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九尾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她喝溪水、刨泥土、吃蚯蚓。她的皮毛打結、利爪掉落。雙目也逐漸無法睜開,只偶爾透過旱魍的眼睛,看向外面的世界。她感謝自己的感知,哪怕它們是一些層疊的、細小的、無窮的痛苦,但正是這感知讓她沒有墜入混沌。在一次地震之後,巖壁中一條縫隙被擴大了。於是她慢慢擠進去,用妖王的牙,把土和石頭鑿開,終於找到一條求生的路。她走出洞穴,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用尾巴製造旋風的能力,只能一步一步向上爬,在每一個堆著屍骨的洞穴裡蜷縮著休憩。她通過月光收集希望和勇氣,然後再度踏上路途。當她終於離開深淵的時候,正是一個多雲的夜。鳥獸和孩童都因看到她而驚叫,她無法想象自己有多麼醜陋。
她找到西王母的宮殿,恰好見證了她的死亡。上古的神力也無法繼續阻止她的衰老,西王母的皮膚從骨肉上垂下來,氣息飄然而去。侍從入內驚叫,讓弒神九尾的名聲又一次傳開。這給了九尾啟發。她佔據這座宮殿,在其中休養,讓人類供奉肥美的牛羊給她。三年後她便全然康復,容光煥發,甚至不需要鏡子,只需看眾人迷戀的神情,便可知道她又一次成為妖王。九尾想起深淵中的混沌。然而再去探時,卻無法找到曾經的洞穴,只在深淵的底部找到了弒神劍。她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孩子,也永不會再有孩子。於是她決定變回男性的身體。但這一次,九尾不再畏懼自己的美。他用美重塑了自己男性的容貌,用痛楚重塑了妖王的神情。他的五官英俊如雕塑,目光清澈如孩童,舉止優雅如絲絹。平日他是無所不能的妖王,然而在不經意的時候,他會顯露出淡淡的憂鬱,讓人心生憐愛。諸部族的女皇都趕來崑崙朝拜他,渴望能得到他的青眼,生下他的孩子。但九尾有自己的計劃。
他聽聞東海的青龍也垂死,便獨自去拜訪。青龍已經不能言語,他就當著青龍的面,將龍宮裡的龍子龍孫們一個個串在弒神劍上,再送到青龍面前,把他活活氣死。這訊息傳到玄鳥和朱雀耳中,都十分驚懼,玄鳥躲進朱雀的丹穴山中,朱雀卻在九尾到來時,先把姐姐推出去擋劍,自己最終也被九尾堵在了百里外的天虞山。待九尾追到眼前,朱雀也不再怯懦,拿出神子的姿態與之殊死搏鬥。一鳥一狐先用刀劍,再用爪喙,直掃平了三座山,掩埋了兩條河。末了,朱雀還是被九尾斬斷雙腿。她匍匐在泥土中,哭道:「我從未怠慢上仙,為何要落得如此下場?」
九尾回答說:「當日我向你請教如何進步,你說,要找到相當的對手。今日看來,正是你了。」
他說完,對著朱雀微笑。這笑是從羲和那裡學來的,但配上九尾的憂傷,卻顯現出炫目的美,竟讓朱雀忘記死亡臨近。九尾斬下她的頭顱,又帶著她的尾羽,去鬼國斬殺了窮奇,去邦山咬死了羸魚。如今他也知道,天帝之所以允許這兩個怪物在外面活著,無非是因為他們愚蠢又弱小,因此作惡有限,無法敗壞羲和的名聲。倘若當日窮奇在北極宮能說話,展現出一丁點智慧來,恐怕早就是另一具深淵中的枯骨。他於是更恨羲和虛偽,再去往人類的部族,追殺嫘祖和聽襖,用弓箭射死了她們。這兩個暮年的人類半神,於此時的九尾而言,簡直與魚肉無異。那一日,天上少了兩顆太陽,氣候變得清涼不少,甚至有人因此而讚頌九尾射日,將故事套在了后羿的身上。最後九尾數了一數,天帝的十位神子,似乎只剩下那隻花果山中的猴妖。
於是他前去拜訪,見老妖王鬚髮皆白,瘦骨嶙峋,行走遲緩。九尾不願背上刺殺老妖王的名聲,覺得到此地步也就夠了,混沌那一筆賬,在他心中算扯平了。
但這怎麼夠呢?死去的不僅僅是混沌,還有曾經的他啊。
5.3
北極宮的大門依舊高聳入雲。九尾看到這門,只覺得羲和無趣。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隻會用這個幻象。
他推開門進去,一切如故。甘淵中暖水流淌,御座上青玉溫涼。他在鏡前站定,端詳自己。他覺得鏡中人很陌生,他不會再輕易變成狐狸了。
羲和傍晚回來。她顯然已事先得到奏報,但並無特別的舉動,只在看見那劍上乾涸血跡的時候停滯了一瞬。彷彿沒有看到九尾一般,羲和徑直走進甘淵池中沐浴。終於九尾先開口說:「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
羲和甚至都沒有回頭,「想必你有許多話想說。」
九尾走到池邊,滑入水中。他把鼻尖湊到她的頸間,知道此時只需張開狐嘴,就可以咬斷她的脖子。但他也知道,在那一刻他只能咬到她的影子,一個幻象。
她懶洋洋的,沒有動作。九尾問:「你可以阻止我的,為什麼?」羲和說:「世間的神話早就到了更替的時候,如果永遠都是這些老東西,新的人就會失去野心和渴望。」
她總有道理。九尾彷彿回到了當年,他被她捏住毛皮,抱在懷中,像是一尾取樂的寵物。他感到憤怒,「你不怕我也來殺你嗎?」
羲和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九尾登時動彈不得,甚至連呼吸都被壓制住。「你做不到。」羲和說。
「但你沒有多少時間了。」九尾從牙縫裡擠出字句。羲和笑了,鬆開手,「別告訴我,你會變強。」
「我不會變強。」九尾說,「但你會變弱。」羲和看向他,「你說什麼?」
九尾把手放到她的下腹,「距離嫘祖出生已經過了九百年——這裡馬上會有一顆蛋了吧?」
他感覺到手掌下的肌肉變得緊張。這讓九尾很得意,「你是不是在擔憂,這次又會生出什麼怪物?你猜,世人會怎麼看你的孩子呢?」
「放肆!」羲和勃然大怒。她從水中升騰而起,北極宮的天花板一時變得無窮高挑,九尾第一次看見羲和的尾羽,如同金色的陽光,從雲端上披散下來。
「你竟敢對我說出這樣的字句!」她的雙翼如同火焰般緩緩展開。原來她是鳳凰——九尾想,他早該猜到的。
九尾用人的身形仰視她。然而在氣度上他並沒有輸,「你會變弱,羲和,你說過的,在孕育蛋的四十九天裡,你弱小如凡人。」
「你威脅我?」羲和眯起眼睛,再睜開時,她的雙目也變為金色的火球。
「你可以現在殺我,或者藏到一個我找不到你的地方。你沒有多少時間了。」九尾說,「但你不敢現在殺我,除非你想在太陽神之外,獲得一個復仇女神的名號。你太在乎自己的名聲了。」
羲和聞言笑了。她收起羽翼,把周身的光芒收攏,又是那個看上去嬌俏可人的少女了。「你長大了,九尾。」羲和說,「這真讓我喜悅。」
她忘記自己的雙目依然是金色的,九尾靜靜等待著她的攻擊。
她靠近他,「是我讓你長大的嗎?如此說來,毀掉自己親手塑造的少年,又讓人多痛心啊。」
這種被危險籠罩的感覺,九尾只在旱魑的目光下體驗過一次,然而此時羲和證明了她才是天帝,一個遠比旱魅強大的神。「你總想證明自己的力量,但你總忘記你的力量並非力量本身,而是你的美。你試圖利用我對美的偏愛來傷害我,這樣的行為必須受到懲罰。九尾,我剝奪你的美,你不能再以美麗的外表和魅惑的聲音示人。在我的憤怒平息之前,你的醜陋將會令所有人厭惡。至於你的神廟,將會成為人類聚集起來咒罵你的場所。你將再也無法踏足人間的每一座神廟和祭壇,你也無法踏入任何神的領域,不論是天宮、崑崙還是東海。」
她說完詛咒,九尾忽然發覺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無法熄滅的火焰在他的臉上和身上灼燒起來,他幾乎可以聞到自己的皮肉焦蝴的氣味。在痛苦之中他變為一隻燃燒的狐狸,然後從天宮墜落,如同一顆流星。
羲和看著那火球落到地上,轉身回到北極宮裡,看到門口的弒神劍,冷笑一聲,對搖光說:「把這個也送回他的狐狸洞吧。」
搖光垂首稱「是」,將劍送到下界,插進青丘祭臺旁的巨石之上。彷彿它原本就在此處,從未被拔出來過。
6.帝俊
6.1
夜色已深。
自從成年,阿俊極少獨自過夜,部族裡的女子總是用最大的熱情歡迎他,他也從不會浪費這些熱情。但這一夜,阿俊身邊只有舅父伯狸與他同宿在溼冷的山洞中。因身下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草蓆,阿俊凍得睡不著覺。他知道,明天,他們就會到達高辛部族。
據說,阿俊會被舅父接走的原因,是高辛部族的女皇說:「狸族那孩子被人喚作‘俊’,想必是有道理的。」於是舅父第二日便辭別女皇,啟程回到狸部族,同他的姐姐、阿俊的母親說起這事。伯狸身量矮小,容貌樸實,日常言語也不顯智慧,據說他嫁去高辛之後,沒能留在戰士的行列中,倒對耕種頗有研究。到了這個年紀,女皇的子女中依然沒有任何一位肯認他做父親,自然絕不可能獲封「帝」的尊位了。母親問起此事時,舅父竟然在自我檢討,說什麼「自己的功勞太淺,比不上帝嚳的戰功顯赫。」阿俊險些脫口而出「她就是不喜歡你罷了」。
他終究把話嚥了回去。自從開始與女子交往後,阿俊比少年時收斂許多。他已經懂得,別人想聽什麼,不想聽什麼——說出他人想聽的話很難,但只需懂得適時閉嘴,便足以被人尊重。這技巧讓他在部族中更受歡迎。阿俊看向舅父額上皺紋、鬢角白髮,知道再過幾年,恐怕高辛女皇就會把他送回狸部族了。可舅父若是空著手回來,誰又會收留一個只會種地的老人呢?即便是母親這樣的善人,只要這位兄弟稍有病痛,大約也會把他趕去野外,任狼咬死吧?最多,她可能會派阿俊去尋回屍體,拖到蒼梧山南隨意葬了——這些事,舅父自己也知道吧?不然,他不會因為女皇一句話,就這樣趕回來。
阿俊打了個寒戰,想起母親同意把他送走的緣由。半月前,部族裡有一位年輕女子難產,這本是平常的事情,但女巫去看時,卻發現她腹部隆起異常巨大,做法祭祀之後,女巫剖開了她的肚子,其中竟是一個怪胎,有兩個頭、兩隻手、四條腿。怪胎和怪胎的母親,當場便成了祭祀太陽神的祭品。而那女子正是阿俊的女友。
阿俊未及悲傷,回到家就聽見母親和舅父在商議。
「你來得正好,女巫也正讓我把阿俊送走呢……」母親對舅父說,「那女子說不定是阿俊的同父妹妹,不然的話,她怎麼會生下怪物孩子呢?女巫斥責我,說阿俊這麼大了,我還留他在部族內,鬧出這樣的慘事,甚為不祥啊!」
「不祥」兩個字,斷了阿俊為自己的辯解,以及所有可能會為阿俊求情的聲音。阿俊離開狸部族時,冷冷清清,連母親都沒有出房門送他。在這裡,他已是不受歡迎的人。離開家之後,他跟著舅父一路向北,七八日才到達高辛部族的領地。
女皇頗為怠慢,並沒有派人來接他們。幸好舅父早年隨女皇田獵時,曾夜宿山洞,便帶著阿俊尋到此處。這晚阿俊翻來覆去,半夢半醒間彷彿看到洞壁上有古怪的黑影,像開屏的孔雀,頭頸卻遠比孔雀寬,竟有幾分像狐狸的臉。但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夢魘,還是真實。勉強睡到半夜,他終於忍不住起身,走到洞外。是無月之夜,微風捲來天地的顫抖。阿俊過了許久,才從夜色之中分辨出一個人影,不高,眼睛很亮,在盯著他瞧。他正要開口時,對方卻消失在山石之間。比先前的狐影,倒更像是個夢了。
早起渾身疼痛,再加上心緒黯淡,阿俊整個人更顯得垂頭喪氣。而伯狸卻知道這一日他們就能走到女皇坐落於高臺之上的大屋,見他這副頹唐模樣,忙將他帶到河邊梳洗乾淨。待少年獅鬃一般的長髮在陽光下曬乾了,這才又領他上路。
路上行人漸多。阿俊好奇打量周遭人的配飾,他們頭上不會頂著獸頭,腰間也不會像自己這樣繫著獸尾,但每個人身上都戴著鳥羽,阿俊知道,高辛是鳥部族聯盟的首領,以鳳凰和鸞鳥為圖騰。比起狸部族,這裡的女子看起來更為圓潤慈和,男子則更為威猛強健,都生了一副不曾忍飢挨餓的模樣。
兩人終於走到聚落的中央,此處有一座高臺,背靠蒼梧山,比許多祭壇還要高。阿俊隨著舅父拾級而上,臺上有一座大屋,應當由許多院落構成,初時只能看見重重屋頂。大門口竟有幾十名英武守衛,頭上都戴著相似的鸞鳥尾羽,怕有兩尺多長,他們巡邏的每一步,羽毛都會在空中劃出柔美的曲線。那輕巧、收斂又舒展的力量感,直讓阿俊自慚形穢。
伯狸同守衛說了幾句話,便示意阿俊同他一起進去。推開門,內裡頓時昏暗、清涼,四下飄散著燉肉的濃香。阿俊一下子飢渴起來。他看到幾名少女結伴走過,有人用調笑的眼神看他,他便看回去。她們相視大笑,沒有絲毫羞澀。阿俊就想,這幾個姑娘的住處,他必定會一一拜訪,倒是不急於這會兒就認識。又走過一進院子,再進屋時,見一位男子站在中央,面上蓄了須,看不出年紀,但身形孔武有力。阿俊忖度,倘若動起手來,自己未必能打過他。男人也看向他,先開口道:「這位大約就是俊狸了。」
聲音倒是中年人的。阿俊便知道他在情場上不會是自己的敵手,和氣答道:「叫我阿俊就好。」
伯狸忙在一旁說:「失禮!這是帝嚳。」阿俊便垂首道:「帝嚳。」
帝嚳回答說:「不必——女皇在等你,隨我來吧。」
6.2
又經過一進院子,比先前的更寬敞些,地上鋪著沙石,一踩便嘎吱作響。其中沒有守衛,卻養了七八隻雄孔雀,一隻只也都拖著長尾,昂首闊步。帝嚳親自為阿俊推開門,屋裡有一股熟悉的氣味,是奶香味混雜著嬰兒屎尿的潮溼氣息。一名年輕的母親守著嬰孩,身邊站著一位年長的女性,衣著雍容,眉眼十分威嚴,想必就是女皇了。女皇側旁,還侍立著一名青年女子。阿俊看她樸素的打扮,猜測是高辛部族的年輕女巫。
「這是俊狸。」帝嚳對女皇說著,走到她身邊去。女皇上下打量阿俊,卻不對他說話,開口時也沒看向那位年輕母親,而是對另一名女子說道:「常儀以為如何?」
這不是該問女巫的話。阿俊有些好奇地看向她,兩人視線相觸,又迅速錯開。彷彿見過,阿俊想,但又不記得這人是誰。她身量不高,生了一張柔和的圓臉,目光卻有幾分鋒利,乍一看惹人愛憐,再看時卻顯得頗難親近。耳邊聽常儀說道:「有些粗野,倒確實擔得起‘俊’字。」
這樣任人品評,阿俊登時不悅。果然女皇也笑:「你啊,誰都看不上。」就讓伯狸把他帶走,等出了門,帝嚳又來吩咐說,女皇請阿俊留在高辛部族,倘若願意,可以同帝嚳一起負責守衛。幾句話,就把伯狸臉上的頹敗神情一掃而空。阿俊不明所以。到了夜間,伯狸才悄悄告訴阿俊,自己早年也當過守衛,這不單是阿俊在高辛部族的身份,也意味著他獲得女皇准許,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單身女子的臥房,「若你能同她們生下孩子,就能獲得女皇和帝嚳的信任,長久地留在高辛了。」阿俊聽了就笑,說:「恐怕她們看不上我呢。」心裡卻另有打算。
第二日,阿俊便摘下狐尾,戴上他心心念唸的羽毛,加入守衛之中。不過月餘,他便吃得更壯了。再過半年,他已在高辛結識了許多女友,時常在她們的住處流連忘返,甚至白天都不務正業。難得帝嚳也不管他。到第二年和第三年,高辛部族果然新生許多健康的嬰孩,女皇因此大喜,送給伯狸器皿、絲帛和牛羊,允許他衣錦還鄉。伯狸倒是頗為清醒,他賣掉器皿,扛起絲帛,趕著牛羊,去虎部族找尋新的妻子了。
如是,狸部族便只剩下阿俊還留在高辛。雖然收到了不少明示暗示,但他暫時還不想成婚,對眾女友一視同仁,誰招呼他吃飯,他就去誰那裡睡覺,誰要強迫他長住,他就同誰分手。伯狸留給他的狹小屋舍,一個月裡倒有二十天是空的。那些新生的嬰兒,他當然都很喜歡,若女友把孩子遞給他,他就抱著,讓他親吻,他也會把嘴唇埋進那些柔軟的臉頰中。哪怕這孩子是女友同其他人生的,他也同樣覺得可愛。畢竟,養育孩童是孩子母親和舅父的職責。對於阿俊而言,在高辛生兒育女,只是讓他有了為這個部族作戰的理由——他要守護自己的血脈,和自己的家人。
比起「父親」這個稱呼,他更在意自己身為戰士的名號。他擅長弓箭,在高辛部族與熊部族的爭鬥裡,他勇猛的名聲已經超過了外表的俊美。眾人很快就忘記了伯狸的懦弱,都說,以狸為圖騰的部族,是后羿的傳人,最擅長培養弓箭手。
諸事順利,除了他還是沒能踏進常儀的屋子。
如今,阿俊已經清楚知曉,常儀雖只是女皇的養女,但她的身份全不同於尋常女巫。在高辛,她掌管星象,並通過星象制定了曆法和節氣,指導族人耕種。正是這項功績,讓高辛部族迎來了作物的豐收,也讓部族免受饑荒,人丁更為興旺。因此,她備受擁戴,聲望也遠超女皇與帝嚳所生的女兒簡狄,比其他人更有可能成為新的女皇。誰得到她的愛戀,誰就有可能成為新帝。
常儀自然也有幾位入幕之賓,但他們都沒能讓她成為母親。而阿俊早從舅父處得知,女皇之所以仍在猶豫、不肯將皇位禪讓給常儀,就是因為她尚未成婚。畢竟,倘若新皇不能生育,那麼新帝恐怕也無法忠誠。一旦戰爭來臨,他若帶著部下倒戈,對於高辛來說,就會是滅頂之災。
「俊狸英武,生育最多,或許與他人不同。」另一邊,女皇也這樣勸常儀。帝嚳聽聞,明白女皇想要撮合兩人,到了春季田獵的時節,便讓阿俊去請常儀同往。阿俊日常從未同她多說一句話,此時不得不主動,內心竟十分不願意,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詢問,常儀卻道:「正是春播的季節,我怎麼能走呢?」就拒絕了他。阿俊從沒在女人口中得到這樣的回覆,頓時心灰意冷。到了夜間,他難得沒有接受女友的邀約,獨自回到家中輾轉難眠。向來是女人圍著他轉,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去討常儀的歡心。轉念一想,也分辨不出來誘惑自己的究竟是常儀,還是她所代表的名位。
「帝俊。」他開始在無人處悄悄默唸這兩個字。他知道,不論他立下多麼顯赫的功勞,都必須找到女皇作妻子,才有可能成為這華夏最大部族的統治者。
6.3
與阿俊打著相同主意的人,還有不少。不久,阿俊又在戰爭中聽聞,熊部族之所以與高辛部族交惡,正是因為熊女皇將兒子送來高辛,想讓他與常儀成婚。此人被常儀拒絕之後,羞憤難當,竟然在返回熊部族的路上染上風寒,回去沒多久就病死了。死前胡言亂語,對他的母親說,是帝嚳害死了他。事情傳開,其他部族都覺得是笑話,只有熊部族認定是一件慘事。使者季熊來高辛討說法時,帝嚳又當著眾人,將季熊羞辱了一番,如此,才變得收不了場。女皇和常儀都覺得帝嚳幼稚,守衛們卻都認為他硬氣,不愧為男子領袖。
然而,因為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戰爭,讓部族中多有死傷,戰士間還是對帝嚳有了幾分微詞。阿俊倒是不大在意戰爭的是非。正如他去打獵時,也不會在意鳥獸有什麼過錯——腹中飢餓,就要以殺戮果腹;敵人來犯,就要以殺戮自衛。只要對面不是狸部族的家人,分辨是非就沒有必要,只需和同袍戰鬥到底便是。但還是有那樣幾個瞬間,他會在箭矢飛出去時分心。他不理解,生命的消逝為何會這樣容易?倘若死無價值,那麼生是否也無意義?
正因為這片刻的分心,他的左腿被長矛刺中,痛徹心扉。他不知道自己所埋伏的側翼,是何時被敵人發覺了,忙拋開長弓,抽出腰間短刀,反手便刺向敵人心口。雖然取了對方性命,但再回頭時,才發現與他同行的十幾名高辛戰士都已不見。地上沒有更多血跡,先前也不像有打鬥的聲音。
他被同袍拋下了?倘若是撤退或是出擊,為何沒有人招呼他?這很奇怪。忽然,周遭樹葉紛紛飛舞,彷彿平地起了旋風,一頭巨大的狐妖從天而降。它渾身漆黑,皮毛潰爛,從中淌出白綠的膿水,靠近時惡臭不堪。那張臉上雙目已被灼瞎,同周遭的皮肉粘連在一起,唯獨頭頂上有一顆渾圓的魔眼,正直勾勾盯著他看。
短刀掉在地上,阿俊無法動彈。他連跑的勇氣都沒有。
「你就是帝俊?」狐妖問。「……我是阿俊。」
狐妖俯下身,用比阿俊頭顱還大的黑色鼻頭貼上他的臉,嗅他身上的氣味。「哈,原來還沒到時候,你還沒有成為帝俊。」
「什麼時候?」阿俊問。
「快了。」狐妖啞著嗓子說,然後一躍而起,消失不見。阿俊好久才想起來要呼氣,他抖著手撿起短刀,背上弓箭,再看戰場時,高辛已然獲勝。又喘息了一會兒,他才有力氣邁開腿,從林中走出去,見到幾位與他同在側翼的同袍,原來他們沒有被狐妖吃掉。阿俊心底頓時泛起一股酸氣,直衝頭頂,他也辨不清是欣喜、憤怒、哀傷還是殘留的恐懼。他強壓著情緒,問:「你們去哪兒了?」
「你沒看到帝嚳的號令?」為首的冷眼瞧著他,「也是,你只想摘天上的星辰,哪看得見眼前的首領呢?」
6.4
回去論功行賞,阿俊射殺敵人雖多,但還是因無視號令,被帝嚳厭棄。有人說,他不過是要追求常儀,就在戰場上擺姿態給帝嚳看,難不成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功勞,就開始惦記帝位。一時連巫醫都不肯來幫他了,阿俊只得自己拖著傷腿,外出找尋草藥。只尋得桑根皮和甘草,回來時已然是第二日深夜。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小屋,卻發覺床上擺著做金瘡藥餘下的幾味乾薑、蔥白等物,也不知是誰放的。顧不上那麼多,只管研磨為粉,敷在傷處,終於緩和了一些。經過高燒和飢餓,他好不容易能再出門時,狂傲的名聲竟已傳開,又有先前與他分手的女友,在孩童生病夭折之後,站出來控訴他粗魯、暴虐,她的家人便要把此事鬧到女皇那裡去。話語如同利劍,從四面八方湧來,阿俊只是沉默。快到盛夏,他心裡卻如同冰一般冷。在高辛部族那些浮光一般的快樂日子,從此便不見了。
這些事女皇見得多了,又有先前熊部族那一遭,不等帝嚳處罰阿俊,先站出來說話,當著眾人的面對常儀說:「當弓箭手是最不容易的,不單要看得遠、瞄得準,還得顧著近處,一不小心,就踩到陷阱裡去了。你們瞧瞧,他腿傷了有半月吧,竟然還沒好呢。」
常儀也不笑,說:「不單是女皇說的陷阱,他還得防著狐妖呢。」
眾人聞言,鬨堂大笑。帝嚳不緊不慢開口,關照他的腿傷,囑咐巫醫幫忙檢視,這風波就算是過去了,唯獨阿俊怔怔看向常儀。狐妖的事他誰都沒有透露過,並且打定主意一生都不說。過了幾日,阿俊才一瘸一拐去田間找常儀。她正卷著褲腳站在水裡,指導眾人移栽水稻,看見阿俊,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跳到土坎上,絲毫不知自己已把臉抹花了。汙泥順著她的面頰淌下來,常儀又要去擦,必然是越擦越髒的。阿俊忍不住笑,伸手幫她抹臉,碰觸到她柔軟皮膚的瞬間,忽然又覺得這舉止太親暱,手停在半空中,進退不得。常儀倒不在意,問:「你的傷可好些了?」
「好多了。」阿俊沒想到她還記得,欣喜答道,「巫醫說再休養七八日,就能痊癒。」
常儀點點頭,「那就好,別留下病根。找我可有什麼事嗎?」
阿俊把手收回袖子裡,見周圍人多,低聲道:「我是想問你狐妖的事情。」
「什麼狐妖?」常儀一怔,「我還以為,你是來問我藥的事……」阿俊也怔住,「什麼藥?」
「沒什麼。」常儀正色道,「高辛不會拋棄受傷的戰士。」
那溫暖的神情扎進阿俊心中。他眼圈發熱,頓時明白,為何常儀會受到眾人擁戴。只不過阿俊沒料到她竟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只得說道:「那日在女皇和帝嚳面前,你說要我提防狐妖。」
常儀說:「我隨口替你解圍罷了,別當真。」
見她要走,阿俊忙說:「我那日不是無視帝嚳號令,是真的遇見狐妖了。」
聲音恐怕有些大,有四五個人都轉過頭。常儀這才正眼看他,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又套上草鞋,說道:「是嗎?你隨我來。」
阿俊便跟在她身後,從田間一直走到林中,每走一步,他的傷腿都在痛。幸而常儀也走得很慢,把天上的雲都拉長了。兩人在空曠無人處停下腳步,常儀問道:「高辛有許多年沒有妖魔來犯,狐妖是怎麼回事?」
阿俊便一五一十同她說那日情形,譬如狐妖有丈餘高,渾身焦黑,面容猙獰,還知道他的名字,只是隱去了「帝俊」的稱呼。常儀聽聞沉默許久,末了低嘆一聲,「是他啊……他還是來了。」
「你……認識那狐妖?」阿俊注意到她的語氣。
常儀說:「算不上認識,有些淵源。」似乎是陷入回憶之中,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又苦澀的笑。阿俊忽然嫉妒起來,他不怕與其他的男子比,但要與狐妖比,哪怕是烤焦的狐妖,他恐怕都是比不過的。
耳邊卻聽常儀又問:「他還對你說什麼了?不要隱瞞。」
阿俊本不想說,但在對上她目光時,話語忽然就從喉嚨墜落。「他稱呼我為‘帝俊'。」
常儀眯起眼,看了他一會兒。阿俊被她看得身體發熱,喉嚨也是乾的。
常儀湊近,溫暖的呼吸鑽進他的脖子裡,「我記起這名字了,原來是你啊。」她的手覆在他的臉上,溼漉漉的,大拇指沿著他的顴骨畫了一道,阿俊臉上登時就多了一條棕色的泥線。
「那就如他所願吧。」常儀說。
7.狐妖
7.1
常儀接受阿俊追求的訊息,第二日便在部族中炸開。阿俊倒也不客氣,只在她家中睡了數晚,就揹著弓箭,去郊外射了一頭大雁送給她。他提著那鳥走到她的房門外,常儀卻閉門不出。阿俊頗有耐心,也不催促,就坐在階梯上等。部族中等著看笑話的人逐漸圍上來,紛紛指指點點,有人說他過於心急,有人說他痴心妄想。誰知到了黃昏時分,常儀竟然開了門,接過他的大雁贈禮,又將他領入門中。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兩人另外的男友和女友,都頗為失望。但尋常女子的氣度與智慧哪裡能同常儀相比,阿俊的容貌與勇武又遠勝他人。且阿俊並沒有因為得了良配,顯出喜不自勝,待人倒越發謙和有禮。這樣的品格,就更得到族人的尊重。他在守衛中的威望,已然超過帝嚳,年輕人甚至會優先執行他的號令。又有傳言說,自從七年前阿俊來到高辛,女皇就有意讓他與常儀成婚,如今終於事成,恐怕禪讓也是不遠的事情了。很快,這對新婚的佳人便受到了眾人祝福,女皇和帝嚳也專門找了吉日上門道賀。帝嚳笑問常儀:「你原先還說他粗野呢,怎麼還是選了阿俊呢?」
常儀答道:「大約是受了狐妖蠱惑吧。」
她認真的神情,反而讓話語變得更為好笑。眾人都喜氣洋洋的,只有阿俊注意到常儀些微的失神。到了晚間,他就問常儀說:「你與那狐妖可有什麼過往?」
金色的燭光在常儀眼中跳躍,她凝視那火苗,並不答話。阿俊說:「我知道你們之間必定發生過什麼,那狐妖看著兇殘可怖,倘若你肯告訴我,我也能守護你。」
常儀看他神氣,忽然覺得他正直可愛,說道:「倘若我說,是我把他燒成那副模樣的,你信嗎?」
阿俊想起那狐妖,它甚至沒有動手,僅僅用魔眼看他,就能讓自己這樣的勇士在恐怖中戰慄,柔弱的常儀又怎麼可能傷害它呢?想了想說:「我不信。除非……是意外?」
常儀頓時失去興致,背過身去道:「罷了,不提他。」整個人便縮到阿俊懷中去,又同他輕聲說起,女皇的確有意在次年立春時將皇位禪讓給她,正在差人把訊息告知四嶽十二牧,「連名號都定了,叫作‘儀皇'。這樣的話,你就是‘帝俊’了。」但阿俊知道她是在轉移話題。女皇如今已年過七七,天癸已竭,不論常儀有沒有孩子,禪讓之事都不能拖了,自己同她成婚之時,「帝俊」的稱號其實已經到手。因此心思都不在常儀這些話上,反而在琢磨那狐妖,恐怕它與常儀確實是有點什麼的。
又過了月餘,待到秋收完畢,便是巡狩的季節。阿俊再次邀請常儀一同去南方冬狩,她雖不在意狩獵,但思及禪讓之事,要在族人面前表現出皇、帝同心,也想借此機會,將節氣曆法傳授其他的部族,便答應與他同行。
兩人離開高辛部族,阿俊才知曉常儀竟然不會騎馬。「坐車就是了。」她說,語氣似乎很擅長駕車。但阿俊覺得常儀應當學習騎馬,因此不肯駕車,也不願與她共乘一騎,而是去馬圈為常儀選了一匹小馬,讓她慢慢適應。常儀沒有拒絕,只是前行很慢,兩人不久便掉隊,與他人落出一天的路程。
這樣的距離,也更適合新婚夫婦。先頭的隊伍已經搭建了營帳留給他們,甚至細心地為兩人留下柴火,阿俊只需獵到果腹的食物就好。誰知第一日竟一無所獲,連飛鳥都未見到一隻。到了夜間,阿俊餓得連親熱的力氣都沒有。他與常儀猜想,或許是因為有隊伍走過,林中鳥獸或被捕殺,或驚嚇奔逃。誰知第二日起,情形便大為不同。
先是有一隻灰兔,帶了一窩毛茸茸的小花兔來,幾乎是直撲進了阿俊弓箭的射程之內。阿俊射死了那窩兔子,準備當作晚餐,常儀卻責備道:「又吃不下這麼多,何必把小的也趕盡殺絕。」女人向來是這樣心軟的,阿俊對她的話不以為意。當他以為灰兔的行徑是意外驚喜時,事情就變得頗為古怪了。雉雞、野豬、雄鹿,紛紛從樹林深處走出來,似乎全然忘記人類是獵手。阿俊從沒見過這樣的情形,他射死了其中的三五隻,但鹿肉足有上百斤,再多的他們確實吃不掉、帶不走了,只好任由那些鳥獸來去。
它們大多都站定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兩人,有一兩頭大膽的鹿,會踩著被射殺之獸的血靠近。阿俊才知道,它們原來是想要貼到常儀身上去。常儀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只伸手撫摸了一下鹿的鼻頭,它就愉快地走了。又過一天,狼和虎豹也來了,都十分溫順的模樣,同樣垂著頭蹭到常儀身邊去。但它們一來,野狗和羊嗅到氣味,便都躲到了遠處。
猛獸走後,天上的飛鳥漸漸聚集。兩人的馬匹踏足之處,周遭的樹梢就停滿了鳥,從枝頭垂下簾幕般的長短尾羽,卻都不鳴叫,安靜得只剩下風聲,近乎詭異。阿俊去紮營時,便看見它們一隻接一隻落在常儀肩膀上,用羽翼去蹭她的臉。常儀不慌不忙,像播種一般,用手去撫摸每一個靠近她的生靈頭顱。鳥兒逐一落下,又逐一飛起,在空中繞成一個圓圈,待到傍晚日暮時,群鳥忽然開始大聲嘶鳴,給落日的金輝蒙上層次分明的神聖,那聲響讓阿俊感到眩暈。他有一種奇異的感受,彷彿正身處於一場盛大的祝禱之中,只是他聽不懂眾生詠唱的歌詞。
他又不想懂。常儀是他的妻子,是部族未來的女皇。倘若她有巫術,也應當是為了族人而施展,不該是為了這些飛鳥走獸。因此,他決定不發一言,只當沒看到這些。等天色暗下來,鳥獸便散去。常儀絲毫沒有要幫助阿俊收拾獵物的樣子,更不用說燒火做飯了,只在一旁袖手看著。於是阿俊也深刻地明白,自己的妻子懂得用影子計時、用河圖洛書斷事,但她寧肯餓著,也不會碰觸動物的屍體。
「是因為害怕嗎?」阿俊把烤熟的兔腿遞給常儀。
常儀沒有接過兔腿,也沒有接話,「我可以不吃這些。」
阿俊說:「耕種的作物當然可以填飽肚子,但肉才能讓你精力充沛。」
常儀說:「精力充沛又能做什麼呢?打仗、狩獵都有你在。」
她難得信任的神情,讓阿俊心中一動。他伸手攬住她,把手放在她腹部,湊到她耳邊說:「你若精力充沛,我們就可以生孩子了。」
「孩子?」阿俊聽到一個聲音說。不是常儀的聲音,是一聲從森林深處傳來的低吼。
常儀的身體略微僵了一下。她比阿俊先一步站起來,回過頭,看向密林。阿俊起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起初,他只看到樹林,是黑夜之中更黑的那層黑,寒風撩動冬日殘葉,讓樹枝寒窣作響。直到那股似曾相識的惡臭隨著風裹住了二人,阿俊才終於從黑暗之中分辨出狐妖。它睜開額上獨眼,火光彷彿一下子被吸入其中,那眼睛頓時比月亮還亮,直勾勾地把阿俊釘在原地。
弓箭都在營帳那邊,阿俊想,他身上只有一把小刀,是用來剝獸皮的,連鋒利都算不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看見狐妖張開嘴,用粉色的舌頭舔了一下鼻子。它口中生了巨大的尖牙,每一顆都同阿俊的手臂一般長。
——倘若被這怪物吃掉,恐怕它連人的骨頭都能吞下去吧?阿俊想象出恐怖的畫面,他看見狐妖像吃堅果一般咬開他的頭顱,吸食他的血肉。濃黑的血水會潤溼它口周的毛,把它臉上最後一點沒有被燒焦的白毛染成一縷一縷的暗紅。
「你的幻術頗有長進。」阿俊聽到常儀說。
畫面消失了,阿俊身體鬆軟下來,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他才發覺,常儀正擋在自己身前,而狐妖正用獨眼看她。
常儀迎上它的目光。在火光映襯之下,她神態輕鬆,絲毫沒有受到驚嚇。這比鳥獸的群舞,更讓阿俊震驚。
狐妖開口說道:「真的是你……你變了。」常儀說:「彼此。」
狐妖的視線又落在阿俊身上,「這個人類,就是你的命定之人嗎?他弱小得可憐。」
「他就是帝俊。」常儀說,「你預測了他的到來——看來,你比以往更擅長用旱魍眼了。」
狐妖聞言狂笑,「我只剩下這隻眼睛了。」常儀說:「那你透過時間,看到了什麼?」
「和你看到的一樣。還是說,你都已經看不到未來了?」狐妖說著,又挪開了視線。阿俊猜想,它的視野或許很窄,只能看到固定的一個點。
常儀笑了,阿俊幾乎沒見過她笑。她笑起來很威嚴,令人懼怕,彷彿她面對的妖魔就是這麼可笑,「在我眼中,你們都一樣。過去和現在是一樣的,未來和現在也沒有什麼不同。」
「快走。」幾乎是同時,阿俊聽到常儀的聲音,細小的,像是貼在他耳邊低語,「快走,不要說話,不要碰任何東西,轉身,慢慢走,去找其他人,我能拖住他。」
他的腳動了。阿俊此刻可以確信她的話語是有法力的。他背過身去,腳步極輕地走遠。他聽到狐妖在背後說:
「是嗎?但你變了,你在做什麼?你在人類的部族裡尋求保護?是什麼把你變成了這副樣子?」
阿俊忍不住回頭去看,狐妖已經湊到常儀身邊,用溼漉漉的鼻子嗅她的臉。常儀後退一步,說:「你臭烘烘的,該去洗澡了。」
狐妖竟被她的話戳中,毛髮豎起,牙吼道:「我不是當年的九尾了!」
「快走!」常儀的聲音又一次鑽進阿俊的耳朵裡。幾乎是同時,她對九尾說道:「我自然沒有把你當作九尾……你就要墮入魔道了。」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那聲音也是邪惡的。阿俊強忍住沒有停下腳步,他可以聽到狐妖正在用力嗅常儀身上的氣味,就像每一隻靠近她的鳥獸一樣。它們都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哪怕並不理解她擁有什麼。「你的神力去哪裡了?啊!我知道了,你腹中有一顆蛋!但就算是你有孕,也不該在人類的部族留這麼久……"九尾喃喃說著,猛然頓住,他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發出一聲古怪的嘆息,「原來是這樣啊,你還沒有受孕——你有了蛋,可他們無法讓你受孕,這些可悲的人類。」
蛋?那是什麼?阿俊停下,他想要回頭,耳邊常儀的聲音卻更堅決了,「走!不要看它的眼睛!」
狐妖繼續說道:「原來是這樣啊……如果不受孕的話,那顆蛋就會一直在你腹中,是多久來著?十年?十年之後,它才會變成石頭,是嗎?」它雖然在提問,但顯然已經篤定自己找到了真相,然後它大笑起來,「怎麼樣,他們不行,要不要我來幫你?」
憤怒的火焰在胸口點燃,直頂得阿俊獅鬃一般的長髮都炸開。他抓起營帳邊的弓箭,回身拉滿,直射向狐妖額頭上的獨眼。沒等那箭射中,第二支箭矢已然飛出。慘嚎直到第三箭射出時才傳到阿俊耳中——狐妖躲開了要害,但阿俊也射中它被灼瞎的另一隻眼睛。狐妖拔出臉上的箭矢,用旱魑眼盯住阿俊,男人頓時無力再抬起手臂。在它的注視之下,他連呼吸都感到艱難。
「哈,你瞧瞧,這個人類真的把自己當成你的丈夫。」狐妖譏笑道,「他是你選中的另一個我嗎?你當年叫我什麼來著?靈寶君。嗯,和帝俊這個名字相比,你更喜歡哪個呢?他可想要我今日的下場嗎?我不如先幫他從這苦難之中解脫出來吧。」
巨爪帶著腥風迎面而來,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阿俊反而忘記了恐懼,只覺得時間被拉長了,他近乎冷漠地看著那尖利的長爪一寸寸靠近自己,最終卻被常儀的手擋住。
她的手很小,就在他的鼻尖前不足一臂距離的地方,卻足以阻止世間最強大的妖魔。
「他屬於我。」阿俊聽到常儀說。
狐妖竟沒有繼續攻擊。它一屁股坐下,把爪子收回來,然後滿意地盯著爪尖的一絲血痕,又用舌頭細細舔舐那抹微小的紅。喝到常儀的血之後,它的毛髮忽然在黑暗之中煥發出光芒,身上、臉上的陳舊傷口也一一癒合、復原,連失明的雙眼都睜開了,黑洞洞的眼眶一翻,生出一對亮晶晶的眸子來。有一瞬,阿俊分明看到一頭華美的九尾白狐,每一根毛髮都閃著流動的柔光。然後,它便化身為一名成年男子,身高與阿俊相當,面容憂鬱而俊美,一頭烏黑的長髮直墜到地面,如同絲緞一般。他起初是赤裸的,直到常儀咳嗽了一聲,狐妖才又幻化出一身純白繡金的華服,更襯得人優雅、挺拔。最後,狐妖閉上了額頭的眼睛,掩蓋住自己身上的妖氣,只用美去掌控世間一切。
世界消失了,常儀也消失了。在無盡的黑之中,只有映著火光的九尾處於萬物中央。每一次火花的閃爍,都讓他的美更加撼人心魄。因為這一點點光線的變化,便足以證明眼前的美人是真實的,而非幻覺。阿俊本能地靠近那美麗的事物,他想伸手,去摸他的頭髮。
「你是誰?」阿俊輕聲問。
他的手被常儀握住。阿俊猛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登時無比羞愧。
「我是九尾。」狐妖勾起嘴角,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常儀,「弒神九尾。」
7.2
阿俊醒來時,已回到高辛部族,睜開眼,正是他與常儀的家。他聽到巫醫說:「醒了!」常儀聞言,甚至都沒有抬頭。她伏在案前,恐怕又在用刀筆在陶片上繪製星圖。
「醒了,就沒事了。」她說道。
阿俊喝下巫醫遞來的溫熱草藥,直苦得全身發抖。他懷疑那藥的全部效用只是苦,用苦來提神,讓他清醒。阿俊起身,把陶香還給巫醫,他的腿腳也恢復了力氣。
「我怎麼了?」他問。
常儀轉過臉,「你在森林裡中了瘴氣,昏睡了三天。」她指了指窗外,「我用馬把你拖回來的。你可真重啊。」
「瘴氣?」阿俊疑惑道。他彷彿覺得不是這麼回事,但狩獵時的場景變成了一團迷霧。他只記得常儀不會騎馬,所以兩人走得太慢了,他射死了一隻灰兔,林中的樹梢落了許多鳥……後面發生了什麼,他就全沒有印象了。常儀見他這副苦苦思索的樣子,柔聲道:「你清晨的時候獨自去打獵。我找到你時,你仰躺在溪邊昏睡。巫醫說你撞見了妖魔,好在沒有被附身。」
「妖魔?」這就更沒有印象了。
「只是猜測。」巫醫忙說。
「我覺得也不像真的。」常儀走到阿俊身邊,「這年頭哪裡還有妖魔呢。」
「靈寶君……有一顆蛋?」他無端說道,撓了撓頭問,「我們吃了鳥蛋?」
常儀微微沉下臉,過了一會兒,才搖頭嘆道:「看來是鳥蛋的問題,以後還是不要胡亂撿來吃了。」又看向巫醫,「我想著沒多大事情,只請了巫醫來,旁人應當也沒必要知道。」
巫醫道:「常儀放心,我必不會同旁人提及此事。」常儀點頭道:「有勞巫醫。」
等巫醫走後,阿俊還在想那顆蛋,彷彿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常儀見狀,說道:「冬狩結束之後,帝嚳已經差人來了三五次,要請你一同去檢視狩獵的收穫,我都替你擋住了。但這的確是你的職責,既然醒了,就去看看吧。」如此,就把他趕了出去。阿俊迷迷糊糊出門,與帝嚳點數獵物之事,倒是不必多說。待到傍晚忙完,帝嚳又開始同阿俊探討禪讓的儀典,說女皇可能會趁著將冬狩獵物分給族人的日子,安排使者去各部族,邀請首領們共同見證,定要辦成華夏大地上最盛大的禪讓儀式。末了,他忽然感慨道:「從此,你也是高辛氏了。」
擁有「氏」,阿俊就擁有了歸屬,常儀新生的子女,會冠上她的姓與他的氏,他也不必再擔心會被妻子遣送回家,讓多年的拼搏付諸東流。但阿俊知道,帝嚳想說、想聽的,並不是這個。
阿俊謹慎開口:「我早年就聽母親說過,高辛雖然是鳳凰的部族,為眾鳥之首,但在你到來之前,也只勉強與獸聯盟分庭抗禮,遠沒有今日的至尊地位。這些年來,帝嚳在高辛的功績不可估量。他日我若成為新帝,必定會敬重你,服從你。」
帝嚳滿意地點點頭,溫和道:「我專門為你和常儀留了一頭白狐狸,近來天氣冷,你帶回去剝了皮送給常儀,她會喜歡的。」
8.落幕
8.1
那狐狸果然與眾不同。渾身雪白,通體沒有一根雜毛,眼睛滾圓,又大,狸貓一般。但嘴長得和貓又不同,尖、細長,嘴角陷入白毛之中,彷彿總是笑著的。阿俊抱在懷中,只覺得狐狸體溫從掌心直墜心底,一呼一吸都是動人的。想到要把它殺死、剝皮,竟不忍心,便將它帶回家中。日落後,常儀回來,見了狐狸先是一怔。阿俊忙道:「是帝嚳送給你的,他說天氣冷了,讓我用狐狸皮給你保暖。」
聽完他的話,常儀已恢復常態。她俯下身,熟練地拎起狐狸後頸的毛皮,把它肚皮朝天翻在自己臂彎裡。那狐狸全不知自己死期將至,舒服得伸開四隻腳爪,眼睛都眯起來。
常儀一面撫摸狐狸蓬鬆的尾巴,一面說:「帝嚳確實周到,這畜生的尾巴正適合日常帶在身上。」
阿俊沒想到她會如此說,雖有些不捨,但還是提著刀把狐狸拎到外面,要動手時,卻見那狐狸正楚楚可憐看著他,目光說不出的婉轉動人。他手一鬆,狐狸就跑開幾步。阿俊想著它自會回到山林間去,回屋只對常儀說白狐逃了。誰知第二日早晨,狐狸竟守在門外,蜷成一團,睡得正香。阿俊不由自主俯下身去,又用手摸它的頭,白狐卻一扭身把肚皮露出來,毛皮間散發著清苦的草香,讓他記起幼年時床鋪的氣味。常儀在屋內問:「你不是要去找帝嚳嗎?」
阿俊把白狐抱回屋內,「我不想殺它——我們養這狐狸吧。」常儀說:「我不同意。」
阿俊堅持說:「我要養。」
常儀欲言又止,嘆道:「隨你。」那狐狸就留了下來。阿俊也不用鐵鏈拴住它,由它自由來去。白狐頗通靈性,日常出門打獵,偶爾回到高辛,必然會來拜訪阿俊。高辛族人見了都說:「帝俊畢竟是從狸部族來的,還專要留只白狐在身邊哪。」阿俊聽了不快,藉著準備典禮,找由頭懲罰了愛說話的人。眾人知曉背後緣由,見常儀也在一旁未開口,就不敢再嘲弄他。
8.2
這日清早,白狐見常儀還在睡覺,就湊到她身邊端詳。常儀蹙著眉,呼吸極淺,又極長。它靠在她身上,把嘴埋進她手心。她的體溫也比常人略高,但那熱並不在皮膚上,只有長久的肌膚相觸,才能感知到和煦的暖意源源不斷地湧來。白狐驚異於帝俊和高辛部族的遲鈍——她分明不是人類,而他們卻一無所知。
當然,比起以往,她看上去已經非常像人了。北極宮的那位天帝羲和,會忘記飲水,忘記進食,甚至忘記呼吸,這讓她看上去像是由一連串靜態畫面連線而成的生靈。直到自己懷孕的那幾年,九尾才意識到羲和根本不需要睡眠。她白天是太陽神羲和,晚間則是月神常羲。那個時候,羲和還會在北極宮裡,同九尾玩「畫影子」的遊戲,她自己就會發光,因此並沒有影子。但她會背對燭火的方向,認真地描繪自己該有的影子,努力在每一刻、每一面都更像一個人。
此刻它也說不清,究竟是她將自己偽裝為人的行為更古怪,還是她想要成為人的意圖更驚悚。魔會永遠被禁錮在扭曲醜怪的軀體之中,妖修煉歷劫可化身為人形;而人卻是神照著自己的模樣捏出來的造物。但當人的數量眾多時,神反而成了異類,要去模仿人了。
思考和回憶帶來的痛苦與甜蜜,讓白狐一時有些心煩意亂,它後退,不再碰觸常儀,卻看到她手心的傷痕——雖然已經癒合了,但依然是傷痕。上一次她身上有這樣的印記,還是為了戳開混沌的膜,用手握住了太陽的碎片。而當日林中那隨意的一擊,竟然也能在她身上留下疤痕!比起她的沉睡,這痕跡讓九尾又一次確信了她的孱弱。
但這是天帝啊!是她,在對九尾施加詛咒之後,下令不辨善惡,斬除世間妖魔!其後,天兵神將與妖魔纏鬥了十二年,終於將魔域盡毀,令殘存的妖再也不敢靠近人類。她怎麼可能、又怎麼可以弱小?
這認知為九尾帶來的,不僅僅是喜悅,也有恐懼。正如人見到天狗食月,會驚恐哭泣一般。神的衰落,讓九尾意識到這世界將會更迭。它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地方,便踩上几案,跳出視窗,躥下高臺,跑入山林之間化為原形——再一次得到神血的九尾白狐,身形比以往更為龐大,它正值壯年,雙目閃著燦金的耀光,睜開額上的旱魑眼時,更令萬物都不敢與它對視。九尾向西奔出千里,又從崑崙一躍到天宮。羲和曾禁止它再踏入神域,然而現在,它已經無懼她的詛咒。
九重天上空空蕩蕩。
草木凋零,蟠桃枯萎。九尾變回人形,想著去找神將詢問境況,誰知一路向上,竟然連人影都沒有。曾經的天兵神將,有的變為石像,有的化為星辰。殿宇倒塌,樂園毀滅。靈寶宮早已不見蹤影,甚至連地基都塌沒了。從荒蕪的第七重天,九尾可以直望到大地。山巒起伏,江河九曲。人影細小而不可見,時光也匆匆消逝無蹤。四下空寂,讓他感到孤獨,太陽一般的孤獨。
去往最高處的天梯斷了,連殘骸都沒有。九尾循著記憶找到路途,卻只見一層濃雲罩在頭頂,想必是羲和用迷霧鎖住了北極宮。妖王借尾巴旋風,向上飛起,卻墜入雲霧之中。身體驟然變輕,同一時刻,他也失去了對上下的判斷力,無法辨認任何方向。雲霧如同泥沼,連旱魑眼也無法穿透。他只能選定一個方向,向前走。但「前」是無意義的,雲霧之外只有更深的雲霧。他想起混沌的世界,由無窮盡的麻木、荒蕪、迷茫混合而成的痛苦。有一刻他感覺自己就站在北極宮門外,但是伸出手去,依然是輕柔的霧氣。
「媽……媽……」
聲若蚊蠅,傳入耳中時,卻彷彿霹靂一般。九尾無法分辨那是真實的聲音,還是記憶中的夢魘。「混沌?」他喃喃問道。但那聲音飄遠了,消失無蹤。
九尾又陷入雲霧的牢籠。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多久,萬幸在餓死之前,眼前終於豁然開朗。他跌跌撞撞墜到八重天。又慌不擇路,直直從天宮斷裂的邊界向下,跳到崑崙山巔。再回望時,天宮亦已消失。
天空碧藍,萬里無雲。天神的故事只是傳說,虛無縹緲,浮生一夢。
8.3
在等待復仇的漫長時光裡,九尾想過很多種方式與羲和決鬥。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她想要什麼。羲和比所有人都更早知曉,屬於神魔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正如在遠古,眾神創世的輝煌紀元,也終有落幕的一天。羲和要將世界交給人類,她此刻最在乎自己在人類之中的聲名。因此,他必須要加入人類的部族與她一戰,才能為自己正名。
九尾決定去青丘,這裡如今是熊部族的領地。敗於高辛之後,熊部族作為獸部族聯盟首領的地位搖搖欲墜。原本快到仲春之月'了,正該是青年男子要去往各個部族找尋女友的時節,然而去往熊部族的路上,卻罕見人影。
九尾只在林間偶遇一名少女,生得竟有幾分像女戚。她看清他的臉,便呆呆地定在原地,等九尾要開口詢問時,她忽然驚呼一聲,轉身奔逃。這行徑讓九尾大為迷惑,一時以為自己還是那隻被燒焦的狐妖,並且忘記變為人形。便循聲去找溪流,從倒映的水中看清自己:確實是人的樣子,眼波流轉,媚骨天成。不久,那少女便引了幾十名形色各異的女子,將九尾團團圍住。一時間歡呼聲、驚叫聲、讚歎聲甚至是哭泣聲,此起彼伏。
眾女都說,九尾這樣的美男子,必須請到部族裡去。於是不待他回答,一雙雙或溫潤或粗糲的手,便爭先恐後搭到他的身上,半拉半推,直接將他拖到部族首領的屋外——曾經為祭祀妖王而建的高臺,如今是熊部族的祭臺,弒神劍依然被封印在巨石之上,只在兩側多雕刻了有著彎曲長角的神羊;而當年妖王宮的大狐狸洞,正是首領的居所。
內裡一切,熟悉又陌生。起初遇到的那位少女,名為女祭,最聒噪。她說,姜塬見多識廣,在部族之間流浪的不少俊秀青年、望族子弟,都想要成為她的夫君,「帝嚳也曾是姜媛的裙下之臣。」然而該成婚時,卻總是不成。女祭話音才落,又有旁人說起,不久前有一人幾乎就要成功了,然而在熊部族戰敗之後,卻因恐懼與高辛為敵,逃離了這個地方。自此,姜源也幾乎放棄了找尋夫婿。
「我並不是來……」九尾還要解釋,女祭又打斷他,說他來熊部族的時機也不好,在高辛戰敗之後,部族內男丁凋零,外面那些流浪的人也不敢來加入。而姜塬正懷著孕,無力親自安撫戰士。說著對九尾狡黠一笑,說:「一旦首領拒絕了你,你可會考慮我嗎?」如此直截了當,讓九尾也頗為驚奇。他笑道:「自當效勞。」
女祭頓時大喜。眾人七嘴八舌,走到盡頭的主穴時,終於安靜下來。四下豁然開朗,足有數丈高,一束光從洞頂投下來,灑落在盡頭石臺的御座上。這裡不再是以往的模樣,洞穴擴大了許多,頂部那漏下光的洞,顯然也是新挖的。九尾猜想,大約是因為人類比妖更怕黑吧——但下一刻,卻有一名幼童,抓住御座上的首領,喊了一句「媽媽」。九尾的狐耳頓時從黑髮中警覺豎起,萬幸他反應極快,又在其他人發覺之前,將耳朵收了回去。他才發現此處情形,竟同當日羲和困住混沌的崑崙地洞一模一樣。高、寬、回聲的餘韻……他忽然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身處何時、何地——這是什麼?是他的命定之地,還是羲和為他造的陷阱?
「媽媽,你看那個人!」幼童說。
大腹便便的女人抬起頭,看到九尾,本能地起身,讚歎道:「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俊美的人呢!你是誰?」
九尾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髮絲,回答道:「多謝褒獎,我名為九尾,來到青丘,並不是想用美來侍奉你。」
姜塬抿起嘴,掩飾住失望,「哦?那你是為什麼而來呢?」九尾說道:「是為了助你打敗高辛。」
姜塬悽然一笑,「你有這樣的勇氣,是很好的。但如今我們從哪裡去召集勇士,對抗高辛呢?」
九尾說:「你恐怕不知,青丘有一寶物,可以號召天下勇士為你而戰。」
姜塬奇道:「有這樣的事?」
九尾笑道:「我原本是想要來詢問你將寶物藏於何方,誰知來的路上,已經看到了。」
「就在此處?」姜塬沉吟道,「九尾可是在說——外面巨石上的那把劍嗎?」
「正是!」
女祭在一旁說:「那是用神骨鑄的劍,從未有人能把劍拔出來!」「我可以。」九尾說道。
女祭還要說話時,卻被姜塬制止。姜塬扶住女祭的手臂,緩步走下石臺,對九尾說道:「你竟是這樣的勇士嗎?那就證明給我看吧。」
8.4
眾人簇擁著姜塬和九尾走到洞外。陰霾罩著天地,樹木和人都沒有影子,彷彿飄蕩在迷霧之中的幻影。女祭敲響了缶,於是熊部族的男女老少都圍到祭臺周遭。這情景讓九尾記起他最初成為妖王的時光,但願他心中仍留有殺上天宮時那不屈的勇氣。他仰起頭,一步步踏上祭臺,隨著女祭擊缶的聲響和他的腳步,鼓譟的風如海浪一般一層層湧出,擦過樹叢,擾亂雲霧。當九尾一躍跳上巨石的時候,那風也匯聚到天空上,將雲撕扯開來,直逼著陽光從天空漏下。直直的、孤獨的一束光,由旋轉的金色沙塵擰成,落在弒神劍上。九尾踏入那片光裡,與之融為一體。
「他到底是什麼……」女祭喃喃道。
九尾用雙手握住劍柄,那劍紋絲不動。他收斂氣息,睜開旱魑眼,劍鬆動了一瞬,但仍提不起來。他把力量集中在腿部,但直到他的雙腳轟然陷入巨石之中,還是無法將劍再移動分毫。擊缶聲漸漸急迫,天空裡投下的光,變成了一條細線,彷彿羲和正嘲弄地眯起眼。九尾大喝一聲,白耳豎起,雙手變成了狐爪,那巨石又戰慄起來。
「不行嗎……」女祭失望地說。她並沒有看到九尾的變化,這會兒,他仍然背對著眾人。
九尾鬆開劍柄,他忽然亮出指甲,俯下身子,用狐爪一下擊碎了兩側的石羊,又去猛刨巨石!這舉動讓眾人都驚呼起來。然而下一刻他們便看不清九尾的動作了,只聽見轟然巨響,瞧見碎石橫飛。但這粗暴的法子,卻比硬拔要更為有效,不多時,九尾竟然生生將弒神劍從石頭之中挖了出來。終於,他用爪子抵住劍身,只輕輕一抖,就將整柄劍舉了起來。
它是輕的,至少比從前輕。
無人歡呼,擊缶聲不知何時也停止了,周遭寂靜無聲。沙塵落下,妖王的身形從殘霧中現身,九尾喘著粗氣,巨齒從口中齜出來,尾巴揚起飛舞,白毛蓬鬆炸開。只他的軀體依然是人形。
「妖……」女祭才說出一個字,忽然聽到姜塬一字一頓高聲說道:「九尾狐神拔出了神劍,是天佑我!」
「天佑吾主!」女祭反應飛快,匆忙改口。
「天佑吾主!」眾人隨她高喊。
九尾回身,看向這些螻蟻一般的人類。他逐一收回耳朵、尾巴,把爪子變成人手,牙也縮回口中。他把身上的殘酷魔性都藏到了人類輕柔的衣料與繁複的禮節之下,把骨血裡的狂暴獸性藏進人類光潔的皮膚與柔軟的神情之中。他就在眾目睽睽中這樣做了,如此,他就可以從邪惡變為正義,從魔變為神。然後他跳下祭臺,走到姜塬身邊,朗聲道:「我願以此劍,助你戰勝高辛。」
姜塬與他對視,但立刻被旱魍眼嚇得撇開臉去。她極勉強地微笑,點頭。眾人都喊:
「戰勝高辛!」
雲霧合攏。那光消失了。
常儀放下酒壺,卻依然握著壺身,濁酒汩汩流淌到地上。帝嚳注意到她的失神,問:「儀皇在想什麼?」
常儀把酒壺立穩,柔聲道:「禪讓典禮之前,怎麼能稱呼我為儀皇呢?」
帝嚳笑道:「不差這一兩天。極少看到你想事情這樣認真。」
常儀答道:「我聽聞,有狐妖去了熊部族,拔出了青丘祭臺上的神劍,想要以此戰勝高辛。」
「妖魔作怪,不足為懼。」帝嚳說,「況且,我們有帝俊呢。」
阿俊此刻卻率兵去巡邏了,常儀不置可否,宴席上竟無人接下帝嚳的讚歎。
女皇蹙眉道:「帝俊再勇猛,畢竟是人。人如何能抵禦妖魔呢?」又問常儀:「我倒是沒聽聞此事,你是從何得知的?」
常儀道:「說來女皇可能不信,我是從卦中推算出來的,訊息應當明天就會到。但等我們得了訊息,天下的勇士也都去往熊部族了。」
帝嚳問:「那該怎麼辦?」
常儀答道:「有敵人來犯,那就與其一戰。有妖魔來犯,那就斬妖除魔。我是不怕他們的。」
帝嚳又問:「才說你有了身孕,禪讓的典禮不能去恆山,只能在蒼梧山辦。難道你倒想要上戰場嗎?況且,你就算去了戰場,又能做什麼?」
常儀道:「帝嚳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
9.禪讓
9.1
典禮前一日,阿俊早早起身,正想告訴常儀外面天氣晴朗,回頭卻見白狐正在床腳端正地坐著。他笑問:「你是何時進來的?」白狐自然不會答,略不耐煩地撇開臉。阿俊又問:「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都不知道回來看看。」說著,去給它切肉。回來時把肉丟在地上,白狐傲然盯著他,並不去吃。阿俊說:「脾氣挺大。」又親自遞到它嘴邊去,白狐這才勉為其難地咬住吞下去,用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仍是一副難相處的模樣。
阿俊嘆道:「罷了,我還有事,你好自為之。」出門前,也不忘摸一把白狐的脊背。它抖了抖毛,彷彿要將阿俊的氣息甩開。阿俊出門後,白狐跳到常儀耳邊,說:「你還要裝睡!」
常儀反手按住它的脖子,說:「吵死了。」轉頭繼續睡。白狐見狀,張開嘴一口咬住她的耳朵,但並未發力,溫熱的呼吸直拱進常儀耳朵裡。直到常儀實在耐不住癢,才把白狐推開,然後坐起身。
「你不問我去了哪裡嗎?」白狐問。
「你不是有了新的主君嗎?」常儀並不看它,一面梳頭髮,一面隨意說道。
「主君?她配嗎?」白狐反問。
常儀把梳子放在一旁,問:「交戰在即,你來做什麼?」又說:「你能不能變成人的樣子,這樣怎麼說話?」
用狐狸的模樣說話時,九尾或幼稚,或粗野,但確實直白誠懇。
「我原本就是九尾狐妖,就是獸。」白狐挺立著身子說,「你為何非要讓我偽裝成人?」
常儀思索了一會兒,回答道:「我原本盼著你能統治人的。」「我不像你,我誰都不想統治!」白狐齜牙道。
常儀搖了搖頭,「你要是來這樣吵架,我寧可不說話了。」
白狐又覺得自己落了下風,它跳上屋架,居高臨下看常儀,「我來,是要告訴你,我要堂堂正正地擊敗你!」
常儀甚至都不肯抬眼看他,「你?堂堂正正?趁我懷孕的時候起兵,用你的妖力與人類作戰。你不如用美色去蠱惑女皇,那樣都更堂堂正正!」
她話音未落,白狐已然消失。九尾化為人形,只餘一條尾巴把身體倒掛在屋架上。他晃了幾下,才跳下來,蹙眉盯著常儀。
「你懷孕了?」
常儀先不言語,頓了頓,又道:「訊息恐怕已經傳到青丘了。」
「是他的……是帝俊的孩子?」
常儀看向他,「不然呢?」
九尾如同困獸一般在屋內轉圈,他被屈辱和憤怒罩住,再回過頭時,恨得五官都擠在一起,犬齒從唇邊漏下來,刺破了男人美好的下巴,「你不肯給我生孩子,你……你殺我的孩子,你居然肯給他生孩子!他只不過是個人,是個人!」
常儀笑道:「人是你幫我選的。」
九尾氣得亮出利爪,常儀見他這樣,暗歎野性難馴,搖頭道:「你走吧。有本事的話,堂堂正正擊敗我。」
九尾收斂身上的獸形,抿嘴笑了下,「好,既然你把人的那套鬼規矩當正道,那我也先送你一份禮吧。」說著便衣衫凌亂地摔門而出。兩人吵架時,外面早有人聽到動靜,但都不敢靠近。如今,看一個從未在部族中見過的美男子紅著眼睛從常儀房中出來,一時都驚歎起來。有人說:「這是誰?」又有人低聲問:「帝俊去哪裡了?」到底是帝嚳見多識廣,九尾從他身邊快步走過時,他聞到男人身上異香,沉吟道:「我聽說熊部族新得的那位狐妖,就生得十分俊美。」差人去請常儀來詢問。常儀並不解釋,只說:「熊部族得到狐妖,也不過是半月內的事情。我們見見也沒什麼。」
帝嚳道:「見自然可以見,只是那畢竟是狐妖,常儀下回還是不要私下見了吧。」
常儀起身告辭,寒聲道:「明日帝嚳見我,就該稱‘儀皇'了,還是要端正姿態,分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才是。」
阿俊回來時,自然也聽聞了狐妖之事。禪讓在即,瑣事繁雜不堪,又有風聲說熊部族計劃來犯,他不得不在最忙碌的日子裡,再抽出半日去衛隊巡視。卻見軍紀渙散,同袍的祝賀也都帶著古怪笑意。當時還不明所以,等到晚間聽聞傳言時,心底頓時猶如烈火烹油,面上卻一丁點都不敢露出來。回到家中,見常儀還是慣常的平和,仍舊對著她的星圖出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狐妖——就是那白狐嗎?」他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那是妖王九尾。」常儀說著,又用刀筆在星圖上按下一個點,「他有千年的道行,普天之下都難找敵手。」
「你可知道外面傳成了什麼?」阿俊貼近常儀耳邊,飛快地說道,「他們說,人是不可能讓你懷孕的,只有妖可以。」
常儀後退一步,蹙眉看向他,「你在說什麼?你可知九尾如今是熊部族的巫祝?你為何不去查查他的過往,去考慮一下該如何保衛高辛?」
「不用你來教我!」阿俊吼道,「你只管回答我,孩子是誰的?」
阿俊此時比九尾更像妖怪,常儀略驚詫地看向他扭曲的面容,道:「自然是我的。」
阿俊抓住她的肩膀,「告訴我實話。」
他力氣很大,雖然傷不到常儀,但足以讓她不悅。常儀無端想起曾經的另一個傳言,是阿俊的女友在女皇面前,哭訴他殘酷無情,甚至在她懷孕時毆打她。思及此事,常儀的目光中已有了幾分冷淡。阿俊對上她的視線,雙手本能地垂下。他慌忙撇開臉,幸而常儀也不想看他。她心中閃過千百個想法,但她已看清了阿俊,便選了他能聽懂的話,沉聲說道:「你聽聽自己在說什麼,這幾句話傳出去,你才是華夏最大的笑話。阿俊,明日你就要成為帝俊了,怎麼還沉不住氣呢?」她伸出手,撫摸他的面頰,「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想成為孩子的父親,要付出相應的努力才行。」
9.2
立春這日,蒼梧山巔格外寒冷。四嶽、十二牧及各路諸侯,從華夏各處聚集於此,只有熊部族推說姜媛臨產,沒有前來。眾巫祝宰殺牲畜,其血順著山頂一路塗到山腳,洇出一條暗紅色的祭祀之路。
阿俊登山時,天只矇矇亮,太陽尚未升起,他感覺天地都被包裹在這血腥的氣息之中,恐怖又充滿生機。兩旁吟唱的女巫,將上古時代的祝禱一一帶到他面前。當他因歡愉或緊張而喘息時,轉臉卻發覺常儀神色如常。她似乎就是為了這樣莊重的時刻而生的,每一步,都會準確地踏在歌聲的節拍上,又或者,那節拍是隨著她的步伐而奏響的。清冷的風帶來了薄雲,兩人緩緩穿過霧氣,踏上山巔的祭壇。
帝嚳手持長劍,威嚴地站在壇中央,女皇則端坐在他身後的高臺上。阿俊看到母親站在狸部族的前列,而舅父伯狸則站在虎部族的首領身側。人那麼多,可阿俊只在自己的母親和舅父眼中,看到純粹的喜悅。
日出時分,在眾人的見證之下,帝嚳將玉戈交予俊狸,其上繪有龍紋,從此,他就是高辛氏帝俊。女皇則將鳳冠戴在常儀頭上,將玉圭放於她手中。當這位華夏新的統治者轉過身時,天上層疊的雲忽然散開,只在她左右身側留下斜長的兩道薄雲,被初升太陽的光輝染成燦爛的金色羽翼。這異象讓眾人都驚歎起來。儀皇將手中玉圭緩緩舉高,陽光便準確地穿越山巔的樹影,照在玉圭之上,其景象之神聖、隆重,無法用言語描述。眾人都為之震撼,四下一時寂靜無聲,直到群鳥的朝賀打破了安寧。本應在日出之前喧鬧的鳥兒,到此刻才發出清脆、喜悅的嘶鳴。它們列隊飛翔,以鳥群的聚散,在群山之巔起舞。等鳥兒散去,儀皇才開始祭祀天地的儀式。其後,她並未像以往那樣將玉璋送給諸侯,卻請人將星圖放置於祭壇中央,將曆法、節氣與星象觀測之要義,傳授各部族。
「有了知識,你們便可走向文明。」她朗聲說道。
太陽西落時,她終於傳授完畢,這才將玉璋一一交給諸人,四嶽為大璋,十二牧為中璋,其餘諸侯為小璋。
從此日月星辰,各歸其位;山川安定,各司其職。
因禪讓那日的神蹟,華夏大地被狐妖籠罩的陰雲,終於被儀皇驅散了幾分。然而,九尾也是一位高明的外交者。他親自去往獸聯盟的各個部族,探訪那裡的首領和青年。總有未能覲見儀皇的人,會被他的巧舌迷惑。青年男子有不少選擇去往青丘,而部族首領們也往往沉迷於九尾美貌,願意為他供奉糧草和兵器。到仲春時,熊部族已召集了一隻頗為可觀的軍隊。
帝俊聽聞此事,便召集鳥部族聯盟的首領,商議對策。然而她們立春才來過蒼梧山,往返輾轉百千里,才回到家中,又被召喚,難免有些不滿。有的派了家中的兄弟來,有的乾脆就沒有回信。帝俊知道是不肯屈從於自己的命令,更為惱火,便以嚴酷的典刑處罰那些怠慢的部族。有人來找儀皇哭訴,她卻以懷有身孕為由,避而不見。不久,華夏諸部族便都已知曉:與先前的女皇不同,儀皇重視曆法,參與祭祀,但不問政事。一時之間,又有一些搖擺不定的青年,選擇了更可親的九尾。
到月末時,旌旗與戰鼓已迫近高辛。帝俊率兵迎戰,然而九尾用兵如鬼魅,還時常在戰場掀起颶風,令高辛軍士丟盔棄甲,幾場交鋒,高辛竟節節敗退。這日鳴金收兵時,帝俊的手上還中了一箭,正是那九尾狐妖射的。巫醫來看,幸而傷得不深,又在左手上,帝俊便說他還能再戰。
儀皇聽聞此事,也離開聚落,奔波三日,趕來鋒線的營帳,關懷眾軍士和帝俊傷勢。她先在外面安撫眾人,最後才來到帝俊營帳之中。見他頹喪地縮在錦被裡,還要咬牙撐住形象,頓時覺得可憐可愛。巫醫說,換藥是最痛的,請帝俊忍耐。儀皇便遣散餘人,接過巫醫手中的傷藥,親自為他敷在傷處,又說:「上回你射了九尾一箭,這次,就算扯平了吧。」
帝俊不明所以,「我何時射過他?」
儀皇道:「就是冬狩那一回……對了,你中了瘴氣,不記得這事。」便將兩人在林中遇見狐妖一事,半真半假地同他說了,末了道:「九尾的箭術是同后羿學的,能把星星射下來——他這一箭,留手了。」
手上傷口抽著疼。帝俊恍惚記起了一些細節,那狐妖彷彿說過,常儀腹中有一顆蛋,但再要細想前後因果時,卻頭痛欲裂。帝俊想問她孩子如何了,一張口卻變成呻吟。然而接下來儀皇的語氣,卻比那箭頭更深地扎進他的心裡——耳邊聽她又柔聲道:「九尾的‘妖王'可不是虛名。他殺旱魑、屠龍穴,神子都不是他的對手,你輸給他,也沒什麼丟臉的。」
「你想說什麼?我的帝位是虛名?還是你早知道我會輸?」帝俊提高了聲調,但說話用力時難免牽扯傷口,又忍不住痛呼一聲,「你要是心心念念想著他,就換一個丈夫好了。」
儀皇把藥放在一旁,招呼外面的巫醫入內,「帝俊累了,你們為他調些安神的藥吧。」起身,走到門口,又說道,「明日,我去見見那狐妖。」
9.3
第二日,儀皇便親自駕戰車前往沙場,帝俊騎馬,隨侍一旁。但見她未著鎧甲,倒穿了一身窄袖禮服,也不顧前鋒阻攔,直直來到九尾陣前。狐妖這日穿的,正是雙目再見光明那日幻化為人時那身繡金華服,顯得丰神俊朗、鶴立雞群。與儀皇對望時,分明是一對璧人。
兩人都沒有開口,像是在彼此的眼瞳中找尋某種命定的可能。這一幕他們已經預見了無數次,而直到此刻,才終於發生。女祭站在九尾身側,高聲嬉笑道:「儀皇有孕,怎麼能到此處來呢?是高辛——沒有人了嗎?」
熊部族的軍士鬨笑起來。
儀皇依然在注視狐妖。帝俊喝道:「豎子無禮!」
他話音才落,女祭又打斷他道:「怎麼了?帝俊也要——對我用刑嗎?」
儀皇這才看了她一眼,攔住正要開口的帝俊,緩緩道:「斬妖魔、除逆賊,用刑恐怕不夠。應以五雷轟頂,令魂魄灰飛煙滅。」說罷,晴天便劈下一道炸雷,把熊部族軍隊中央的一棵巨樹一轟為二,周遭的馬匹兵士,有不少被壓在樹下,一命嗚呼。女祭堪堪躲過,嚇得再不敢出聲。
高辛部族一片歡呼。這幾日,因狐妖掀起颶風而消融的那些士氣,靠儀皇一道雷全回來了。等熊部族的竊竊私語聲平息,儀皇才對九尾說道:「你那日說得對,你原本就是狐妖,是獸,不必偽裝成人。堂堂正正,並非你的天性,是我錯看你了。」語氣既憐憫,又惋惜,竟比咒罵還要讓九尾憤怒。他冷笑著抽出弒神劍,道:「當日你賜我此劍,倒是沒看錯人呢。」
誰知一個「賜」字,又讓熊部族騰起議論之聲。儀皇微微一笑,輕扭韁繩,戰車便輕盈掉轉方向。帝俊忙令左右上前護衛,然而儀皇的戰車前行極快,竟獨自闖入了戰場。登時便有幾名小卒來侵擾,只見儀皇將韁繩一抖,那戰車所繫四馬竟同時一躍而起,如同神鳥一般,從半空中踏著兵卒頭顱,呼嘯而過。兵卒被馬踏車攆,皆筋骨碎裂,血從七竅湧出,墜在沙場上。再看儀皇卻毫髮無傷。她回到高辛戰士之中,巫祝們隨即敲響了戰鼓,帝俊與前鋒亮出兵刃,這一日的戰鬥開始了。
帝俊自從見了儀皇看九尾的目光,胸口就憋著一口氣,竟未受左臂傷勢影響,格外神勇。不多時,他臉上、身上,都潑了泥漿一般的血水,舞刀嘶吼時猶如魔怪一般。因他的鼓舞,高辛也士氣大漲。而另一邊,九尾卻立在原地,沒有任何指令。
「為何不排程左右翼?」女祭見中軍陷入高辛包圍,問道。「她在看著呢。」九尾沉聲道。
「誰?」
九尾蹙眉看向天空,「太陽。」
10.弒神
10.1
這日,兩軍戰到傍晚日落,方才收兵。然而戰場形勢相較於前日,已大為不同。雖獲大勝,儀皇卻沒有去看望帝俊,也並未去兵士中巡查。帝俊連續激戰,精疲力竭,先前受傷的手臂又一次腫起來,自然顧不上和儀皇置氣。忽有巡邏的衛士來報,說熊部族的人夜襲大營,已悉數斬殺,並未造成什麼損失。帝俊才放下心來,又隨口詢問儀皇去向,竟找不到人。忙命眾人去尋,自己也背上了弓箭和長刀。有一名在外巡邏的衛士說,見到她獨自往森林方向去了。帝俊想了想,避開左右,悄然向林中走去。夜晚的風比白天更冷,遠遠看去,黑漆漆的森林像是似曾相識的巨怪,在夜風中一呼一吸。帝俊忽然又找到了一些關於冬狩的破碎記憶:一隻焦黑的妖狐,與樹木一般高,居高臨下窺視著他。
踏入林中之後,周遭彷彿更亮了一些,其緣由他也很快明白,是從地上騰起的白霧。溼漉漉的,把樹梢的月光一層層暈染到草尖。他只多走了幾步,就再也找不到返回營帳的路。四周看去都是灰的,只有一道道伸入天空的樹幹,把世界襯托得深淺不一,牢籠一般。腳下泥濘,他跌跌撞撞,決定繼續向深處走,忽然聽到了幾聲古怪悶響,像是大地在呻吟。
帝俊停步,側耳傾聽。樹林隨著風發出哨音,一棵樹忽然從側旁倒下,轟然砸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霧氣卷著泥沙與恐懼迎面撲來,下一刻,白色的狐妖從他頭頂一躍而過,九條長尾泛著銀色的流光,仿若長雲。帝俊屏住呼吸,又聽見砰砰幾聲,原來那悶響是狐妖落地時踩折樹木的動靜。等聲音遠了,他才站起身,追著它前行的方向走。所到之處,都是折斷的樹木,方向不一。這景象卻不像是狐妖落腳時踏的,倒像還有另一個巨物,曾在此處與它殊死搏鬥。樹木倒伏的聲響漸漸遠去,霧卻更濃。他只能順著斷枝走,從橫屍的樹幹上越過去,或是從其下鑽過去。才要失去方向,又聽到一聲巨響,接著是不斷的斷裂聲,像是那狐妖咬住了獵物,正在樹叢間瘋狂翻滾。聲音從極遠的地方,一下子就到近前,枝葉從高處紛紛墜落,帝俊狼狽閃躲。儀皇的聲音鑽進他耳朵裡:「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回過頭,見她就站在一步之外,面色慘白,脖頸汩汩淌著血,那情形是決不能活命的。但下一刻,血就止住了,傷口就在他面前癒合,只留下一條淺淺的印記。如果不是她衣襟上的血跡,帝俊大約以為方才所見是夢。未及回答,他忽然看到九尾從她身後的霧中走出來。狐妖已化為人形,一副優雅又妖嬈的姿態,但額上的眼睛圓睜著,透出飢渴和殘酷。九尾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劍,閃著不祥的寒光。
「是他傷了你?」憤怒帶來了勇氣,帝俊把儀皇護在身後。他握住她的手,冰涼而柔軟,這不該是她的體溫。他很早就知道她與常人不同,但就算是今天,他也並不想知道那究竟意味著什麼。
狐妖腿上也有一道長而深的傷口。他不慌不忙從地上撿起一片沾血的葉子,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上面的鮮血。於是他身上的傷口,便同儀皇的傷一樣癒合了。
九尾雙目看著儀皇,額上的眼卻看向帝俊,「呀,咱們打架累了,你還給我準備了吃食?真體貼。」帝俊原本要去拿弓箭的手,頓時就無法動彈。
儀皇微微握緊了帝俊的手,但她沒有回答狐妖問話,也沒有任何舉動。九尾笑眯眯走近,把自己手上的劍用一條尾巴卷高,又用另一條尾巴,把帝俊身上的弓箭捲到手中,「作為人,你也算勇氣可嘉,我就賞你個痛快吧。」
九尾說著挽起長弓。箭矢破空而出時,帝俊終於想起當日在林中發生的一切。和那天一樣,儀皇的手再次擋在他身前,但這一次箭尖卻刺穿了她的手掌,堪堪停在他的甲冑前。儀皇的呼吸一如既往地平穩,她反手在樹幹上折斷箭身,又把餘下的箭頭抽出來,傷口癒合了。
九尾的目光落在那疤痕上,「原來,這也是你的命門……是哪一處?伏矢?」又沉吟了一會兒,說,「你的七魄,我已經找到了六處,對嗎?」
儀皇不語。九尾笑道:「如此甚好,就明日戰場見吧。」把弓箭一丟,尾巴一收,伸手接住了下墜的弒神劍。他轉過身時,雲霧和他的黑髮一同散開。月光終於穿過殘枝,直直灑落在帝俊和儀皇身上。待九尾走遠,帝俊扶住儀皇,低聲問:「你還好嗎?」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身體下墜,眼睛也閉上了。帝俊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模樣,一時有些慌亂,也顧不上弓箭了,忙把她抱起來。
「我回去請巫醫。」他看到了營帳的火光,快步前行。「不……」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用。」
那聲音彷彿不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帝俊也顧不上分辨這些,靠近營帳時,同袍先擺出防備姿態,待看清是這兩人,忙圍上來護衛。又有軍士來報方才熊部族夜襲的損傷數目。眾人見儀皇雙目緊閉,一身衣服似是被血水浸透一般,而帝俊只管蹙眉看著她,一臉擔憂,都不敢再多說。帝俊護送儀皇到營帳中,剝開血衣,果然除了手心和脖頸以外,肋間、下腹、右膝各有一處淺色疤痕。但狐妖所說的另一處沒有找到。外面又騷亂起來,他用錦被裹住儀皇,定了定神,走出去,與將士商議第二日佈陣。
10.2
好渴!
九尾飲下一陶壺的水,依然覺得身上升騰著熾熱的躁意。方才戰鬥時,他只想著能通過神血療傷,卻沒想到每一次飲下她的血,都會帶來更深的渴望。胸腔裡債張的血脈,幾乎將他的理智吞噬,只剩下對血更多的嚮往。如果他不是早就擁有旱魑眼,知道如何與慾望時刻對抗,恐怕已然成魔。但實在太熱了。他躲開女祭纏到腰間的手,走到營帳外,身上幾乎只披著頭髮。後廚的水缸很快就被他喝空了,遠處溪水汩汩流動的聲響,從沒有這麼動聽過。
好渴啊!
他化身為白狐,追逐著水聲,只在混雜著冰的溪水入口的那一瞬,燥熱才會稍稍減輕。但太渴了,溪水飲盡,九尾就去向更遠的地方找尋——水,水!從溪流到江河,華夏在一夜之間大旱。即便這樣也無法消解他身體裡的熱氣,畢竟他腹中在燃燒的,是太陽神的血。
想到此處,九尾還是忍不住仰天長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弒神的計劃會如此順利!在高辛偵查的那些日子,他早就發覺,常儀每到夜晚就精神萎靡,彷彿是要通過睡眠才能恢復精力。而另一種可能的解釋,則是她如今的力量源於太陽。在白天與她戰鬥的勝算遠遠比不上夜晚。於是,他派人去夜襲高辛,自己則鑽進儀皇營帳挑釁。她卻像早有準備,竟給他先倒了一杯水。
「你渴嗎?」這問話現在想起來,彷彿有了別的意味。
「我一直在等你。」她這樣笑著,又把陶壺遞給他,「你已經知道了吧?必須藉著夜色,才有可能擊敗我。」
「所以你想在哪裡戰鬥呢?」她問。
那篤定又無畏的神色,讓九尾慌張又厭惡。然而退路已經沒有了。既然兩人無論如何都要有一戰,在無人處交戰的損失,總比在高辛軍中要小。儀皇果然依言離開部族。九尾甚至專門選擇了樹林,因為這裡連月光都能隔絕。
他們的上一次交鋒,還是在崑崙的山洞裡,九尾清楚記得自己擋在混沌身前,卻無力守護孩子的屈辱和無助。而這一次在林中,形勢則完全逆轉了。儀皇雖留有羲和的戰鬥技巧和速度,其肉身竟如同人類一般孱弱。倘若不算傷口自愈的能力,九尾簡直要懷疑自己遇到的是否就是一名武技高絕的人類了。儀皇每一次受傷,雖不會立刻致命,卻會讓她的速度更為遲緩;而她流下的每一滴血,都讓九尾更加強大。他也猜到她與旱魑相似,刀槍不入,但有幾處致命的命門,需要逐一擊穿她的七魄,方能殺她。儘管他不知道這些命門在何處,但一劍劍刺下去,總能找到能夠捅破的地方。他喜歡看她奔逃、躲避、抵抗,喜歡見她流血、戰慄、抽搐,喜歡她毫無希望地從血泊裡掙扎著站起來,再一次擺出戰鬥的姿態。他唯一不滿的就是她的平靜,不言、不笑、呼吸均勻而平穩,彷彿這一切她都已經歷過無數次,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想到那血的滋味,水又無法解渴了。九尾停止飲水,喉嚨裡登時燙得冒火。為什麼越來越渴?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熱得要沸騰。他抓住飛禽走獸,咬斷脖頸,撕開皮肉,飲它們的血。血腥氣讓他更飢渴了。他找到村落,將熟睡中的男女從床榻上拖出來,也照樣啃食他們的骨血。還不夠,好渴!
太陽昇起來了。他眯起眼睛,想到即將到來的決戰,竟有些畏懼上天灑下的光芒。然後他化為人形,強忍飢渴,回到熊部族軍中。呆立陣前不久,他又焦躁得變回原形,九條尾巴瘋狂拍打地面,掀起漫天塵土。
帝俊這邊正在結集兵士,忽見對面沙塵滾滾,巨大的九尾狐妖驟然出現在熊部族軍士中間。那妖魔雙目已經失去理智,只剩下獸性和貪婪。高辛兵士頓時感到恐怖,都瑟縮著往後退,陣型大亂。然而另一邊,狐妖也再不能自控,涎水從它的口角滴下來,砸在女祭身上。她才詫異地開口說了一個「你」字,就被九尾張嘴囫圇吞了下去,甚至都沒來得及發出驚呼。於是熊部族的陣型也混亂起來,「妖魔,妖魔!」人們喊著,四散奔逃。
狐妖充耳不聞,額上的眼睛在四處搜尋,終於看向帝俊。這東西實在是礙眼,早就應當殺掉。男人雙手握著長刀,強壓著懼怕,看似不肯後退,實則動彈不得。身邊的衛士早抖得篩糠一般,有一人在狐妖的下一串涎水墜落時,嚇得丟棄盾牌,轉身就跑。誰知這舉動正吸引了狐妖的注意,它伏低身子,從百丈之外躍起,一爪便拍在那人頭頂上,頭骨如同熟透的果實一般輕易破碎,狐妖便埋下臉去,痛飲鮮血。這舉動也給了帝俊時間,讓他得以抽出弓箭,接連射向它的眼睛。
中了!
仍是上一回他曾射中的那隻右眼。狐妖緩緩轉過頭,張開血盆大口看向他。帝俊知道自己死期已至,那就不如英勇戰死,說不定還能在這大地上留下屬於他的傳說。剛舉起長刀,忽而有一人從身側按住他的手臂,又堅決地將刀接了過去。
「它的對手是我。」
帝俊詫異看向來人,是儀皇。身形比平日更纖瘦,但眉宇間有一種奇異的安寧。儀皇幾乎沒有停下腳步,毫不遲疑地舉刀向前,只微微抬起手腕,就接住了狐妖從天而降的巨爪!那魔怪又用另一隻利爪橫掃過來,儀皇輕盈跳起,雙手握刀,砍入九尾的掌心。
歡呼聲竟是從兩個部族同時爆發的。幾乎與此同時,那細小的人影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跳到了九尾的眉弓上,一手拽著它的毛髮,另一隻手握住帝俊射出的箭矢,連帶著狐妖的眼球一起拔了出來。血噴了她一身。妖魔吃痛,瘋狂甩頭,然而儀皇的聲音卻鑽進它的耳朵裡:「是你成了魔,還是旱魅控制了你?」
陽光穿過沙塵,將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有形的、流動的金邊,當她的身體隨著狐妖的頭顱上下飛舞時,背後彷彿有兩隻巨大的羽翼,幫助她在半空中維持平衡。眾人正震驚於這血腥中的美時,儀皇湊近狐妖前額,單手一拍,旱魑眼驟然從九尾額上突出來。她又俯身一按,那眼球就掉落在她手中。
狐妖悽慘地哀號起來。儀皇翻身,輕飄飄落在地上,羽翼依然在空中舞動。「儀皇,儀皇!」這樣的呼喊聲響徹九州。但她並不在意這樣的鼓舞,只悲憫地看了看那眼睛,於是它就被金色的火焰包裹。狐妖也隨著火光慘叫,彷彿旱魅眼依然連在它身上。
「我能給你的,我也能拿走。」儀皇說。
劇烈的疼痛澆滅了飢渴和慾望,九尾的智慧回來了。他在沙塵之中繼續翻滾,表演著疼痛的模樣。但他要的是陽光被遮住。只要一瞬間就夠了,他也看清了她。
藉著尾巴舞出的旋風,男人從沙塵中如箭矢一般橫飛出來,黑鐵鑄就的神劍直直向前,竟然分毫不差地刺進儀皇口中。只有寸許,再不能深入。但足夠了。
儀皇定住,她看著他,只是看著。軀殼裂開,層層脫落。
「在戰鬥的時候,你不肯說話。」人形的九尾眯著獨眼,他一隻手握著劍,另一隻手卻扶在她的腰際,「因為你最終的命門,是舌頭。」
10.3
女人的身影彷彿沙塵,被風捲到半空,又消散無蹤跡。帝俊震驚地看著儀皇消失,壓在喉嚨裡的「不」字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來。每一個人都本能地感覺到,她的死亡帶來的恐怖,遠比死亡本身要可怕。
因為天黑了。
是天狗食日?人們恐懼地仰頭,試圖去找尋驟然消失的太陽。但即便是日食,也不該這樣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天上無日,無月,無星。只在西方的天邊,有一團朦朧霧氣,煙瘴一般。九尾發覺自己身體裡的燥熱消失,只剩下冷,徹骨的冷。他麻木地想象著掌心的餘溫,然而她已經逝去,化為沙塵。不論那名字是羲和、常羲、常儀或是儀皇,她死了。弒神九尾完成了他命中註定必須要做的事情,哪怕結局是世界與她一同毀滅。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流淚,或是發出所有魔怪都要對天神吼出的宣言該到達結局的過程都沒有完成,她就死去了。他不知道諸神黃昏那日,世界是否也是這樣在轉瞬之間就陷入了黑暗,而那一天的羲和,是不是也如他這般,在放下劍的一刻猛然發覺,自己成了世界上唯一的怪胎。
九尾空落落的,如同他驟然空洞的眼眶一般。有人點燃了火把,帝俊仇恨的臉在不遠處浮現,但這可悲的人類只能在遠處齜牙咧嘴,卻不敢上前——他們恨他,又怕他。九尾覺得疲憊又無趣。不該這麼快的,不該這麼簡單。這不對。他又抬頭去看西方的天邊,那煙瘴擴大了一些,像是霧,又不只是霧,白濛濛的,似曾相識。它瀰漫,伸出無數腕足,把天空罩在一張巨網之中,再遲緩地下沉,帶來麻木的恐怖。當它的足觸及山巒與大地時,火光也隨之熄滅。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尖叫哭泣。有巫祝開始唱禱詞,試圖平息天神之怒。但他們難道不知道嗎,天帝已經聽不到了。
那霧氣在找尋著什麼,輕柔地旋轉,最終停留在羲和消失的地方。
「媽媽……」那是雲層摩擦的聲音,似雷而非雷。
九尾駭然睜大獨眼,「混沌?」
「媽媽?」雷聲回答說,霧氣向九尾靠攏,在他身邊繞了一圈。
九尾又聽到人們的驚歎和哭聲,但並非因為他們也發覺了混沌。下一刻,耀眼的金光從東方騰起,那光芒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混沌。鳳凰展開廣闊的翼,向西飛行。她的翅膀不知有幾千里寬,如同簾幕一般覆蓋了整個天空。炎炎熱氣從天而降,讓大地驟然從仲春變為盛夏。
他就知道她沒死!
「羲和!」九尾對天空中的神鳥高喊道。
鳳凰沒有停下,甚至沒有看他。她在趕著去什麼地方?九尾化為白狐,一路追逐他的太陽,沒日沒夜地奔跑,渴了,就喝黃河與渭河的水,飲幹了河水,他就繼續找尋大湖,這樣,從華夏到崑崙,都陷入大旱之中。在九尾覺得自己會在狂奔中死去時,鳳凰終於不再向西,而是向上飛往九天。九尾也跟著她,用最後的力氣一躍而上。荒蕪的天宮因神的歸來而恢復生機,那些化為石雕的神官神將,也甦醒過來。
搖光問天璣:「我們睡了多久?」
「八十一年。」石雕的嘴唇動了,天璣回答說。搖光面色鄭重問道:「是混沌誕生了嗎?」
天璣回答說:「不可妄言。」
兩人守在北極宮外,轉頭卻見九尾掙扎著爬上來。他用狐尾勾住扶桑樹,終於把身體撐到第九重天上。
搖光不顧他狼狽,笑著說道:「妖王九尾,許久不見。」「你錯了,」天璣說,「這是魔王。」
11.尾聲
11.1
「魔王?」
搖光收了笑,從腰間抽出長劍。
九尾氣喘吁吁,他已經無力戰鬥。
但出乎意料地,天璣卻開啟北極宮的門。「天帝在等你。」她說。
九尾走了過去,北極宮的門隨之變小了,他第一次看到了門上雕刻的全貌:諸神仰望天空,鳳凰俯瞰大地,中央是太陽,其下是小小的月。細看時,還能找到在諸神的頭頂閃爍的群星。每一顆星也有它們的月亮,月亮上又雕刻著更微小的人和神。他搖了搖頭,不允許自己再細看下去,因為他知道那些宇宙之中,還有其他的世界。
他跨過門檻,看見鏡中的自己。獨眼閃著汙濁的光,胸口的大片毛髮糾結成一團,臉上和前爪糊著結痂的血,和沙塵烏塗成一片。抬起頭,青玉製成的御座上,有一顆蛋。
完整的、白皙的蛋,有著堅硬的殼。他看到殼裡有影子在動,發出雷鳴一般的聲響。
「媽媽。」
——這就是羲和在孕育的蛋?
然後,他聽到羲和的答案,她的聲音從天上落下來:「九尾,這是混沌。」
九尾顫聲問:「這是……我們的孩子?」
「正是。」羲和回答說,「我藉著這次有身孕,把混沌注入身體裡,讓它有了蛋殼。孵化新神要很久,只有之前的膜,是不行的。」
「你沒有殺它?」
「它很堅強,我殺不死它,只能把它帶在身上。」羲和說,「年邁將死的神,是無法阻擋新神誕生的。這個道理,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古神也知道,所以他們放任我的野心,允許我成長。」
「那我是什麼?我算什麼!」以九尾的聰慧,從踏進北極宮看見這顆蛋,以及聽見混沌說出「媽媽」那一刻,便知自己會被證去在人類面前表演弒神,都是羲和的計策。她需要自己的生命有一場漂亮的落幕,她需要人類記住她,讓她的名字凝固在傳說之中,和日月同輝。為此,她需要創造一位妖魔。
九尾想到自己經歷的一切苦痛,只不過是為了成為這場戲裡的配角,就想要衝上去用爪子把那顆蛋拍碎。
「你是新神的母親。」羲和說,「你會孵化混沌,並教導它,讓它帶給世界新的秩序。」
「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守護新神出世。」羲和從內室走出來,身上還帶著甘淵的奶香。她一把揪住白狐的脖子,把它抱在懷中,「但是首先,你要洗個澡。」
「你沒死?」九尾氣得一口咬在羲和身上。她的血染紅了它的嘴,於是九尾被帝俊射瞎的右眼,恢復了原狀。
「你又不是新神,怎麼可能殺得了我。」羲和說道,「我只不過是要把大地交給人類——他們也該靠自己長大了。」
11.2
黑暗持續了多久,沒人知道。
有人說,自己睡著了九次,於是應當是九天九夜。有人說自己吃了二十一頓飯,於是應當是七天七夜。但在所有人都絕望的那個最冷的夜晚之後,黑暗終於被東昇的太陽打破了。到了夜間,月亮也照常升起,露出一絲微笑,為行夜路的人指引方向。
巫祝說,那是鳳凰涅槃,羲和重生。
人們讚頌太陽與月亮的光輝。唯獨狐妖碰觸過的祭壇要被砸碎。那一天,青丘的姜塬生下了一個兒子。人們說,這個孩子是狐妖九尾之子,於是姜塬害怕了,她把孩子丟棄在尚未化凍的冰河裡。羲和聽聞此事,派蒼鸞用羽翼保護嬰兒的體溫,於是,人們都知道太陽神寬恕了姜塬和她的孩子。為了表達感激,姜塬把這孩子命名為「棄」,棄長大之後,擅長農耕,人們把他稱為「后稷」。
帝俊失去了妻子儀皇,但他曾被神選為丈夫,必定可以繼續領導華夏子民。他回到高辛部族時,女皇將自己的女兒簡狄嫁給了他。但簡狄原本是有丈夫和孩子的,她再次懷孕時,帝俊正在南方巡狩。簡狄便告訴眾人,她吞下了玄鳥的蛋,才生下女契。女契從小不得父母歡心,但她無比聰慧,喜歡觀察星象,研究儀皇留下的星圖和曆法。在掌握天神留下的書稿之後,人們漸漸發覺,祝禱不再有效力,與其建祭壇、拜鬼神,不如遵從節氣、掌握文明。
11.3
混沌出世是幾千年之後的事情。這時,九尾也與羲和一般老邁,他們在新神出世後不久就死去了。人雖然不知道這件事,但可以感知到。從此,大地上不單沒有了神性,也沒有了野性。文明變得抽象而不真實,這正是世界迴歸混沌的開始。
混沌不喜歡天宮,於是將其毀滅,它也不喜歡人類,但它身負教化人類的重任。於是它將自己變成充滿迷霧的網,融化在人的意識之中。終有一天,人們會自己閉上雙眼、堵上耳朵、蓋上鼻孔、封住嘴巴,永遠沉浸在混沌之中。
而這正是人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