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進去,也不走?」霍然叼著牙刷,在我身邊吹著泡沫問。
「他們在排隊。」我回答說,「得等裡面有人死了,空出一個艙位,才能有下一個人進去。」
我在肉體寄存所裡生活那會兒,艙位遠沒有現在緊俏,有些時候人們甚至還會因為嫌棄一處寄存所服務不周,再長途跋涉換到另一處生活。但現在,供需關係早變了,太多人想進去,在裡面的人卻幾乎不會出來。這些排隊的人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寄存所裡的越來越糟糕的服務——在其中生存的人類,會經歷一個大概固定的週期便死去。
週期並不短,尤其是那些年輕人更多的新寄存所。我相信門外這些「海獅」正是為了這處寄存所較早的建成年代,才都守在這裡的。
即便如此,他們之中或許還是有人要苦等上幾年,才能進去。
霍然又不回答了。她在頭盔裡搜尋什麼?我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個問題。
終於,她問道:「虛擬世界,美好?」
她從沒有去過那些世界。或許她對於虛擬世界的好奇,正如我們對虛構之地的好奇。我腦中閃過自己在故事線裡寫下的那些字句,那些生成新世界的自然語言,被很多人稱為「咒語」。我讀中學那會兒,生成式人工智慧誕生,人類開始用「咒語」和人工智慧溝通——從一張圖片,到一段影像,我們用文字告訴人工智慧自己想要什麼,它就順從地生成一些可選擇的答案。由於輸入的文字不一定能指向輸出的成果,於是語言變成了咒語。更擅長和人工智慧對話的人,則成為新時代傳遞福音的使者。
就這樣,當人工智慧的產出成果,從圖片和影片升級為虛擬世界時,我忽然找到了自己隱藏的天賦——用「咒語」去生成新世界。從最基礎的物理規則:重力、空氣構成、氣候特點;到最宏大的場景設計:荒漠、環形山、火星城市;再到在那裡生活的角色:性格、外貌、家境、信仰。角色們在此成長,找尋屬於自己的故事線。由他們演繹的「人生」,佔據了人類所有的休憩時間,也讓人們失去了對虛構和敘事的嚮往。
虛擬世界美好嗎?我不知道,但「火星」曾是我的一切。
我回答霍然:「那要看你怎麼定義美好……我只能說,很吸引人至少每個管理員都希望自己的頻道是吸引人的。」
「但你,離開了。」
「我沒有放棄我建立的世界。」我不清楚霍然是否知道我就是「火星的孟婆」,但現在,她應該知道了。
「為什麼?」她又問。
她在問什麼?是我為什麼離開,還是為什麼沒有放棄?這兩個問題都太難回答。一旦「火星」變得美好,就失去了戲劇性;沒有戲劇性,就沒有關注度;沒有關注度,頻道就會失去算力支援,逐漸衰敗,註定走向滅亡。如果要維持它蓬勃的生機,我就要變成一個破壞神,用一條條惡毒的咒語,把災難強加給生活在那裡的角色,只留出一線生機。讓他們如同西西弗斯一樣,一次次把巨石推到山頂,再等待它下一次滾落。
我也開始厭倦了。
很難向霍然解釋這些。幸而她刷完牙,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就忘記了自己的問題。我轉而問道:「虛構之地是美好的嗎?」
霍然很隨意地回答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6
離開營地之前,我收到了協會對清理事故的鑑定報告:在隊員林嫋點選「確定」之前,隊長程飛羽錯誤地提交了任務完成資訊,導致爆破提前發生、困在樓宇中的人類受傷、隊友的副體毀壞。程飛羽應對事故負全責,她會被永久吊銷清理執照,任務平臺和保險公司會將她標記為「不可靠」的個體,這幾乎就意味著她再也接不到任務。而我,不僅獲得了保險公司賠償的全新副體,還因為救了那個女孩,被平臺予以嘉獎。
獎勵數額只是雙倍的清理任務獎金,頗令人失望。但開啟任務平臺,我忽然發現自己收到了一項特別邀請任務——送獲救的女孩去虛構之地。對應的獎金數額令人咋舌,足以讓我維持火星頻道一年的運營。我頓時開心起來,簡直想要像那些付費使用者一樣,給「慷慨的協會」發一封感謝私信。
這筆錢太有誘惑力了。有一瞬間我甚至改變了對於肉體寄存所的厭惡——如果能回去的話,我說不定可以用這些錢,創造一個新的世界,比如土衛六——泰坦星。然後,讓「火星世界」裡最優秀的居民,乘坐飛船去往那裡。如果我能讓兩個世界實現並聯,這在虛擬世界歷史上,會是具有開創意義的大事……
當然,現在想這些還太早。我沒有拒絕邀請任務的道理,但要去虛構之地,我必須和霍然商量。她沒有直接回答。
「她在哪?」霍然問我。
根據任務上的指引,女孩就在營地的醫院。醫院位於肉體寄存所樓上,我們小心翼翼走進樓棟的大門,儘量避免踩到那些躺在地上的「海獅」。從走廊左轉,順著樓梯向上,就到達醫院——一個很大的開間,兩側擺了十幾張病床,其間拉了簾子,讓人想起電影裡的戰地醫院。這種簡陋的設施已經成為肉體寄存所的固定配套,畢竟,寄存所裡的人早晚會死,而死亡總需要有個合法的流程。在枯瘦蒼白的垂死者中間,我們很容易就找到那個女孩,她有一張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臉,看起來健康又富有生命力,只是情緒還處於驚恐之中,不言不語。我向醫生確認她的狀況,被告知只需要關注她右手的固定夾板即可。
「腦震盪……」
「沒事。」醫生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我猜她正在用視域觀看虛擬世界。
在幾張紙上籤了名字,醫生就把女孩交到我們手裡。她名叫陳芷,十二歲,這幾年一直由她父親的副體照顧,他用副體去「鬼城」打零工時,她也跟在一旁。但一週前,她父親死在了一處遙遠的肉體寄存所裡,陳芷變成了孤兒。她守在最後見到父親副體的那個小區裡,從一棟樓找到另一棟。
這故事太常見了,霍然卻十分感動。她決定帶上陳芷一起回虛構之地。
「有點擠。」把女孩帶回之後,霍然這樣評價房車裡的空間。我生怕她要遵循「只帶一個人回去」的慣例,趕緊提出讓陳芷睡在我的額頭床上。
「我和她輪流睡。」我說。
「她的手,爬上爬下,不方便。」霍然說,「我和你,輪流睡——快到了。」
我猜她是在說快到虛構之地了。「還有多遠?」我問。
「這個路況,兩天。」
這麼近嗎?我興奮起來。吃過飯,我們再度啟程,霍然駕駛,我在卡座陪著陳芷。女孩很安靜,她戴著一副破舊的視域眼鏡,右邊的鏡片是裂的,用透明膠帶掛在鏡框上,殘破程度和她的右臂差不多。我向她發出了共享視域螢幕的邀請。
「想去火星看看嗎?」我問她。
她沒說話,但同意了。我進入火星頻道,切入遊覽模式,向她展示這個虛擬世界的全景。鏡頭視角從火衛一的隕石坑邊擦過,靠近火星,飛速下墜,沉入烏托邦平原,沿著一號公路鑽入城市之中,在孔穴間來回穿梭,最後,鏡頭停在山崖頂端。隨著我的指令,太陽沉入地平線之下,下一刻,狂風便卷著群星呼嘯而來。陳芷驚歎起來。我抓住她的手,再調整時間軸,將畫面定格在頻道歷史上那些最激動人心的時空——角色們第一次走出太空船踏上火星,第一個嬰兒在火星上誕生,第一座城市人口達到十萬,第一架由火星建造的遠航飛船起飛……我確信我對她說的話語裡充滿了造物主的全知和欣喜,對於在這個世界裡發生的一切奇蹟,我都充滿自豪。
「像真的一樣。」陳芷感受到我的快樂,她第一次開口了。
霍然忽然在前面問:「那是真的?」
我笑道:「當然是假的——是虛擬世界,你不能看。」
霍然說:「如果,是真的呢?」
我怔了一下。霍然又說:「你沒去過,怎麼知道。而且,就算虛構,也是真的。」
「那不是真的。」我收了笑,「我沒有改變未來。」
霍然笑了笑,說:「未來,早已改變。」
我不想和一名「使者」爭論這些,也並不關心未來會是什麼樣子。霍然對於火星的判斷必然是不可能的,但她的話倒是給我提了個醒。我發現,保險公司賠給我的新副體可以從任何倉庫調取——那就意味著我可以選擇火星倉庫。如果用腦機介面加上量子通訊,我就能即時控制火星上的副體,在那裡接任務。
我檢視了一下量子通訊的流量費用,比想象中低。又在任務平臺裡把工作地點調整為火星,同樣的工作,那邊的獎金竟然比地球多一個零。很划算的買賣。
決定了就行動。我回復郵件,向保險公司說明需求,竟成功了。也顧不上陳芷,我自己先爬回到額頭床上去,更新量子通訊埠,連上腦機介面。
細微的刺痛,我在火星上睜開眼睛。
7
我的副體正躺在充電基座上,姿勢和我在肉體寄存所中一模一樣。拔掉接在身上的管子,我從艙房中爬出來。門外是一箇中空的環廊,周邊都是密密麻麻的副體倉庫,彷彿監獄。向下望,竟然看不到底,不知有多深,恐怕能儲存數萬臺副體。抬頭,倒是能看到天花板。
側旁有一個垂直的梯子,我記下門口的編號,再順著梯子向上,爬了三四十米,才到達頂端的控制層。此處的環廊變為八邊形,每一個邊上都有一扇門。有一名圓頭圓腦的管理員機器人,端坐在其中兩扇門之間,似乎已經進入了睡眠狀態,對我的出現毫無反應。
「你好。」我對它說。
它頭頂的光閃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你好。」它回答說,「要做什麼?」「這個副體現在是我的。」我說。
它點點圓滾滾的頭,從耳朵的位置伸出兩隻機械手臂,「更新,權屬資訊。」
「什麼?」我沒聽懂。
「更新完畢。」它說完,在面前的螢幕上敲擊了一下,然後問我,「還有事?」
我問:「怎麼出去?」
它問:「你要出去?有任務?」
我懷疑這怪模怪樣的東西也是個副體,背後是個「使者」在操作。
「只是想出去看看。」
「壞時間。」它看向螢幕上的天氣資訊,說,「沙暴。」
我沒想到火星上也在刮沙暴,問道:「沙塵會損壞副體嗎?」
「那扇門。」它沒回答我的問題,指了指我背後,「別走錯。」說完,它頭頂一黑,又進入了睡眠模式。
彷彿沒有別的選項了。我對沉睡的機器人道了謝,去往它說的方向。門後是走廊,路途卻比我想象得要遠。通道起初是方形的走廊,但走了大約十分鐘,周遭逐漸變為圓形的純白甬道,甬道盡頭是電梯。按鈕邊上貼了一個草率的紙質標識,上面畫了一枚不甚平整的箭頭,以及三個手寫字「觀景臺」。
這場景建得還不如兒子……
我嚥下吐槽,走進電梯,是四面玻璃的觀景梯。但這會兒我大約在地下,外面還都是混凝土。按鈕的選項只有表達上和下的兩枚三角形。我選擇了向上的按鈕,電梯門關閉,啟動,逐漸加速。它衝出地表,只剩一側還掛在巖壁上,我猜它應當是緊貼著環形山建的。很快,砂石從四面包裹電梯,能見度太差了,什麼景都看不到。繼續向上,觀景梯終於到達沙暴邊緣,我看到了裹在沙霧中的太陽。電梯在山頂停下,我開啟門,走入觀景臺。
空無一人。
觀景臺果然建在環形山頂。是飛碟般的扁圓形,在人視的高度,有一圈大約四米高的環形玻璃。只在一處斷了,是一個挑空的玻璃陽臺,從環形山頂向外延伸。陽臺是封閉的,踏上去彷彿身處於虛擬世界。我腳下是起伏不定的沙塵雲,被落日染成橙色的海洋。群山的巔峰從沙海中偶爾浮出,影影綽綽。
比起我設計的場景,眼前的一切毫無令人驚奇之處。回到觀景臺中央,我發現環形玻璃其實是連續的科普窗,順著觀景臺走一圈,便可以看到視野範圍內的火星的建設情況:太空航線、飛船港口、火星實驗室、深空造船廠、懸浮軌道、副體倉庫、機器人工地……大部分都還沒建成,每一個座標,都藏在沙塵深處。它們所在的位置,被科普窗標記上建設計劃和效果圖:五年後、十年後、十五年後。未來從四面八方包裹住我,它和夜幕一同降臨,讓我感到窒息。當太陽完全墜入地平線的那一刻,全息玻璃忽然全暗了,只在黑暗中點出了地球的位置,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
又等了一會兒,沙暴從環形山盆地中彌散開來。我得以看到腳下的城市全貌:沒有什麼星星點點的人類煙火,副體和機器人正從倉庫裡蜂擁而出,在荒原中忙忙碌碌,大約是要趁著天氣好轉,儘快完成今天的任務。科普窗盡職盡責,只要我用手點選玻璃,就可以從觀景臺檢視到它們的工作內容:搬運、建設、挖鑿;以及這些工作對應的目標:短期、中期、長期。我看到一個和我型號相同的副體,正在指揮機器人在環形山腳開挖。未來,這裡會是火星軌道的停靠站點。
它們一天的工作量,是達成願景總工作量的萬分之一,照這個進度,站點還需要二十七年才能建成。
但人為什麼要來火星?為什麼要把珍貴的當下,送給這萬分之一的願景,成為巨構的基石?為了那個在過去虛構出的未來,透支所有人的當下,值得嗎?
我感到失望,這裡遠比不上我的火星頻道。現實又一次輸給了虛擬世界。我開始理解為什麼幾乎沒有人會來火星接任務,這裡缺少意義和共情,也沒有故事線和戲劇性。它甚至還不如那些「鬼城」,在那裡,我起碼還能在地下室裡發現一個意外——一個女孩。
我忍不住用視域切入了我的火星。一位新的領袖——我在兩年前捏的孩子——正在恐懼港釋出演講。她告訴人們,不要抱怨災難,要團結,要奮進,火星是家園,它必將被重建。淚水聚在她的眼眶裡,沒有墜落。圍著她的倖存者,不少都哭了。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數十萬名人類使用者正在雲端傾聽她的話語。我沒有寫過這些臺詞,這是人工智慧為了完成角色的故事線而生成的內容。但這角色的話語能打動人類,他們為了能從多視角觀察和錄製這一幕,爭相付費,或去忍受冗長的廣告,好讓自己能夠繼續停在這裡觀察。
非人是如何過上人的生活?而人又是如何過上非人的生活?
帶著這樣的疑問,我把副體送回火星倉庫,然後在霍然的房車上睜開眼睛。頭痛,並非源於長時間連線腦機介面,而是因為我們所在的高原地區。從額頭床的側窗向外看,霍然應當是把車停在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埡口。她和陳芷正裹著外套,站在車外。霍然手裡拿著三袋不同的營養液,似乎正在告訴陳芷它們的功能和口味。
我決定加入她們,從額頭床上下去的時候,機敏地避開了霍然放在茶几上的水杯。走到房車外面,冷,但也能扛。她們已經選完了營養液,霍然把剩下的那袋遞給我。
「謝謝。」我說。她知道我對食物無所謂,每個在肉體寄存所裡生活過的人,都不會在意食物口味。
「翻過山,就到了。」霍然指向天邊。陽光給山巒勾了邊,像是加了銳化效果的濾鏡影像。
「虛構之地?」我問她。「對。」她點點頭。
8
陳芷在霍然的床上睡得正香,原先上面堆的雜物都被霍然一股腦扔到了副駕上。我慢慢覺得這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只要把東西挪來挪去,生活就還有空間。
或許,問題也可以從當下扔到未來,或者從未來移到過去,只要它不在眼前就好。我一面開車,一面胡亂想著。房車經過一個小鎮廢墟(這裡沒有要清理的跡象),之後我的網就斷了。我起初以為是量子通訊埠帶來的視域網路故障,把車停在路邊,除錯了一會兒,毫無用處,於是乾脆就把眼鏡摘下來,放到一旁。霍然這時醒了,從額頭床上跳下來,把腦袋伸進駕駛艙,告訴我說她認識路,於是堆在副駕上的東西又被她扔到了額頭床上。我繼續開車。離開小鎮不久,霍然指向一條不起眼的夯土公路,通向無人區深處。
「虛構之地。」她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陳芷,怕吵到她。
眼前只有一條路。看來,只要找到路的開端,就可以去往路的終點。為什麼那些嚮往虛構之地的人,都沒能找到這裡?
「沒網路,他們不敢。」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一般,霍然在副駕上說,「有視域,你看不到——地圖之外。」
我震驚地看了她一眼。這未免太容易了,把路從視域地圖上抹去,就不會有人找到虛構之地。只有用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到路—-但一般人又怎麼會摘掉視域,往沒有網路的世界深處走呢?
路上也沒遇見別的人、別的車,只看見平坦的荒漠,沒有樹,沒有河。接近正午,山石和路基的影子都藏到自己身下,讓車窗外的世界變為劣質ai生成的二維畫作。我們在顛簸的夯土路上又開了一陣,兩側的景象終於有了變化,先是幾塊孤零零的大石,之後,視野裡開始出現起伏的土丘。因為道路沒怎麼修s型彎,有的路段竟能稱得上陡,我換擋,加油上坡。
「這條路有名字嗎?」我問。
「一號公路。」霍然說。
「在火星上也有這條路。」我感嘆道。
霍然理解錯了,「你是說,真的火星?」
我回答:「不,不是。真的火星上有一號軌道。」我已經開始用副體去接那條軌道的建設任務了,無聊透頂,但報酬可觀。
「哦,火星頻道。」她理解了我的話,又指向遠處,「你看,俄博梁。」
房車正好駛到高處,接著是一段下坡的路途。俄博梁雅丹在我們面前鋪展開來,被風蝕刻的土丘彷彿凝固的海浪,起起落落,奔向遠方。公路筆直向前,探進重重山丘深處。場景莫名眼熟。沙礫被風捲起,敲在車窗上,又幹燥地彈開,在陽光下泛著金紅色的微光。這裡曾是地球上最乾燥的地方之一,如今,它卻成了人類最後的樂土。
「那些故事是真的嗎?」我問霍然,「關於虛構之地的故事。」
她笑了,彷彿我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你相信,就是真的。」
但我並不知道我相信什麼,我只知道我不信什麼。沒有視域的世界過於單調——沒有對周邊景物的標註,沒有廣告,沒有頻道的資訊彈窗,也沒有時鐘和天氣預警。我能做的只有看向眼前的路,甚至連給它罩個濾鏡都做不到。房車貼著一座嶙峋的雅丹丘陵駛過,上面水平的層疊線條,是風和水侵蝕的痕跡。誰又能相信,這樣的景觀最初是因為洪水才形成的呢?
我終於想起來這裡眼熟的原因。在設計火星烏托邦平原的時候,我曾經參考過雅丹地貌,當時發給人工智慧的參考圖片,正是眼前的俄博梁。我小時候讀過一套書,是短篇集,不記得名字,但都寫的是同一個主題。作家們以青海冷湖為起點,以火星為終點,去找尋未來的不同可能。與一號公路不同的是,儘管起點終點都一樣,每一個故事卻塑造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記得那種誘人的愉悅,翻開書頁,一個世界終結,另一個世界開始。書和鉛字變成了魔法之門。
然後,視域就誕生了。我再也沒有買過書。「還有多遠?」我問霍然。
她說:「已經到了。」
房車繞過另一座土丘,我看到了虛構之地,分成三個區域:提供給常住者的生活區,提供給旅人的營地,以及位於兩者之間的補給區。生活區更大一些,可以算是一座小鎮。營地則和其他的很相似,只是供臨時居住的集裝箱被刷成了白色,其上還留有殘破的mars字樣,似乎曾模仿過火星。我把車停在補給區,霍然先下車,說是要去問問管理員該如何安置我們。她走之後,我又戴上眼鏡嘗試了一下,依然沒有網路,只得百無聊賴地等待。
等到傍晚,出去走了一圈。在補給區沒看到別的車,我只找到幾臺冷冰冰的自動販售機,裡面的食物卻不是營養液,看起來頗可疑,包裝袋裡彷彿有毛茸茸的綠。再往營地方向走,也沒見到人。倒是有一處肉體寄存所,入口上標著「001冷湖」字樣,竟是最初的那座。門上掛著生鏽的鐵鎖,也不知是否還在使用。返回時,遠遠聽見生活區的喧鬧,兒童追逐尖叫,屋上炊煙裊裊。當我想要靠近時,發覺通向生活區的圍欄需要瞳孔驗證。「林嫋。」我聽到一個柔軟的聲音在喊我,一回頭,是陳芷,有些慌張的模樣,大約是醒來發現自己孤身一人,擔心被我們拋棄了。我指著遠處起伏的丘陵,告訴她那就是雅丹地貌。
她卻指著房屋的煙囪問我:「那是什麼?」「是煙火,」我說,「他們在做飯呢。」
「很好聞。做飯是為了什麼?」
我看了看她,「你平時吃什麼?」
「營養液,綠色蔬菜味道的。」她說,「那個最便宜。」
我無言以對——我又多久沒吃過「飯」了?彷彿大學畢業之後就再沒有了。正是在那個時候,我加入了虛擬世界的內測組,用「咒語」在人工智慧上建造火星,賦予它我能找到的所有真實物理引數。「足以亂真」——向大眾推薦火星頻道的時候,我記得虛擬世界首頁上是這樣描述它的。
想到這裡,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一天多沒有登入虛擬世界。我從未離開火星頻道這麼久過——不知道那裡的故事線,是否已經如同脫韁野馬一般,奔向我無法控制的方向。
不久,霍然從小鎮裡走出來,嘴角向下掛著。不大妙。隔著柵欄,她對我說:「只能一人。」
只有一個人能隨她進入虛構之地。我說不清自己是失望至極,還是鬆了一口氣。「讓陳芷去吧。」我說。
霍然說:「決定,也是這樣。」她們原本就沒有計劃讓我進去。霍然頓了頓,又說:「早就在了,你。」
「什麼意思?我早就在虛構之地?」
她開啟門,牽起陳芷沒受傷的手,把她拉進生活區。陳芷有些猶豫,看向我,我對她點點頭,她才順從地跟著霍然進去。我以為這就是告別了,開始發愁怎麼從這裡離開。霍然卻走出來,把門從身後關上,對我說:「這個給你,車也給你。」
霍然說著,把頭盔摘下來,連同她的車鑰匙一起放在我手裡。她有一對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像狐狸。臉很清秀,只是鼻子以上膚色過白,和下半張臉曬出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有點滑稽。
我掂量著她的「使者」頭盔,「給我?」
「是你的了。」霍然點點頭,又回過頭,用瞳孔掃開門鎖,走到欄杆後。
我問:「我也可以把人帶到虛構之地嗎?」
「你試試。」霍然說,「換個門走。那魔方,每一次,答案不同。」
我回到車上,一頭霧水。頭盔裡照樣沒有網路。於是只能趁著月光,一路跌跌撞撞開出虛構之地。我把車停在小鎮廢墟旁,眼鏡裡的網路恢復,再回頭,路消失了。星空之下,是無邊的荒蕪。
我戴上頭盔,它罩住了我的視野,也連上了我的腦機介面。頭盔自動識別了我的身份,視野裡彈出了很多訊息,置頂的是兒子發來的影片:「媽媽,我捏了一個新的孩子,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送陳芷去虛構之地的獎金到賬了,我用其中的一部分為兒子預付了一年的寄存艙費用,然後把他的臉關掉。頭盔裡只剩下真實世界,初看彷彿和一般的視域也沒有什麼不同,唯獨在視野左側多了一個管理員介面。我很清楚那是什麼,太熟悉了,我可以在裡面查詢過往的故事線,也可以寫下新的故事。
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頭頂上多了「林嫋」的名字標記。在管理員介面裡,我把日期調整到五天之前,故事線描述只有四個字:
營救陳芷。
我們的相遇是註定的——她才是主角嗎?
或許,我不是這個世界中的主角。再往前看,有很長一段日期,我的故事線裡只有空白,說明管理員曾經一度放棄對我的關注。但換到我的那些高光年份,介面上卻密密麻麻寫了很多。翻看時,我越發心驚。虛擬世界曾經面對的最大分歧,就是真人是否可以進入其中。從技術上沒有什麼難度,只要設定一個虛擬副體,然後讓真人把意識投射進去,就可以讓人直接參與到故事裡。然而,我記得這個升級版在短暫的內測期之後,就宣告失敗,因為人類的意識無法始終留在虛擬世界裡,當他們離開的時候,會從虛擬世界突兀地消失,從而導致人工智慧生成的角色懷疑世界的真實性。這些懷疑累積起來,虛擬世界就會坍塌。
所以我是什麼?這個世界又是什麼?
我感到恐怖。太陽正從東方升起,給斷壁殘垣染上一層柔和的粉。我從頭盔裡切入火星頻道,腦機介面傳來細微刺痛,我在火星上睜開眼睛。
艙房的樣式很熟悉,我拔下身上的管子,扭動著爬出去。外面是環廊,周邊都是肉體寄存艙。向下望不到底,向上卻能看到天花板。我走了半圈,才找到梯子,爬的時候萬分小心,生怕墜落。終於到達頂端的控制層,管理員機器人正在沉睡。
「你好。」我說。
它圓圓的頭頂閃過一抹藍光,看向我,「是孟婆?你醒了?要去哪?」
「有什麼選項?」我問它。
「選擇,你相信的,現實。」
我想了一會兒,才對它說:「火星。」
從它耳朵的位置彈出來兩隻手,在螢幕上一通敲擊,然後指了指環廊的另一邊,「那扇門,別走錯。」
說完,就又睡著了。我說了句「謝謝」,轉身向它指的門走去。門的背後是一個純白色的小房間,對面還有一扇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寫體「你即將離開新手村」,側旁掛了一套宇航服。
我把宇航服穿上,測試密閉性,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門開啟。
身體飄浮起來,巨大的火星正懸在我頭頂,這裡是火衛一的恐懼港。我無數次見過這個視角,只不過此刻,視域邊上卻沒有管理員介面。
警報響起,有人從身邊經過,拽了我一把。重力太低,我直接飛到半空中。
「跑啊!」他連線了我的通話,把警報復制到我的視域裡——是一艘失控的飛船,即將撞上這座港口。
來不及多想,我手腳並用隨著他跳上一艘小型貨船,險些沒趕上。他一把抓住我的領口,把我塞進船艙裡。周圍已擠滿了人。貨船才一離港,火球就從恐懼港升騰而起。我把手放在舷窗上,很快就因為受不了那灼人的熱度而縮回來。
「剛從地球來?」男人問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頭像和暱稱,鬥牛,有點眼熟。「對。」我大方承認。
「地球人就是笨手笨腳,我在那邊有個副體,接任務用的。」他說,「你叫孟婆?名字夠怪的。」
「……對。」
他哈哈大笑,「那你還記得自己的前世嗎?」
「記那些幹嗎?」我笑了笑,看向窗外,「活著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