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演算法

2181序曲 顧適 第2頁,共2頁

我覺得老盧和鄭蕾不太是一路人,於是小心翼翼問道:「他跟張迪風格差得夠大的。」前兩天我開會才遇見過張迪,到現在他還是直眉瞪眼地叫我「楚老師」。

鄭蕾說:「試試不一樣的嘛。」

起泡酒喝著像汽水,後勁卻不小。鄭蕾兩個眼圈通紅,說話也放鬆起來了。我起身要回家,鄭蕾還拉著我念叨:「楚楚姐,你怎麼還不趕緊找男朋友啊?」

我說:「這不剛分手沒多久,也不急。」

她說:「你都三十四了還不急啊!我明年三十,我都要急死了。」

我有點不理解,「結婚又不是人生的終點,急什麼,我現在也過得挺開心的呀。」

鄭蕾眼神迷離,想必已經看不清魔鏡推薦的選項了,「你是有房,有錢,然後呢?你就看那大爺吧,你希望自己老了之後也跟他似的,一身尿,所有人都煩你,噁心你?不管怎麼著,人都得找個伴。你還真別不信這個邪。」

她說完就哭了,號啕大哭。從她開始打離婚官司起,我從沒見她哭過,每次都笑呵呵的,彷彿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情是一個笑話。見她這副樣子,我和魔鏡都無措起來。這倒霉app給了幾個讓我想把 它刪除的選項,我能做的只是沉默地陪在鄭蕾身邊。她這房子裝修得 頗為簡陋,幾乎就是給老房子刷了一遍漆,鋪了個地板,再添幾樣傢俱。見她淚眼迷離嘟囔著「曉笛」,知道她終究是想孩子的,加上經濟壓力太大,平時都繃著,現在能哭也好。

沒多會兒她酒醒了,擦乾眼淚,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老盧的哥們,我見過,挺好的。」

我說:「肯定不如老盧。」

鄭蕾說:「真的,要不是先遇見老盧,我肯定就選他了。」我說:「那你自己留著當備胎吧。」

鄭蕾說:「哎喲,楚楚姐,你是真不知道行情吧,他這年紀的單身靠譜男人可搶手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接著又用視域給我發來照片,是他們三個人的合影。

在和霍霍分手之前,我最恐懼的就是要再回到這個「相親市場」,瞭解這些「行情」,一次次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拒絕,或者為什麼被拒絕。但最後我覺得,還是不能因為這種原因,和霍霍走入一段彼此不信任的婚姻。如今鄭蕾要強行告訴我「行情」,我肯定是不接受的。

【平和】。

「太晚了,我先回家了哈。」我說。

7

「我不太喜歡視域。」餐桌對面的男人說。

他大約注意到我看向他的手機。我開始佩戴視域還不到一年,需要解釋的群體已經發生了變化——原先是戴視域的人需要向其他人解釋這是一種多麼新奇的玩意,現在是不戴視域的人需要解釋用手機並非他們太過守舊,或負擔不起。

雖然每一套視域的價格與手機差不多,實際使用起來卻花費不菲。像其他隱形眼鏡一樣,它有年拋、半年拋、季拋和月拋之分,通話用的耳機和自拍用的手錶需要另外單配,而且很多人為了回家之後能夠繼續使用視域,還會再購買一副框架眼鏡版。

我點了一杯茉莉奶蓋,然後放下選單,儘量讓自己笑得溫和,「為什麼呀?」

「它讓人分神。現在讓人分神的東西太多了。用手機我還能看出來別人是不是專注,而用視域我會覺得每個人都心不在焉。」

我把「你又能說出什麼值得我聽的話」嚥了回去,強忍住鼻尖的癢,這是本週「表情私教」訓練要點—【不要用手摸鼻子,這動作代表否定】。

「確實。」我說著,悄悄開啟鄭蕾發給我的訊息,第三次檢視對方的名字。

我為什麼會來?

或許是因為前些日子又在立交橋洞裡看見那大爺。那橋洞兩邊連著的都是人行道,平時極冷僻,甚至有些危險,如果不是為了去馬路對面停車,我也不會走這裡。但幾乎每次都會遇見那大爺。

他喜歡坐在靠近橋洞邊的石墩上抽菸。我起初還會看他一眼,但在電梯那次相遇之後,騷臭的尿味就變成了他的標識。不知道為什麼他再沒洗過褲子,於是他身邊永遠會帶著一個半徑兩米的臭氣結界,甚至連偶爾那大爺不在立交橋洞的時候,我都可以感受到那繞樑的餘味。在樓裡時,我也不止一次看到有人在分秒必爭的上班時間,見到電梯門開啟之後面色忽變,後退一步,再靜待門關上,等待另一趟電梯。

再沒有人會和他坐一部電梯了。

那大爺總在嘟囔著什麼,抑揚頓挫的,但聽不清楚。直到那天我想讓魔鏡試著分析他的表情,靠近了一步,才發覺他說的是:

「——臭——傻逼!」

他坐在石墩上,看著我。魔鏡閃爍了一些無意義的詞彙,然後在他臉的側旁標註了紅色的【無法識別】。他口袋裡探出半張鈔票,如果我印象沒錯的話,那個顏色應該是十塊錢。

現金?原來如此,那大爺沒有手機——更不會有視域了。我穿過橋洞,沒有走向自己的車,而是轉向那個總有幾個老人圍著的菜攤。攤主也是個老太太,瞧著有七十多歲了。

「你要買什麼呀?」她問我。【警惕】。

我有什麼好警惕的?

「嗨,我知道。」又一天午飯的時候,鄭蕾說,「那攤子根本就不合法,所以不能用二維碼支付,怕被城管查。只不過是攤主老太太年紀大了,又是這社群老居民,嗓門又大,誰都不敢碰她。」

鄭蕾的碩士論文研究的就是我們這一片的「局外人」,對這幾個社群的「夾縫商業」做了地毯式調研。我讀過,記得結論之一就是,自從城市智慧大腦開始監管地攤之後,紙幣的使用量又恢復到一個頗 為可觀的百分點。她眨了下眼,轉發給我一篇文章,是她寫的《看不懂二維碼的人》。

我迅速瀏覽,「呦!閱讀量10萬+,可以啊。」

「寫得特幼稚,我再也不幹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了。」鄭蕾說,「哎,你週末有空沒有?我手頭又有一個合適的,你要不要見見?」

「見什麼?」我還在讀文章。

她戳了我一下,「去相親啊。你知道我之前把網撒出去費多大勁嗎?男人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

8

發生火災之前那周,鄭蕾和老盧分手了。無他,男友要結婚,她才發現新娘不是自己。我陪她去喝了頓酒,然而並不過癮,都太清醒。鄭蕾說:「沒啥,分了挺好的。我只慶幸自己不是那個新娘。」

「為什麼?」

「這三個月,老盧一邊和我交往,一邊準備婚禮,真夠他忙的。」她喝了一口威士忌。

我搖了搖頭,「那新娘是倒霉。」

她又問我為什麼和霍霍分手。我被她的目光打動了,決定告訴她真話。

「我跟你說過霍霍之前租的房子有多貴吧,他來我家,嫌棄我屋子裝修得不好。」我說。

鄭蕾冷笑:「有本事他買一套啊。」

「所以我前年不是折騰了半年裝修嘛,中間他各種指導我,地板必須這樣,櫥櫃必須那樣,也沒出錢,就逛傢俱城的時候請我吃了幾頓飯。然後等裝修好沒味道了,他就搬過來了。」我說,「這其實都沒什麼。」

鄭蕾說:「是啊,畢竟房本上沒他名字。」

「大概去年這個時候吧,我有一陣子在做海口的專案,特別忙。經常要去島上出差,最長一次住了快一個月,有一天霍霍給我發了條訊息,說他媽媽生病了,要來北京看病,問是不是能住我那邊。我說家裡就一張床。他說他自己可以睡沙發。我不太樂意,但只是跟他說,家裡和醫院有點距離,不方便。」

「最後呢,還是住過來了?」鄭蕾皺著眉頭問。「沒有,他聽懂了,訂了酒店。」我說。

鄭蕾說:「那就很好了啊。」

我說:「但後來他有一次跟我開玩笑,說這要是放別的男人那,就是媳婦不孝順了。」

真話只能對無關的人說,這很奇怪。但就算是面對無關的人,我 還是沒有辦法把真話全說出口:我和霍霍是男女朋友,他要讓外人進我的屋子,睡我的床,是他奇葩,我可以去和所有朋友吐槽,理直 氣壯;但只要我們領了那張證,就成了我不讓生病的婆婆來家裡住,在大多數人眼裡,我就是奇葩,他媽媽可以跟所有人說,兒媳婦不 孝順。

我思考了半年,究竟為什麼一張紙會讓同樣的行為得到這麼兩極分化的評價。其實那個時候霍霍已經在偷偷準備跟我求婚,我從兩個朋友那兒聽說了,他打算趁我出差歸來,在接我的車裡放一後備廂的玫瑰花,讓我自己去放行李,然後朋友們從周圍的車裡跳出來,唱歌,起鬨,錄影。可他媽媽病好之後,求婚也沒了訊息。

兩個人的關係到了某一個點,就只剩下「戰」或「逃」。後來我一邊讀著鄭蕾和張迪的離婚協議,一邊決定和霍霍分手。

鄭蕾把酒一飲而盡,「這話確實討厭,但不算什麼……楚楚姐,你還是個任性的小孩子啊。」

9

年底,我也拿到了「優秀員工」,名字和照片被貼到公司內網上。目光堅定,笑容燦爛。

多的那些獎金,並不一定比得上我一份理財的收入,但這是對我的肯定,而肯定是無價的。

在我想要給魔鏡續費的時候,它忽然升級了新的版本,並且強迫我閱讀所有的協議。裡面的內容異常繁複,關鍵處用粗體字標註出來:在對他人進行分析之前,我必須向對方提出申請,並同時授予對方分析我的同等權力。

我的目光從「同意」挪到了「取消」,然後去搜尋了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平日冷冷清清的「魔鏡交流小組」裡,討論數已經爆炸了,在閱讀了十幾個熱門帖子之後,我終於明白了大概的情況:一些公司發現競爭對手在談判中集體使用魔鏡,並導致自己簽了不公平的協議。他們的投訴引起了上級部門的關注,最終要求魔鏡基於公平原則,增加授權條款。

雖然有道理,但沒有哪個甲方會同意我分析他,所以這就好像遊戲裡氪金的玩家失去了快速升級的捷徑,我也沒有道理繼續購買魔鏡的服務了。

於是一切回到最初,魔鏡能夠做的,只有瞬間的微表情解讀:【愉悅】【驚詫】。

我還是偶爾開著,聊勝於無,但也沒什麼太大的用處。倒是鄭蕾又發現了新玩法,她閃電般交了一個新男友,因為「對方給她開的許可權很高」。

是的,許可權可以分級,如同朋友圈可以分組。我允許你檢視我的姓名、職業,拍我的照片,在公共場合錄影,在全平臺搜尋我曾經留下的評論和文章,看我讀過的書籍,讓大資料來判斷我喜愛的商品和食物,瞭解我的朋友、我經常出入的地點、我的快遞送貨地址、我的學歷和婚史;允許你用魔鏡來分析我的性格:什麼話會讓我高興、什麼會激怒我;允許你通過我的面容和體態,用「魔醫」分析我可能會患上的疾病……

每一個選項都代表信任的增加和自我的消解。而愛情就是這樣的過程。

離開餐廳之後我們都很清楚這會是一次無疾而終的相親。最好的辦法就是彼此微笑,然後再也不聯絡。

經過立交橋洞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最後看見那大爺的情形。是疫情再次出現之後的一個大雪天,北京的小區又開始封閉管理,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要堅持自己出門。可能是沒有人告訴他對面的菜攤都撤掉了。他走路比平時艱難很多,用兩隻手扒著立交橋墩子,幾乎是一寸寸著雪,往橋洞裡挪。我想不出他究竟怎麼穿過背後的馬路,但顯然,這橋洞幾乎就是勝利的彼岸了。他挪到那塊石墩跟前,坐下來,抖著手捏出一根菸。大雪的白色簾幕,在他背後紛紛落下。

真的沒有人幫他嗎?這樣的天氣,他幾乎只穿了一件棉襖。我不確定他露出的腳踝上,是不是有凍瘡。這是北京城裡身家千萬的人,他只是獨身,且老邁。

我向他靠近了兩步,想告訴他對面的菜攤關掉了。臭氣包圍了我,他直直看著我,頓挫地嘟囔著什麼,然後我終於聽清了—

「臭——娘們!騷——貨!跟女的睡巨——他媽爽!」我扭頭走入雪幕之中。

10

馬路對面就是小區大門,停了兩輛消防車。有人在圍觀,拍照,我往裡擠的時候,一個人正好後退一步。

「抱歉!」

他有些慌亂,我稍稍皺了眉,但還是說了句「沒事」。然後,我的視域裡收到一條資訊:【可以加你為好友嗎?】發錯了吧?

我疑惑地看向他。一個男人,身材不錯,穿了身跑步服,顯然常年鍛鍊。毫無緣由地,我回復給他一項滿格授權。

我允許他觀看我的一切,姓名、年齡、工作單位,我生命中每一 個階段在網路上留下的痕跡;我允許他分析這一切,分析我的表情,分析我的社會地位與可能擁有的財產,乃至於家庭人脈,分析我可能 會做的所有選擇;我允許他了解我的喜好,明白應當如何與我相處,得到與我對話的推薦選項,甚至引領我,教導我。只要他也允許-我對他做這一切。

按照鄭蕾的話說,「那就是一見鍾情哦。」他對上我的視線。回覆給我相同的許可權。 他單身。

可能周遭有一秒的安靜,或是一分鐘。我們彼此對視,魔鏡飛速地計算,讓我們彼此瞭解。我們同齡,學歷相當,都是本地人,喜歡吃西餐,兩個「悶葫蘆」,容易因為不交流出現嚴重爭吵,我們對孩子的教育理念不同,但最終也可能彼此互補,他不喜歡我住的小區,但他自己的房子比我的更小更老……他即將開始痛風,我會有很大 可能在十年內出現高血壓。我的預期壽命會比他長三年,他在七十歲左右有比較高的可能性會中風,但我在六十歲時的猝死風險更高。

……太遙遠了。

我們參加過同一場自然知識競賽,他是鄰校的,在搶答賽上見過我,他當時在部落格裡寫:附中的女生看起來趾高氣揚,真令人討厭。

或許是他。

或許,至少他現在也並沒有把我拉黑,或降低許可權。「你好,請出示健康寶或掃碼。」小區門口的社工說。我又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

他知道里面著火的是我住的那棟樓。「你先忙,回頭聯絡。」他微笑著說。

我對他點了點頭,把視線對上社工手中的二維碼,證明了自己是小區居民。回到家,火已經滅了。樓門口一地水,電梯也進了水,鄰居們排成兩隊,分頭扎進剪刀梯的兩個入口,在一團嗆人的煙霧中順著滿是水的樓梯間往上爬。我選了其中一條隊伍,前後排著的鄰居年紀有長有幼,所以登高速度極慢。中間我給鄭蕾打了個電話,她已經回到家裡,一面把眼前的影像共享給我,一面飛快地說:「我家發大水呢!你看這天花板,順著這條縫,都成水簾洞了,我這地板算是完蛋了——我都擔心樓板裂了……不說了啊,等下把你家的盆給我送上來吧!」就給掛了。影片消失,眼前光芒驟暗,我被樓梯間裡堆放的雜物絆了一下,如果不是身邊的大姐扶我一把,可能就摔倒了,然而膝蓋上還是沾了一層流淌的黑水,好了,身上這件羊絨大衣恐怕得扔。「這都誰放這兒的啊,真夠危險的。」鄰居大姐說。前面有人接話,「是啊,我剛剛下樓的時候就差點……」忽然安靜下來。

「讓一下,大家讓一下。」兩個警察先走下來,接著是有人抬了個擔架。上面是個橘紅色的袋子,沉甸甸的顯然是裝著東西。每個人都貼死了牆壁,生怕沾上一點。

等他們下去,樓梯間的隊伍才又動起來。我聽見有人嘀咕:「就是那臭大爺,在家裡抽菸,真討厭。」

沒有人反駁她。我想了想措辭,問:「那大爺沒跑出來?」「沒啊。」另一個鄰居說。

我只覺得頭皮發麻。彷彿那屍袋又從我身邊被搬下去一次。他是被燻死的還是燒死的?最後的時刻,在滾滾黑煙和舞動的火舌之中,他又會說什麼呢?

「傻——逼!」

鄭蕾說得沒錯,或許這就是孤獨終老的下場。「哎,他一個人也太不容易了。」我感嘆道。

「什麼一個人啊,」前面罵「臭大爺」的鄰居回答說,「他們家老太太跑出來了。」

「啊?不可能吧?他們家還有老太太?」另一個人問。

「我就是頂樓的,」她說,「著火的時候他們家保姆不在,老太太 挪不動那大爺,自己跑出來了。剛才我在樓下,還碰上他們家兒子呢,不住在一起,剛趕過來。」

他家裡有保姆?他還有兒子?

「那他平時怎麼都一個人出門啊?」我問。「不許別人管唄。」她說。

十五層到了,我離開爬樓梯隊伍。

回到家,一切安然無恙——我的人字拼實木地板,我的黑胡桃餐櫃,我的巖板島臺,我的祖·瑪瓏室內香水。開啟陽臺窗戶,和風襲來,我看到國貿的高樓群,中央電視塔,以及麗澤商務區。

【家裡還好嗎?】是他。

視域接通了一個電話,另一邊是鄭蕾的哀號——「楚楚姐,盆!」

走吧,去給她送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