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兒子最近迷上了「捏人」。
發現這件事不難。他總會和我提起「孟婆」,「我又捏了一個孩子,很失敗,我想把他送到孟婆那裡去。」
我把他一張一合的嘴放到「視域」桌面一角,用最溫柔的語氣回應:「怎麼會失敗呢?」
「他走不出新手村的,他太笨了。」兒子說話很快,也不管話語裡奔湧而出的資訊我是否能夠理解。他自顧自地說著,「媽媽,你記得我之前捏的那個孩子嗎?我把技能點都給他加到智慧屬性上了,但你猜發生了什麼?他居然喜歡物理!他只知道在新手村裡學物理,結果把自己餓死了。你看,物理一點用都沒有。」
——這沒什麼因果關係吧。他停頓時,我沒有附和。
他只好繼續說下去:「所以這一次,我想讓新捏的孩子現實一點。」
我看了他一眼,差點笑了,「現實?」
「對,生存技能比智慧更重要,我把技能點都加到這部分了。」兒子回答說。
此刻我真希望這世上能有個「孟婆」,把兒子的生存技能也重新「捏」一遍,讓他現實一點。當然,就算我有機會當面對兒子說這些話,他也會假裝聽不到。於是我說:「這很好啊,那你為什麼還要把他送去孟婆那裡?」
「這個孩子吧……動手能力倒是非常強,他會鑽木取火,他可有勁兒了,像個野人一樣。」兒子說,「但他都這麼大了,還不會說話,更別說社交了!要是再失敗,我就沒有足夠的技能點捏下一個孩子了。不如直接送去孟婆那邊——這是最近新手村的特別活動,可以回收技能點。」
我點點頭,「是呀,能再捏一個更好的。」
「對,更好的。之前我總想著孩子要與眾不同,但現在看來,大家都在用的那幾個常規技能點模版,說不定反倒比較好。」他頓了頓,又說,「除非我能在模版之外給他更多的技能點。但那些就得買了……
終於說到重點了。他想要錢。
我的視線落到對話方塊上,視域自動放大了他的臉:蒼白,眼睛塌陷於眼眶之中,嘴唇乾裂,嘴角留有營養液米黃色的殘痕。在鏡頭拍攝的畫面之外,我知道他還有一副枯瘦的身體,顫抖的手腳,和貼著頭皮的柔軟毛髮。像所有沉迷於虛擬世界的青年一樣。
「你肯定能為新的孩子找到這些技能點的。」我耐心地對他說,「你沒問題的。」
「是呀,是呀。」他嘴唇發抖,我可以推斷他此刻心跳飛快,「我最近在火星頻道設計的恐懼港場景很受歡迎,媽媽。如果這個孩子能走出新手村,那他也可以進入火星頻道。然後他就可以去找尋自己的故事線了……要是他能得到大家的關注,我還能多捏幾個孩子,在那裡建一個家族……"
家族,那是我上個月為火星世界設計的獎勵規則,為了吸引更多的玩家來關注這個過時的頻道。成效甚微,引來的使用者都是兒子這樣的人。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你也在火星頻道。」我對他說,「那邊我很熟——我這就登入去看看。」
他還想說什麼,但我決定切斷通話。視域裡的場景自動跳轉到火星,一片廣袤的荒原,中央是醒目的火星一號公路。它通向風蝕的丘陵地帶,和更遠處的環形山。人類的城市如同蟻穴一般,在高高低低的巖壁上鑽出大小不一的孔洞。我切換到觀看模式,頻道里主要角色的對話就化為字幕,從那些隱秘的城市洞穴中,如同節日綵帶般四散炸開,又從藍灰色的天空中緩緩飄落——我很滿意這個設計,使用者由此就可以很快知曉:在空曠的風聲之外,無數故事正在火星上演。我正要去檢視自己喜愛的角色,視域裡忽然出現了一個新的彈窗,閃爍的紅色,是天氣預警。我只得先離開火星頻道,把視域的透明度調高,看向眼前空蕩蕩的走廊,盡頭是一扇窗。
我向前走去,世界安靜下來。我在窗邊停步——我需要應對的不僅僅是兒子的世界、火星頻道里的世界,還有真實的世界。
預警中的沙暴尚未到來,眼前是無止境的建築,它們一模一樣:高聳、平板、空置。層層疊疊的荒蕪,被灰白的天空壓在大地上,像是劣質ai生成的場景。但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
「你們收到預警了嗎?」
程飛羽的臉取代了窗外的景物,佔據視域一角。她目前是我的隊長。我正在執行「清理」任務,和我一起臨時組隊的,一共有三個人,程飛羽是清理經驗最豐富的人,自動成為隊長。我從未和她合作過,但她看起來很冷靜,條理分明,決策果斷,像機器人。
「什麼預警?我沒收到。」鬥牛問,他沒有用真名,是這支臨時隊伍裡的另一名隊員。他那枚喘著粗氣的公牛頭像和程飛羽罩在濾鏡裡的漂亮小臉在我的視域桌面上並排放著,組成一個任務群組對話欄。
程飛羽把沙暴預警複製到我們的對話欄裡,頓時滿屏都是紅色。「我也收到了。」我簡單地回覆說,「我們最好趕緊結束任務。」
「沙暴?這麼倒霉!我這邊已經百分之九十五了,馬上就好——把任務完成,不要暫停。」鬥牛忙說。
程飛羽說:「我也快了,林嫋呢?」我看了一眼進度,「我加快。」
程飛羽點點頭,「好,沙暴到這裡還有點時間,十分鐘後,我們再對一遍進度。」鬥牛下線。我正要關閉對話方塊,程飛羽忽然冷笑一聲,「別再聊天了——你在浪費我們的時間。」
我有些驚詫——她為什麼能猜到我在做什麼?但我還沒開口,程飛羽也結束了對話。
2
清理任務很簡單,是這些年常見的零工:確認空置的樓棟裡沒有生物意義上的人類。
這幾乎不需要什麼技能,只需用自己的雙腳走入每一個房間,再用眼睛環顧四周,在視域裡的平面圖上點選「確定」就好。按理說,這樣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給機器人來做,但出於倫理的考量,協會依然堅持把任務釋出到平臺上,讓人類參與其中。起初,他們只允許用自己的身體報名(「想要親自到無人區探險嗎?」),可惜這類工作的回報過於微薄,甚至抵不了長途跋涉的路費。不久,在那些任務描述的文本里,就新增了允許操控模擬人副體來完成的條款。我們可以租用平臺提供的副體,將自己的意識投射其中,遠端參與清理工作。這些副體與真人十分相似,原本專用於地外行星建設。會提供給清理任務的,通常都是即將淘汰的副體,它們骯髒、陳舊、魯鈍、效率過低。後來,經常接任務的人大多會自己購買一個狀態還過得去的二手副體,修整除錯之後,寄送到空置樓棟密集的地段——那些「鬼城」——再一單一單去接清理任務。
我們小隊裡的三人都是這樣。在任務平臺的討論區裡,有人會分享近期任務集中的經緯度座標(沒有人會在意這些城市的名字),於是,兩週前,我把自己的副體也寄送到這裡。在千百種零工之中,我尤其喜歡「清理」。對我來說,它是一個近乎放鬆的散步過程。我尤其喜歡在完成任務之後,在副體裡一直等到傍晚時分,趁著夕陽,在遠處看樓宇被炸燬。
那些樓在建起來的時候,都曾承載著美好的夢想,但人們給予未來太多夢想了,它們擠在一起,彼此踩踏。最終,有的夢想實現,有的失落。大部分是失落的。無人的城市運營起來太貴,水電斷掉後,一些地區成為犯罪的溫床,在那些空洞的窗框背後,藏匿了越來越多的秘密。與其任由更多的麻煩在這裡生長,不如先讓它消失。
我就曾這樣對待火星頻道里的廢棄營地:圈起來,然後刪掉。但清理任務裡的樓宇存在於真實世界,這過程就更令人快樂了。在一個個破滅的夢想裡,我們都已經學會了不去期待未來,但我還想清理掉一些過往,清理掉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無窮無盡的失望,以及隨之而來的毫無意義的情緒。沒有什麼比爆炸和坍塌更乾脆、更徹底。
我停在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前。它扎進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長。地下室是清理工作中我唯一不喜歡的部分,但這是最後的百分之五。我讓副體開啟頭燈,小心翼翼向前。很快,寒寒窣窣的細碎聲響傳來,應當是逃竄的老鼠或者壁虎。它們尖利的腳爪,敲擊著裸露的混凝土地面。我頓時想到,它們見過的世界,說不定比兒子的世界還要大。階梯的盡頭是走廊,兩側一共有八個房間。門都鎖著,我將它們一一炸開,發現其中七間空空蕩蕩,最後一間角落裡有一摞箱子,上面滿是塵土。我正要點選「確定」,忽然從背後傳來一陣嗚咽聲,像嬰孩的哭叫,又像是風撕裂了管道。
我轉過頭,額上的光束照到一團蓋著布匹的黑影。它在顫動。我開啟紅外熱像掃描,結果顯示布匹下的溫度比周圍高。
恐怕,我即將發現自己五年清理生涯中的第一個活人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視域上竟接連彈出十幾條資訊。看來地下室的訊號不好。
「你完成了沒有?」鬥牛的語音資訊聽起來很不耐煩。
程飛羽好一點,她的語氣不快不慢,「林嫋,回覆你的進度。沙暴來了,它會毀掉我們的副體。」
「買新副體可比這一單任務給的錢多太多了!」鬥牛的聲音非常大,「林嫋,別拖延了——就算你買得起副體保險,但你考慮過明年的保險費漲幅嗎?」
「林嫋,回話!」程飛羽命令。
我沒有再一條條聽下去,開啟話筒,「這裡可能有個人,隊長。」那影子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它還在戰慄。
「我聽不清你的語音。」程飛羽回覆說,「我點選了‘任務完成',還有一分鐘爆破,你快出來。」
我駭然睜大眼睛,她收到我發的訊息了嗎?「這裡可能有人!」我重複說。
一分鐘倒計時開始在視域上跳動。沒時間了。我走近那團東西,又開始討厭真實的世界,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它會帶給你什麼未經設計的驚喜。在副體的手碰到布料之前,一隻髒兮兮的狐狸鑽了出來,逃得飛快。「沒事。」我鬆了一口氣,對隊友說。但在下一刻,我還是決定把那塊布掀開。
一個小女孩。她用雙手環抱膝蓋,眼睛裡全是恐懼,瑟瑟發抖。
我抓住她的手,要帶她離開,她掙扎著,試圖張嘴咬我。「停止爆破!」但網又斷了,來不及再發語音訊息,我用眼睛操控視域,眨了兩次右眼,以拍攝她的影像,並上傳資訊到任務平臺。如果能聯絡上平臺,那麼或許還來得及阻止即將發生的一切。
但太晚了。
我拖著她走到樓梯口時,樓宇轟然震動。在清理任務釋出的同時,機器人會提前埋好炸藥。小女孩嚇成了石雕。我把她扛在肩膀上,拼命向上奔跑。臺階裂開、扭曲,出口攣縮,成了窄窄的一條光縫。我用盡所有的力氣,把孩子向那道光芒扔出去。然後,自己墜落到黑暗的深淵之中。
牆壁從四面壓下來,我的副體斷了連結。
3
我睜開眼睛,摸索到手邊的眼鏡,然後戴到臉上,再次啟動視域。這個視域與副體內嵌的那款不同,是小巧的穿戴款。我不喜歡隱形眼鏡款,長時間佩戴會不舒服,尤其在「洪季」——當我不得不和所有的流浪者一起向西行,身處於高原的那幾個月。
先前的清理任務用了三個小時之久,我後頸的晶片已經微微發熱。這些埋在體內的腦機介面,能夠讓人類和副體有更高的同步率,帶來近乎真實的感官體驗——這微妙的差異在清理任務中或許不明顯,但要是把環境放到地外行星,就會非常大了。拔掉腦機介面後,我用視域登入任務平臺。我參與的那項清理任務,被協會標註了「事故」兩個字。拍攝的影片雖然沒能及時傳送到平臺,但後續還是上傳成功了(而那條「沒事」的語音仍躺在我的草稿箱)。情況說明裡,不僅附上了任務組裡的對話記錄、我們各自錄製的影片,還有女孩被我扔出去之後的初步醫療報告:活人,受傷昏迷(橈骨骨折、腦震盪),但沒死。
也算萬幸!
車子顛簸了一下。「搞定了嗎?你的任務。」霍然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出了點麻煩。」我說。
我從房車裡的額頭床上爬下來,襪子在茶几上踩了一腳水。水杯摔落,咕嚕嚕滾了幾圈才停下。它不該放在這裡,至少我上床的時候它不在這。霍然大約中途停過車,然後把車裡搞成如今這副混亂的模樣。對於這一點,我也非常佩服,不論我怎麼收拾,她都有能力把一切在五分鐘內恢復成最初的狀態。
「能有麻煩?清理任務?」她在駕駛席上側過臉,透過遮住半張臉的頭盔視域看向我。
我坐在卡座上,脫掉溼漉漉的襪子。車子又顛簸起來,我向外看去,我們正處於沙暴之中,一片混沌,能見度很低,碎石拍打車窗。
「要不先停一會兒吧。」我說。
霍然似乎已經在搜尋我話語中透露的資訊,並找到了答案,「曜,一個小孩。你找到的?」
她是這麼年輕,無所畏懼,凌亂毛躁,只有在這種跨越平臺許可權搜尋資訊的時刻,我才會想起她是一名「使者」——她有權穿梭於真實世界和虛構之地。每個人在真實世界中的經歷,都像虛擬世界裡的角色一樣,任她檢視。
「別提了。」我給自己接了一杯水,咕咚咚喝下去。照顧身體還是要比照顧副體更重要。
風不友善地呼嘯著,能見度更低了。她終於把車停在路邊。「嘿,林嫋。」她從駕駛席上站起來,對我張開雙臂,「你是不是,需要安慰?」
她從不會在一個斷句裡說出超過四個字,這一點倒是很像使者。但我總覺得她在用這種獨特的說話方式,強調自己言簡意賅。
我沒回答她,轉而說道:「我來開車吧——你還有什麼任務嗎?」「沒有。」她說,「不用副體,做任務。」
是的,她拒絕把自己的意識投入任何虛擬世界中,包括副體。這一點,也非常「使者」,她們不相信虛擬世界,不相信由人工智慧演繹的故事線。霍然生於虛構之地,她依然相信人的敘事能夠建構未來。
我是在西寧的營地遇到她的。從每年五月的「洪季」開始,人們就會像候鳥一般,逃離被洪水淹沒的東部城市,用自己能找到的任何交通工具向西行,向海拔更高、氣候更乾燥的地方遷徙。營地是這些旅人的臨時中轉站,為他們提供住所、食物、水和資訊。
如同所有的使者,霍然一身黑衣,頭戴泛著鋥亮光芒的視域頭盔。這東西就像夜空中的月亮,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她很高,身材纖細,雙手抱胸,站在她的越野房車旁邊。
「你。」她對我說。
沒有人能透過頭盔看到她的視線,我能知道這句話是對我說的,是因為她的頭像和名字出現在我的視域裡。她向我發出了通話申請。
我從彼此推搡的人群中擠出來,走向她。
「虛構之地,你想去?」她問。「當然。」我說。
「跟我來吧。」她回答說。
使者們穿梭於虛構之地與真實世界之間,據說,每一次她們回到虛構之地前,都要帶一名旅人同行。如果男性同行者足夠幸運,有機會與使者生兒育女;如果女性同行者足夠幸運,則可以接受訓練,成為新的使者。在車上霍然告訴我,她十九歲。
「你還是個孩子呢。」我說,心裡其實是失望的。十九歲,我要是早點獲得生育許可權,都能把她生出來了。
「虛構之地,我出生。」她傲然回答說。她想告訴我,她是一名很有經驗的使者。
但她的房車就是年輕女孩的房間:碗筷和水杯放在床上,頭盔充電線搭在胸罩上,內褲掛在淋浴頭上。那房車一旦開動,內裡就叮叮咣咣,我不論躲在哪,都能被掉落的物品砸到。最後我忍無可忍,讓她把車停在休息區,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她則叼著營養液,安靜地看著我。
「這行為,沒有意義。」她最後這樣總結。
我看了她一眼,準備在下一刻把她和兒子歸為一類,「意義?」
「東西,就在這裡。」她指了指房車的四個角,「你整理,也在這裡。」
後來她給了我一個私人連結,據說是「使者」的訓練程式,我在視域中下載了那個檔案並開啟執行。是個粗糙的畫素魔方,有六種不同顏色的方塊,擠在一個每一面都有3×3個格子的正方體裡。玩家的任務是讓所有的方塊以無序的方式在正方體上分佈開來。
與常規魔方全然相反的玩法。起初我以為它很容易,然而,一旦你成功了,相應的結果就被記錄為你的一個答案。下一次玩的時候,必須和第一次的答案不同。
我很快就放棄,這遊戲太無趣了。霍然很得意。
「什麼是‘道'?」她教育我,「是熵增。」
一切都會從有序走向無序,她的話似乎有道理。但當我在開水壺裡發現霍然的營養液牙膏皮時,終於放棄了成為一名使者的願望。即便熵減是人類徒勞的掙扎,我也不能像她這樣活著。
不過,我還是想跟她一起去虛構之地看看。去看看那片與世隔絕的不毛之地,沒有任何網路、攝像頭、虛擬世界、腦機介面。據說它維持著人類社會原本的樣子——人們用語言和目光溝通,而不是語音訊息和視域濾鏡,因此,它也成功躲過了夢想的坍塌。
那裡的人依然相信未來。
4
在休息時段接任務、打零工,幾乎是每個在真實世界中討生活的人都會去做的事情。我們很多年前就知道,一切都會飛速迭代,沒有任何技能可以一輩子傍身——任何城市都可能被淹沒,任何科技都可能被淘汰,任何世界都可能被遺忘,任何關注也都可能被取代。我曾經藉助人工智慧建立火星頻道,使之成為最引人關注的沉浸式舞臺。然而從中收穫的成功,也只是讓我獲得了生育許可權,並富足地生活了幾年。如今,火星頻道早被更新奇的娛樂取代,流量慘不忍睹,我也和其他人一樣,過上流浪的生活,每一天都要登入任務平臺,去打零工。沒有人能追上世界前行的腳步,那些目標、願景、計劃、績效指標,早晚會把你甩開。我們都被未來拋棄在當下。
沙暴又過了幾個小時才停下,天已經黑了,無月之夜,漫天星斗,空氣乾淨得像是對沙暴的嘲諷。我們決定先休息。我爬上額頭床,霍然則將卡座上的衣服都堆到副駕座椅上,將茶几上的零碎物品都抱到廚房檯面上,才把她的床鋪從山一般的雜物裡刨出來。她忙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已經登入火星頻道,去檢視這一天發生了什麼新的情況。火星上正是日落時分,虛擬世界裡的居民們如同土撥鼠一般在觀景艙中直立身體,望向天邊。這裡富庶、庸碌而無趣,甚至連值得報道的緋聞也沒有,我最心愛的兩位角色已經走過轟轟烈烈的愛,步入婚姻,他們共同建立的火星造船廠也已經進入了穩定的盈利期。頻道的觀眾數量近來增增減減,付費使用者人數卻斷崖式下滑。於是,我在臨睡前為他們安排了一場新的沙暴。
沙暴,把他們新造的遠航飛船捲走了——那艘船意外地升到天空上,又被火衛一的引力捕獲,徑直撞上了恐懼港。
我啟用管理員許可權,在火星頻道的故事線裡這樣描述,標記了故事發生的主要地點,然後心滿意足地下線。
臨睡前,例行給兒子發語音訊息。
「沙暴要來了,媽媽,我得把新捏的孩子送到安全庇護所裡。」兒子回覆說,「你相信嗎,他走出了新手村。我真為他驕傲!」
「快去吧。」我對他說。順手檢視了一下他的新孩子的資料,搖了搖頭。一塌糊塗。
第二天再啟程,我做房車司機。我和霍然輪流開車、輪流休息,這是搭車的時候就和她說好的。啟程不久,天地的盡頭出現一片齊整的城市。城市的名字沒有意義,都是要拆掉的。等靠近時,我才通過嗡嗡飛舞的警用無人機,注意到這是我副體消失的地方。和霍然說明了一下情況,我把車停下,去和現場負責的警察聊了一會兒。他使用了一具很有鋼鐵感的副體,用沉重的步伐,饒有興致地繞著我走了三圈。他說,自從考下警察執照之後,他接了這麼多工,還是第一次在事故現場看到當事人。
他盯著我說:「我們剛把你的副體挖出來,就在那邊。」我笑了笑,「把它留給保險公司吧。」
我出現在這裡,不符合任何流程,因此他也沒有什麼其他要對我說的。
「你會在任務平臺上收到後續的處理報告。」他對我點點頭。「好。」我回答。
隨手查了一下——鬥牛已經解除了犯罪嫌疑,但因為不友善發言被扣除了那一趟任務的獎金。我和程飛羽依然被標記為「調查中」,暫時不能接新的清理任務。程飛羽還對我發起了投訴,她請協會調查我的視域檔案,認為我並沒有把注意力投入任務中。
隨她,這不是重點。
我沒有去看自己的副體,卻還是忍不住去看那棟坍塌的樓。它遠遠地倒在那裡,鋼筋從斷裂的混凝土中伸出來,像沙土中的新枝。每一座廢墟都是動人的,尤其是有故事的那些。我很想知道那個小女孩的故事。但就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兒子發來的賬單——該接任務了。就算我們放棄未來,拒絕走入他人虛構的夢想之中,當下依然是瑣碎而忙碌的。
回房車的路上,我注意到平臺上有一單新發布的營地建設材料運輸工作,內容是讓我們從這座廢棄城市帶一些整理好的鋼筋,去一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它正好在我們去往虛構之地的路線上,只需要繞行十幾公里。報酬頗為可觀,我毫不猶豫地把它搶下來,然後才注意到,這是一項雙人任務。
幸而霍然也很好奇。她不知道什麼是鋼筋,也不清楚營地為什麼需要建設。「我和你去,我們不急,」她頓了一下,又補充說,「我不急。」
「我也不著急,急也沒有用。」我回答說。
把房車開到鋼筋所在的地方,我才發現雖然任務標註的是「雙人」,但那些東西根本不是兩個人類能搬動的——我們都沒有副體,這會兒預約機器人也已經來不及。幸好,在這座城市之中不會缺副體。於是我從酬勞中預支了一部分,在任務平臺上發了一項裝卸任務。不久就來了兩個剛完成清理任務的副體,它們順著房車後側的梯子爬上爬下,很快就把鋼筋都牢牢綁在車頂上。其中也有一位是隊長,沒有對我公開名字,但可以看出是個認真的人,測試了許久綁得是否夠結實,又細心地告訴我們,到達目的地後該如何將繩索解開。
「要小心啊,剎車的時候慢一點,不要甩出去啊。」它的頭像是一隻貓,溫柔地對我絮叨,「你們怎麼能用自己的身體接這種任務呢?很危險的!」
但「貓」還算專業,只說到這裡,沒有再浪費大家的時間。兩個副體走後,我們再度啟程,路況越來越差,坑坑窪窪,我開得很慢,有兩次險些陷進泥裡,全靠車子效能優越。不久,又到傍晚了。再向前,我跟著視域指引拐進岔路,房車便駛入迂迴的山路,沒有路燈,萬幸路況比先前好了不少。趕著天黑透之前,我們到達營地,形制與西寧那處相似,甚至更大一些。那裡早有幾個強壯的機器人在等著我們,它們極為利索地將鋼筋卸下來。我點選「任務完成」,一大筆錢就立刻到賬。要分給霍然,她說不用。
「是你在忙。」她對我說。
「是你的車。」我堅持,於是還是分給她一半,剩下的幫兒子付了賬單。
我們決定在此地休息一晚。營地可以為房車提供補給,我們需要水、油和食物。把車開到補給中心,卻發現與之相鄰的地方,竟然還有一處永久建築。房屋只有兩層,但標識我再熟悉不過,那也是通向位於地下的肉體寄存所的入口。不知道這一處會有多大,聽說現在一些新建的寄存所,已經可以容納數萬名居民。它專為終日沉浸在虛擬世界的人類而設計,每個在其中生活的居民,都會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艙房——比膠囊旅館更狹窄,加上裝置的空間,每個艙房只有不到兩立方米。在接入營養管和導尿管後,在其中生活的人甚至可以一年都不用自主活動。
入口標識上的編號是042,眼前這一處寄存所建造的年代竟然很早。星光下,我注意到寄存所外還聚了很多人,他們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在深棕色廉價睡袋裡,彼此挨著,或躺,或坐。遠遠看去,像是海邊岩石上成群的海獅。
「其他營地,沒有,這些人。」霍然說。
「他們不是在營地中轉的流浪者。」我嘆了一口氣,「他們在排隊,等著進肉體寄存所,裡面艙位有限。」
「肉體寄存?為什麼?」
「他們不想再照顧自己的身體了。」我回答說,「他們打算放棄真實世界,完全浸入虛擬世界。」
我知道那種誘人的愉悅,不論是作為新世界的建立者、舊世界的觀察者、多重世界的穿梭者,或是僅僅捏出一個孩子的創造者。在繁華而絢麗的虛擬世界中,人不需要面對自己的痛苦,也不需要創造真切的快樂。人像神一樣超脫地生活。
霍然把手攤開,做出「無法理解」的身體姿態。但她沒有對此發表評價,她正在調查,大約想知道我的過往。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開口說:「你的兒子,他也在——」
「我不想知道。」我打斷她。
她把頭歪到左邊,好奇。但最終她說:「好吧。」
5
把兒子捏出來是一個衝動的決定。建立火星頻道的第三年,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獲得了生育許可權。開啟那封標題加粗的郵件時,所有的路途都已安排好。先前成為頻道管理員時填寫的道德感測試,顯示我的精神狀態已經可以為人父母;在肉體寄存所的日常體檢中,我的基因資訊和細胞也被收集完畢;繁育師提供了冗長的基因分析報告,並在結尾段給出了清晰的建議:我應該允許繁育師使用那些已經被收集起來的口腔內膜細胞,他們會把它轉變為誘導多能幹細胞,進而分化出性細胞——一枚精子,去和另一個獲得生育許可權的人類提供的卵子結合。
那份報告裡還附上了諮詢電話,當我驚詫地走出自己的艙房,用顫抖的聲音詢問為什麼我會成為孩子的「父親」時,對方溫柔地回答說:「一位勇敢的女性接了‘生育'任務——不是您。」
我也沒有這個興趣。對方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這正好!您提供一份優秀的基因,她生下一個孩子。這是榮耀,很少有人能獲得生育許可權。」
彷彿有什麼不對。但真實世界是不值得深究的,我急著要回到「火星」,就回復了郵件,把協議列印出來,在檔案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並將掃描件上傳。十個月之後他們通知我,是個男孩。
「這不可能!兩個女人怎麼可能生下男孩!」我記起中學生物課,感覺自己被對方侮辱了,並且拒絕支付後續的撫養金。
很快,我又獲得了一份新的調查報告:我的細胞被轉化成卵子,是男孩生物學意義上的媽媽,另一位曾經的成功人士(已經破產,淪為流浪者)是他的父親,接下「生育」任務的女性,則和男孩沒有血緣關係。由於那位父親無法支付後續的養育費用,因此我必須做出決定——是每個月把自己收入的三分之一撥到公共教育基金中撫養這個孩子,還是明天早上在自己生活的肉體寄存所裡看到一個男嬰。
「很抱歉,我們之前沒有把真實的情況跟您解釋清楚,」諮詢師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根據您填寫的道德感問卷,如果我們之前就把這個訊息告訴您,您可能會拒絕這次繁育。」
「你們騙我?」我問。
「也不能這樣說呀,」對方和和氣氣地說,「在合約的條款裡,我們已經備註了相關的可能性……從法律層面,您知道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
我掛掉電話,被憤怒籠罩。沒有什麼榮耀,也沒有什麼優秀的基因,道德感、持續的收入,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會給我生育許可權。
我選擇了給錢,但是沒有放棄和兒子通話的權利。兒子在公共機構長大,我也很快像其他父母一樣,學會在平臺上釋出育兒和教學任務,讓人在學校之外幫助他。於是,我有幸見證他平庸地成長,成為我質疑自己人生價值的源泉。他逃避一切——沒有渴望,沒有野心,甚至我懷疑他是否有尊嚴。當他完成義務教育,告訴我說他想去肉體寄存所時,我說不清自己是失望至極,還是鬆了一口氣。然後,我決定讓自己從那裡走了出來——一千個人裡也沒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回到真實世界之中。
我通過他看到了自己;為了擺脫他,我改變了自己。火衛一恐懼港被飛船撞擊之後,損失了兩處碼頭。因為保護外殼破損,居民們一度進入了氧氣逃生狀態,瘋狂的哭叫和爆炸絢麗的煙火,讓火星頻道的關注度一度上升到所有頻道中的第一位。多年沒有的盛況了。
「她可真幹得出來啊!」管理員群組上有人這樣評價我。很多角色死去,其中有三名是頻道里備受關注的新星。為此我收到了很多付費使用者的咒罵私信,他們認為我是一名不負責任的管理者。
「躺在屍體上吸血的孟婆」——他們在我的管理員代號「孟婆」前,加上了新的定語。
我寫了一封公開道歉信,把死去角色的技能點返還給背後的人類使用者。於是他們又滿足了,甚至欣喜若狂,說我是「慷慨的孟婆」,並表示他們早就想要捏新的角色——更適合火星頻道的角色。
只有兒子哭得很慘:「媽媽,我好不容易送進火星頻道的那個孩子,死在了恐懼港。我的恐懼港也完了…"
我差點忘了那是他設計的場景,倒是很適合災難片。我躺在房車的額頭床上,側臉看了看霍然,她正在拉簾子,準備睡覺。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她才會摘下頭盔,所以我從未見過她的臉。我把兒子一張一合的嘴放到視域一角,好繼續通過字幕觀看恐懼港上的最新影像。
「孟婆應該把技能點返還給你了呀,去捏一個新的孩子吧。」我對兒子這樣說。
「我不想捏了,」他抽抽噎噎地說,「我厭倦了。」
「是嗎?」我忽然有了一點期待,看向他,「你有沒有試過從肉體寄存所裡出來?」
「出去?出去就回不來了……」大約是擔憂我不願再為他支付肉體寄存所的賬單,他怕得牙齒打戰,「出去……做什麼呢?」
「做什麼都可以呀。」我笑著結束了通話。
第二天我還在想寄存所的事情。開啟車門,那些「海獅」依舊成群結隊地躺在屋簷下,只有身體被陽光暴曬的時候,才會緩慢地蠕動到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