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神記

2181序曲 顧適 第1頁,共2頁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天問》

0.序章

0.1妖王九尾闖進天宮,宣稱自己要殺死天帝。天帝聽聞神官奏報,看向北極宮門懸掛的長鏡。通往九重天的石階上,站著一個渾身浴血的青年。

怒髮衝冠,呼哧帶喘,天帝猜測他原本穿的是白色戰袍,但如今袖子被扯了一半,胸口被劃了一刀,露出起伏的胸肌。

「這是何物?」天帝詢問神官天璣。

「九尾狐妖。他聲稱自己是妖族的王。」天璣伏低身子,答道。

天帝說:「上一次這麼闖進來的,我記得是隻猴子。」「正是。」

「我從未見過他,他為何要殺我?」天帝很好奇。「他說自己身負預言。」天璣不敢多言。

天帝思考了一會兒,「是諸神隕落前的那句玩笑吧?弒神的九尾狐。」

話音一落,鏡中的影子忽然扭曲,現出一片黃土翻飛的沙場。狐妖立在身著甲冑的兵士之中,還是這張英武面容,只在神情間多了些滄桑苦痛。然後,他忽然在人群中現出原形,九條巨尾如白焰般升騰伸展,在空中妖冶起舞。人群驚恐畏懼,四散奔逃。

「天帝老兒!」狐妖的叫喊,擊碎了鏡中幻象。

天帝聞聲微笑,記起自己也曾是這般雄心勃勃的青年。在諸神黃昏的大戰之前,曾有一場盛會,彼時的天帝也如這狐妖一般,站在登天的石階上,偶爾回望大地時,見世間被輝煌的神光照亮,再無陰影和灰暗,彷彿一幅被擠壓的精緻繪畫。這景象令天帝不快,便挑釁諸神,說這樣的光輝必不長久,總有一天,世上只會剩下一盞明燈。

神皇聞言,並沒有責怪天帝,笑問諸神:「那這盞燈,又會如何熄滅呢?」

她的妹妹,生育之神玄女,正撫摸著懷中銀色的小狐狸。它用兩條柔軟的尾巴攀附在玄女的手臂上,尖尖的小嘴搭上她的肩膀,用粉嫩的舌頭舔舐她的面頰。天帝很喜歡那對尾巴,但礙於身份有別,並不敢去揉搓女神的愛寵。玄女以言靈著稱,她注意到天帝的視線,便一面撓著雙尾狐的背脊,一面懶懶答道:「說不定滅燈的,會是條九尾狐呢。」

那小狐狸因尾巴特別才被玄女寵愛,後來,它在黃昏之戰中吞了神血,得以化身為妖,與其他妖魔代代繁育,將這預言繼承下來。終於在這一代,生出一隻九尾狐。

「弒神九尾」,妖族沒忘記這傳言,這名號也伴隨著九尾長大。他生得勇武,富有智慧。狡猾、但不算邪惡,因此在妖族很得民心。諸神隕落之後,世間只剩下天帝一位神祇,餘下所謂的神,皆是半神,或是隻有一點點神族血統的混血兒。天帝數次派兵去剿滅魔族,但對於弱小的妖族向來不管,竟然放任九尾長大、稱王。如今,他終於殺到天宮來了。

弒神的預言失落已久,在天宮尤其不會有人提及。天璣是掌管歷史的神官,因而是為數不多知道這句話的人之一。她詢問天帝:「陛下可要斬除此妖?」

天帝說:「不必。」又問:「這東西喜歡什麼?」

天璣早知道天帝的心思深不可測,已事先準備好文書,其中記錄了九尾的種種過往,忙向天帝一一展示。九尾的真身是一隻巨大的九尾白狐,狐尾長百尺,可一躍千里。這狐妖同神族一樣,並無固定性別,隨時可以用女子身形媚惑人心,但九尾向來以男子容貌示人。他有諸多情人,這些情人誕下的子嗣,卻無一成器,只是些漂亮的小妖罷了。天帝閱畢,只對九尾感興趣,「不知道他這尾巴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天璣聞言,只覺得汗珠順著額頭一滴滴墜到地上。斬妖容易,但天宮裡的神將沒辦法抓住完整的九尾,更不能讓他現出原形,供天帝撫摸。

天帝見她神情,笑容愉悅,道:「讓他進來吧。」

0.1

天宮有九重。

殺進天宮之後,九尾才發現,向上比向前要艱難得多。天兵神將不足為懼,但殺多了之後,手痠。

血見多了,心也累。

他憑著一腔野性衝到這裡,眼前就是天帝的北極宮。千年來,從未有任何妖魔見過天帝,他曾聽說的傳聞,都如同神話一般不可信。

他不知道那位天帝周圍,究竟會有怎樣的重兵護衛,但他並不懼怕。

千年前曾有一隻猴妖,也曾闖到此處,傳說,它被天帝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之久。但九尾覺得,那也是很好的結局,畢竟這千年以來,再沒有第二個妖魔,能把自己的故事流傳後世。

石階上空空如也,只染了一串串紅,是順著他的劍滴下去的血,墜落到白玉階梯上,如同花朵一般綻放開來。九尾站定回望,九天之下的世界被籠罩在雲朵中,他想,總有一天,他會掀開這雲,讓天地重新歸為一體。

想到此處,豪氣又支配了他的心。他握緊手中利劍,再一次踏上階梯,一步步向上。然而四周靜得詭異,無一人上前阻擋。

他闖入宮殿,但內裡空空蕩蕩,只見四壁高聳。他想再大喝一聲「天帝老兒」,但又覺得一直獨自喊叫會顯得愚蠢。

如此向前,再向上,經過三重宮殿。不說人影,連花鳥都不見蹤跡。回望,走過的路又被雲裹住,再向前看,連階梯都不見了。他知道自己中了幻術,不由得大怒,中氣十足喝道:「天帝,你若膽小,就躲在這雲裡不要來見我。用幻術,勝之不武。」

他亮出尾巴,掃出颶風,雲轟然炸開。原來九尾面前就是北極宮的大門,門上浮雕,是層疊的諸神,九尾只能看到他們的腳,向上仰望,諸神的身體竟然直聳入更上一層雲端,九尾連屋簷也望不到。他越發不耐煩,用劍尖劈開門鎖,推門入內。隨即被人一把拎住脖頸,四肢懸空。

奇恥大辱!九尾亮出利爪,決心給這人致命一擊,然而身體隨即陷入一片軟玉溫香之中。他茫然仰頭,看見一位少女正低頭看他,她用一隻手懷抱著九尾,另一隻纖長柔軟的手則摸上他的尾巴。九尾想以妖王的身份怒喝「放肆」,少女卻露齒笑了。她一笑,九尾瞬間忘記自己在發怒。

「好可愛啊。」她的手又摸上他的肚皮,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意義不明的咕嚕聲從九尾的喉嚨裡滾落。他深感羞恥,翻身把頭埋在少女的臂彎裡。她終於找到機會,撫摸他的背脊,那裡的毛髮更堅硬,短短地支稜著。

——太舒服了!

九尾扭了扭脊背,用尾巴纏住她的手。少女把手抽出來,又把嘴唇埋進他毛茸茸的尾巴堆裡。九尾未及驚恐,她已經毫不留情地把尾丟在地上。

九尾弓起背,炸著毛,看向少女。

「你臭烘烘的。」少女說,「走吧,我帶你去洗個澡。」

0.3

九尾看著鏡中的自己。他不知道是這宮殿太大了,還是他被眼前的少女變小了——他竟然是小狐妖的模樣,只有背後豎起來的九條尾巴,可以顯露出身份貴重。九尾想起她說的「臭烘烘」,又細細端詳鏡中的白狐:胸口的大片毛髮糾結成一團,臉上和前爪滿是結痂的血,中間的尾巴受了傷,血和泥土烏塗成一片。只看這模樣,都可以猜到氣味不佳。

鏡子漸漸被蒸騰的水汽矇住。少女的聲音從霧中飄來:「你怎麼還不過來?」九尾想要變為人形,慢慢走過去,用偉岸的身形震懾她,以奪回幾分尊嚴,然而他卻找不到凝神為人的氣息,只得邁開四爪,不情不願地走到溫熱的湯池旁邊。他見少女和衣坐在青玉石臺上,只露出白生生的腳踝搭在池邊,十分慵懶閒散的模樣。九尾見狀,立直前爪,綻開尾巴,傲然問道:「我來找天帝,你是何人?」

他發出的聲音過於稚嫩軟糯,不夠沉穩,但他自問儀態還是優雅的。

「我名叫羲和。」她俯身,伸手,一把捏住九尾的前爪,毫不客氣地把他拖進溫湯。九尾整個身體都浸到水裡,慌亂中先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柔軟如奶汁的仙湯。然後他就發現四肢的僵直都在融化,頭腦的恐怖都在消散。他媚眼迷離地看向羲和,羲和卻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頭按在池邊,然後一下下揉搓他的側腰。

——太舒服了!

九尾又從喉嚨裡發出近乎絕望的咕嚕聲。他知道,天帝是太陽之神,名為羲和。

當年那隻猴妖,是否也曾經歷過這些?

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羲和笑道:「你比那醜猴子可愛太多了。」

九尾聞言,一下子抖擻起來。他大約是天帝最寵愛的妖怪了,畢竟,她正在親自為他洗澡。

想到此處,九尾心中又充滿了獲勝的喜悅。狐族向來會因為自身的美而得意,也從不認為用皮相吸引他人是可恥的。正這樣想著,羲和卻分開他的兩條後腿,認真端詳他受傷的尾巴。

「刺得挺深。」她用手指輕輕撥開傷口。尾巴是狐妖最敏感的部位,九尾登時疼得全身發抖,他很想一口咬在她的手上,然後他就這麼做了。

九尾的祖先,雙尾狐,正是因為喝下神血,才能成為長生的妖。如今九尾卻吞下了天帝羲和的血。火焰般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落入腹中的瞬間,他重新找尋到妖王的力氣,全身的傷口都在癒合,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從面頰灑落,他變為人形,視野中羲和的身形隨之變小。九尾用手撐住池壁,俯身看向她。

她在笑,眼睛彎彎的,身上籠罩著一層和煦的微光,如同朝陽般清透、溫暖。

「你就是天帝?」九尾問。

羲和嬌笑著,伸手摟住他的脖頸,湊到他耳邊說:「你這樣也很可愛。」

0.4

天璣靜候在北極宮外,彷彿一尊石雕。神將搖光來問她:「這是第幾天了?」

「第九天。」石雕的嘴唇動了,天璣回答說。

「這小狐狸果然厲害。」搖光嘖嘖讚歎。「不可妄言。」天璣斥責道。

果然,她話音才落,北極宮的門便開啟了,搖光嚇得僵立原地。天璣揉了揉僵直的膝蓋,緩步入內,見九尾正團在青玉神座邊,白絨絨的尾巴無力地攤開一圈,腦袋紮在尾巴里,只豎了兩隻耳朵在外面。連天璣靠近,那耳朵也不曾動一動,可知睡得昏天黑地。天帝羲和端坐在御座上,容光煥發,對天璣道:「九尾賜居靈寶宮。」

天璣低頭稱「是」,又聽天帝鄭重說道:「弒神之名不祥,平日裡你們也不要叫他九尾,就稱他為靈寶君吧。」

靈寶君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的居所已經換了地方,名字也變了,甚為不悅。但去問遇見的神官時,對方或驚恐躲避,或閉口不言。終於找到一位名為搖光的神將,對方一聽到他「靈寶君」的名號,便上下打量他許久。

「不像啊。」搖光說。

「不像什麼?」靈寶君一怔。

「和以往的都不一樣。」搖光又說。

靈寶君便知這神將搖光熟知天帝過往的情人。他問搖光,天帝在何處,搖光答:「她要見你,你便會見到她。」

「倘若是我要見她呢?」搖光笑而不答。

靈寶君見搖光的笑中透著冷淡,便又知道,羲和並不是一位專一的神,且靈寶宮也不是什麼尊貴的地方。他自己在青丘的時候,與眾狐妃相處時也有頗多相似的情形,他對那些柔媚小妖的寵幸,又何嘗不是轉瞬即逝?為今之計,就算他能殺死眼前這神將洩憤,也無非顯得他肚量小;而要再闖北極宮,恐怕也只是被打回原形——前日羲和高興,便與他有魚水之歡,今日她若不悅,將他剝了皮做毯子,他也沒有一點辦法。他與羲和力量懸殊,與其留在此處任她耍弄,不如先回青丘,再做打算。

定下主意,轉身便走。

搖光上前阻攔,靈寶君還以為他要動手,卻見搖光將一把長劍從袖中抽出,雙手奉上。那劍烏黑魯鈍,尚未開鋒,顯然不是九尾帶到天宮的那一把。

「這是什麼?」靈寶君問。

搖光目光低垂,仿若木偶,「此劍名為‘弒神’。天帝言道,九尾若要離開天宮,便知其志向遠大,應予嘉獎。」

靈寶君被他的話刺中,才知自己言行,早被羲和料中,一時羞憤交加,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默默接過長劍。那劍無比沉重,狐妖用雙手根本握不住,非要用尾巴去卷,方能勉強站定。如此,等搖光走了,他才鬆下一口氣,下一刻便隨著那劍,從天宮直直墜落。

搖光回到北極宮,見羲和正在逗弄蒼鸞。神鳥靈動優美,尾羽彷彿晚霞,把北極宮內外都映為紅彤彤的橙粉。羲和是太陽神,向來喜歡這些會生火的鳥,開朗優雅的蒼鸞之外,聒噪俏麗的金烏也向來為她所愛。而那白狐不僅生於山野,脾性似乎也頗不馴服,恐怕私下裡行為也十分粗暴。羲和會對這妖怪如此用心,真是頗為奇怪。

但他自然不能問羲和這些話,只回稟說,狐妖已經離開天宮。羲和聽聞,眼睛都沒有抬。

「走就走吧。」她說。

1.除魔

1.1

三百年後。

初冬時節,青丘滿是枯草。九尾妖王的宮殿已經難覓蹤跡,斷壁殘垣之中,只餘下中間一枚黑色巨石,其上有一段凸起,像是劍柄。有傳言說,這是靈寶君從天宮帶回的神劍,這劍先於他從天而墜,便鑲死在這石頭裡。然而即便是靈寶君迴歸青丘,也無力將其再次拔出。

當年,他弒神不成,鎩羽而歸,沒少被眾妖譏嘲。有人說,什麼弒神九尾,改個名字叫「靈寶君」就當沒有那預言了,還敢號稱妖王。又有傳言說,天帝好色,尤其喜愛這些毛茸茸的鳥獸,不知道九尾到底在天宮吃了什麼啞巴虧,不然為何回來之後,對自己的經歷諱莫如深。還有人由此推測,靈寶君的名字既源於靈寶宮,他必定是靠天生的狐媚本領,在天帝那裡得了天妃的封號,又不安於室,被天帝趕出天宮。

這些編出來的故事細節越發豐滿,連九尾如何勾引神將,被天帝捉姦在床,幾人一番撕打,哭爹喊娘,都有了具體的場景,比那猴妖被壓在五指山下的故事有趣多了,一時流傳甚廣。待這些狼虎豹妖的風言風語終於傳到靈寶君耳中,他二話不說,上門去把每一族最愛說話的幾個都胖揍一頓,掛了一串風乾舌頭在青丘宮外。如此才算是平息下來。然而他妖王的威風已經不再,只要稍有懈怠,眾妖便不再聽他號令。

靈寶君乾脆遣散宮中眾妖,不為他們當這「王」了。幾個偏要留下的妃子,百年後也都逐一老死。青丘的頹敗,反而讓他變得自由。三百年間,他去了世間各處遊歷,人間自然不在話下。天帝長子東海青龍,次子崑崙西王母,他都曾前去拜會,二神耄耋之年,顫顫巍巍,卻還要以天妃的禮儀待他,彷彿他九尾妖王的名號,根本不值一提。只這一樣,讓靈寶君很不自在。

這一天,他從崑崙回到青丘,聽聞有魔族在邊境作亂,連著屠了五座人類村莊、七頭白虎、九窩狐狸。狼群也折損成員數十匹,險遭滅頂之災,倖存的狼妖來哭求他去討伐魔族,靈寶君不置可否,只說,除魔向來是神族的事情。直到豹族也來哭訴,請求妖王的佑護,他才答應出山。靈寶君臨走的時候試了一試,還是拿不起那把「弒神」劍,頗沮喪。

魔族作亂的地方,在鐘山之南,赤水之北,正是人、妖、魔域的邊境地帶。為首的魔名為旱魑,終日披散著頭髮,用單足行走。她兇殘且魯鈍,力量卻遠超魔域裡那些小魔怪。自從魔族被天帝所滅後,再沒有這麼可怕的生靈在人間作惡。因此有人說,旱魅其實是天帝的子嗣。

靈寶君化身為狐,日行千里,沒兩日便趕到赤水。卻見河道乾涸,只餘一層薄薄的汙泥。牛羊鳥獸,都擠在這汙泥之中飲水,骯髒不堪。他繼續前行時,所見越發恐怖,經過幾處村莊,都空無一人,隨處可見被野獸啃食的餓殍殘骸,或乾脆只餘下累累白骨。有幾名瘦到眼睛塌陷、腹部鼓脹的村民,見了他還要大喊「妖物」,用無力的弓箭射他。靈寶君便跑到山後,化為人形,再回去問村民。答曰:「連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妖魔獵不到野獸,便來吃人。以那旱魅最壞,她來一遭,旱情就加重一分。」

靈寶君雖有幾分悲憫,但他自己也是食人的妖怪,不過是覺得人不好吃,才去吃更肥美的牛羊罷了。眼前這人一身枯瘦的皺皮,自然無法引起他的食慾。如此,便與村民告別,又以人的模樣前行數里,竟有一窩狼妖要來吃他。靈寶君手起劍落,反倒先斬殺了幾匹狼。飽餐一頓,再向赤水之北前行時,天色已暗。靈寶君有些猶豫,想著若是回到青丘去睡,往返路途遙遠,頗費氣力,明日再來此處,還是要先覓食才行。但若於此處留宿,也擔心魔族來擾,睡不安穩。胡亂想著,又翻過一座山,踏入密林。夜色已深,忽見樹林間一幢草屋,內裡有燭火,似是有人居住。靈寶君心中一動,便推門入內,看見一個熟悉身影,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可是搖光上神?」

搖光側過身,見是他,先問:「你怎麼會在這兒?」又後退一步,閃出內室的另一個人影。靈寶君看向來人,見是一位青年男子,身著黑衣,眉目俊朗,彷彿在哪裡見過。對方看起來也頗為疑惑,思忖良久,問搖光:「這是誰?他如何能進來?」

搖光答道:「是靈寶君。」男子蹙眉,「你認識他?」

搖光湊到男子耳邊,低語兩句,黑衣人這才展顏笑道:「是小狐狸啊。」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身上彷彿罩了一層和煦的光。靈寶君這才認出來,面前的男人正是羲和。是了,妖修煉到他這樣的境界,男女都可以隨著心情變化,更何況是天帝呢?但下一刻,他已經開始生氣。羲和變了模樣,但他靈寶君可沒變——天帝連他自己起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嗎?

羲和伸出手,靈寶君以為他又要抓自己的後頸,連忙後退。但哪快得過羲和。熟悉的四肢升騰感覺回來了,羲和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另一隻手撫摸他的尾巴。

從一條尾巴,揉到另一條尾巴。等九條尾巴都被他摸遍了,靈寶君已經癱在羲和肩頭,只剩下耳朵還會動。

「以為你長大了會有變化,哪知還是這麼可愛啊。」羲和在靈寶君尖尖的耳邊說道。

1.2

「我們還以為那幾匹狼,是旱勉殺的。」第二日清晨,搖光對靈寶君說道,「還在想……」

「還在想,這刀口算不上利索。要是旱魅只有這樣的水準,大可不必我親自來。」羲和從內室走出來。她自從發覺靈寶君不願變身為女子,便又把自己變成了女神來適應他。靈寶君見她這副模樣,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眼睜睜看著她由男變女時的慌亂和感激。羲和見靈寶君沒有接話,又略帶責備地說道:「這麼多年過去,我還以為你的劍能開鋒了呢。怎麼回事,你不夠用功嗎?」

這又是一件靈寶君羞於啟齒的事情。從天宮回到青丘的前兩年,靈寶君藉著神血的威力,修為似有些進步。然而遣散眾妖后,他也懶散下來,只勉強比旁人強些罷了。

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羲和又說:「我聽聞,你連妖王宮也遣散了。如今連小妖都不服你,可是真的?」

靈寶君聽見的卻不是責備,眼睛一亮,看向羲和,「你怎麼知道的?」

羲和笑道:「我想知道,便能知道。」

靈寶君心情大好,正要同她調笑,卻忽然聽見外間村民的慘叫。那淒厲的嘶號,顯然來自將死之人。靈寶君一雙雪白尖耳,從黑髮中悄然豎起,轉向聲音的源頭,讓他從混亂的哀號中,分辨出妖魔的名字——「旱魅!旱……」

正是那作亂的魔神!靈寶君再不遲疑,推門出去,沒幾步,又猛然停下腳步。下一刻,羲和已經站在他身邊。

「跑得還挺快。」羲和語氣輕鬆,但眉頭緊鎖。靈寶君還是頭一回看見她的愁容。

他要回答時,羲和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果然,遠處樹影搖擺,一個比樹梢還高的怪物正緩緩踏入森林之中,正是旱!旱魑生得無比醜陋,頭顱碩大,額上頂了一顆獨眼,寬厚的鼻子趴在枯瘦的臉上,也只生了一枚鼻孔。嘴巴半張著,露出骯髒的黑牙,其間嵌著一樣白生生的物事,靈寶君凝神豎起瞳孔,才看清是一截人腿。旱魍所到之處,繁盛的森林登時枯萎,彷彿被抽乾了水分。隨著她一步步向前,原本擋住她與羲和、靈寶君之間的那些茂密楊柳,一時間都成了枯枝。於是她的身形也顯露出來——頭髮灰白,從眼睛兩邊披散,一直垂到腰際,其上掛著枝杈、汙泥和腐爛的肉條。她的雙手各握著一段光禿禿的樹幹,一左一右支撐著身體,因她只有一條扭曲萎縮的腿,根本無法支撐自己巨大的身體。

羲和嘆了一口氣。

旱魑聞聲,停步,扭頭,用獨眼看向他們。靈寶君對上她的視線。

旱魅的目光頓時釘在靈寶君身上,分毫都不再移動。只是對視,靈寶君都感受到骯髒,彷彿她口中的酸臭腥氣,正撲面而來。他有些慌亂地左右看看,卻發覺羲和已然消失,連山頭上的草屋都不見了。再看旱魅時,她已近在眼前,正連根拔起一棵梧桐,向靈寶君投擲過來。

靈寶君向側旁翻滾,堪堪避過,然而旱魍手中的下一棵樹,正擲向他的落腳之地。那樹轟然掀開泥土,直砸出一個七八丈深的大坑來。靈寶君從未見過如此怪力的妖魔,一時駭然,再翻滾躲避時,已經亮出了真身。九尾狐妖用前爪刨了刨地,掀起落葉旋風,然後支起身子,向旱魑咧開瘦長的嘴。但尖牙的震懾力遠比不上他身後展開的九條巨尾,它們比他的身體大得多,蓬鬆柔軟,在半空中妖嬈扭動,擾人心智。

旱魅發出「哦」的聲響,隨即她的口型一變,說道:「媽……媽……」

靈寶君一怔。

「媽媽……在……哪?」旱魑問。

有這一句,靈寶君已然明白,這魔神旱魅,正是天帝之子,只是不知道羲和為何會放任她變成這副模樣。轉念之間,又有些惱火,他不知道羲和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標記,為何連這樣呆傻的魔怪都能一眼看穿——他是天帝的妃子。

這羞惱讓他一躍而起,閃電般襲向旱魑。他以旋風為矛,正衝著旱魍的眼睛而去。然而旱根本不管狂風,只用手臂一擋,就如同拍蟲豸一般,把靈寶君橫掃到樹頂上去。白狐的腰側被枝幹劃破,他顧不上疼痛,用尾巴掛住枝杈,輕巧旋轉,在避過旱魍下一擊的同時,又從她胸側找到空隙,伸爪便向她撓去。旱魅未及防護,被靈寶君得了手。然而她肋間的皮膚非但極臭,還堅硬如鐵。饒是白狐掀了兩枚指甲,也未能讓她流一滴血。靈寶君見她又抬起手來,忙向側旁躍起躲避,卻被她一把抓住尾巴,狠狠摔到地上。

「媽……媽,」旱魑問,「在哪!」

靈寶君仰躺在泥坑深處,摔得頭暈目眩。抬眼見旱魍用雙手撐地,抬起那條扭曲的腳,竟要來踩他,忙極狼狽地攀著坑壁往上爬。又見一隻大手從天而降,只恐今日要命喪於此。正慌亂間,忽聽羲和在他耳邊說道:「轉身,咬她腳踝。」

白狐本能地將尾巴在坑壁上一掃,便扭過頭張開口,照著那魔怪腿腳相連的最細處就是一口。果然這一處的皮膚與其他地方不同,靈寶君的牙齒竟能陷入旱魅的身體之中,狐妖見機咬緊牙關,瘋狂甩頭,撕下來一大塊筋肉。旱魑疼得狂叫,連口中的人腿也在哭號時掉落在地上。靈寶君忙趁機後退數丈,一面喘著粗氣心有餘悸,一面又聽羲和在他耳邊嘆氣,「你居然什麼功課都沒做,就敢來除魔。」

靈寶君這才發覺,羲和已變為一隻金色甲蟲——她在他眼前飛舞一圈,又伏在他後頸上,用兩條極纖細的節肢,揪住白狐的毛髮,用輕微的牽扯,示意他左右行動。靈寶君雖有些不滿自己成了她的坐騎,但見旱魅擦乾淚水,又拔出兩棵大樹作為支撐,知道只靠自己未必能贏她。性命攸關,自然要聽羲和的建議。她的聲調並不高,但過於近了,從白狐的尖耳直直鑽進他的心裡去,「魔族的命門在七魄。你剛剛只傷及旱魍的第一魄,屍狗。」

靈寶君氣急敗壞,打斷她道:「別說沒用的,現在怎麼辦!」

羲和卻繼續說道:「這七魄分別是屍狗、雀陰、伏矢、吞賊、除穢、非毒、臭肺,你必須按照順序,逐一攻破。」

那邊旱魍已經用雙手撐地,又看向白狐。靈寶君已發覺自己魅惑的狐尾對旱魑毫無吸引力,而旱魅冰錐一般的目光卻可讓他神志散亂。耳邊羲和還在背書,講一些靈寶君聞所未聞的詞彙,也不肯說旱魑命門在哪裡。靈寶君氣得打斷她:「你不如自己動手!」

羲和才說:「從低處跳起,破她的雀陰。」

這句倒是頗為明瞭。靈寶君雖覺得此舉十分猥瑣,然而當旱魍的大嘴出現在他頭頂時,他還是將尾巴擰成繩子,以最詭異的方式,從低處直直彈起來,一爪拍在旱魑獨腿根部。魔神一聲哀號,震得周遭的枯枝紛紛落地,白狐也被濺上一身腥臭的黑血。

靈寶君一擊得手,更信任羲和,聽她又說:「咬她肚子,臍上。」

靈寶君便欺身上前,用後爪踏進旱魍下腹剛被撕開的傷口,再借力向上,對著腹部又是一口。旱魅晃了兩晃,直痛得失去平衡,坐倒在地。「趁現在!」羲和又說。如是,兩人一明一暗,連破旱魅身上伏矢、吞賊、除穢三處命門。靈寶君再跳到遠處時,見旱魅滿臉淚痕,呼吸也變得斷斷續續。幾次掙扎,都無法再次站立。然而旱魅並不服輸,她抓起身側松木,一手拽住樹根,另一手攥緊樹幹,只一抹,便將枝葉全部去除。手中餘下的枝幹,彷彿一把木劍。

「媽媽……在哪?」她舉起木劍,哭著說道。靈寶君問:「現在怎麼辦?」

羲和沒有答話。靈寶君只得自己衝將上去,萬幸旱魅的攻擊已大不如前,一魔一妖鬥了數十回合,靈寶君又崩掉了兩顆犬齒、三枚指甲,終於找到旱魅另一處命門,照著她的左側腋下來了一口——此處正是羲和提及的七魄之一,「非毒」。魔神慘叫一聲,周身抽搐,連坐也坐不住了,身體壓碎七八棵樹幹,轟然倒地。

狐妖立在旱魍身邊,但已經稱不上是白狐。毛皮上到處沾染著血、泥、肉渣,以及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汙漬。他鼻翼翕動,豎瞳縮緊。

還差最後一處「臭肺」……

「媽媽……」旱魍呢喃著。

靈寶君忽覺後頸一鬆。卻見羲和化為人形,竟與旱魍一般高大,容貌也與以往全然不同,面頰圓潤,目光低垂,難辨雌雄,莊嚴遠勝於俊美,更沒有半分少女的嬌俏。靈寶君只看了她一眼,便覺得自己的雙目被羲和身上耀眼的光芒刺痛,一時再看不見任何東西。

她若此刻變了主意,要救旱魑……靈寶君忽然恐懼起來。

他強撐著又睜開眼睛。見羲和正俯下身,握著旱魅的手。灼熱的烈焰撲面而來,直把靈寶君尾巴上的白毫都燙焦了,逼得他再次轉過臉去。

「媽媽。」他聽見旱魑一遍遍說,「媽媽,媽媽。」

「九尾,咬她喉嚨。」羲和說。聲音空洞,彷彿從遙遠的天邊飄落。

靈寶君睜開眼睛,一爪拍向旱魅額頭上的獨眼,低頭將利齒刺入她脖頸中最柔嫩的地方。垂死魔神冰冷的血混雜著地府的屍臭,源源不斷地滾入他的喉嚨。白狐壓抑住反胃,大口吞下,直到旱魅不再掙扎。

2.祭祀

2.1

旱魅的身體漸漸變得冰冷僵直,周遭的灼熱也逐漸消退。靈寶君回頭去看,羲和又變成平日的少女模樣。而靈寶君自己,卻成了一隻骯髒不堪的捲毛狐狸。他不單精疲力竭,且腹中魔血流經之處一片劇痛,痛到極點時,連站也站不住,只能躺倒在旱魍身側,昏死過去。

羲和見狀,搖了搖頭。她伸手抓住狐妖尾巴尖上被燙卷的白毛,將數十倍於自己身體大小的九尾狐妖,輕鬆地拖到遠處平地上,足尖微點,便將狐妖帶上半空。

羲和回首,目光落在林中魔怪的屍身上。森林中隨即燃起三昧真火,將旱魅的屍體與打鬥的痕跡,一併燒為灰土。

靈寶君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又是小狐狸的模樣,便知自己回到了羲和的北極宮。他跳下床榻,落地時爪尖疼痛,胸口也彷彿被撕裂,可知全身的傷尚未痊癒。然而皮毛卻被洗乾淨了,雖然那些被烤焦的白毫有些卷,有些硬,但只消長個幾年,便會恢復先前的風采。

口中的臭氣也已散去。靈寶君思及此處,又覺得腹中劇痛,渾身虛弱無力。他晃晃悠悠走了幾步,癱倒在甘淵湯池邊上。

「你可真是什麼都敢往肚子裡咽。」羲和聽到聲響,從外間走進來。

靈寶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以他的聰慧,從聽見旱魅說出第一聲「媽媽」那一刻,便知自己會被誰去赤水除魔,都是羲和的計策。什麼狼妖哭訴,草屋偶遇,無非是她不肯出手除魔,才把與旱魍實力相當的妖王九尾騙了過來。

而靈寶君若要質問她,恐怕又會得一通教訓,畢竟經此一役,九尾狐在三界的聲名大振。故而羲和所為,也不能說不是為他著想。然而有了這名聲又如何呢?世人無非說天帝眼光好,悉心栽培,讓狐妖改邪歸正……反觀自己,費盡心力,幾乎橫死他鄉,好名聲卻都讓羲和得了!如此又可知曉,神族所謂的正義、光明、寬宏,都是被虛偽蒙著的。靈寶君越想越氣,飛起耳朵,把頭轉向另一面,不肯去看她。

另一邊羲和見他皺著鼻子,又何嘗不知他在想什麼。她把狐妖拽進湯池,手覆在他的腹部。溫暖驅散了寒意,靈寶君一時舒坦許多。他本能地呻吟一聲,又把聲音掐在喉嚨裡

撇著臉不去看她。羲和柔聲說道:

「旱魑的確是我的孩子。」

好直白的開場!靈寶君豎起耳朵,聽她繼續說:「旱魑……她出生的時候就與眾不同。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生出這樣的孩子。思來想去,只有試著讓她飲下我的血。你記得上回你來天宮嗎?就是這樣治癒了身上的傷。但我錯了,她還是這副模樣,只是身體變大了。」

見靈寶君不答話,羲和嘆了一口氣,「所謂魔,就是心智無法與力量匹配的神。我給了她太多的力量,但旱魅的心智只停留在你看到的程度,再加上那副外表和永不饜足的食量,人人都厭棄她。她渴望從我身上得到的,也不是我的關懷愛護,而是我的血。」

靈寶君看向羲和,他沒想到,她竟會如此誠懇。

她苦笑道:「我將她放逐到地府的魔域,可她卻打破枷鎖,回到人間作惡。你也看到了,她所到之處,會發生大旱。那是因為她無比飢渴,想從每一滴水中找尋我的血。我沒有辦法,只能請你來除掉她。」羲和看向靈寶君,「你會因此怨恨我嗎?」

話都讓她說了!

靈寶君哼了一聲,不置可否。羲和點了點他的肚皮,「你不該喝她的血,不是因為會傷修為,而是魔的力量是不可控的。妖可以感化,但魔只能斬除。」

靈寶君忍不住問:「喝魔的血,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羲和說,「我沒喝過。」

靈寶君正在擔憂,忽然見羲和一臉笑,就知道她又在逗自己。羲和見他耳朵又飛起來,忙道:「那血沒有旁的,主要是太髒。你這七八天一直在瀉肚,醒來虛弱些也正常。」說著就掩嘴笑。靈寶君氣得要咬她,可這一次,羲和的皮膚卻與旱魍一樣,堅硬如鐵,咯得靈寶君牙疼。羲和正色道:「你如今長大了,更要靠自己努力。旱魑對我們都是教訓,捷徑不可取。我也不會讓你再碰我的血了。」

說完,大約是覺得太肅穆,又調笑,她又道:「哪有妖王一打架就露原形的?只會用牙和爪子,劍術都學到哪裡去了?我可從來不會咬人。」

靈寶君哪肯再聽教訓,跳出湯池,抖了抖毛髮上的水,抬腳就要往北極宮外走。天大地大,他堂堂妖王,何必在這裡聽她絮叨。羲和一伸手捏住他的尾巴,把他拽回到懷中,笑道:「這就生氣了?」

「有什麼好氣的。」靈寶君沒好氣地說。

羲和親了一下他的耳朵,「你這次想要什麼獎賞?」靈寶君道:「我可不喜歡那把劍。」

「弒神?」羲和坦然說出那兩個字,「那可是天外墜落的神鐵,我還能隨便送你塊石頭不成。」

靈寶君忽然覺得煩躁,弒神九尾,此時在他聽來,不像預言,倒像詛咒。他洩憤般說道:「怎麼,連你也有命門嗎?」也不顧牙疼,又跳入池中,一口咬在羲和腳踝上,自然是毫髮無傷。

羲和瑟縮了一下。她見狐妖又要去咬她的膝蓋,便一把拽住他後頸的捲毛,把他從水中拎到自己鼻尖前寸許,挑著眉毛問他:「你還要耍賴到什麼時候……快變成人形同我說話。」

靈寶君收回尾巴,伸長雙腳,輕易踩到池底。他的豎瞳對上羲和的眼睛,她的眼眸如同金色琥珀一般明亮而清澈,其中唯一深暗的光,是他自己,是他映在她眼裡的慾望和野心。他湊上前,吻住了羲和的嘴唇。

2.2

在北極宮中,靈寶君做了一個怪夢。

他夢見濃霧遮擋了月亮,雲朵從天空壓下來,一直沉到樹梢,讓森林彷彿連綿為一個會呼吸的生靈。他看到山坡上的草屋,走進去,羲和並不在裡面。然後,他聽到外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壓抑地哀鳴。

靈寶君推開門,走向森林。枝幹大片傾倒,而斷裂的方向卻無比混亂,他幾乎可以還原出在此處廝打的神魔,身材會有多麼高大。他聽到爭吵的聲響,斷斷續續的,話語的因果前後顛倒。於是靈寶君明白,他正身處於一個夢中。他回過身時,所見的世界又變了,林邊豁然出現一處深坑,他只能勉強看見坑的邊緣。但靈寶君知道,裡面垂死的神祇,不是旱魑,而是羲和。

一層燦金的柔光籠罩著那片土地,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每一束光都是她的血。他不敢再向前一步,他不敢看,不願看,他知道那下面發生了什麼,他不是第一次在夢中見到這一幕。

太陽西沉,雲霧墜到地面上。那光熄滅了。

靈寶君只在天宮住了月餘。傷勢剛痊癒,他便開始琢磨要找藉口回下界去。無他,這地方實在太無聊了。只要是晴朗的日子,羲和都要早起駕車,載著太陽去照耀大地。而那些神官神將,都老氣橫秋,舉止端方,言語無趣。至於羲和養在其他宮殿裡的蒼鸞金烏,他遠遠聽見,都覺得聒噪吵鬧。等到日落時羲和回來,靈寶君往往已經泡了四五遍湯池、吃了七八頓仙果。如此作息的壞處,便是整個人圓潤了一圈,變人形的時候越發憨態可掬,腹肌也不見了;好處也不是沒有,他被烤卷的毛皮迅速恢復本來的模樣,變狐狸時油光水滑,令羲和愛不釋手。

「你若再來,就住在北極宮吧。」羲和說,「靈寶宮太遠,這裡更方便些。」

靈寶君原本在甘淵裡泡湯,委婉提及自己若再不歷練,修為恐怕更難精進。沒想到羲和既回答了,又彷彿在說另一件事。她話音一落,狐狸耳朵就從男人溼漉漉的髮絲間豎了起來。

靈寶君淡然問道:「不會擠嗎?」

「這麼大的宮殿,兩個人怎麼……」羲和頓住,橫他一眼,「你當誰都能住進來嗎?」

這大約就是「天帝的賞賜」了。靈寶君雖不甚滿意,也止不住嘴角上翹。他清了清嗓子,又問:「我不住靈寶宮了,那名字還要不要換?」

「隨你。」羲和想了想,又說,「北極君說著不順口,不然就還是九尾吧。旁人要是對你敬重些,就稱呼為‘北極九尾'好了。」

這名字既向世人說明了兩人的關係,又暗暗解開了九尾「弒神」的不祥,可見是早有腹稿,極為用心的。但不知為何,羲和的話卻將兩人間的愉悅氛圍一掃而空。九尾起身,隨意裹了身衣服,就要告辭回下界。然而羲和卻喊住他:

「等等。」

九尾停步。羲和走到他身邊,伸手抓住他的狐狸耳朵。

他忘記耳朵還豎在外面。因羲和見了毛茸茸的東西就要揉搓一通,九尾這些日子也把尾巴耳朵收得格外迅速。然而此時既已被她抓住,掙扎也是無益。他正等著羲和的下一步,忽見羲和舉起另一隻手,清脆精準地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

最痛的疼痛總會遲緩一刻才傳來,異物直直刺入頭顱正中,那痛楚從額間一直躥到心口,再一寸寸蔓延到四肢百骸,直痛得他喊都喊不出來。

「你在……做……什麼?」九尾咬牙切齒地說,然後狠狠瞪向羲和。

他看到她的身形被兩層不同的光芒籠罩。九尾眨眨眼睛,然後意識到,即便眼簾閉合,他依然可以看到她。

「這是什麼……」九尾驚詫地說,他找到鏡子,看見裡面的倒影。羲和在他的額頭正中,放了一枚眼睛。

一枚大如銅鈴的眼睛,因傷口尚未痊癒,眼瞼尚在生長,因此那眼睛圓瞪著,目光僵直而恐怖。這是九尾絕對不願再次對上的一隻眼睛,但它此刻正通過鏡子,看著自己。

是旱魍的眼睛。

羲和走到他身邊,「你昏睡時,手裡一直握著旱魑的眼睛,我就想,不如把它洗乾淨,給你裝上。」又笑了笑,「算是禮物吧。」

「誰想要這東西!」九尾大怒,他失控地咧開妖魔的大嘴,露出狐狸的一口尖利巨齒。

「你現在還控制不了它。」羲和道,「你說得對,你的修為確實進步太慢了。從今日起,你要時刻與身體裡的魔作戰。倘若你成了魔,我必殺你。」

她說完,便背過身去,北極宮的大門也轟然關閉。在九尾意識到自己被扔出來之前,他已經從九天墜落。旱魑的眼睛能穿過一部分時間與空間的壁壘,這新力量帶來的錯覺,讓九尾以為自己還在鏡前。再回過神時,大地正飛速迫近。他忙用九尾掃出旋風,但還是狠狠摔在地上,翻滾了七八圈,連綠茸茸的土丘都被他在慌亂間用四爪剷平了。如此終於站定,卻見周遭有村民圍上來,看清他的九尾,竟然沒有高喊「妖怪」,而是紛紛跪倒在地,高呼「九尾大仙」。夾雜著一兩聲與眾不同的,喚的應當是「北極仙君」。

傳得倒快!九尾抖了抖周身毛髮,威風凜凜,「此處是何地?」一名婦人上前答道:「是塗山。」

這婦人生得圓潤、莊嚴,想必是部族中的女皇。她看上去比牛羊田鼠更為鮮美,無疑會很好吃……九尾定了定神,知道又是旱魑的眼睛在作怪。

「我要去青丘,該往何處走?」九尾問。

周遭頓時騰起陣陣低語——「真的是九尾大仙」,有人開始哭泣,有人請求他去救什麼東西,有人說想要治病,有人要發財,亂成一團。九尾大為煩躁。只那婦人還平和得體,答道:「從此處向南三百里,便是青丘。」

九尾說道:「好。」又覺得腹中飢餓,他忍不住把目光定在人群中的幾名孩童身上,有一個靈敏的女孩,被旱魑眼一盯,便哇哇大哭,然而她的家人還在拽著她,不讓她逃開,只說:「快拜仙君,快拜仙君。」九尾用盡全力剋制才沒有將眼前的人吞下肚去,但再也無法容忍周遭聒噪,一躍而起,直跑到山的另一邊。他痛恨旱魑眼賦予他的魔性與兇殘,化身為少年的模樣,又找了布條蒙在頭上,想著路人若詢問,便說是「摔了」。但向南走了半日,他掏了幾窩野兔吃,卻始終未見一人。直到靠近青丘時,才遇見一位神色匆匆的少女。

「你也是去青丘祭祀嗎?」她倒先開口了。

「祭祀?」九尾不解,「祭誰?」

少女脆聲道:「你不知道?巫祝在青丘封土為壇,明日正午就要祭日。旁人前幾日都趕去了,我們怕是要晚呢。」

九尾疑惑,「青丘何時有祭日的節慶?」

「當然是因為九尾大仙入主北極宮了!」少女說,「我聽聞,天帝一萬年來從未封后,恐怕九尾大仙要成為她的正配呢!」

九尾聽聞,先暗歎一句「羲和居然這麼老」,又止不住竊喜。兩人一路走,一路聊,九尾於是知道她是塗山氏的女戚。夜深時,兩人終於到達青丘,卻見燈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青丘的妖王宮也恢復了大半,而祭日的土壇正建在「弒神」劍下。眾巫祝都在神壇上誦讀,又有衣著華麗的大巫,正領著諸部族前來祭祀的人們一起練習祝禱時的唱和。此情此景,讓九尾驚詫不已。他忽然想,倘若照著羲和所言,魔是由於心智太弱而無法駕馭自身的力量,那人與其他生靈相比,恐怕就是心智太高,而力量又太弱。他們總能平白生出來一些極古怪的「習俗」,還擺出一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模樣。

九尾也不好打擾他們,就尋了一處空地,拔了些許乾草,招呼女戚休息。誰知女戚找到塗山氏的家人,要去他們那邊露宿。既如此,九尾便悄然躲進他的狐狸洞裡去了。第二日清晨,他被擊缶'聲吵醒,在裹布條遮蓋旱魑眼時,發覺額上的眼瞼已然長好,若是緊閉著,日常應當也很難看出還有第三隻眼睛。但想著這一日人多,還是擔憂自己失控,終究是用布條綁上了。他走出狐狸洞,卻見祭壇前聚集的人比前一晚更多。又注意到這裡的人類巫祝與別處不同,皆為男子,大巫在臉上塗滿了色彩,又在屁股上頂了一個白孔雀似的古怪裝置,直挺挺地撅著。九尾端詳許久,才看明白那是在模仿自己的尾巴。一時忍俊不禁,立刻被年輕的巫祝喝止:「肅穆!」

九尾嘴角笑容不變,微微眯起眼,這神情是他從羲和那學來的,不發一言,卻異常威嚴。對方卻只當九尾是個尋常少年,又訓斥道:「笑什麼,再笑,就不要來參加祭祀!」

九尾額上的眼睛睜開了,隔著布條,依然能看清他。那巫祝能撿回一條命,全靠他自己又將臉轉向別處。女戚聞聲,悄悄走到九尾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別同他們硬來,這人還說讓我離開呢,我也不理他,躲在人群裡就好了。」

「你也笑他們了?」九尾問。

「怎麼會!祭日是何等大事,我不會笑的。」女戚略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淚水盈盈道,「我來癸水了……這我可控制不了……」

九尾的確知道女子身上會有這等事,便繼續等她說下去。

女戚也看著他,彷彿她說到這裡,九尾就應當明白一切。兩人互相對視,終究還是女戚先開口道:「你不知道嗎?女子若是來癸水,是不能參加祭祀的。」

「為何?」九尾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祭壇邊上的每一個人都聽清,「你又沒有把癸水塗在祭壇上,誰會在意這個?」

他說完,周遭一片死寂。年輕巫祝大喝一聲:「褻瀆!」就要上前扭他,卻被大巫制止。大巫翹著孔雀尾巴,緩步走到九尾和女戚面前,說道:「癸水骯髒,你不知道嗎?」

九尾示意女戚不要開口,淡然道:「癸水乃是自然之物,又是生育本源,何來骯髒?」

大巫不料他還會反駁。旁邊的年輕巫祝又喝道:「屎尿還是自然之物呢。」

九尾道:「你腹中也有屎尿,怎麼就好意思往祭壇上站呢?」

大巫道:「汙言穢語!我已感知,九尾大仙發怒了。這些歪理,你大可以直接同九尾大仙去說。」又對眾巫祝道:「此二人,便作為今日的祭品吧,正午時斬首於祭壇之上,以平大仙之怒。」

塗山氏族人頓時傳來一片哭聲。然而九尾卻笑了:「我倒是有另外的選擇。」他扯下額間布條,張開血盆大口,將大巫囫圇吞下。待咬碎骨肉,才將他身上的衣服裝飾都啐出來。年輕巫祝看著這一幕,早已嚇呆了,連跑都不會,哆嗦著癱倒在地。九尾輕蔑地看著他,「怎麼了,你不願把性命獻給本仙君嗎?」

不等他回答,一口便咬掉了他的頭顱,血潑濺上祭壇。此時太陽忽然撥開雲霧,直直照射在那片血跡上。九尾原以為眾村民會大喊「妖怪」,然後四散奔逃,誰知一刻的寂靜之後,另一位巫祝卻念起祝禱的讚詞,其他人本能跟隨,到了末了,紛紛歡呼:「九尾大仙,九尾大仙!」

女戚感動得淚眼蒙朧,說道:「祭祀真的召喚來九尾大仙。天帝也看到了!"

九天之上,羲和看著鏡子裡的世界,又嘆了一口氣。天璣小心問道:「何事如此愁苦?」

羲和說道:「你說,這世界我是該交給妖,還是交給人?」

3.孕育

3.1

祭祀過後,青丘依然熱鬧。塗山、基山、柢山、箕尾山各氏族,都有男女青年留下。巫祝的隊伍也越發龐大,女戚因受到九尾大仙關愛,被推選為新的大巫。眾人用了三個月,將妖王宮修葺一新,但九尾住不慣。當年眾妖在此處時,雖也有些上下等級,但基本上是以實力修為劃分,有了爭執要辨別是非,只需動手一戰,他也不用去管。而一旦人類在妖王宮住下,轉瞬間便能立起種種規矩,什麼初一要祭日,十五要拜月,隔些時日還要齋戒。且每個來拜他的人,都要絮絮叨叨說一些與他毫無干係的話,什麼東家倒了灶,西家生了娃。九尾不勝其煩,乾脆就選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從青丘跑了。他很清楚,就算他不在,也不會影響人類祭祀。他們總能找到一套說辭,把那些狗屁規矩傳承下去。

但他還是沒能抽出那把「弒神」劍。按說他先得了神血,又得了魔眼,這些從天而降的修為,到他身上卻如同石沉大海,只添了些失控的情緒,力量卻沒有提升半分。他又去北海拜會天帝的三子玄鳥,去丹穴拜會天帝的四子朱雀。九尾早聽聞二鳥狂傲,但在他面前,都恭敬稱他為「北極仙君」。其中朱雀更熱絡些,甚至將尾羽送給狐妖做見面禮。九尾便與她聊起修為之事。朱雀笑答:「要與他人相比,我們的修為自然已是登峰造極,但要與天帝相比,卻根本不值一提。你無法進步,只是沒有遇見能讓你變強的對手罷了。」

九尾虛心請教:「那經歷這樣的狀況時,又該怎麼做?」

朱雀坦然道:「這世間與我們修為相當的,只有另外幾位神子了。既然我們不能手足相殘,就偏安一隅嘛。」

九尾恍然大悟,心境也頓時開朗許多。他辭別朱雀,又去魔域巡視,越發覺得朱雀所言極是。目之所及,是一些可以輕易擊敗的小魔怪,它們全身上下,只有怪異扭曲的身形嚇人。再回歸山海各處尋訪時,雖見到幾名武功高絕的勇士,但在九尾眼裡,也都像是塞牙縫的點心。其中,有一個名為后羿的男子,生得十分英俊,尤其擅長弓箭。九尾覺得這武器有趣,就化為人形,向後羿請教。等學會了弓箭,兩人已經頗熟稔。后羿與他喝酒,說起自己曾與月神常羲有夫妻的緣分,後來西王母來尋她,她就回天界去了。語氣頗得意,也夾雜著幾分落寞。九尾猜想那「常羲」大約是羲和的另一個化身。畢竟,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神了。

她以為換個名字,他就不知道了!

算起來,羲和與后羿在一起的時日,正是九尾去朱雀處的時候。不過他與羲和足有十餘年沒見,兩人各有情人,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真要深究的話,他與羲和在一起的時間,還未必有後羿長呢。

想到此處,九尾心知必須再探探后羿的底,便感慨道:「她迴天界去了,孩子可怎麼辦呢?」

后羿大笑道:「她是月神——神怎麼會為人生孩子呢?」

語氣豪邁,神情卻悽苦。九尾放下心來,恍惚卻又看見自己的下場,一夜未眠,第二天便決定再去天宮。到達時天色已暗,羲和果然在北極宮中。她見九尾回來,十分高興,又問他可有什麼長進。九尾便向她展示弓箭之術,彎弓射中一顆流星。羲和忍住笑,說道:「這雕蟲小技,是從后羿那學來的吧?」

見她也不遮掩與后羿的關係,九尾便哼道:「他都稱呼自己為‘後'了,我還不知道呢。」

「‘後'不是‘帝'的妻子,是人類的官職。」羲和笑著從背後摟住他的腰,在他後頸輕輕吹氣,「你也知道他是人,他能活多少年?浮生一夢罷了,你吃這閒醋做什麼?」

九尾被她拿捏要害,強撐著不肯變狐狸,但思緒已全亂了,慌不擇言,說道:「他還說,你不肯給他生孩子。」

羲和微微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語調未變,笑意聽上去更濃了,「他是個男人,確實不能生育,但你可以啊。」

3.2

直到第二天,九尾還處於震驚之中。

狐妖幻化為人形時,通常都是女子模樣。九尾當然知道自己也可以選擇成為女子。但「可以選」和「會選」是兩回事。

羲和說,在三千歲之前,自己日常也以男子形象示人,後來親自生育的孩子多了,就覺得女性的模樣也不錯。

「我見過的上古之神,都以女子外表示人。」羲和此刻的樣子,正是當日除魔前夜在草屋裡的青年,比起女子模樣失了柔和,更顯得眉眼銳利,「對於神來說,生育是最偉大的能力。」

這是自然,除了神,還有哪個種族能死到只剩最後一個?九尾擰著身子躺在床鋪一角,如是恨恨想著,又掀了羲和一眼。

羲和回看她時,先怔了一下,又慌亂把眼睛瞟向別的地方。此刻九尾依然是人形。與羲和女身的嬌俏活潑不同,九尾變為女子時竟異常美豔,胸部高挺,腰肢纖軟,臀部圓潤,雙腿修長,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到腰際,更映得膚色白皙如美玉。尋常男子只需看她一眼,就會被勾去魂魄,甘願為她赴死。而這卻是九尾討厭自己女性模樣的原因——幾乎沒有人,能和她進行正常的對話,沒有人會在乎她作為妖的修為有多麼高,更沒有人會敬重她身為妖王的威嚴。他們只在意她的臉和身體。

九尾瞧見羲和閃躲的神色,更為不平。她一直反思,自己到底是在哪一步被羲和算計了。如此想著,整個人便纏上他的手,控訴道:「那你這次為何不去效仿上古之神,展現偉大的生育能力,反倒要我來生?」

羲和咳嗽一聲,道:「哪裡是想生就能生的。」說著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安撫道:「我先要等上千年,直到體內要有卵誕生了,再去為孩子找父親。」

「等等,」九尾微微推開他,疑惑道,「你……生蛋?」

羲和笑道:「你不是見過我的孩子嗎?青龍、朱雀、玄鳥……哪個不是從蛋裡孵出來的?」

「的確。」九尾恍然道,又驚詫地盯著他,「那你究竟是什麼?」

「這就要等……你有本事讓我現出真身的時候了。」羲和看著她纖長的睫毛,忍不住去親吻她的面頰,又說,「況且,就算我生下蛋,還要請這蛋的父親來孵化。蛋少說要孵上十年,若是孵得不仔細,或是時辰不足,就會出現旱魍那樣的孩子……孵蛋也會很辛苦。所以我想,倘若是你來生,說不定還容易些。」

九尾心知這又是羲和的歪理了,她鼓著嘴道:「你一個太陽神,能溫暖世間所有生靈,怎麼連自己的蛋都不肯孵。」模樣無比柔媚。羲和本能地靠近她,發覺九尾脖頸間有一股奇異的香氣,讓他想起幼時女媧孵化他的那處草窩——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漫長夏季,世界陷入混沌之中,羲和破殼而出的那一天,太陽終於升起來,把草窩曬乾,他呼吸到的,便是這樣一股清爽的氣息。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決定成為太陽神,讓世界變得乾爽、有序、生機勃勃。在這樣幸福的朦朧之中,羲和正要開口說「也對」,又猛然醒悟這是九尾的妖術,暗道「大意了」,掙開她的手,起身肅然道:「青龍誕生時,我確實是親自將他孵化出來。但那十年裡,下界未見太陽,致使妖魔橫行,民不聊生。我實在是不忍心再見到那樣的景象。」

虛偽!九尾抓了一段薄紗裹在身上,倏地變為白狐,那薄紗便飄忽飛舞,蒙到羲和臉上去。她綻開尾巴道:「你不如自己生,再找后羿幫你孵蛋吧!」

3.3

說歸說,九尾卻並未立刻離開天宮。她搬回靈寶宮住了幾日,又在九重天各處上下閒逛,直迷得各路神官神將不論男女都早起晚歸,去靈寶宮守候,只為能看她一眼,或找尋機會到近前服侍。若是不熟悉的人此時來天宮,恐怕會以為九尾才是天帝,而羲和只是個被冷落的宮妃。

然而圍的人多了,九尾便感到厭煩,又逃回下界去,以這副妖嬈樣子去拜訪了天帝最年幼的兩個孩子:朝雲之國的嫘祖、赤水之畔的聽襖。與羲和的其他孩子不同,嫘祖和聽躍是雙生子,都在人類的部族長大,也都選了部落中最富智慧的勇士作為孩子的父親,與他們生兒育女。但她們畢竟是半神,壽命遠長於人類。九尾去拜會時,這些被她們認可的「夫君」早已老死,而兩人新生的孩子,照舊以炎黃子孫的名義出生。

聽最年幼的女兒,名為女娃、又名精衛的,是個半人半鳥的妖,飛到東海溺死了,九尾去探望時,聽襖仍陷於深深的痛苦之中,幾乎不能言語。因此,九尾在嫘祖處停留的時日更久些。其時,嫘祖正同她的孩子韓流居住在若水,韓流雖為人身,卻長了豬的長嘴和四隻豬蹄子,普天之下都找不到比他更醜的男人了。他一見九尾,便拱著鼻子要往她身上湊,被九尾用額上的旱魑眼一瞪,才沒有繼續造次。九尾見嫘祖生得端莊柔美,一時也不敢問韓流的父親究竟是誰,只莫名想到,自己見過羲和的幾副面孔都頗順眼,若是與羲和生個孩子,應當不會出現這樣的紕漏。然而下一刻她便想起旱魅,登時又悶悶不樂起來。

嫘祖看出九尾嫌棄韓流醜陋,因而對她也不甚熱絡。但九尾自從變為女身之後,尤其喜愛那些冷淡自己的人,便仗著身份不同,每日去探望她。嫘祖最重視倫理規矩,自然不能打發她走,然而見的次數多了,還是忍不住為她傾心,畢竟九尾不僅容貌豔麗,言語直率,還香氣撲鼻——那香正是北極宮裡的氣息,在破殼而出的時刻,嫘祖最初認識的世界,便是這樣的味道。千年以來,她再沒有資格回到天宮,因此也再沒能找到這氣味。於是,不過半月餘,兩人間的關係,就變成嫘祖日日來找九尾了。

這一日,嫘祖正在向九尾展示她新織出來的絲緞,潔白如乳,搭在九尾身上,更襯得人如美玉。嫘祖看向她柔軟的腰肢,忍不住說道:「上仙應當是沒有生育過吧。」

九尾在心裡算了算與母狐狸們生的小妖,一時竟搞不清數目,幾十窩總是有的,故而應當有數百隻吧。然而她知道嫘祖問的是自己親自生育的孩子,便誠懇答道:「確實沒有。」

嫘祖眯起眼睛,彷彿在透過絲緞審視九尾的身體,又問道:「上仙可考慮過,也為天帝誕下子嗣?」

九尾淡然答道:「這要看天帝的意願吧。若我沒有猜錯,天帝十子,應當都是由天帝親自誕育的。旁人為天帝所生的孩子,連神子都算不上啊。」

嫘祖道:「話雖如此,但問題並不在於天帝在想什麼,而是你怎麼想。上仙是否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否找到比天帝更優越的良配?」

九尾曾經聽聞,嫘祖正是為人類制定嫁娶規則的半神。是她讓人類穿上衣服,懂得廉恥,守護家庭,尊崇祖先。若沒有嫘祖在人間的作為,九尾住進北極宮這件事,也不會讓人解讀為她是天帝的正配。因為在此之前,無論是神族或是妖族,都沒有夫妻一說,三界生靈,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卻無人能說出父親的名諱。

嫘祖的話倒是點醒了九尾,分明是她自己去天宮想找天帝生孩子,所以天帝要她來生,彷彿也沒有什麼錯處。

想到此處,九尾躬身拜道:「我懂了,多謝嫘祖指點。」

兩人說著,韓流正好從屋外走過。嫘祖見她聰慧,心中也十分滿意,說道:「倘若你不是天帝的正配,我定要將你討來做媳婦。」說著愛憐地看向韓流。

九尾瞠目結舌,萬萬沒想到嫘祖能先提出最智慧的問題,再說出一句最可笑的話。她都無法判斷自己究竟是被嫘祖讚美了,還是侮辱了。見嫘祖還要招呼韓流,忙落荒而逃。

但離開若水時,九尾憋了句話在肚子裡,不吐不快。想來想去不能上天宮對羲和說,也不好回青丘對女戚說,便找到后羿,同他原原本本說了一番,末了終於把那句話吐出來: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長了一張豬臉!」

后羿見這天仙般的人忽然出現在家裡,同他說親近的話,還以為自己又一次得到女神青睞,只管點頭,哪聽得見九尾在說什麼。她對他笑,他就笑,她說嗔怒的話,他笑得更歡。這神情九尾每日都見,此刻又在後羿臉上看見,一時心灰意冷。她知道,后羿無法與她匹敵。她能夠真正對話的人,只有羲和。

她願意為之生子的人,也只有羲和。

羲和一直沒有來人間尋她,顯然早算定了九尾一定會迴天宮去。然而要說羲和多麼有定力,也不盡然。這位太陽神的心愛之物,頭一樣並不是人的皮相,反倒是尾巴,不論是蒼鸞明亮斑斕的尾羽,還是九尾蓬鬆柔軟的毛皮,都是他從幼時便心馳神往的。如今能攬在懷中隨意揉搓,這恐怕是他作為天帝最大的樂事了。至於九尾能入主北極宮,自然是因為她尾巴多。而現在,羲和對於是否請九尾回到北極宮來,也猶豫了。他欣賞男九尾的勇猛,也愛慕女九尾的嬌媚,但比起那隻男狐狸,眼前的女九尾更讓他警醒。天宮諸神官神將在九尾面前百依百順的醜態,可以算是玩笑,也可以有另一重解釋。羲和意識到,自己居然在那麼長的時間裡,都忽略了妖王真正的力量所在。而九尾從不展現這種力量的原因,只是因為她不喜歡,並不是她不具備傾倒眾生的能力。

羲和站到鏡前,變化為女子,效仿女媧,一點點調整自己的身形和容貌。羲和從未這麼做過,她向來不在意外表,她不需要在意。但現在不同,她已經真切感受到了美的偉大。羲和先讓自己變高,然後小心翼翼縮緊了腰腹,加高了鼻樑。眼角可以更上挑一些,顯得魅惑——但這樣一來,面部的肌肉走向就變了,不慈和,也不穩重。她如此反覆修改,直到自己的臉變得猙獰扭曲、不堪入目。這才頹然又變回男性的模樣。自然之力果然遠勝神力,即便是天帝,也無法創造美。

九尾到北極宮時,正看見羲和坐在床榻邊上。他垂著頭,抿著嘴,目光低垂,頗有些落魄的模樣。九尾心中竟升起一團暖意,她款步走到羲和身邊,撫上他的肩膀,輕聲說道:「我回來了。」

羲和抬起頭,「我想你了。」

4.心魔

4.1

天璣靜候在北極宮外,彷彿一尊石雕。搖光來問她:「這是第幾天了?」

「第四十九天。」石雕的嘴唇動了,天璣回答說。「天帝果然厲害。」搖光嘖嘖讚歎。

天璣白了他一眼。搖光撇了撇嘴,下一刻,北極宮的門便開啟了。天璣的腳已經徹底僵直,動彈不得,搖光便貿然走了進去。見九尾正團在青玉神座邊睡覺,尾巴柔軟地披散到御座之下,而剛從甘淵湯池走出來的羲和,先對搖光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再小心翼翼地坐到九尾身邊。

狐妖睡得正香。羲和低下頭,用嘴唇靠近她的耳朵,但呼吸的氣息讓那白絨絨的耳尖不耐煩地顫動了一下。羲和站起身,示意搖光與他一同到北極宮外。

「有什麼事嗎?」羲和問道。

搖光忙道:「陛下閉關這些時日,電母與雷公日日在外奔忙,方才朱雀殿下來天宮,說下界洪水滔天,經年不退。這是從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她擔憂天帝安危,特來探視。」

羲和垂下眼睛,道:「不見。」

搖光頷首稱「是」,但並不走。羲和問:「還有什麼事?」搖光問道:「今日可還是要請電母和雷公去下界巡視嗎?」羲和擺擺手,毫不在意,「讓他們去吧。」

搖光略吃驚地看了看羲和,還要張口時,卻被天璣用眼神止住,只得先告退。待他走遠,羲和才對天璣道:「你去幫我查查,這狐妖懷孕的時候,愛吃什麼。」

天璣的手腳已經從僵直的狀態中恢復了些,頗機警地瞄了一眼天帝神情,問道:「九尾上仙可是對膳食有什麼不滿?」

羲和愁苦,「她覺得沒味道。」想了想,又說,「不然你們抓幾隻活兔子來,指不定她更喜歡一些。」

天璣恭敬問道:「陛下所說的,可是下界那種長了毛皮的長耳動物?」

羲和知道她在挖苦自己,畢竟天璣正是掌管十二生肖的神官,怎會不認識兔子?無奈解釋道:「她已經在問我金烏能不能吃了。」

「如此,」天璣道,「那恐怕兔子還不夠,我去請神將多抓些牛、羊、鹿來吧。都是活著送到北極宮裡嗎?恐怕汙了陛下的床榻。」

羲和分明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笑。要訓斥時,天璣又是一臉肅然。然而天璣的問題雖可笑,也是實實在在的,羲和也沒辦法把九尾請出去吃飯,只得嘆道:「送過來吧。」

待吃了三頭羊、兩頭牛之後,九尾終於覺得自己的四肢溫暖了起來。她懷疑自己腹中的崽子是一隻冰狐狸,自懷孕以來,她就時刻覺得冷。再加上天宮裡的食物只有露水和仙果,先前住的時間短還好,如今她卻覺得這些東西難以下嚥。前日九尾已經逼著羲和用神力幫她把露水加熱,把仙果烤熟,但吃到嘴裡依然沒有味道。她甚至一度懷疑是自己的身體不適宜懷孕,但等牛羊肉下肚,她終於明白,自己冷的原因很簡單,就是餓的。

她頗為讚歎地看著北極宮中的那幾副罩著皮毛的牛羊骨架,它們如此完整、乾淨、優美,地上連血水都沒有,簡直是藝術。另有幾頭鹿,尚且活著,都躲在牆角瑟瑟發抖。九尾決定等到第二日再吃它們。羲和因知道她要吃東西,想起先前青丘祭祀瞧見的情形,便去下界升太陽了。九尾趁他不在,出門去散步,也聽神官說了洪水的事情,心下頗有些不忍,晚間再問羲和時,他只道:「人間每幾百年,總要有點災的,不然都養蠢了。」

九尾對此不置可否。神總能將自己的決定變成正義的選擇,她也學會了不直接否定羲和的觀點。便換了個說法,問羲和:「你是希望人類變得更聰明嗎?他們已經很聰明了。」

羲和說:「他們蠢,正是因為他們聰明啊。」

九尾立刻想起妖王宮的祭祀。她聽聞女戚死後,青丘的祭祀被其他巫祝傳承下去,並已有了一整套的煩瑣習俗,從供奉九尾大仙的食物、齋戒的時間、穿著的衣服、唸誦的經文,每一樣都有特定的規矩,每一樣都不能出差錯。而祭祀時的天氣好壞、溫度高低,甚至於周遭樹林在何時晃動,祭品的血往哪個方向流,都被賦予不同的意義,代表著九尾大仙賜予人的啟示。而這尚且是青丘,一座小小的妖王宮,比起供奉太陽神羲和的祭壇與神廟,女戚定下的規矩簡直不值一提。九尾曾見過人類為了祭祀太陽,將同類在坑穴中活埋,一個疊著一個,密密麻麻無法計數,去問緣由,竟然只是因為這一年陽光多了,或是陽光少了。這種不為果腹或生存而進行的殺戮,在人類看來是正義的,而人類卻將因飢餓而食人的野獸妖魔視為邪惡。九尾無法理解。

少年時,九尾曾將人類怪異的行為歸咎於羲和,認為是他引導人去做這樣的事情。現在看來,羲和根本不在意祭祀,也無心去管人類這些行徑。畢竟,只看天宮中諸神官神將的閒散作風,可知羲和絕非注重這些繁文縟節的神。人類的許多恐怖行徑,分明是他們給自己的慾望生生套上了「神的旨意」,而與真正的天意毫無關聯。也難怪羲和會得到這個結論了。

「要用災禍讓他們懂得敬畏。」九尾說,「這樣,他們才有可能把聰明用在有意義的地方。」

羲和讚許地看向她。

想明白這件事,白狐立刻就困了。她打了個哈欠,蜷縮到羲和懷裡,用尾巴裹住他的手臂,閉上眼睛。她覺得這樣很舒適,也很安全。

4.2

九尾懷孕到第二年,她開始覺得不耐煩。被困在北極宮中的時日彷彿無窮無盡,而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她能維持人形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更多時候她就是一隻在北極宮裡暴食嗜睡的狐狸。牛、羊、魚、鹿流水似的送進來,再變成骨架送出去。這遠超她該有的食量,但又並未變胖。

她只是變弱了。她身體的所有能量,都在被腹中未出生的嬰孩啃噬。如今連站到天宮邊上,都會讓她覺得無比恐懼。只因九尾很清楚,倘若她現在跳下去,是無法平安落到地面的。

有一日,連羲和都覺得太久了,忍不住問她:「狐妖懷孕要多久?」

九尾瞪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沒懷過。」羲和說:「你總讓別的狐妖懷過。」

九尾悶聲道:「通常兩個月,就可以生了。」

羲和說:「可見是久了一些。我生一顆蛋,也只要四十九天。」九尾又瞪他一眼,「那你還不肯生!」

羲和無辜道:「那蛋之後要孵十年啊……」「誰信你!」九尾恨恨說道。

又過了半年。這一日,九尾從一場無比深沉悠長的睡眠中醒來。她腹中飢餓,卻發覺自己竟連撕咬活牛的勇氣都沒有了,因為連掙扎的牛角都能劃破她的腳爪。她只得請神將不要再送牛和鹿,改送兔子。她吃了兔子,感覺無比屈辱,忍不住在青玉神座上淌下淚來。她想,倘若自己此時身在青丘,還敢妄稱為妖王的話,恐怕就要被不知道哪裡來的小妖隨意殺了。她哭著問羲和:「你懷孕時,也會如此虛弱嗎?」

羲和想了許久,才對她說:「會,孩子以神力為食,這是自然的。」九尾恍然,「原來是你的問題!」

羲和不語。

過了一會兒,九尾忽然明白了,「那你懷孕時,豈不是很危險?」

她是妖王,懷孕有天帝在一旁守護。而天帝有孕的時候,倘若有妖魔作亂,誰又能守護羲和呢?

羲和笑道:「總有辦法的,那麼多次都過來了。」

再過兩月,九尾懷孕馬上就要滿三年了。她的肚子終於變得圓滾滾,彷彿隨時要生了。這時有神將來報,說是天帝五子窮奇和六子羸魚來天宮探望,九尾一聽,就知道是羲和的主意。這兩個怪物向來無人知曉是天帝之子,卻在此時到天宮來,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但還是要見。九尾用四條尾巴裹住肚子,另五條尾巴舒展開來,頗尊貴地盤坐在青玉座上。宮門敞開,兩個妖物一上一下飛進來。窮奇和贏魚身上都生了翅膀,窮奇是虎身,容貌兇惡,兩顆獠牙一直伸到下巴,四爪大如銀盆;羸魚是魚身,身形倒是十分小,像蜂鳥一般懸停在半空中,但也跟著窮奇齜牙咧嘴的,露出一口層層疊疊的尖利細齒,似乎對九尾十分不服。九尾見他們都無法變為人形,一時詞窮,連「請坐」這樣的客氣話都說不出來。幸好此時羲和已經回來了。羸魚十分膽小,登時嚇得飛到甘淵池邊,撲通一聲跳進去沉入水底。窮奇倒是一動不動,看見羲和,依然一副摩拳擦掌、想要撕人喉嚨的兇殘模樣。

「還不會說話嗎?」羲和問窮奇。

窮奇像狗一樣吠了起來。羲和皺起眉,「連猴子都不如。」十分厭煩地擺了擺手,窮奇狠狠齜開口中獠牙,但羲和只略略展開手掌,窮奇便畏懼地縮了脖子,彷彿看到了極可怖的場景,應當是中了幻術。羲和又道:「出去吧。」窮奇悻悻夾起尾巴,退出了北極宮。

羲和又去到甘淵池邊,見羸魚仍縮在池底發抖,更覺得無奈。乾脆叫搖光把羸魚撈出來。

「把它送回邦山吧。」羲和吩咐。

搖光答了聲「是」,看準水中的妖怪,一下捏住贏魚翅膀,把它拎出了北極宮。九尾雖默不作聲,心中卻還在回味羲和的話——他所說的「猴子」,難不成是大鬧天宮的另一位妖王?

終於忍不住好奇,先開口問:「猴子,是我知道的那個猴妖嗎?」羲和點點頭。

九尾大為驚詫,問:「他也是你生的?他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嗎?!」

羲和苦笑道:「倘若我腹中有了蛋,又恰好沒有合適的父親,拖得時間太久,就會生下一顆石頭。這錯誤只發生過一次,那石蛋在花果山上安穩數百年,有一隻淫猴見上面有個孔,就蹲上去行猥褻之事,又過了十年,便從中蹦出來一隻猴子。」

九尾大為讚歎,她終於知道了老猴妖的來歷,「有趣!怪不得他大鬧天宮,你也……」

不睡他。

最後三個字終究沒有說出口。

九尾又在盤算,猴子大鬧天宮時,彷彿就是嫘祖和聽襖出生前後,恐怕天帝當時也因為懷孕,身體羸弱,才能由著猴子作亂。

羲和倒沒留意她的神色,語氣卻越來越沉重,「如果你是父母,這就一點趣味都沒有。」他嘆了一口氣,「早年還好些,青龍和西王母是我與半神所生。玄鳥和鳳凰是我同當時的妖王,他們也都算是半神之子。這些年,舊神的血脈越來越罕見,我想為蛋尋個父親難上加難。找妖魔,恐怕就要生一些魑魅魍魎,找人類,就生一些貽害眾生的蠢貨。」竟最嫌棄與人類生的兩位半神。

九尾聽出來他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問:「我們的孩子,總是好的吧?」

「我不知道……」羲和頹然坐在御座邊。

他很恐懼。九尾讀出羲和臉上的神色。她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天帝。

羲和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我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他的聲音停滯下來,就好像把字句組合在一起會耗盡他的性命,然後他把臉埋進狐妖的尾巴里,九尾感覺到隱秘的溼氣,但她不能說出來。

天帝羲和有上萬年的壽命,在新神誕生之前,他永遠都不會老去,因此他總在盛年,每隔千年,他就必然會生下一顆蛋。蛋的父親不可能有他這樣久的生命——他曾經選擇過天神、勇士、智者、妖魔,但隨著舊神血脈的淡去,這些混血的產物更多是怪物。他有了越來越多在肢體和神智上畸形的孩子,這些孩子又生出更為畸形的孫輩。這讓他倍感挫敗,甚至是絕望。

羲和就是最後的一個神了,新的神不會誕生。他也不知道自己和九尾的孩子會是什麼。羲和想告訴九尾的,就是這件事。

「沒關係的。」九尾用手抱住他的頭,「是我想要一個孩子,這與你無關。」

4.3

九尾懷孕到第三十六個月時,產下了一隻小狐狸。

火紅色的小狐狸。剛出生的時候全身溼漉漉的,過了幾天才看出毛色。它只有一條尾巴,普通得像是隨便從哪個狐狸洞裡掏的。羲和數清楚了小狐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四肢的數量,又扒開兩條後腿,確認是只正常的小母狐狸,已經十分欣喜,給她起名為「心月狐」。待天璣提醒,九尾才知道,心月狐雖然無法獲封神子,但也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了。九尾倒是覺得這些都是虛名,小狐狸長得健康漂亮才是重要的。

心月狐倒是不負所望,長得奇快,一歲時身量基本長成,兩歲時開始發情。她想找公狐狸交配,九尾便帶她去下界找尋如意郎君。三歲時,心月狐便當了媽媽,生了一窩普通狐狸;四歲又生了兩窩;到五歲時,她已經是一位極有經驗的母親了,完全不需要九尾守護她產子。

子孫滿堂。這一天九尾被吱吱叫的小狐狸們圍著,心裡忽然覺得很奇怪。心月狐智慧有限,她不會說話,勉強能理解簡單的指令,而她的狐子狐孫甚至連人話都聽不懂。與九尾之前的孩子相比,甚至都是大大地不如。心中有了這樣的疑惑,九尾便離開青丘,迴天宮找到羲和,問他:「我,妖王九尾,和你,太陽神羲和,就生下來一隻普通狐狸?」她頓了頓,「心月狐甚至都不是狐妖。」

羲和滿意地說:「這不是很好嗎!這很自然。」

九尾說:「這一點都不自然!她真的是我生的嗎?我其他的孩子,起碼還是有一些妖力的。」

羲和莫名其妙,「是不是你生的,你自己還不知道嗎?……你總不能因為她普通,就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的孩子吧?」

被他這樣指責,九尾又覺得心虛。但她再回青丘後,左右看心月狐都覺得可疑,又過了三年,這紅狐狸竟然老死了,大約是生太多小狐狸的緣故。羲和聽聞此事,也頭一次下凡到青丘來,小心翼翼表達了哀悼之意。但這多餘的舉動,讓九尾越發覺得詭異,畢竟連她自己努力醞釀,都沒能湊出多少悲哀來。

她此時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修為,操縱旱魑眼透過絲絹,瞧見羲和肋間有一塊古怪的傷痕,彷彿是燙傷。

什麼東西能燙傷太陽神?

九尾知道此事重大,不能輕易點破,便以喪子療傷之名,搬回北極宮去住。羲和雖沒有反對,但也沒有十分熱情。他似乎很忙,時常月餘不迴天宮,而下界也照樣是風雨交加,少見太陽。九尾用了半年,派了許多小妖去探,才大約摸清楚他是去了崑崙。小妖回覆說,西王母已老得不能言語,羲和雖沒有明示身份,但儼然是崑崙新的主人,上下都對他十分服帖。崑崙有連綿不絕的山,羲和每日也不在西王母的宮殿中居住,到了那裡,常常就直奔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除此以外,再無奇怪之處。

但也足夠奇怪了。有一日是晴天,九尾知道羲和要去御日,便悄然去往那山中探查。小山上下不過百餘米,山勢平緩,景緻平常,但山腳有一處狹窄深淵,仿若兩堵面對面的絕壁,一眼望不見底。她向其中扔了一塊石頭,許久才聽到迴音。如是,她便化為狐身,用腳爪掛住巖壁,緩緩向下。走到半途時,九尾瞧見一處洞穴,便走進去,卻在內裡摸到一堆白骨,用旱魅眼去看時,竟是個有著三頭六尾的怪物。出洞,繼續向下,再找到一處洞穴,裡面卻有一隻獅頭、羊身、蛇尾、馬蹄的精怪,也死得只剩下骨頭和皮毛。如是探了四五處,洞穴大小不一,內裡竟都是奇形怪狀的妖魔殘骸。九尾心下悚然,但還是決定往更深處走。再探過幾處,出來時,已經距離深淵入口太遠,不見天日,四下一片漆黑。正在猶豫是否返回時,她忽然聽到嬰孩般的嗚咽聲響。九尾小心靠近。見側旁有一個空洞,起初高度約有丈餘,向內裡走幾步,越發逼仄,聽到潺潺水聲,巖壁間有溪流,冰冷徹骨。嗚咽聲又響起,在這洞穴四壁間迴盪,不知道來源是哪裡。九尾小心向前,忽然發覺周遭豁然開朗,大而空洞,每一步都有回聲。盡頭處洞頂漏下一束光,照在一個石臺上。其上有一個肉球,呈蛋形,中間有一張嘴,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耳朵。

然後,她聽見那肉球說:「媽……媽……」

5.詛咒

5.1

如果這就是羲和隱瞞的答案,九尾寧可不知道。

那刻骨的懼怕,讓她僵立在原地,許久,她才看清那肉球雖有四肢,卻無手足,並不能動彈。這才化為人形,慢慢湊上前看。

肉球彷彿是個被包裹於膜中的巨大嬰孩。靠近時,九尾分辨出它的頭顱形狀,那頭的大小恐怕與九尾真身的狐頭相仿,足有一人多高。它沒有再嗚咽,也沒再說一個字。九尾終於大著膽子上前,把手覆在膜上,冰冷,潤滑。她將手變為爪去撕時,又發覺膜堅韌如軟甲,光潔如琉璃,使出全力也毫無破綻。九尾感覺到膜下的身體在蠕動,它的眼睛彷彿滾了一圈,試圖睜開一般。然後它又一次清晰地說道:

「媽媽。」

九尾感到身體變輕,如墜夢境。周遭的一切忽然消失了,天與地連線在一起,萬物飄浮,沒有方向,沒有日月,沒有明暗。空氣變得沉重而下墜,水土變得輕盈而上浮。聲音被隔絕在真空之外,氣息亦已消失無蹤。周遭再無生靈,它們或已消亡,又或尚未誕生。

那寂靜的恐怖,讓她無法鬆開手掙脫。她陷於混沌的夢境裡,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被腳步聲驚醒。「媽媽。」那肉球又一次說。

一隻溫暖的手抓住她的手,迫使她從噩夢中抽離。居然是羲和。羲和站定在她身邊,說道:「它不是在叫你。」

是羲和的女聲。九尾睜開旱魅眼,看到許久未見的少女羲和。羲和伸出一隻手,安撫那個肉球。

「媽媽。」肉球舒適地蠕動著,原來它是在叫羲和為「媽媽」。

「這是混沌。」羲和背對著九尾,但九尾很清楚,她正在同自己說話。

九尾顫聲問:「這是……我們的孩子?」「正是。」

「它……是什麼?」

「是魔神,也是兇獸。」羲和回答說,「我早就知道,你我生出來的必然是怪物,但我沒有想到我們會生出混沌。」

九尾彷彿聽過混沌這名字,它不常在傳說中出現。她問:「那心月狐又是什麼?」

「是混沌的雙胞胎妹妹。」羲和鬆開手,轉向九尾,「你感受到混沌的力量了嗎?它會吸收智識,但它並不會讓智識變為它自己的智慧。它只能讓它所接觸到的一切,都變得和它一樣,身處混沌之中:有眼睛,但看不見;有耳朵,但聽不見;有鼻子,但聞不見;有舌頭,但嘗不出味道;有感知,卻極為遲鈍。它分明有智慧,但無從表達,無從教化。混沌在你腹中的時候就奪走了心月狐的智識。如果當初你再不把它生出來,你被它奪走的就不僅僅是修為了,它會讓你成魔——你感受到它的憤怒了嗎?」

羲和握住她的手,下一刻,九尾終於記起自己生育的真正場景:在北極宮裡,羲和用手把她的孩子從腹中生生掏出來,一顆無殼的蛋,那是混沌,還有一隻溼漉漉的小狐狸,那是心月狐。

憤怒從九尾的心尖升起,「你為什麼要改我的記憶?」

「我以為我能應付得了混沌,不需要你和我一起來面對它。」羲和嘆了一口氣,又說,「混沌恨我們。如果當初它能吃掉你,它或許就不是現在的樣子,而是一個漂亮的孩子:有眼、有耳、有鼻,能看、能聽、能聞。但我不會允許它這麼做。我感受到它的可怖。九尾,你生出了我最強大的孩子。倘若它能睜開眼睛,伸開手腳,它本該成為新神的。」

九尾用手去碰觸混沌,她的另一隻手還握著羲和的手,所以她沒有陷入混沌的世界之中。這一次,她感受到了混沌永無止境的迷茫。當九尾想到這是自己的孩子正在經歷的、也無法從中解脫的永恆地獄,她也終於共情了它的憤怒。

「為什麼你要把它關在這裡?」九尾問。

羲和說:「我沒有別的選擇。混沌比旱魍可怕得多。上古諸神最偉大的功績,就是消滅了曾經的混沌。上與下、天與地、日與夜、光與影、冷與熱、陰與陽、善與惡,只有當世界有了秩序、方向、迴圈,只有當每一樣事物都能找到彼此對立又牽絆的另一半,生命才有存在的可能。混沌是無為的,卻也是最危險的兇獸。」

九尾瑟縮了一下,「你要把它永遠關在這裡嗎?」

羲和笑了,「把混沌帶到外面的世界去?你想讓整個世界都歸於混沌嗎?」

「那你就讓它睜開眼睛啊!」九尾絕望地喊,「你給過我旱魍的眼睛,為什麼不能給它眼睛?」

「我試過了。」羲和說,「用弓箭射它、用刀砍它、用火燒它,都不能傷它分毫。我甚至把太陽的碎片帶來這裡,卻只灼傷了我自己——你告訴我,我怎麼把眼睛塞進去?」

九尾問:「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你真的試過一切了嗎?」

羲和從黑暗之中抽出一把劍,烏黑、沉重、鏽且鈍。但九尾一下子認出來,那是「弒神」。原來羲和去青丘,是為了這把劍。

羲和說:「這是最後的辦法。」

九尾看向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以及羲和想讓她見證什麼。她想讓自己認同她的觀點,讓這變成兩個人共同的決定。這是偽善,正如當日她藉著自己的手去除掉旱魑一樣。她厭惡地甩開羲和,但話語更快地從口中滑落:「你打算殺死它?」

她後退了兩步,又一次問羲和:「就像外面其他洞裡那些……那些東西一樣?」她忽然明白,世間傷人的妖魔,可能都是羲和的子孫。太陽神滋養萬物,但也吞噬了所有的黑暗。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羲和一直在努力地糾正自己的「錯誤」。但這殘酷的努力,也在讓她變得瘋狂。

只不過,這一次的「錯誤」,是妖王九尾的孩子。

羲和說:「你看,就在這裡,在這皮肉之下,是它的眼睛。只要我能劃破保護它的膜,或許它就能睜開眼睛,然後我們就可以教它,讓它知道怎麼控制自己的力量。」

「你會殺死它的。」九尾擋在混沌身前。

「我們必須冒這個風險。」羲和說,「它越來越強大了,再過一陣子,說不定我也會因碰觸它而陷入混沌之中。」說完,她的手在弒神劍上抹過,鏽跡脫落,神劍通體裹上一層真火。九尾被那灼灼熱氣逼得無法睜開眼睛。只這一下猶豫,羲和便繞過了她。

劍氣刺向混沌,以火為劍鋒,以鐵為劍身,直刺入膜中。混沌淒厲的哀號在空洞中迴盪著——能剝開那肉膜的火,自然也足以燒燬混沌的雙眼。它永遠看不見了。

「它或許還能聞,這樣我們就可以教給它慾望。」羲和說著,又一次舉起弒神劍。

「不!」狐妖露出猙獰的面孔,齜開利齒,用旱魑眼瞪著羲和,「我不允許你這麼做!」

羲和與她對視,絲毫無懼於旱魅眼的洞察。「太晚了。」她無聲地說。

羲和把劍刺入岩石中,四壁轟然,溪水化為瀑布湧入。水浸泡到九尾的腳踝,冰冷刺骨,讓她有一瞬停滯,沒能躍起攻擊。「不要……」九尾的哀鳴無法更改羲和的答案。天帝動用月神之力,從口中撥出夜的寒氣,用冰裹著的鐵劍刺向混沌的鼻子,用裹著酸和鹽的劍刺向混沌的舌頭——而九尾的守護卻是徒勞的,她想用尾巴擋在混沌身前,卻在碰觸到它的一瞬,自己也陷入混沌之中。在這個無知無覺的世界裡,只有弒神劍刺破皮肉的一瞬間,真實才與疼痛一起出現,再轉瞬即逝。

弒神劍逐一刺破了混沌的七竅,眼、耳、鼻、舌,這些傷害沒能為它帶來光明,只帶來了死亡。

在最後的雷電轟鳴之中,混沌的世界終於清明起來。在迷幻的夢境裡,九尾看見了她孩子本來的模樣:一個漂亮的小女孩,一隻有著紅狐身體和鳳凰火翼的神獸,她在青丘無盡的綠草之中奔跑,撲翼,隨風起舞。

是幻象嗎?還是羲和又在欺騙她?九尾清醒過來。但她也知道,只有混沌死去,她才有可能會醒。洞穴正在坍塌,頂上的石塊墜落下來,堵住了所有的出路。九尾用旱魅眼追蹤到了羲和,她已離開,在洞外遠遠地回望她。

「救我。」九尾說,「救我們的孩子。」太陽神不為所動。「太晚了。」她說。

只在那一瞬,九尾彷彿看到羲和眼中的淚光。然而羲和沒有救她。她轉身走了,從深淵向上,回到崑崙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