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福斯特心不在焉地應付了一聲。

福斯特晚上在波特利家工作。他不敢用自己在校園裡的住所來幹這個活兒。漸漸地,對他而言,夜晚的工作變得比他自己的經費申請工作還要真實。有時他會心生疑慮,但很快連這都消失了。

剛開始,他的工作只是反覆研究那份膠片。後來,工作內容中又包括了思考(有時書的某個章節自顧自地在投影儀上放完了,他都沒注意)。

有時,波特利會下來看看,一本正經地坐著,帶著殷切的目光,彷彿他覺得思考過程會具象化,錯綜複雜的思路會變得可見。他只會從兩個方面予以干涉:第一他不允許福斯特抽菸,第二有時他會說話。

這不是日常的對話,從來就不是,而是低沉的獨白,似乎他並不期盼引起注意,更像是他在自我釋放壓力。

迦太基!總是圍繞著迦太基!

迦太基,古代地中海的紐約。迦太基,商業帝國和四海之王。迦太基,錫拉庫薩和亞歷山大城的楷模。迦太基,被它的敵人抹黑,又不擅長辯白。

它被羅馬打敗過一次,隨後被趕出了西西里島和撒丁島,但又重新崛起,拿回了比曾經失去的更多的土地,佔領了西班牙,成就了漢尼拔,給羅馬人帶來了十六年的恐懼。

最後,它又失敗了,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用破敗的工具在殘存的領土上艱難求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至於妒忌的羅馬又強行發動了第三次戰爭。隨後,赤手空拳的迦太基憑藉堅忍的意志,打造了武器,迫使羅馬打了一場兩年的持久戰,最後整個城市被徹底摧毀,居民們寧願跳進著火的房子,也不願投降。

「一群能夠為自己的城市如此付出的人民,會像古代作家所描寫的那樣不堪嗎?漢尼拔比任何羅馬將軍都要偉大,他計程車兵都對他無比忠誠,甚至連最恨他的敵人都尊敬他。好一個迦太基人。有人說他不是個典型的迦太基人,比其他人更優秀,是垃圾堆裡的鑽石。但他為什麼會對迦太基這麼忠誠,甚至在流亡多年之後到死都沒有改變?他們說摩洛神——」

福斯特不想聽,但有時他忍不住,在聽到那個童祭的可怕故事後,他不禁渾身發抖,噁心不已。

但波特利繼續真誠地說著:「一樣都是假的。它是一個已有兩千五百年曆史的謠言,是由希臘人和羅馬人編造出來的。他們自己也有奴隸,還有十字架刑和其他酷刑、角鬥士,等等。他們不是聖人。摩洛神的故事就是後世所稱的戰爭宣傳,是巨大的謊言。我能證明它就是謊言。我能證明,我向上帝起誓,我會——我會——」

他以最大的真誠,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他的誓言。

波特利太太也會來看他,但次數沒那麼頻繁,通常是在星期二和星期四,那時波特利博士晚上要教課,不在家。

她會安靜地坐著,很少講話,臉色陰鬱蒼白,目光空洞,整個人彷彿都有種抽離感。

第一次時,福斯特大著膽子請她離開。

她無動於衷地說:「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當然沒有,」福斯特不安地撒著謊,「只不過,只不過——」他沒法把話說完。

她點了點頭,彷彿是在接受留下她的邀請。接著,她開啟了一個隨身帶來的布袋,拿出一沓薄膜,開始用兩根細長的方形去極化針把它們編織在一起,動作敏捷且精確。給去極化針供電的電線讓她看起來像手裡握著一隻大蜘蛛。

一天晚上,她輕聲說道:「我的女兒勞拉跟你一樣大。」

福斯特被這個突然的、沒預料到的聲音嚇了一跳,也被話裡的意思嚇到。他說:「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女兒,波特利太太。」

「她死了,在很久以前。」

薄膜在她敏捷的操作之下變成了某種形狀怪異的布料,福斯特還看不出那是什麼。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木訥地說了句「對不起」。

波特利太太嘆了口氣:「我經常夢到她。」她抬起藍色的雙眼看著他,目光卻落在了遠處。

福斯特趕緊避開了她的目光。

又一個晚上,她拈起一片沾在衣服上的薄膜,把它從衣服上拿開,問道:「年代觀測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引發了一連串的聯想,但福斯特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波特利博士可以解釋。」

「他試過。哦,老天,他試過。但我覺得他對我有點不耐煩。他通常稱它為‘時間窗’。你真的能看到過去,而且是三維的?還是它只能描繪出一個點狀的輪廓,就像你用的計算機?」

福斯特厭惡地盯著手持計算機。它能用,但指令都需要手動控制,答案也是以程式碼形式展現的。假如他能使用學校裡的計算機……唉,做什麼夢呢?他已經夠令人起疑的了,每天晚上離開辦公室時,胳膊底下都夾著個手持計算機。

他說:「我自己從沒見過年代觀測,但我覺得應該能看到畫面,能聽到聲音。」

「還能聽到人說話嗎?」

「我覺得可以。」隨後,他又近乎懇求地繼續說道,「聽我說,波特利太太,你肯定覺得這一切都很無聊。我知道你不喜歡放著客人不管,但實際上,波特利太太,你真沒必要有壓力——」

「我沒有壓力,」她說,「我就坐在這兒等。」

「等?等什麼?」

她從容地說:「那天晚上我聽到你說的話了。你第一次跟阿諾德交談的那個晚上,我在門外偷聽。」

「真的?」他說。

「我知道我不該偷聽,但我太擔心阿諾德了。我擔心他會去做一些本不該做的事情,我想知道他在做什麼。然後,我聽到了——」她停了下來,彎腰湊近了薄膜,盯著它看。

「聽到了什麼,波特利太太?」

「你不想造一臺年代觀測儀。」

「嗯,當然不會。」

「我想你可能會改主意。」

福斯特盯著她:「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下來,是希望能看到我在造一臺年代觀測儀,你在等著它造出來?」

「我希望你能造出來,福斯特博士。對,我希望你能成功。」

彷彿有一層朦朧的面紗突然從她臉上掉落,讓她的表情變得清晰生動,讓她的臉頰有了血色,眼睛裡有了活力,嗓音裡也增添了激動的顫音。

「太神奇了,」她低語著,「還能造一臺這樣的機器?過去的人又能再活過來。法老和國王,還有——普通人。我希望你能造一臺,福斯特博士。我真的希望——」

她哽咽了,似乎被自己話語中的力量打動了,大腿上的薄膜也滑了下去。她站起身,跑上了地下室的樓梯。福斯特的目光呆愣地追隨著她逃跑的背影,心中既震驚又悲傷。

那背影深深地映入了福斯特的腦海,讓他無法入眠,無法停止思考。它幾乎是一場精神上的消化不良。

福斯特的經費申請材料終於彆彆扭扭地交給了拉爾夫·尼莫。他對經費不抱什麼希望。他麻木了,總覺得不可能獲批。

假如真沒獲批,當然會變成系裡的醜聞,那意味著這個學年結束之後,大學不會和他續簽合同。

他並不關心。他只關心中微子、中微子、中微子。研究它的道路曲折蜿蜒,令他在探索未知領域的過程中不敢喘息,甚至連斯特賓斯基和拉瑪都沒到過這裡。

他給尼莫打了影片電話:「拉爾夫叔叔,我需要一些東西。我在學校外面打的電話。」

尼莫映在螢幕上的臉顯得挺快樂,聲音卻很嚴厲。他說:「你需要的是去學一下溝通技巧。我花了大把的時間,把你的申請材料變成一份能讀懂的東西。如果你打電話是為了問這個——」

福斯特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我打電話不是為了這個。我需要這些。」他在一張紙上草草寫了幾句,把它舉在了螢幕前。

尼莫驚呼了一聲:「嘿,你真覺得我本事很大嗎?」

「你能辦到的,叔叔。你自己清楚。」

尼莫再次讀了一遍字條,肥厚的嘴唇默默地嚅動著,表情嚴肅。

「你把這些東西裝到一起會發生什麼?」他問道。福斯特搖了搖頭:「無論什麼結果,你都將擁有在通俗刊物上發表的獨家權利,按照你的老規矩來。但現在先別問那麼多。」

「我不會魔法,知道嗎?」

「就這一回。你一定要幫我。你是一個科學作者,不是研究員。你不必承擔任何後果。你還有朋友和社會關係。他們會有辦法,不是嗎?他們可以從你的稿酬裡分點兒?」

「侄子,你的信念讓我感動。我會試試看。」

尼莫做到了。一天晚上,一輛私人的旅遊車帶來了材料和裝置。尼莫和福斯特一起卸貨,發出了不習慣體力勞動的哼哼聲。

尼莫走了之後,波特利站在地下室的入口處,輕聲問道:「這些是幹什麼的?」

福斯特捋了捋前額的頭髮,隨後輕輕地揉著酸楚的手腕:「我想做幾個簡單的實驗。」

「真的?」歷史學家的眼睛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福斯特感覺自己被利用了。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牽著鼻子走上了一條危險的道路,能清楚地看到道路的盡頭就是毀滅,卻走得很起勁、很決絕。最糟糕的是,他感覺牽著他鼻子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是波特利起的頭兒,就是此刻站在那裡的波特利,幸災樂禍的。但真正的動力來自他自己。

福斯特沉著臉說道:「我現在需要隱私,波特利。你和你的太太不能再下來打擾我。」

他想:假如這話令他不快,就讓他把我趕走,讓他為此事畫上一個句號。

然而,他內心卻認為,即使被趕走,也不能阻止什麼。

結果未能如他所願。波特利沒有顯露出一絲不悅。他溫柔的目光沒有改變。他說:「當然,福斯特博士,當然。不打擾你了。」

福斯特看著他離開。他仍然能在既定的道路上前進,在為之欣喜的同時,又痛恨自己的欣喜。

他在波特利家度過了所有的週末,晚上就睡在他家地下室的一張小床上。

在此期間,有訊息說他的經費已經獲批了(尼莫的修改起了重要作用)。系主任親自傳遞了這個訊息,並表示了祝賀。

福斯特盯著遠方,嘟囔了一句:「好。我很高興。」看到他這麼無所謂的態度,另一個人皺起了眉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了。

福斯特沒再琢磨這件事。它不重要,不值得花精力。他正在計劃一件大事——當天晚上的測試。

一個晚上,兩個晚上,三個晚上,隨後,憔悴卻又激動的他叫來了波特利。

波特利從樓梯上下來,看了看自制的小裝置。他用輕柔的語氣說道:「電費很高啊。費用倒是無所謂,但政府可能會問問題。有什麼辦法嗎?」

晚上挺熱的,但波特利穿上了高領衫,外面還罩了件馬甲。福斯特穿著內衣,他抬起疲倦的雙眼,有氣無力地說道:「要不了多久了,波特利博士。我叫你下來是想跟你說,我可以造一臺年代觀測儀,當然,是個小規模的,但能造出來。」

波特利抓住了扶手。他的身體癱軟了。他設法發出了低語:「能在這裡造嗎?」

「就在這個地下室裡。」福斯特疲憊地回答道。

「上帝,你說過——」

「我知道我說過什麼,」福斯特不耐煩地喊了一聲,「我說過造不出來。當時我還什麼都不懂。即使是斯特賓斯基,也不是什麼都懂。」

波特利搖了搖頭:「你確定嗎?你沒搞錯吧,福斯特博士?我沒法承受,假如——」

福斯特說:「我沒搞錯。該死的,先生,假如理論到位了,我們在一百年之前就能造出年代觀測儀了,也就是中微子假說剛提出來的時候。麻煩在於,最初的研究員認為它是一個神秘的粒子,沒有質量,也沒有電荷,無法被偵測到。它只是為了配平等式,為了不打破質能轉換原理。」

他不知道波特利是否能理解他在說什麼。他不關心。他需要釋放。他需要給混亂的思路找個出口……而且,他需要說明背景,好讓波特利能聽懂之後他不得不說的結論。

他繼續說道:「斯特賓斯基最先發現了中微子能打破時空介面的障礙,它能在時間內行進,也能在空間內行進。斯特賓斯基也最先發明瞭阻擋中微子的辦法。他發明了一臺中微子記錄儀,學會了解讀中微子流的形態。自然地,粒子流在穿越時間的旅程中,被所有它穿過的物質影響了、折射了,通過分析折射,可以推斷出施加了折射作用的物質的形象。時間觀測變成可能。通過這種辦法,甚至連空氣震動都能被檢測到,轉化成聲音。」

波特利顯然沒聽進去。他說:「對。對。但你什麼時候能造一臺年代觀測儀?」

福斯特著急了:「讓我說完。所以,關鍵在於用來偵測和分析中微子流的辦法。斯特賓斯基的辦法太困難了,繞了不少彎路。它需要巨量的能源。但我學習過人造引力學,波特利博士,也就是研究人工重力方面的學科。我精通於光線在這種力場中的表現。這是門新科學。斯特賓斯基不懂。假如他學過,他應當能找到——任何人都能找到——一個更好的、效率更高的方法,通過人造引力場來偵測中微子。要是我一開始就對中微子有所瞭解,我早就能想到了。」

波特利的情緒高漲了少許。「我就知道,」他說,「即使政府終止了中微子的研究,但他們沒法阻擋其他分支上的發現對中微子研究的促進作用。中央集權式的指導也無法擋住科學的進步,我很早之前就想通這一點了,福斯特博士,在你上這兒工作之前我就想通了。」

「我向你致敬,」福斯特說,「但還有一件事——」

「哦,別管那麼多了。請回答我,你什麼時候能造一臺年代觀測儀?」

「我想跟你強調,波特利博士。年代觀測儀對你沒有任何用處。」福斯特終於說出來了。

波特利慢慢地走下樓梯。他站在福斯特的面前:「你什麼意思?它為什麼對我沒用?」

「你看不到迦太基。我必須跟你說明這一點。我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引出這個結論。你看不到迦太基。」

波特利緩緩搖了搖頭:「不對,你錯了。只要你有了年代觀測儀,調整好焦距——」

「不行,波特利博士,跟調焦無關。有些隨機的因素會影響到中微子流,就像它們會影響到其他的亞原子粒子一樣。這就是我們說的測不準原理。粒子流在被記錄和解釋的過程中,會出現導致模糊的隨機因素,也就是通訊行業的傢伙所說的‘噪聲’。你越是往回穿透,就會產生越多的噪聲,就越模糊。過了某個時間點後,噪聲就會淹沒畫面。你能理解嗎?」

「那就加大能量。」波特利用近乎絕望的語氣說道。

「沒用的。當噪聲遮蔽了細節,放大細節的同時也放大了噪聲。你沒法通過放大已曝光的膠片來看到任何東西,不是嗎?現在,記住我說的話。宇宙的物理特性設立了邊界。空氣分子的隨機熱運動設立了儀器能採集到的聲音的最低極限。光波或電磁波的波長設立了儀器能採集到的物體的最小極限。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年代觀測儀。你只能觀測有限的過去。」

「能觀測到多久以前?多久?」

福斯特深吸了一口氣:「一又四分之一個世紀,最多。」

「但研究院的月度目錄上刊登的專案幾乎涵蓋了整個古代歷史。」歷史學家不自然地笑著,「你肯定搞錯了。政府擁有一直遠至西元前三千年的資料。」

「你什麼時候開始相信他們了?」福斯特不屑地問道,「你證明了他們在撒謊,所以才開始這項計劃。沒有歷史學家用過年代觀測儀。你還不明白原因嗎?因為對他們沒用,除了研究近代史的。在任何條件下,年代觀測儀都無法觀測到20世紀20年代之前的事。」

「你錯了。你又不是什麼都懂。」波特利說。

「真相也不會因為你的需求而改變。醒醒吧。政府只不過想維持一個騙局。」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波特利的圓鼻子都皺了起來,眼睛也瞪大了。他乞求道:「這只是個理論,福斯特博士。造一臺年代觀測儀。造一臺我們來試試。」

福斯特突然用力抓住波特利的肩膀:「你以為我沒造嗎?你以為我在沒有嘗試完所有的辦法之前,會跟你這麼說嗎?我已經造好了。它就在你身邊。看!」

他跑向了電源開關組,一個接一個地開啟。然後,他調整著電阻,調整著其他旋鈕,關上了地下室的燈:「等等。讓它先預熱。」

一面牆的中央附近出現了一團亮光。波特利嘰裡咕嚕地說著些聽不清的話,但福斯特只是又喊了一聲:「看!」

光線變得明亮刺眼,隨後分解成明暗交替的輪廓:男人和女人!模糊的細節看不清,胳膊和腿只是線條。一輛老式的車子飛速駛過,看不清,但能認出是那種曾經燒汽油的內燃機車子。

福斯特說:「時間是20世紀中葉,地方不確定。我還沒裝好聲音裝置,所以還沒聲音。今後我們能把聲音也加上。總之,20世紀中葉幾乎就是你能回去的極限了。相信我,這已經是最精確的對焦了。」

波特利說:「造一臺更大的、更有力的。改進你的電路。」

「你沒法欺騙測不準原理,就跟你無法在太陽上生活一樣。任何事情都有物理上的極限。」

「你騙人。我不相信你。我——」

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很尖厲,確保自己能被聽到。

「阿諾德!福斯特博士!」

年輕的物理學家立刻扭轉了身子。波特利博士僵硬了很長時間,沒轉身,直接說道:「什麼事,卡洛琳?別打攪我們。」

「不行!」波特利太太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我聽到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在這裡造了一臺年代觀測儀,福斯特博士?就在地下室裡?」

「是的,波特利太太。算是一種年代觀測儀。不是很好。我還沒弄好聲音,畫面也很模糊,不過它能用。」

波特利太太雙手合十緊緊地壓在胸口:「太好了。太好了。」

「根本不好,」波特利飛快地接話道,「這個儀器沒法去往——」

「嘿,聽好了——」福斯特惱怒地開口。

「別吵了!」波特利太太叫道,「聽我說。阿諾德,你還不明白嗎?只要我們用它回到二十年前,我們就能再次見到勞拉了!幹嗎要關心迦太基,關心古時候?我們能看到勞拉了,她又活過來了。把機器留在這裡吧,福斯特博士,教我們怎麼用。」

福斯特盯著她和她的丈夫。波特利博士的臉色都變白了。儘管他的聲音仍然保持著柔和,但語氣中的平靜消失了。他說:「你是個傻瓜!」

卡洛琳虛弱地說:「阿諾德!」

「要我說你就是個傻瓜。你能看到什麼?過去。已死的過去。勞拉會做什麼她沒做過的事嗎?你能看到什麼沒看過的東西嗎?你要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那三年,看著一個無論你怎麼看都不會長大的孩子?」

他的嗓音幾乎哽咽了,但他忍住了。他走近了她,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晃著:「假如你這麼做了,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他們會把你抓走,因為你瘋了。是的,瘋了。你想進精神病院嗎?你想被關起來,被人檢查你的精神狀態嗎?」

波特利太太掙脫開了。她的樣子裡沒有任何軟弱或猶豫。她成了一個潑婦:「我想看我的孩子,阿諾德。她在那個機器裡,我想看她。」

「她沒在機器裡。那只是個畫面。你不明白嗎?一個畫面!不是真的!」

「我要我的孩子。你聽到我說的了嗎?」她衝向他,尖叫著,用拳頭捶他,「我要我的孩子。」

歷史學家在瘋狂的進攻和大叫前退縮了。福斯特擋在了他們兩人中間,波特利太太大聲哭著癱倒在地板上。

波特利轉身,目光死命地搜尋著。他突然跳了一步,抓住一根窗簾杆,把它從基座裡拽了出來。福斯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來不及阻止他。

「後退!」波特利喘息著,「否則我殺了你。我是認真的。」

他使勁揮著,福斯特往後跳了一步。

波特利將怒火發洩在地下室的各種物品上。在聽到第一塊玻璃的破碎聲之後,福斯特看著他,腦子裡暈暈的。

波特利發洩完了怒火,安靜地站在碎片之中,手裡拿著破裂的杆子。他對福斯特低語道:「你走吧,別再回來了!你花了多少錢?把賬單寄給我,我來付。我付雙倍。」

福斯特聳了聳肩,拾起他的襯衣,走上了地下室的樓梯。他能聽到波特利太太在大聲哭泣。他在樓梯的盡頭轉身看了最後一眼,看到波特利博士朝她彎下腰,他的臉因為歉意而抽搐著。

兩天之後,學期就快結束了,福斯特正疲憊地審視著剛剛獲批的專案,想看看有哪些資料他想要拿回家,波特利博士再次出現了。他站在福斯特開著門的辦公室門口。

歷史學家和平常一樣穿著整齊。他舉起一隻手,姿勢不明,不知道是在打招呼還是在請求。福斯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波特利說:「我等到了五點,直到你……我能進來嗎?」

福斯特點了點頭。

波特利說:「我該為我的行為道歉。我太失望了,沒能控制好自己。但這不應該成為藉口。」

「我接受你的道歉,」福斯特說,「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太太給你打過電話,對嗎?」

「是的,她打過。」

「她最近有些歇斯底里。她跟我說她打了電話,但我不敢確定……你能告訴我——能麻煩你告訴我她想要什麼嗎?」

「她想要一臺年代觀測儀。她說自己存了些錢。她願意付錢。」

「你……你答應她了嗎?」

「我說我這裡不是生產廠家。」

「好的,」波特利放鬆地嘆息了一聲,胸膛也挺了起來,「請別再接她的電話。她不是很——」

「聽著,波特利博士,」福斯特說,「我不想捲入家庭矛盾,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任何人都能造年代觀測儀。只要幾個簡單的、從某些以太銷售中心就能買到的零件,在家裡的作坊就能造。至少是畫面部分。」

「但除了你,不會有人想得到,不是嗎?沒人造出來過。」

「我不想保密。」

「但你沒法發表。它是非法研究。」

「又有什麼關係呢,波特利博士?如果我失去了經費,那就失去吧。如果大學生氣了,我就辭職。我無所謂。」

「請別這麼做!」

「此前,」福斯特說,「你並不關心我是否會失去經費和教職。為什麼你此刻會如此關心呢?我跟你說說我的想法吧。當你第一次來找我時,我服從有組織、有指引的研究,換句話說,就是既有的狀態。我認為你是個學術不端者,波特利博士,一個危險分子。但是,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自己也當了幾個月的學術不端者,我還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這項成功的取得,並不是因為我是什麼偉大的科學家,完全談不上。只是因為科學研究是上頭指定的,它留下了空白,任何人只要朝著正確的地方看,都能填上這些空白。假如政府沒有積極地去阻止,任何人都可以。

「請你理解。我仍然相信研究指導有用。我不贊成完全倒向學術不端。肯定有中間地帶。研究指導可以保持一定的靈活性。科學家必須能追尋自己的好奇心,至少在他的閒暇時間。」

波特利坐了下來。他討好地說:「讓我們來談談這一點,福斯特。我尊重你的理想。你還年輕。你想摘天上的星星。但你不能毀了自己,僅僅因為對於真正的研究該是什麼樣子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是我誘導了你。我該負責,我為此深深自責。我太感情用事了。我對迦太基的興趣矇蔽了我,我是個該死的傻瓜。」

福斯特打斷了他:「才過了兩天,你就變了個人?迦太基不重要了?政府的打壓也沒事了?」

「即使像我這樣的傻瓜也能進步,福斯特。我的妻子教會了我。我理解政府打壓中微子學的用意了。兩天之前我還不理解。現在我理解了,我贊同。你看到了我妻子在得知地下室裡有年代觀測儀後的反應。我設想將年代觀測儀用於研究工作。而她只在意個人的愉悅,回到個人的中微子過去,已死的過去。純粹的研究員,福斯特,只是極少數。像我妻子這樣的人更多。

「假如政府鼓勵年代觀測,意味著所有人的過去都變得可見。政府官員肯定會受到恐嚇和不當的施壓,因為誰敢說自己的過去是完全清白的呢?政府體制可能因此而崩潰。」

福斯特舔了舔嘴唇:「可能……可能政府認為自己有正當的理由。不過,這是個原則問題。因為科學被限定在了一條狹窄的道路上,誰知道還有其他什麼科學進步也被耽誤了?假如年代觀測成了某些政客的噩夢,這也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公眾必須意識到科學需要自由,而發表我的發現是最具有衝擊力的辦法。不管合法還是非法,總之我決定了。」

波特利的額頭滿是細密的汗珠,但他的聲音仍然平和:「哦,可不止幾個政客,福斯特博士。別那麼想。它也會成為我的噩夢。我的妻子會將時間花費在我們死去的女兒身上。她將進一步與現實脫節。她會一遍又一遍地過同樣的生活。不僅僅是我的噩夢。還有其他像她一樣的人。孩子們搜尋已死的父母,或是他們自己的童年。我們整個世界都會生活在過去,生活在仲夏夜的瘋狂裡。」

福斯特說:「道德標準不能成為障礙。在人類歷史上,任何時期的進步都伴隨著對新生事物的濫用。人類也有防止濫用的手段。至於年代觀測,你對已死的過去的沉溺很快就會讓你疲倦。他們會追蹤親愛的父母,追蹤他們做過的一些事情,然後很快就對此失去熱情。但這些都是瑣事。對我而言,原則就是原則。」

波特利說:「先把你的原則放一邊。你就不能像瞭解你的原則那樣去了解人類嗎?你不知道我的妻子會重回那場殺了我們孩子的大火嗎?她控制不住自己。我瞭解她。她會追蹤每一個步驟,試圖阻止它。她將一次又一次地經歷它,每一次都希望它不會發生。你究竟想殺死勞拉多少次?」他的嗓音已變得略微沙啞。

福斯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想法:你究竟在怕她會發現什麼,波特利博士?那晚的火災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歷史學家飛快地舉起雙手掩住了面孔,雙手隨著無聲的抽泣而顫抖不已。福斯特扭過臉,尷尬地盯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波特利開口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它了。卡洛琳出去了。我在家帶孩子。入夜時,我去嬰兒房檢查她是不是又踢開了被子。我手上拿著煙……我那時也抽菸。我肯定是把它摁滅了才丟進櫥櫃上的菸灰缸裡的。我一直都很小心。孩子沒事。我回到了客廳,在電視前睡著了。我被嗆醒了,四周都是火。我不知道它是怎麼著起來的。」

「但你覺得有可能是菸頭引起的,是嗎?」福斯特說,「一個你剛好忘了摁滅的菸頭?」

「我不知道。我想救她,但等我從房子裡逃出來時,她已經死在我的臂彎裡了。」

「我猜你從來沒跟你妻子說過菸頭的事?」

波特利搖了搖頭:「但我一直飽受折磨。」

「但現在有了年代觀測,她能發現真相。或許不是菸頭引起的。或許你真的把它摁滅了。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波特利臉上淺淺的淚痕已經乾涸。紅暈也消退了。他說:「我不能冒險……而且不止我一個人,福斯特。大多數人都有可怕的過去。不要在人類中釋放這種恐懼。」

福斯特在地板上來回踱步。這多少解釋了波特利癲狂的、不可理喻的心願,他想要推崇迦太基人,把他們神聖化,最重要的是想推翻他們獻祭嬰兒給摩洛神的故事。通過將他們與嬰兒獻祭行為割裂,他象徵性地將自己從負罪感中解放了。

因此,這同一場火,在驅使他間接造出了第一臺年代觀測儀之後,又驅使他想要毀了它?

福斯特憐憫地看著這個老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波特利博士,但這事遠在個人感情之上。我一定要砸碎鎖住了科學咽喉的枷鎖。」

波特利惡狠狠地說道:「你其實是想獲得這個發現所帶來的名譽和財富。」

「我不知道能帶來多少財富,但有錢也不是壞事。說到底我也是個普通人。」

「你不會隱瞞你的知識?」

「任何情況下都不會。」

「那好吧——」歷史學家站了起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剎那間,福斯特感到了恐懼。這個人年齡比他大,個頭比他小,力氣也小,看上去也沒帶武器。不過……

福斯特說:「假如你想殺了我,或做出類似的瘋狂行為,我把資訊留在了保險箱裡,一旦我死了或失蹤了,合適的人就會找到它。」

波特利說:「別傻了。」隨後,他轉身離開了。

福斯特關上門,落了鎖,坐下來思考。他覺得自己很荒唐。他當然沒有在任何保險箱裡留下資訊。通常情況下他不會想到這麼戲劇性的做法。但此刻他想到了。

更荒唐的是,他花了一個小時列出了應用人造引力光學進行中微子記錄的等式,還有一些工程設計上的草圖。他把這些裝入一個信封,並寫上了拉爾夫·尼莫的姓名。

他晚上幾乎沒怎麼睡。第二天早上,在去學校的路上,他把信封存入銀行,並給了職員恰當的指令,職員讓他簽了一份檔案,授權在他死後可以開啟保險箱。

他給尼莫打了電話,告訴他信封的存在,並不耐煩地拒絕透露信封裡的內容。

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如此謹慎過。

當天和第二天的晚上,福斯特只眯過幾小覺,一直在琢磨一個現實問題:怎麼才能發表通過非法手段獲取的資料呢?

《人造引力學協會記錄》是他最熟悉的期刊,它肯定不會接受任何沒有那個神奇腳註的文章,即「本文所描述的工作是在聯合國研究委員會某某號經費的資助下完成的」。

不可能,更加不可能的是《物理期刊》。

總是有些小期刊會為了轟動效應而忽視文章的本質,但這需要花點小錢,而他還不打算這麼做。綜合考慮下來,花點錢印本小冊子直接發給學者群體可能是個更好的辦法。這樣的話,他甚至不需要花錢請一個科學作者,不用打磨文章,速度更快。他只需找到一個可靠的印刷廠。拉爾夫叔叔可能知道找誰。

他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焦急地思考著自己是否不該再浪費時間了,不要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冒險用辦公室的電話直接打給拉爾夫算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辦公室裡有人,直到他掛好衣服轉過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時才發現。

波特利博士坐在桌前,還有一個人福斯特不認識。

福斯特盯著他們:「有什麼事?」

波特利說:「抱歉,但我必須阻止你。」

福斯特繼續盯著他們:「你在說什麼?」

「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陌生人說,他的牙齒很大,有些不平整,當他笑的時候,它們顯得很是搶眼,「我是撒迪厄斯·阿拉曼,年代觀測系的主任。我來此找你,是因為阿諾德·波特利教授提供了一些資訊,我們的情報也確認——」

波特利面無表情地說道:「這事都怪我,福斯特博士。我解釋了是我誘導你違揹你本人的意願,做出了不道德的行為。我提出由我來承擔所有的責任和後果。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關鍵在於年代觀測絕不能公開。」

阿拉曼點了點頭:「如同他所說的,福斯特博士,他承擔了所有的罪責,但這件事已經超出他的掌控範圍。」

福斯特說:「那又怎樣?你會幹什麼呢?斷絕我的一切研究經費?」

「我有權這麼做。」阿拉曼說。

「命令大學把我開除?」

「我也有這樣的權力。」

「那就請吧。不浪費你的時間了。我現在就離開辦公室跟你走。日後我再請人來把我的書搬走。如果你反對,我把書也留下。可以了嗎?」

「還差得遠。」阿拉曼說,「你必須放棄年代觀測的研究,不能發表任何有關年代觀測的發現,還有,當然也不能再造年代觀測儀。你會一直處於監視之下,以確保你會遵守諾言。」

「假如我拒絕承諾呢?你能怎麼做?從事專業之外的研究或許屬於學術不端,但算不上犯罪。」

「但凡涉及年代觀測,小朋友,」阿拉曼耐心地說,「就是犯罪。有必要的話,你會被投入監獄,而且會被一直關著。」

「為什麼?」福斯特叫了起來,「年代觀測有這麼特別嗎?」

阿拉曼說:「這是規定。我們不允許這個領域有新的進展。我的工作主要就是確保這一點,我也想幹好我的工作。不幸的是,我和部門裡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人造引力光學在年代觀測上有這麼直接的應用。無知讓我們丟了一分,但從此以後,這方面的研究也會被加以適當的引導。」

福斯特說:「這沒用。會有其他你我做夢都想不到的新應用冒出來。所有的科學都相互關聯。它是一個整體。要是你想停止其中一個部分,你必須完全停止它。」

「我承認你說得對,」阿拉曼說,「在理論上。在現實中,我們管理得很好,將年代觀測控制在了斯特賓斯基的水平整整五十年。在及時抓到你之後,福斯特博士,我們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我們本來不必如此臨近災難的,假如我能更加認真地對待波特利博士。」

他扭頭看著歷史學家,自嘲地揚起了眉毛:「先生,我恐怕在第一次會面時僅僅把你當作一個歷史學家打發走了。要是我能更好地行使自己的職責,對你進行一番調查,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福斯特突然說道:「有人成功地用過政府的年代觀測儀嗎?」

「我部門之外的人無論用什麼藉口都不行。我會這麼說,因為顯然你已經猜到了。但我警告你,透露我說過的任何話都是一種犯罪行為,而不僅僅是道德問題。」

「你的年代觀測儀不能看到一百二十五年之前,對嗎?」

「不能。」

「那麼月報上有關歷史觀測的故事都是假的?」

阿拉曼冷冷地說:「根據你已掌握的知識,顯然不難推測出這一事實。不過,我還是跟你確認吧。月報是假的。」

「那樣的話,」福斯特說,「我不會承諾隱藏有關年代觀測的知識。如果你想逮捕我,請便。我在庭審上的自我辯護足以摧毀研究指導這一虛偽的紙牌屋,讓它徹底倒塌。先不說研究指導是否合適,壓制研究、剝奪人類享受科學進步的成果肯定是錯的。」

阿拉曼說:「哦,讓我把話挑明瞭吧,福斯特博士。如果你拒絕合作,你會被直接關進監獄。你不會見到律師,你也不會被起訴,你不會經歷庭審。你會直接坐牢。」

「哈,不會,」福斯特說,「你在嚇唬我。提醒你一下,現在已經不是20世紀了。」

辦公室外面出現了一陣騷亂,有咚咚的腳步聲、憤怒的叫喊聲,福斯特確定聽出了是誰。門一下子被推開了,鎖也壞了,三個相互糾纏的身影闖了進來。

就在他們進門之時,其中一個人舉起手槍,用槍把狠狠地砸向另一個人的腦門兒。

空氣中傳來「嗵」的一聲,那個頭被砸了的傢伙立刻蹣跚起來。

「拉爾夫叔叔!」福斯特喊道。

阿拉曼皺起了眉頭。「把他放進那張椅子裡,」他下令道,「去拿點水來。」

拉爾夫·尼莫撫摩著自己的腦袋,儘量控制著臉上不要露出氣憤的表情:「沒必要動手吧,阿拉曼。」

阿拉曼說:「警衛早該動手阻止你闖進來。這樣的話,你的結局會好一些。」

「你們認識?」福斯特問道。

「我曾經跟這個人打過交道,」尼莫仍在揉著自己的腦袋,「他出現在你的辦公室裡,侄子,這意味著你有麻煩了。」

「你也有麻煩了,」阿拉曼惱怒地說,「我知道福斯特博士向你諮詢過中微子學的文章。」

尼莫蹙起了額頭,隨後又咧著嘴,彷彿這動作讓他疼痛。「那又怎樣?」他說,「你還知道我的什麼?」

「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你的一切。再說,光那一項就足以牽連你了。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親愛的阿拉曼博士,」尼莫說,他個性中的那股得意勁兒又回來了少許,「前天,我的渾蛋侄子給我打電話說,他把一些神秘的資訊放到了——」

「別告訴他!什麼也別說!」福斯特喊了出來。

阿拉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們已經掌握了,福斯特博士。保險箱已經被開啟了,東西也取了出來。」

「但你怎麼能知道——」出於憤怒和絕望,福斯特都沒法把話說完。

「總之,」尼莫說,「我猜到網已經向他收攏了,我料理完一些事之後,來這裡想勸他放手,這不值得拿他的職業生涯冒險。」

「也就是說你知道他在幹什麼?」阿拉曼問道。

「他從沒告訴過我,」尼莫說,「但我是個經驗豐富的科學作者。我知道原子的哪個方向帶電荷。這個孩子,福斯特,專業是人造引力光學,還教給我很多這方面的知識。他讓我去幫他找一本中微子學的教科書,我在給他之前也瞄了幾眼。我能把這兩者聯絡到一起。他讓我幫他搞些物理裝置,那也是證據。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我的侄子製造了一臺行動式的低功率年代觀測儀,是嗎?應該是吧?」

「是的。」阿拉曼若有所思地伸手掏出了煙,沒有顧及波特利博士(他正安靜發呆,彷彿在做夢一般)。波特利立刻低呼一聲,從白色的小圓棍前躲開了。阿拉曼接著說:「我又犯下了一個錯誤。我應該辭職。我本該也盯上你的,尼莫,而不是隻盯著波特利和福斯特不放。當然,我的時間有限,而你也自投羅網了,不過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你被捕了,尼莫。」

「因為什麼?」科學作者問道。

「未經授權的研究。」

「我什麼也沒做。我不是註冊科學家,做不了。即使我做了,也算不上犯罪。」

福斯特惡狠狠地說道:「沒用的,拉爾夫叔叔。這位大人就是法律。」

「什麼法律?」

「未經審判就將我們終身監禁。」

「胡說,」尼莫說,「現在又不是20世——」

「我說過了,」福斯特說,「沒用的。」

「好吧,胡說,」尼莫喊了起來,「聽著,阿拉曼。我侄子和我還有親戚,我們一直都有聯絡,聽到了吧?我猜教授本人也有。你不能就這麼讓我們消失,會有人質疑,引發醜聞。現在不是20世紀了。所以,別想嚇唬我們,沒用的。」

香菸在阿拉曼的手指中間折斷了,他猛地把煙扔了出去。他說:「該死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聽著!你們三個傻瓜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們什麼也不懂。能聽我說說嗎?」

「噢,我們洗耳恭聽。」尼莫嚴肅地說道。

福斯特安靜地坐著,眼裡滿是憤怒,嘴唇緊抿。波特利的雙手緊緊纏繞在一起,如同兩條糾纏的蛇。

阿拉曼說:「過去對你們而言已經死去。你們要是談論過這件事,肯定也用到了這個詞來形容——已死的過去。如果你們瞭解我聽過多少次這個詞,你們也會覺得厭煩。

「當人們想起過去時,他們會認為它已經死去了,很遙遠,已經離去了,是很久之前的事。我們鼓勵他們這麼想。當我們報道年代觀測時,我們總是談論一些幾個世紀之前的事,即便正如你們幾位已經知道的,觀測一個多世紀以前的事是不可能的。人們接受了它。過去意味著希臘、羅馬、迦太基、埃及、石器時代,越早越好。

「現在你們三個知道觀測一個世紀多以前的事已經是極限了,那過去對你們意味著什麼?你們的年輕時代,你們愛的第一個女孩,你們已逝的母親,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還是更早以前?……但過去究竟從哪個時間點開始?」

他氣哼哼地停了下來。其他人看著他,尼莫不安地扭動著身子。

「說啊,」阿拉曼說,「它從哪個時間點開始?一年之前?五分鐘之前?一秒鐘之前?還不明顯嗎?過去從一剎那之前就開始了!已死的過去只是此時此刻的另一個名字。假如你將年代觀測聚焦在0.01秒之前,會發生什麼?你難道不正觀察著現在?理解了嗎?」

尼莫說:「活見鬼。」

「活見鬼,」阿拉曼重複了一聲,「前天晚上波特利跟我講了他的故事之後,我難道不會檢視你們兩個嗎?我用上了年代觀測,觀察到了直到此刻之前的每一個重要細節。」

「你就是通過這辦法知道保險箱的?」福斯特說。

「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實。假如存在著一臺家用年代觀測儀的訊息走漏出去,你們猜會發生什麼?剛開始人們可能會觀察自己的年輕時代、自己的父母等,但很快他們就會意識到其他的可能性。家庭主婦會忘了自己那可憐的已逝的母親,轉而關注自己的鄰居在家裡幹什麼,自己的丈夫在辦公室怎麼樣。商人會關注自己的競爭對手,老闆會關注下屬。

「再也不會有隱私了。與之相比,竊聽、偷窺等不值一提。電影明星將始終處於所有人的密切關注之下。每個人都會被盯梢,再也沒辦法擺脫。甚至連黑暗都無法幫你逃脫,因為年代觀測儀可以調成紅外模式,人體的熱量會洩露你的行蹤。當然,身影會模糊,四周也是一片漆黑,但這反而可能會讓窺視變得更有趣味……呵,現在的那個機器負責人有時就會做些法律禁止的探索。」

尼莫顯得很不自在:「你可以禁止私人生產——」

阿拉曼嚴厲地看著他:「你可以,但你覺得會有什麼好結果嗎?你能成功地用法律禁止飲酒、抽菸、通姦或是造謠嗎?這種偷窺的慾望比上述幾種東西更能使人上癮。上帝,奮鬥了上千年時間,我們甚至都無法消滅販毒,你怎麼會想到用立法來禁止一個能窺視所有人的裝置呢——在任何時間能看到任何人,而且能在家裡的地下室裡製造。」

福斯特突然說道:「我不會發表了。」

波特利脫口而出,幾乎像是在抽泣:「我們誰都不會說出去。對不起——」

尼莫插話道:「你沒有用年代觀測儀來追蹤我,是嗎,阿拉曼?」

「沒有時間。」阿拉曼疲憊地說,「在年代觀測裡,事物的進展不會變快。你無法快進,跟閱讀器裡的膠片不一樣。我們用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力圖抓住波特利和福斯特在過去六個月中的所有重要時刻。沒有時間幹別的,而且我們看到的也足夠了。」

「還不夠。」尼莫說。

「你在說什麼?」阿拉曼的臉上立刻寫滿了警惕。

「我跟你說過,我的侄子,也就是喬納斯,跟我打過電話,說他在一個保險箱裡放了重要資訊。他顯然遇到了麻煩。他是我的侄子。我必須幫他解決。我花了點時間打點,然後我就趕來這裡,想跟他說我幹了什麼。我剛到這裡時,就在你的人敲了我的腦袋之後,就跟你說過我料理了一些事。」

「什麼事?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就一件事:我把行動式年代觀測儀的細節發給了五六個出版界的熟人。」

沒人說話。沒有聲音。沒人呼吸。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別這樣看著我。」尼莫叫道,「你們不明白我的目的嗎?我有通俗刊物出版權。喬納斯也知道。我知道他不能以合法的形式出版任何科學性文章。我確信他在計劃非法出版,併為此準備了保險箱。我想如果我事先就把細節公之於眾,那所有的責任都由我承擔了。他的職業生涯也不會受到影響。假如我因此而丟掉科學寫作的執照,我獨家擁有的年代觀測資料也夠支撐我一輩子了。喬納斯會生氣,我能想到,但我能解釋動機,而且我們會平分收益……別那樣看著我。我怎麼會知道——」

「沒人知道,」阿拉曼冷冷地說道,「你們臆想政府裡都是無能的官僚,冷酷、獨斷,僅僅是為了壓制而壓制。你們從沒想到過我們在力圖保護人類,竭盡了我們的一切。」

「別光顧著坐在那兒瞎扯了,」波特利泣聲道,「快說你都跟誰聯絡了——」

「太晚了,」尼莫聳了聳肩,「都一天多了。時間足以讓訊息傳開。在決定是否發表之前,我的聯絡人可能已經跟很多物理學家檢查過我的資料,而且他們也會相互打電話傳遞訊息。一旦科學家把中微子和人造引力學聯絡在一起,家庭年代觀測儀就呼之欲出了。在這個星期結束之前,五百個人會知道如何製造一臺小型年代觀測儀,你怎麼能把他們全抓住呢?」他豐滿的臉頰耷拉著:「我猜再也沒辦法把蘑菇雲放回那個小小的、亮閃閃的鈾金屬球裡了。」

阿拉曼站了起來:「我們會盡力,波特利,但我同意尼莫的話。太晚了。從此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我不知道,我無法想象,但我們所熟知的世界已然被完全摧毀。之前所有的風俗習慣、所有最細微的生活方式,我們想當然擁有的一定程度的隱私,都消失了。」

他對每個人都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你們三個創造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我向你們表示祝賀。祝賀你們和我,祝賀所有人,從此將生活在透明魚缸裡,希望你們每個人都在地獄裡飽受煎熬。逮捕令撤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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