阿諾德·波特利博士是一位古代史教授,這一點本身並不危險。但他看上去也是活脫脫一副古代史教授的樣子,於是便有了機會將世界攪個天翻地覆。
假如波特利博士天生就有又大又方的下巴、銳利的眼神,再配上鷹鉤鼻和寬肩膀,撒迪厄斯·阿拉曼——年代觀測系的主任——可能就會採取適當的行動。
然而,站到撒迪厄斯·阿拉曼桌子前的波特利博士顯然脾氣溫和:一對淺藍色的眼睛惆悵地看著阿拉曼,兩眼之間長著一隻塌鼻子;小小的身形,穿著整齊,似乎蓋著「小人物」的戳記;薄薄的棕色頭髮,擦得恰到好處的鞋子,活脫脫一副保守的中產階級打扮。
阿拉曼隨意地問了一句:「有什麼事嗎,波特利博士?」
波特利博士的嗓音很輕柔,跟他的形象很是般配:「阿拉曼先生,我來找你,因為你是年代觀測方面的一把手。」
阿拉曼笑了:「並不是。我上面還有全球研究專員,在他之上還有聯合國秘書長。當然,在他們二人之上,還有地球上的公民。」
波特利博士搖了搖頭:「他們對年代觀測不感興趣。我來找你,先生,是因為兩年來為了我的古代迦太基研究,我一直在試圖獲取時間窗的許可,也就是年代觀測的許可。但我沒能獲得。我的研究手續完備,我的研究方向也並無不妥之處,然而——」
「我相信這跟你的研究方向無關。」阿拉曼沉吟道。他開啟貼有波特利名字的資料夾,翻看著裡面薄薄的幾頁影印紙。這些都是馬爾蒂瓦克生成的,它那碩大的擬人大腦裡儲存著系裡所有的記錄。當談話結束後,這幾頁紙會被銷燬。日後,當有需要時,短短幾分鐘之內它仍能再生成一份。
阿拉曼翻頁時,波特利的聲音一直在單調地持續著。
這位歷史學家在說:「我想強調,我的問題很重要。迦太基是古代商業社會的頂點。在古代社會中,與原子時代之前的美國最有可比性的就是羅馬前的迦太基。在維京人出現之前,他們是最勇敢的水手和探險家,比被高估的希臘人強多了。
「對迦太基瞭解越多,我們的收穫也就越大。然而,我們僅有的知識都來自他們死敵的記錄,也就是希臘人和羅馬人的記錄。迦太基人從來沒有寫過什麼為自己正名,即使寫過,這些記錄也都遺失了。因此,迦太基人成了歷史上最有名的惡棍之一,顯然這並不公平。時間窗或許能改正這一錯誤。」
他還說了很多。
阿拉曼依舊在翻看面前的影印件。他說:「你應該知道,波特利博士,年代觀測,或是你口中的時間窗,是個困難的過程。」
被打斷了的波特利博士皺了下眉頭,說道:「我只要求觀測幾處選定的時間和地點。」
阿拉曼嘆了口氣:「即便只是幾處,甚至只是一處……它也是一門精確到難以想象的藝術。這裡面涉及調焦——找到合適的場景並捕獲它。還有聲音的同步,這需要完全獨立的電路。」
「我的問題非常重要,它值得付出這些努力。」
「是的,先生,毫無疑問。」阿拉曼脫口而出,否認他人研究工作的重要性是一種難以原諒的無禮行為,「但你必須理解,即使是最簡單的觀測,也是一項曠日持久的工作。等待使用年代觀測的隊伍很長,等著使用馬爾蒂瓦克的人就更多了,馬爾蒂瓦克掌握著控制系統。」
波特利不悅地搖了搖頭:「你什麼都幫不了嗎?兩年了——」
「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先生。我很抱歉……抽菸嗎?」
聽到提議後,歷史學家的身子猛地往後一仰,眼睛也突然盯著衝他遞過來的煙盒瞪大了。阿拉曼吃了一驚,收回了煙盒。他做了個想要從裡面給自己拿根菸的動作,又改變了主意。
看到煙盒被收起來,波特利掩飾不住地鬆了口氣。他說:「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儘可能地靠前排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阿拉曼笑了。有人在類似的情形下提出過用錢來買通,當然行不通。他說:「優先權是計算機排定的。我無權擅自改變。」
波特利僵硬地站起了身。他的身高大約五英尺半:「那好吧,再見,先生。」
「再見,波特利博士。我真的很抱歉。」
他伸出了手,波特利微微握了握。
歷史學家離開了。阿拉曼按鈴把秘書叫了進來,把資料夾遞給了她。
「把這個,」他說,「處理了吧。」
又剩自己一個人了,他苦澀地笑了笑。在他為人類服務的四分之一個世紀之中,他經常仰仗一項技能——拒絕。
至少這傢伙還容易打發。有時他還要施加學術上的壓力,甚至收回經費。
五分鐘之後,他已然忘了波特利博士。後來回想起來,他在當時也沒預感到任何危險。
在產生挫折感的第一年,阿諾德·波特利感受到的也僅僅是挫折感。然而,到了第二年,挫折感令他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先是感到了害怕,隨後是著迷。有兩件事阻止了他把想法變成行動,雖然他的想法有違學術道德,但這兩個阻礙都與此無關。
第一是他還有希望,政府總有一天會頒下許可證,他也就沒必要節外生枝了。這個希望在跟阿拉曼的談話結束之後破滅了。
第二跟希望完全不沾邊,而是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他不是個物理學家,他也不認識哪個物理學家能提供這樣的幫助。大學物理系的傢伙們手頭經費都充裕,各自埋頭於自己的研究。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們會當作沒聽見,最差的結果是他們會舉報他學術不端,搞得他連最基本的迦太基研究經費都會被剝奪。
他不能承受這個風險。但年代觀測又是唯一能深入其研究領域的方法。沒了它,跟經費被剝奪了也沒什麼兩樣。
其實,有跡象表明第二個障礙或許能得以掃除,而且該跡象出現在他與阿拉曼談話的一週之前,但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它發生在教職員工的茶話會上。波特利雷打不動地參加這項活動,因為他把它當作工作內容的一部分,而他對工作一向是相當嚴謹的。不過,出席歸出席,他並不會把跟人聊天或交新朋友當成自己的責任。他會有節制地喝上一兩杯,和主任或剛好在場的系領導們友好地聊上一兩句,對其他人擠出一絲微笑,最後早早地離開。
在最近一次的茶話會上,照他平常的習慣,他不會注意到角落裡站著一位安靜得甚至有些突兀的年輕人。他肯定不會想要跟這個年輕人聊天。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破例了,做出了跟自己的本性完全相悖的行為。
那天早上,波特利太太在吃早餐時悲慼地聲稱自己又夢到了勞拉,這次的勞拉已經長大了,卻仍然保持著三歲時的臉龐,顯示她是他們的孩子。波特利沒有打斷她,過去他還會跟她起爭執,說她太沉湎於過去和死亡。勞拉不會回來了,不管做什麼夢也好,談什麼話也罷。不過,只要卡洛琳感到安慰,那就讓她做夢,讓她說吧。
但當波特利那天早上去往學校時,他發現自己終究還是被卡洛琳的情緒影響了。勞拉長大了!她死了都快二十年了,他們唯一的孩子,此生的唯一。一直以來,每當他想起她時,她始終是三歲的模樣。
此刻,他暗自思忖著:如果她還活著,她不應該還是三歲,應該快二十三歲了。
他無助地想象起了勞拉漸漸長大的樣子,一直長到二十三歲。他覺得好難。
但他還是盡力想了:勞拉化妝了。勞拉跟男孩子約會了。勞拉——結婚了!
就是在這一刻,波特利看到了那個站在教職員工圈子外圍的年輕人。波特利不切實際地遐想著,勞拉可能就會嫁給一個這樣的年輕人,有可能就是他本人……
勞拉可能會在大學裡碰到他。也可能是哪個晚上,波特利夫婦會邀請他來赴晚宴。他們可能會對彼此產生興趣。勞拉肯定會出落得很標緻,而這個年輕人長得也不賴。他的膚色較深,臉龐俊俏,衣著卻隨意。
白日夢很快就醒了,然而波特利依然傻乎乎地在盯著年輕人看,沒把他當成陌生人,而是另一場人生中可能的女婿。他下意識地走向了那個人,幾乎像在夢遊。
他伸出了手:「我是歷史學系的阿諾德·波特利。你是新來的?」
年輕人顯得略有些驚訝,忙不迭地把酒杯換到了左手,好騰出右手來跟他握手:「我叫喬納斯·福斯特,先生。我是物理系的新講師。這學期才開始的。」
波特利點了點頭:「希望你能在此過得愉快,事業進步。」
談話到此結束了。波特利終於回過神來,覺得尷尬,便走開了。他回頭看過一次,但親密關係的假象已經消失了。事實就是事實,他不禁為自己陷入了妻子有關勞拉的蠢話而氣惱。
然而,一個星期之後,甚至當著阿拉曼的面,那個年輕人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物理系的講師。一個新講師。他當時是聾了嗎?耳朵和大腦之間發生了短路,還是因為就要和年代觀測系主任會面所以觸發了某種自動抑制機制?
但會面失敗了。因為想到了那個只聊過一兩句的年輕人,波特利沒有再展開他的請求。他巴不得馬上就離開。
在回大學的特快旋翼機上,他希望自己是個迷信的人。那樣他就能說服自己,那次隨意的、無意義的會面其實是上蒼刻意安排的,是命運使然。
喬納斯·福斯特對學術生活並不陌生:漫長而又坎坷的博士學位攻讀之路會把任何一個新人變成老手;博士後時的助教任務又充當了增強劑。
而現在他成了喬納斯·福斯特講師,下一步是要取得教授資格。於是,他發現自己和其他教授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關係。
一方面,他們對自己未來的升職有投票權。另一方面,在遊戲如此早期的階段,他還沒法搞清教授之中誰能夠跟系主任或校長說上話。他並不想成為校園裡的政治家,況且,恐怕他也沒這方面的能力,沒有必要為了證明這一點而捲入風暴。
因此,福斯特傾聽著這位舉止溫和卻隱約有些侷促的歷史學家,並沒有讓他閉嘴、打發他走——這顯然是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
他仍然清楚地記得波特利。此人曾在茶話會上跟他搭訕(茶話會本身很無聊)。這傢伙只跟他生硬地聊了兩句,眼睛不知怎的還溼潤了,然後彷彿突然清醒了,又匆匆離開了。
當時福斯特覺得他挺可笑,但此刻他卻覺得波特利可能是有意來結識他的,確切地說,是故意給他留下那種印象,讓自己顯得如同一隻古怪的鴨子,古怪但無害。此刻,波特利可能正在揣測他的想法,尋找著他內心鬥爭的跡象。當然,在深交之前,這麼做也無可厚非。然而波特利可能是認真的,可能真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或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可能就是一個危險分子。
福斯特嘟囔了一句:「這個嘛——」為了給自己爭取點時間,他拿出了一盒煙,作勢要給波特利遞上一根,先給他點上,然後再慢慢地給自己也點一根。
但波特利馬上就開口了:「福斯特博士,請別抽菸。」
福斯特嚇了一跳:「對不起,先生。」
「沒事。我才要說對不起。我受不了煙味,我有潔癖。對不起。」
他的臉色都發白了。福斯特收起了煙。
福斯特一邊忍受著煙癮,一邊字斟句酌地說道:「你來徵求我的建議,我感到很榮幸,波特利博士。但我不是一箇中微子學家,在這個領域裡我並不專業。即使連提供建議都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坦白地講,我都沒怎麼聽懂你講的。」
歷史學家的臉色一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中微子學家?你現在還什麼都不是呢。你還沒拿到過任何經費,不是嗎?」
「這才是我的第一個學期。」
「我知道。我猜你甚至還沒申請過任何經費吧。」
福斯特勉強笑了笑。進入大學三個月了,他還沒能準備好將申請經費的材料遞交給職業的科學作者,更別說遞給研究委員會了。
(幸運的是,他的系主任還算寬容。「不用著急,福斯特,」他說,「先整理好你的思路。確保你知道自己的方向,知道它通往哪裡,因為一旦你拿到了經費,你的專業就正式確定了,不管是好是壞,它將成為你職業生涯的方向。」這話聽著像是老生常談,但老生常談通常也意味著真理,福斯特也承認這一點。)
福斯特說:「波特利博士,我受的教育和我本人的愛好都是重子學,我還輔修過引力子學。我在申請這個職位時就是這麼描述自己的。重子學還不是我正式的專業方向,但今後會是。至於中微子,我甚至都沒學過這門學科。」
「為什麼沒有?」波特利追問道。
福斯特愣了愣。這種對他人專業狀況粗魯的好奇心總是令他不舒服。他用盡量剋制的語氣坦承道:「我的大學裡沒有中微子這門課。」
「上帝啊,你上的哪所大學?」
「麻省理工。」福斯特平靜地說。
「他們不教中微子?」
「不教。」福斯特覺得自己的臉都紅了,不自覺地開始了辯解,「中微子是一門非常專業的課程,現實意義卻不大。年代觀測或許用得上它,但也就這麼一個現實的應用,而且它也走入了死衚衕。」
歷史學家急切地盯著他:「告訴我,在哪裡能找到中微子學家?」
「我不知道。」福斯特直白地說道。
「那麼,你知道有哪所學校教中微子嗎?」
「我不知道。」
波特利機械地笑了笑,笑容裡沒有愉悅的成分。
福斯特討厭這個笑容,覺得它對自己是種侮辱,脾氣也上來了。他脫口說道:「先生,我想提醒你,你已經越界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作為一個歷史學家,你對任何一種物理學的興趣,專業式的興趣,是——」他停住了,無法找到合適的詞語。
「學術不端?」
「是的,波特利博士。」
「我的研究驅使我進入了物理學。」波特利嚴肅地低語了一句。
「你該去找研究委員會。假如他們允許——」
「我已經去過了,沒能解決我的問題。」
「那顯然你該放棄你的想法。」福斯特知道自己聽上去有些假正經,但他不想讓這傢伙誘導自己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他的職業生涯才剛開始,不該冒愚蠢的風險。
顯然,這句話刺激到了波特利。這傢伙毫無徵兆地爆發了,冒出了一連串急促的、不妥的話語。
他說,學者只有在他們能夠自由地追尋自己的興趣時才真正算得上自由。他說,研究一旦被強制禁錮在那些掌管錢包的傢伙預設的範圍內,就不是研究了,而是奴役,只會停滯不前。他說,沒有任何人能夠決定他人在學術上的興趣。
福斯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這些說法都不新鮮,他聽到學生們這麼說過,為了嚇到他們的教授;他也曾這麼說過一兩次,只是為了好玩。任何一個學習過科學史的人都知道,很多人都有過這種想法。
然而,令福斯特不解的是,一個現代的學者能夠說出這派胡言,幾乎有悖於常識。沒人會鼓吹管理工廠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工人都按照各自當下的喜好來工作,或是讓水手按照各自隨意且矛盾的想法來控制貨輪。在上述兩種情形下,理當存在某種形式的中央控制單位。為什麼指引和命令能使工廠和貨輪獲益,卻不能讓科學研究獲益呢?
有人可能會說人類的大腦和貨輪或工廠有本質的不同,但科學研究的歷史證明剛好相反。
當科學還在早期,已知世界所有的或絕大部分的知識都掌握在單個的大腦裡,確實沒有必要加以指引。在還沒有地圖的無知世界裡隨意遊蕩,有時會誤打誤撞地做出驚人的發現。
但隨著知識的增長,在準備前往未知世界的旅程之前,需要吸收越來越多的資料,才能令旅程有意義。人類必須區分專業。此外,研究員需要的資源實在太多,一整個他本人無法集全的圖書館、一整套他本人無力承擔的儀器裝置,等等。漸漸地,單個的研究員讓位給了研究小組和研究院。
研究所需的經費也隨著裝置的增多而變得越來越龐大。現在還有哪個大學小到連一臺迷你核反應堆或三級計算機都沒有?
幾個世紀之前,個人已無力資助研究了。到了20世紀40年代,只有政府、大企業、大學或研究院才有能力資助基礎研究。
到了20世紀60年代,甚至連最大的大學都要完全依賴政府的經費,而研究院只能憑藉稅收優惠和公眾的支援才能存活。到了21世紀初,工業集團變成了世界政府的分支,因此在那以後,研究的經費來源繼而到研究的方向,自然變得中央集權,處於政府部門的控制之下。
這一切都是自然發展的。科學的每個分支都完美地契合了公眾的需要,不同的分支之間合作緊密。過去半個世紀所取得的重大進展足以證實,科學並沒有陷入停滯狀態。
福斯特想說的這些話還沒怎麼說出口,就被波特利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說:「你在重複官方的宣傳。你眼前就有一個例子,足以證明官方觀點的錯誤。你沒意識到嗎?」
「坦白地講,沒有。」
「那好,你為什麼說時間窗走入了死衚衕?為什麼中微子不重要?你就是這麼說的,說得那麼確定,但你從來沒學過。你說自己對此一點都不懂,你的學校甚至都不教——」
「連學校都不教,這還不足以證明它不重要嗎?」
「哦,明白了。因為它不重要,所以才不教。因為它不教,所以才不重要。這種邏輯能讓你滿意嗎?」
福斯特覺得有點暈了:「書裡是這麼說的。」
「夠了。書裡說中微子不重要。你的教授也這麼跟你說,因為他在書裡讀到了。書裡這麼說,因為有教授是這麼寫的。有誰是根據個人的經驗和知識才這麼說的嗎?有誰做過研究?你知道有誰嗎?」
福斯特說:「我覺得再這麼談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波特利博士。我還有工作——」
「再給我一分鐘。我只想讓你聽聽這個,看看你會有什麼想法。我認為政府在積極地壓制中微子和年代觀測的基礎研究。他們在壓制年代觀測的應用。」
「不會吧。」
「為什麼不會?他們能辦到。這就是政府控制下的研究。假如他們拒絕給某個分支學科經費,那個分支就會死。他們殺死了中微子。他們能辦到,而且已經辦到了。」
「但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找到答案。假如我懂得足夠多,我就自己去找了。我來找你,因為你是個新人,剛完成全新的教育。難道你的知識血管已經硬化了嗎?你不再有好奇心了嗎?你不想搞懂嗎?你不想尋找答案嗎?」
歷史學家熱切地盯著福斯特的臉。他們兩人的鼻子間只隔了幾英寸,但福斯特的思緒一片混亂,以至於都忘了後退。
按理說,他該叫波特利趕緊離開。有必要的話,他該一腳把波特利踢開。
阻止了他的並不是對年紀或職位的尊敬,肯定也不是因為波特利的言辭說服了他。他只是對自己的母校略有些失望。
為什麼麻省理工不教中微子?此時此刻,他回想起來,圖書館裡可能連一本中微子的書都沒有。他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他開始琢磨這個問題。
這是災難的開端。
卡洛琳·波特利曾經是個有魅力的女人。現在,遇到某些場合,例如晚宴或是大學活動,經過一番精心打扮的她,還是能讓人一窺當初的風采。
在普通的場合下,她挺邋遢的。她在情緒低落的時候會用這個詞來描述自己。年復一年,她長胖了不少,但臃腫的模樣不僅僅是脂肪的功勞。她的肌肉都衰減了,變得軟弱無力,因此她走路時有些蹣跚;眼皮也鬆弛了,臉頰耷拉下來,甚至連灰色的頭髮都似乎累了,軟塌塌的,現在的直髮似乎是在重力面前躺平的結果。
卡洛琳·波特利看著鏡中的自己,承認今天自己的狀態不怎麼樣。她也知道原因。
因為夢到了勞拉。一個陌生的勞拉,已經長大了。她一直哀怨到了今天。
不過,她後悔跟阿諾德提起了。他什麼也沒說,也沒做什麼不尋常的,但他就是被影響了。那天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可能是因為他在為與那位政府裡的大人物的會面做準備(他一直說不抱有成功的希望),但也可能是因為她的夢。
還是從前的樣子更好,他會衝她大聲喊:「讓死者安息吧,卡洛琳!談論她不會把她帶回來,夢也不會。」
這對他們兩人來說都不好受,非常不好受。那一天,她沒在家,她一直都為此自責不已。假如她待在家裡,假如她沒有進行不必要的購物活動,那他們兩個都會留在現場。其中一個可能會救了勞拉。
可憐的阿諾德沒能成功。上蒼做證,他盡力了。他自己都差點死了。他從燃燒的房子裡現身,痛苦地蹣跚著,傷痕累累,呼吸困難,眼睛都幾乎瞎了,懷裡抱著死去的勞拉。
噩夢就此盤桓,再也沒有離開過。
從那以後,阿諾德慢慢地長出了一身「外殼」。他養成了一種溫和的冷漠,沒東西能穿透,沒有火花。他成了一個清教徒,甚至放棄了他的小小惡習,不再抽菸,戒掉了偶爾罵髒話的嗜好。他取得了研究迦太基新歷史的經費,併為此付出了全身心的努力。
她幫過他。她收集參考資料,整理他的筆記,併為它們拍了微縮膠片,然後就突然收手了。
一天晚上,她突然離開書桌,衝進洗手間,劇烈地乾嘔起來。她丈夫不安地跟著她。
「卡洛琳,怎麼啦?」
喝了口白蘭地之後,她平靜下來。她說:「是真的嗎?他們真這麼做過?」
「誰做過?」
「迦太基人。」
他盯著她,她拐著彎兒說了出來。她沒法直說。
迦太基人似乎崇拜摩洛神,摩洛神是一箇中空的銅像,肚子裡有個火爐。在國家的危急時刻,祭司與民眾會聚集到他身邊,在舉行適當的儀式和禱告之後,將活生生的嬰兒們扔進火焰之中。
在那關鍵的時刻之前,嬰兒被餵了蜜餞,避免犧牲的功效被驚恐的哭聲破壞。那一刻之後,鼓聲響起,以淹沒嬰兒尖叫的那幾秒鐘。父母也都在場,他們應該還覺得欣慰,因為犧牲是為了取悅神靈……
阿諾德·波特利不悅地皺起眉頭。那是一派胡言,他告訴她,都是迦太基的敵人編的。他早該提醒她的。畢竟,這種宣傳性的謊言還是挺常見的。據希臘人稱,古代的希伯來人在他們的聖殿之中供奉著一顆騾子的腦袋。而據羅馬人所說,野蠻的基督徒憎恨所有的人類,他們將異教徒的孩子活埋在地下墓穴之中。
「那他們沒這麼幹過?」卡洛琳問道。
「我相信他們沒幹過。原始的腓尼基人可能幹過。活人祭祀在原始文明中很常見,但鼎盛時期的迦太基不是原始文明。活人祭祀通常會被象徵性的行為替代,比如割包皮。希臘人和羅馬人可能把某些迦太基的象徵行為誤認為是原始的真實場景,要麼是出於誤會,要麼是出於惡意。」
「你肯定嗎?」
「我還不能肯定,卡洛琳,但等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後,我會申請使用年代觀測,這麼一來,就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了。」
「年代觀測?」
「時間窗。我們可以聚焦處於危急時刻的迦太基,比如西元前202年大西庇阿登陸的那一刻,用我們自己的眼睛觀察實際情況。你會看到我是對的。」
他拍了拍她,鼓勵地笑了笑,但她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每天都夢到了勞拉。她再也沒幫他做迦太基的專案。他也沒要求過。
此刻,她強打起精神,等著他回來。他回到城裡後,給她打了個影片電話,跟她說他已經見了政府裡的傢伙,結果不出所料。這意味著他失敗了,但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的挫敗感,影片中的他也沒有萎靡之處。他說,在回家之前,他還要去辦一件小事。
這意味著他會晚回來。沒關係,他們兩人都不怎麼關心晚餐是否準點,也不關心什麼時候要把菜從冰箱裡拿出來,或是要拿哪種菜出來,或是何時要啟動菜上的自熱裝置。
他到家之後,她吃了一驚。他身上看不出明顯的懊惱的痕跡。他一本正經地親了她,笑了笑,脫下帽子,詢問在他離開期間家裡是否都好。一切顯得幾乎完全正常,幾乎。
她學會了注意細節,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之中,她注意到了一種急匆匆的態度。對於早已習慣他一切的她來說,他明顯帶著緊張的情緒。
她說:「發生什麼事了?」
他說:「後天晚上有位客人要來吃晚飯,卡洛琳。你介意嗎?」
「當然不會。是我認識的人嗎?」
「不是。是個年輕的講師。新來的。我跟他說好了。」他突然靠近了她,抓住了她的雙肘,保持了一小會兒,然後又遲疑地放開了,彷彿因為顯露了情緒而感到不安。
他說:「我差點沒能說動他。難以想象,可怕,真可怕,我們都習慣屈從,都對捆綁著我們的韁繩麻木不仁。」
波特利夫人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懂了。但一年多以來,她看著他變得越來越負面,對政府的批評也變得越來越大膽。她說:「你沒跟他說什麼蠢話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蠢話?他會幫我做些中微子方面的工作。」
波特利夫人完全不懂「中微子」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但她確定它和歷史學無關。她輕聲說道:「阿諾德,我不希望你這麼做。你會失去教職。它屬於——」
「它屬於學術不端,親愛的,」他說,「你想說的就是這個詞。很好,我就學術不端了。假如政府不准我推進研究,那我就自己來。我這麼做了之後,其他人就會跟隨……即使他們不跟,也無所謂。重要的是迦太基,是人類的知識,而不是你我。」
「但你不認識這個年輕人。要是他是研究委員會的密探,那就壞了。」
「不可能,我願意賭一把。」他把右手握成了拳頭,輕輕地摩擦著左手的掌心,「他已經站在我這邊了。我肯定。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能從人的眼睛裡、臉上和態度中看出他有沒有知識上的好奇心。對於科學家來說,這是一種致命的疾病。即便如今也需要時間才能把它從人身上根除,年輕人更容易受到蠱惑……為什麼要限制自己呢?為什麼不製造自己的年代觀測儀,讓政府見——」
他突然住嘴了,搖了搖頭,轉身想要離開。
「我希望不要發生什麼意外。」波特利夫人內心禁不住覺得肯定會發生意外,並提前為丈夫的職業生涯和他們的老年生活擔憂起來。
她是他們之中唯一預感到會有麻煩的人,而且是個大麻煩。
喬納斯·福斯特遲了近半個小時才來到波特利夫婦位於校園外的家。在這天的傍晚之前,他一直都沒拿定主意是否要赴約。到了最後一刻,他發現自己無法對抗社會習俗,怎麼能只提前一個小時才取消晚餐約會呢?當然,還有無法擺脫的好奇心。
晚餐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福斯特心不在焉地吃著。波特利夫人坐在餐桌遠端,心思似乎雲遊到了別處。她只問過他一個問題,問他是否結婚了,聽到他回答說還沒有時發出了不認同的聲音。波特利博士例行公事地問了問他的職業生涯,並微微點了點頭。
晚餐很是平靜、呆板,甚至稱得上無聊。
福斯特心想:他看上去不是個壞人。
過去的兩天,福斯特一直在研究波特利博士。當然,都是私下的,幾乎不留痕跡。他尤其怕被人在社會學圖書館看到。雖然歷史屬於一門邊緣學科,歷史研究通常被大眾當作興趣讀物,或用來薰陶情操,不過,物理學家可算不上什麼「大眾」。假如福斯特被人看到在研究歷史,別人會覺得他有些怪異,跟相對論一樣怪,不久之後系主任就會懷疑這位新講師是否真的適合這個職位。
所以他必須小心。他坐在偏僻的角落裡,埋著頭,在人少的時候溜進溜出。
他發現波特利博士寫過三本有關古代地中海世界的書,外加十幾篇文章。最近的幾篇文章(均發表於《歷史觀察》)都從同情的角度描述了羅馬之前的迦太基。
這至少吻合波特利的故事,或多或少減少了福斯特的懷疑……但福斯特仍然覺得趁事情還沒開始就做個了斷更明智,也更安全。
科學家的好奇心不能太過分,他想著,對自己有些不滿。這是個危險的品質。
晚餐之後,他被催促著來到了波特利的書房。進去之後,他一下子提起了精神。牆面都被書堆滿了。
不單是膠片。當然,裡面有膠片,但數量遠遠趕不上真正的書——印在紙上的書。他想象不到還有這麼多書存在於世上,而且都還能翻看。
這讓福斯特覺得不安。為什麼有人要在家裡存這麼多書?它們肯定都能在大學的圖書館裡找到,或者,最差的情形也就是去一趟國會圖書館,假如有人不怕小小的麻煩,以微縮膠片的形式就可以將它們借出。
家庭圖書館肯定意味著某種秘密,散發著學術不端的氣息。這最後一個想法卻奇怪地讓福斯特平靜了下來。他情願波特利是個真正的學術不端分子,而不是一個一直在演戲的釣魚執法者。
從這一刻開始,時間突然就加快了速度,也有了激情。
「聽我說,」波特利以一種清晰的、不慌不忙的語氣說道,「其實只要找到誰在工作中真的用過年代觀測就行了。但我自然不能公開問,因為這是一種未經授權的研究。」
「是的。」福斯特乾巴巴地說道。他奇怪這個人怎麼會被這麼點小困難阻擋了呢?
「我使用了間接方式——」
他的確用了。福斯特驚訝地發現,在大量討論古代地中海文化不同觀點的文章之中,有一個註釋一遍又一遍地被強調著:「當然,因為從未使用過年代觀測——」或者:「此處取決於我要求的年代觀測資料是否能得到批准,目前看來可能性不大——」
「這可不是沒有根據的猜疑,」波特利說,「年代觀測研究院每個月都會刊出一本目錄,裡面記錄了通過時間窗來研究過去的專案。只有一兩個專案。
「我的第一感覺是大多數的專案都很瑣碎、很平常。為什麼這些研究能排在我的前面?因此,根據目錄裡披露的研究方向,我寫信給這些方向裡最有可能的人。無一例外的,正如我跟你說的,他們沒有用過年代觀測。現在,讓我們一條條地過一遍。」
最終,福斯特開口了,腦袋裡依然盤旋著波特利不厭其煩地收集而來的細節:「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波特利說,「但我有個猜想。年代觀測儀最初是由斯特賓斯基發明的——我瞭解得夠多吧——引起了巨大的反響。但隨後政府接管了裝置,並決定壓制對它的進一步研究或使用。但人們可能會好奇為什麼政府不讓用它。好奇不是好事,福斯特博士。」
是的,物理學家打心眼裡表示贊同。
「所以,請想象一下它的作用,」波特利接著說道,「假設年代觀測一直在應用,它就不會變成一個謎,而是一個正常現象。它不再是正常好奇心所關注的物件,或是陰謀論的焦點。」
「你就好奇了。」福斯特指出。
波特利看著很激動。「我的情況不同,」他惱怒地說,「我有必須完成的工作,我才不會一直任憑他們用無聊的說法把我打發走。」
他性格里還帶點神經質,福斯特暗自想著。
不過,不管是不是神經質,波特利的確發現了問題。福斯特再也無法否認,在中微子領域內,的確存在著某種秘密。
但波特利在追求什麼?這仍然讓福斯特覺得不安。假如波特利並不是在測試福斯特的學術態度,那他到底想要什麼?
福斯特將自己想象成了波特利。假如一個學術不端者,還有點神經質,想要使用年代觀測,並且相信政府故意在阻撓他,他會怎麼做?假如是我碰到這種情況,我會怎麼做?
他緩緩說道:「年代觀測可能根本不存在?」
波特利猛地抖了一下。他表面的平靜幾乎被打破了。一瞬間,福斯特瞥到了他不怎麼平靜的一面。
但歷史學家很快就恢復了,說道:「不對,年代觀測肯定存在。」
「為什麼?你看到過嗎?我看到過嗎?這可能就是一切的解釋。他們可能並不是故意要藏起年代觀測儀,可能他們手頭根本就沒有。」
「但斯特賓斯基是個真人。他造了一臺年代觀測儀,這是事實。」
「書上是這麼說的。」福斯特冷冷地說。
「聽著,」波特利竟然一把抓住了福斯特的袖子,「我需要年代觀測儀。我必須有。別跟我說它不存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深入瞭解中微子,能夠——」
波特利突然住嘴了。
福斯特抽出了袖子,他不需要聽他說完,他自己替他說完了。他說:「造一臺我們自己的?」
波特利一臉尷尬,彷彿不想聽到他說得這麼直白。不過,他還是說了聲「為什麼不呢?」。
「因為不可能,」福斯特說,「如果我讀到的是真的,也就是說斯特賓斯基花了二十年時間和好幾百萬的經費才造出了他的機器。你覺得我們能複製這一過程嗎,而且是非法的?假如我們有時間,其實並沒有;假設我能從書裡學到足夠的知識,我懷疑學不到。我們又能去哪裡找錢和裝置呢?醒醒吧,據說年代觀測儀能填滿一幢五層樓的建築。」
「那你是不想幫我嘍?」
「不是幫不幫的問題。我倒是有個辦法能找到點東西——」
「什麼辦法?」波特利立即問道。
「別問了,這不重要。但我或許能找到足夠的知識,告訴你政府是否真的在壓制年代觀測研究。我可能會確認你已有的證據,也有可能會證明你的證據有誤導性。我不知道它對你有什麼用,但我只能做這麼多。這是我的極限。」
波特利目送年輕人走遠了。他在生自己的悶氣:為什麼自己會變得這麼大意,竟然讓這傢伙猜到了他想造一臺自己的年代觀測儀?還沒到時候。
但為什麼這個年輕的笨蛋會猜測年代觀測儀根本不存在呢?
它必須存在。必須。誰敢說它不存在呢?
還有,為什麼不能造第二臺呢?從斯特賓斯基那個年代起,科學又發展了五十年。需要的僅僅是知識。
讓年輕人來收集知識吧。讓他自認為收集知識就是他的極限了。一旦踏上學術不端的道路,就不會有界限。假如那小夥子並沒有受到內心的驅使而繼續下去,這第一步的錯誤已然足夠嚴重了,足以推著他往下進行。波特利十分確信自己在恐嚇他時不會手軟。
波特利最後一次揮手示意再見,並抬頭看了看天。開始下雨了。
一定!只要有必要,就恐嚇他,他不會停手的。
福斯特駕駛著車子穿行在荒涼的城郊,幾乎沒注意到下雨了。
我真是個傻瓜,他跟自己說道。但他放不下,他想要知道。他詛咒自己那不守規矩的好奇心,但他就是想知道。
不過,最多也就是去找一趟拉爾夫叔叔。他鄭重地跟自己起誓,就到那裡為止。這樣的話,不會有對他不利的證據,不會有物證。拉爾夫叔叔是個很謹慎的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私下裡其實為拉爾夫叔叔感到羞恥。他沒有跟波特利提起他,一部分是因為謹慎,另一部分是因為他不想再看到兩條揚起的眉毛,看到一成不變的譏笑。職業科學作者,不管用處有多大,總是位於聚光燈之外,只適合用來居高臨下地鄙視。從職業角度來說,他們比研發科學家掙得更多,這個事實當然只能讓局面變得更糟。
不過,家裡有個職業科學作者,有時還是挺方便的。他們沒有受過專業教育,不必受制於專業。因此,一個優秀的職業科學作者幾乎知道所有的事情……拉爾夫叔叔更是個中翹楚。
拉爾夫·尼莫沒有大學學位,他為此而驕傲。「學位,」他曾經跟喬納斯·福斯特說過,當時他們兩個都還很年輕,「是踏上毀滅之路的第一步。因為你不想半途而廢,所以你接著上研究生和博士生。最後,你會變得對世事一無所知,除了那個毫無意義的狹窄的分支。
「相反,如果你謹慎地保護自己的頭腦,避免讓它受到垃圾資訊的侵襲,直至你成熟,然後只往裡裝智慧,只通過清醒的思考來訓練它,那你將擁有一個強大的工具供你差遣,你也就成了一名科學作者。」
尼莫在二十五歲時收到了第一個任務,當時他剛當完學徒,參與正式工作還不到三個月。任務來時是一團亂糟糟的手稿,上面的語言無法向任何讀者傳遞任何有用的資訊——不管讀者的水平有多高,都要讀上好幾遍,再加上一些猜測才行。尼莫把它肢解了,又重新組合(在和作為生物物理學家的作者經過了五次漫長且折磨人的面談之後),把語言變得精練有意義,把結構捋順,使它變得熠熠生輝。
福斯特不同意叔叔對學位的批評,說叔叔只是遊蕩在科學的邊緣。尼莫寬容地對侄子說:「為什麼不呢?邊緣很重要。你們這些科學家不會寫作。為什麼要對科學家們有這種期望呢?科學家們又沒被期望成為象棋大師或小提琴演奏家,為什麼會期望科學家們懂得怎麼組織文字呢?為什麼不把這項工作留給專家呢?
「上帝,喬納斯,你去讀一下一百年前的論文。刨去本身已經過時的科學、某些已經過時的表達方式,你試著去讀它們、理解它們。只能說令人生厭,水平業餘。要麼有很多廢話,要麼通篇狗屁不通,要麼兩者都是。」
「但你不會得到認可,拉爾夫叔叔,」年輕的福斯特爭辯道,他即將進入大學學習,並對此憧憬不已,「你本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研究員。」
「我得到了認可,」尼莫說,「千萬不要以為我沒有。當然,生物化學家或氣象學家不會提及我的名字,但他們付我很高的報酬。你去看看某位一流的化學家發現委員會砍了他的科學寫作年度預算時,會發生什麼。他會激烈地抗爭,爭取足夠的經費,為了聘用我,或是像我這樣的人,比爭取一臺電離儀還要努力。」
他咧開大嘴笑了,福斯特也回敬了一個笑容。實際上,福斯特為這位大腹便便、肥頭大耳、手指短粗的叔叔感到驕傲。他很自負,總是頂著一頭稀疏的亂髮,總是穿得像未經收拾的乾草堆,因為這種隨意性就是他的標誌。福斯特以他為恥,同時又以他為榮。
此刻,福斯特走進了叔叔亂糟糟的公寓,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的年齡長了九歲,拉爾夫叔叔也是。在這九年的時間裡,各種分支專業的論文都送來這裡讓他潤色,每篇論文的點滴都滲入了他的大腦袋之中。
尼莫正在吃無籽葡萄,一口能塞好幾顆。他扔了一串給福斯特,後者堪堪抓住。有幾顆葡萄掉到了地板上,福斯特彎腰去撿。
「別撿了。沒關係。」尼莫無所謂地說,「每週都會有人來打掃一次。什麼事?你的經費申請報告有問題了?」
「我還沒怎麼動手弄。」
「你還沒動手弄?快點吧,孩子。難道你等著讓我來幫你做最後的安排?」
「我請不起你,叔叔。」
「嗐,別扯了。我們是一家人。把你的文章在通俗刊物上的出版權給我就好,不必付現金。」
福斯特點了點頭:「你沒在逗我吧?說定了?」
「說定了。」
當然,這是場賭博,但福斯特對尼莫的科學論文寫作水平有足夠的瞭解,知道自己不會吃虧。某些能激發公眾興趣的發現,例如原始人、新的手術方法或任何宇宙航行學的分支,在任何大眾通訊上都能成為一篇掙錢的稿子。
就拿尼莫來說,他為佈雷斯及其同事撰寫過一系列供科學界研讀的論文,闡述了兩種癌症病毒的細微結構,他只要了一千五百美元的服務費,外加通俗刊物的出版權。隨後,他用稍戲劇化的形式獨家改編文章,用於給三維影片配文,收到預付款兩萬美元,外加版稅,五年之後仍有進賬。
福斯特直白地問道:「你對中微子有什麼瞭解嗎,叔叔?」
「中微子?」尼莫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疑問,「你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嗎?你不是人造引力光學專業的嗎?」
「是的。我只是想了解而已。」
「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你越界了,你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你應該不會給委員會打電話吧,只是因為我有一點點好奇心。」
「或許我真的該打,免得你惹出什麼大麻煩。好奇心是科學家的職業病。我看到過它是怎麼發作的。某個科學家正安靜地研究某個問題,然後好奇心帶著他走上了邪路。接下來你懂的,他在正確的問題上沒取得多少進展,無法找到足夠正當的理由讓專案續約。我見得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福斯特耐心地說,「近來你這裡經手過多少篇中微子的文章?」
尼莫往後仰起了身子,若有所思地嚼著一顆葡萄:「沒有。從沒經手過。我不記得處理過任何中微子的文章。」
「什麼?!」福斯特禁不住驚訝了一聲,「那都是誰處理的?」
「你問倒我了,」尼莫說,「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有誰在年會上提到過。我感覺我們的人都沒怎麼接觸過。」
「為什麼?」
「嘿,別急。這又不是我的問題。我猜——」
福斯特有點惱火了:「說你知道的。」
「那好,我就跟你說我知道的。它跟中微子的運動與力的相互作用有關——」
「當然,當然。就跟電子學研究的是電子運動和力的相關作用一樣,人造引力學研究的是人工重力的相關作用。我來找你不是聽你說這些的。你就知道這麼多?」
「還有,」尼莫平靜地說,「中微子學是年代觀測的基礎。我就知道這麼多。」
福斯特在椅子上耷拉著身子,專注地撫摩著一側的瘦臉頰。他感覺既失落又不滿。儘管沒有特別明確的期待,但或多或少的,他確信尼莫可以提供一些最近的論文,談論一些現代中微子學的趣聞,讓他能夠回去跟波特利說他錯了,說他的資料有誤導性,他的推論有問題。
他就能繼續寫自己的論文。
但現在……
他惱怒地暗自思考著:看來他們在這個領域內沒做過什麼研究。這意味著存在故意的壓制嗎?會不會是中微子學研究出不了成果呢?可能。我不知道。波特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在出不了成果的研究上浪費資源呢?或者,出於某種原因,這些研究工作都是機密。有可能……
關鍵是他必須知道。他沒法就這麼半途而廢。他不能!
他說:「中微子學有教科書嗎?我說的是那種簡潔明瞭的、入門級的。」
尼莫想了想,豐滿的臉頰裡吐出了一連串的嘆息:「你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我只聽說過一本,是斯特賓斯基和某個人一起寫的。我從沒見過,但我曾經看到過描述這本書的東西……斯特賓斯基和拉瑪,對,就是他們。」
「就是那個發明了年代觀測儀的斯特賓斯基?」
「應該是。所以那本書也應該是靠譜的。」
「有近期的版本嗎?斯特賓斯基死了三十年了。」
尼莫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
「你能找找嗎?」
他們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尼莫扭了下笨重的身體,屁股底下的椅子發出了痛苦的吱吱聲。隨後,這位科學作者說:「能告訴我,你問這麼多是為了什麼嗎?」
「不能。你能幫我嗎,拉爾夫叔叔?你能給我那本書的影印件嗎?」
「好吧,我的人造引力學知識都是你教我的。我該謝謝你。這樣吧——我會幫你,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老傢伙突然變得異常嚴肅:「條件就是你要小心,喬納斯。不管你在幹什麼,肯定早已越界了。不要毀了你的前程,只是因為你對沒有分配給你的任務、跟你完全無關的事有興趣。明白了嗎?」
福斯特點了點頭,但他沒怎麼聽進去。他滿腦子都是問號。
一整個星期之後,拉爾夫·尼莫那圓滾滾的身子走進了喬納斯·福斯特位於校園內與人共享的兩室公寓內。他壓低了嗓子,沙啞地說道:「我找到點東西了。」
「什麼東西?」福斯特立刻來了興趣。
「斯特賓斯基和拉瑪的影印件。」他拿了出來。確切地說,它只是從他寬大的外套內露出了一個角。
福斯特下意識地掃了眼門窗,確認它們是關著的,窗簾也拉上了。隨後他伸出了手。
斑駁的膠片盒顯得很有歷史,他開啟了盒子,膠片已經褪色了,變得很脆。他尖聲道:「什麼玩意兒?」
「要感激,孩子,要感激!」尼莫哼了一聲坐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蘋果。
「哦,我深表謝意,但這玩意兒也太老了。」
「能拿到這個就已經夠走運的了。我想從國會圖書館裡複製一份膠片,但不行。這本書禁止借閱。」
「那你是怎麼拿到它的?」
「偷的。」他嘎吱嘎吱地咬著蘋果核四周,「紐約公共圖書館。」
「什麼?!」
「很容易的。我有接近書架的權利。因此我趁沒人的時候越過了欄杆,找到了這東西,帶著它離開了。他們那裡管得比較松。與此同時,他們在幾年之內也不會用到它。當然,你最好別讓其他人看到它,侄子。」
福斯特盯著膠片,彷彿都把它看熱了。
尼莫扔掉了蘋果核,又伸手去掏第二隻蘋果:「說點有意思的吧。在整個中微子學領域內,沒有進一步的資料,沒有著作,沒有論文,沒有進展說明。年代觀測儀問世之後就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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