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楚楚姐,咱們樓著火了。」「視域」裡彈出這條資訊的時候,我正在相親。對面的男人名字叫……一下子忘了,總之我肯定無視了他,並且迅速戴上耳機回電話給鄭蕾:「什麼情況?」
「你先別回來。」她氣喘吁吁,「著火的是頂層,我們正在疏散。」「都要疏散了?」
「嗯,消防員剛跟我們說在家待著,別出去,沒十分鐘就又來了,挨家敲門,讓大家趕緊下樓。」
「嚴重嗎?」
「樓道里味兒特大。我看他們已經衝上去救火了,應該還行吧。給你看別的業主拍的……」她給我的視域發來一段影像:是頂樓的一戶人家,黑煙正從窗戶縫裡滾滾湧出。
「這是哪家啊?」我一下子沒分辨出來是塔樓裡哪個戶型,只認出和我家不同。
「西北邊的,好像是33f,你記得咱們樓裡那個腿腳不利索的大爺吧?聽說著火的是他們家。」
啊,那個大爺。
電話另一邊有點嘈雜,「我先掛了啊,總之你現在別回來,亂著呢。」
通話結束之後我還是有點蒙,心臟狂跳。開啟業主群,果然一片混亂,有人說是「那大爺」在家抽菸引起火災,又有人在說誰家已經下樓了,誰家還沒訊息,還有說自己忘了貴重東西在家裡,但出了樓門也回不去。抓不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又看了幾段黑煙滾滾的影片,想著我家在十五層,應當影響不大,倒是鄭蕾家在31g,樓層和朝向都離著火的人家更近。最後,才把視線焦點落到對面的男人身上。
「怎麼了?」他微微抿了嘴角。在今天見面之前,我開啟了視域裡的微表情分析app「魔鏡」,此刻他的臉旁邊標註了三個字——【不愉快】。
「我住的那棟樓著火了。」我對他說。
「啊?」他的嘴角鬆懈下來【放鬆,可能指原諒】,隨後眉梢挑起【誇張的驚詫】,「嚴重嗎?」
「我朋友給我發了個影片,看著挺嚴重的。」我想了想,還是沒把影片轉發給他,此時告訴對方自己住在哪裡,似乎還不太合適,「但應該不會燒到我家。」
他的眉毛又放下來,眼睛微微眯起【思考】,用手摸了摸鼻子【否定或懷疑】,「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在否定什麼?有什麼可懷疑的?我有些厭煩這堆亂七八糟的分析,眨了下右眼,關掉視域裡所有對話方塊,「我朋友說不用回,他們正在疏散。」
這個答案應該出乎他的意料,停了三秒,他才開口問:「真不回去嗎?」
「我人不在樓裡,就算幸運了。消防員在救火,我現在回去幹嗎?還不如先吃飯。」我夾了一塊牛蛙。
「抱歉剛剛走神了……啊,菜都要涼了。」
我吃完那條蛙腿,才發現他還在看著我。
這次不用微表情分析,我也可以看出他臉上透露的資訊—疑惑。
2
在一棟有三百多戶居民的塔樓裡,如果只需要「那大爺」三個字,就能定位出一個人,那他一定非同尋常。
我最初注意到那大爺是在他中風之後。一個精瘦的老人,癱著半邊臉,吊著一隻手,在樓門口一腳深一腳淺地挪。沒有柺棍,也無人幫忙。因為他挪得太慢,所以喜歡卡點去上班的我必須毫不猶豫地從他身邊超過去,後來連「抱歉讓一下」都懶得說了。有時候在回家路上,也會看到他在小區外的立交橋洞裡,坐在石墩上抽菸。還有幾次,見他在樓外狹窄的路上慢慢走,背後堵了幾輛車,他卻不肯到停車位的縫隙裡避一避——倒是沒人按喇叭催,大約是怕他摔跤。鄭蕾來我家做客那次,就被他堵住了,比預計晚了十分鐘才停好車。
「那大爺怎麼一個人出門啊,還買菜呢,拎了兩根大蔥。」鄭蕾一面抱怨,一面比畫著蔥的長度。
我才注意到,他彷彿從未和家人一起出現過,這麼說來,他會離開小區,在立交橋洞裡出現,大約是為了去馬路對面的便宜菜攤。「還真是,每次都只看見他一個人。」
鄭蕾皺了皺鼻子,「都偏癱了,還自己住,太可怕了。」
「怎麼,開始後悔沒爭曉笛?」在她打分居官司的一年裡,我當了幾次垃圾桶,讓她傾倒離婚的種種痛苦,兒子是她最捨不得的。
她笑,「那我還是要眼前的痛快。」
鄭蕾讀研究生的時候,來我們單位實習,我是她的專案負責人,帶她去西藏出差,都快走到林芝,才知道她懷孕了,把我嚇得夠嗆,
趕緊把她打包送回北京。當時她才二十四歲,這麼早結婚的小姑娘,在我們周圍非常罕見。第二年她順利生子,入職去了另一個部門,我們倒成了朋友,平時常一起約著吃午飯。誰想孩子不到三歲,她又開始鬧離婚。
「結婚早唯一的好處,就是買房早啊。這五年漲的差價,一平方米頂我小半年工資。」
房子是兩家一起買的,各出了一半的錢,分手的時候孩子和房子歸男方,鄭蕾拿錢走人。我那天在公寓電梯裡碰到她的時候,還嚇了一跳。她說看中我們樓裡一套朝西的兩室一廳,先付了定金,想著拿到離婚證,就儘快辦過戶,又問我離婚協議的寫法。
我當時哭笑不得:「我又沒結過婚,你問我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啊。」
然而她卻把每一版離婚協議都發給我,像是實習的時候改方案一樣,請我幫她訂正。我本來不想管,但因為她的前夫是我前同事,所以思來想去,終究不願放棄一手八卦,拒絕得不太堅定,默默接收了那些檔案,看她每一次退讓與每一次挑釁,偶爾也提一兩條建議。這任務帶來的另一個結果,就是讓我忽然對婚姻,以及《婚姻法》有了許多心得,竟越發警惕當時的男友霍霍。偶爾他提起結婚的事情,我就會拐彎抹角舉鄭蕾的例子。最後我們分手之前,他也沒繃住,感嘆說:
「你就是被鄭蕾帶壞了。」
我沒告訴鄭蕾這句話,也沒有必要。她遇上那大爺的日子,剛辦好過戶手續,又高興,又疲憊——高興的是終於邁入人生新階段,疲憊的是再度背上近兩百萬元的貸款。
「每個月還一萬九,再加上孩子的撫養費,搞不好我還得啃老。」她這麼嘆息。
我不置可否:「多接幾個專案,努力工作吧。」
「努力工作又有什麼用呢?」她塌著肩,「你看咱們樓裡那大爺,住著北京八位數的房子,還不是破衣爛衫,孤苦伶仃?就他剛剛走路那速度,出小區去對面店裡買個饅頭,來回得一個半小時吧?」
我笑,「那要不你趕緊回頭是岸,和張迪復婚?」她說:「呸!」
3
不久,鄭蕾開始裝修,更常來找我玩,見我還在用手機,就給我推薦「視域」。
「楚楚姐,」她總扁著嗓子叫我,彷彿這三個字很可愛,「你怎麼還用手機掃碼啊,我來買單吧——」說著眨了兩下眼,「搞定。」
我之前看到過很多次視域的廣告,這東西上市兩年,說白了就是一個微縮到隱形眼鏡裡的手機,概念和十幾年前的谷歌眼鏡差不多,都是在用ar技術。但一來我不喜歡隱形眼鏡,二來也沒覺得手機有多麼難用,所以一直懶得跟風入手。直到身為前輩的我,不停被身負鉅債的鄭蕾搶著買單,才忽然有了種要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的不安。
於是下一次她喊我一起去買奶茶的時候,我終於更快速地看準了付款二維碼——
「咦……」她的表情說不上是吃了一驚還是鬆了一口氣,「楚楚姐你終於換視域了啊?」
「嗯。」我淡然道。
怎麼說,雖然開始用視域的原因是為了搶著買單這樣奇特的理由,但它確實讓人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具有瞳孔追蹤功能
的ar隱形眼鏡,比手機要方便很多,眨眨眼睛,就可以搞定一切。尤其是當我發現視域在安全性上考慮得很周到時,更對這個產品多了幾分信任。比如在行走或開車時,視域裡的所有頁面和對話方塊都會自動設定為很高的透明度,以及當我想給別人拍照時,必須獲得對方的授權。
這拍照要授權的原因,我一開始還沒想明白,直到鄭蕾有一次跟我吐槽:「我跟你說張迪變態到什麼程度,他之前用視域偷拍我的裸照——結果呢,我就沒給他在‘非公共空間’拍照的授權,所以他拍出來的照片裡,我的臉和身體是自動糊了馬賽克的。」
她說完又罵了一句:「死變態。」
我感到十分震驚,「這就是你們分開的原因?」
鄭蕾說:「不是,那會兒我們還沒鬧僵呢……」頓了頓,又補充,「是我下了一個app, 叫‘魔鏡',可以分析別人的微表情。」
「然後?」
她揉了揉鼻子,「然後我發現張迪每次跟我說話,不管嘴上說著什麼寶寶、親愛的,臉上的表情就三種:冷漠、煩躁、否定。」
「你之前沒感覺出來?」
「我跟你說,我這個人共情能力特別差,完全不會察言觀色,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但是我休完產假開始工作那年,年終考評拿了個c, 要是第二年還這麼差,就要被辭退了!我當時自己感覺還挺好的呢,覺得領導肯帶我,同事也誇我,活兒也不太累,結果呢,全部門倒數第一。我可受傷了,在網上搜了半天,最後下載了這個魔鏡。」
「有用?」
「反正我今年是優秀員工。」
我覺得挺有意思,「那魔鏡怎麼分析我看你的表情?」
「我不告訴你。」
4
聽她這麼說,我也很好奇,就也下載了一個。魔鏡的使用方法非常簡單,啟動軟體之後,只要我凝視一個人久一些,這個軟體就會把對方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代表的含義標識出來,除了常見的喜、怒、哀、樂,還會有一些引申判斷,比如冷漠、懷疑、回憶、掩飾和否定。如果我賦予這個app錄影的授權,它內嵌的人工智慧還可以根據對 方五到十秒內的表情,進行連續分析,得出諸如「喜極而泣」和「原諒」這樣的結論。有一天,鄭蕾問我魔鏡是不是很有趣時,我遲疑了一下,她先叫起來:「你不喜歡?」
「資訊太雜亂了。」我舒展開微微蹙起的眉頭,「有些時候反而會讓人失去判斷力。」
我想起前兩天的一幕,評審專家溫和地說我的專案研究成果還不錯,卻只給了「原則通過」,這「原則」二字落在評審表上,「通過」就立刻顯得勉強了,等到下次終審的時候,指不定還要出什麼差錯。 而他在聽我彙報時,微表情先後表達了「同意」和「拒絕」,可見不 是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是另有原因。如果是平時,遲鈍的我可能會繼 續辯解,而在魔鏡明確告訴我對方的態度之後,我忽然感到非常厭倦——而很多時候,恰恰是不斷周旋,才能把事情搞定。
感情亦然。
鄭蕾笑了笑,「楚楚姐,你不能只用免費版啊。」
她說完,就立刻把話題轉向「點什麼外賣」。我從她臉旁一閃而過的【冷笑,可能指放棄溝通】中,讀出一點「岔開話題」的意思——所以,這是對剛剛我臉上表情的回應嗎?
那麼我會是什麼樣子呢?是【抗拒】吧?
一瞬間,豁然開朗。我終於理解了「魔鏡」這個名字的含義:既然我能看到她,就能從她的反應裡看到我自己。人想從鏡子裡看到的,從來都只有自己。
於是,我又開始研究魔鏡的收費產品。內容非常豐富,近乎復 雜。便宜的「分析報告」幾十元,貴的「課包」甚至要上萬元。我先看向優先推薦的「輔助分析」,首次購買竟然打一折。通過授權魔鏡呼叫我之前錄製的影像(只對自己可見),它可以幫我分析特定物件的想法。我選了讓我煩惱不已的那位專家組組長——隨後生成的報告顯示,對方起初對專案組在老齡化課題中的研究方向十分感興趣,後期卻對我們提出的結論不以為然,尤其是這句:
「即便我們從現在開始大規模投入養老服務機器人研發,前景仍是悲觀的。能夠吸引企業投入資金的機器人,其售價必然會把大多數普通人排除在外,到本世紀下半葉,數以億計的老人將會面臨無人照料的困境,我們很有可能會面臨一次史無前例的人道主義災難。」
他聽我說完這段話,沒有給出評價,只是挑起一邊眉毛【譏諷】。魔鏡分析報告的結果顯示,對方認為我「沒有解決問題」——這確實是一個有效的資訊。我又去問了一位少有聯絡的師弟,他三年前辭職,正在這位專家門下讀博士。對方接通了影片電話,並且說他的導師「回去主動提起了那個研究」。
「杜先生說師姐的成果做得很好啊,我都要了一份來學習。」視域裡的他選擇了書房場景,笑眯眯地對我說。我忙陪他寒暄了幾個回合,直到感覺終於可以問出真正的問題:「那杜先生有沒有說,我們哪裡做得不夠呢?」
他笑得更深,「師姐,三十年後老齡化問題沒法解決這件事情,咱們凡是接觸這個課題的,其實都知道,你把它說出來做什麼呢?杜先生那天就多跟我們說了一句,他覺得咱們做研究‘能解決多少問題,就解決多少問題’。要我看,剩下的那些沒人管的老人,你就別在研究報告裡提他們啦。」
5
把多餘的段落刪除之後,成果終於順利通過終期審查。經此一役,我對魔鏡的分析有了一些信心,給它付一些錢得到更專業的服務,似乎也是合理的。於是我又購買了「輔助分析」的升級版「魔鏡私教」,它會通過別人對待我的態度,來建立起「我」的模型,並根據我經常使用的語言,給出我應該說什麼話,以及這些話會導致什麼結果的建議。在完成了一份極長的心理測試之後,它希望我確定自己的「目標」。在同事面前更友善,在領導面前更馴服,在甲方面前更專業,在其他同行面前更具攻擊性——這就是它需要幫我塑造的「新我」。這個套餐裡,甚至還有十節「一對一表情私教課」,讓我對著鏡子,訓練如何控制自己的眼角和眉梢,讓我的目光更「真誠",讓我的「厭煩」更不易被他人察覺。
而這只是我在工作場景中的角色,同樣,在家人和朋友面前,魔鏡也會給我建議。只不過在這些場景裡,我沒有設定特別明確的目標。和霍霍分手快半年,他才叫了輛小貨車來把他的東西搬走。提前一天,他來我家裡打包,說「不可能指望我」。
我當時開著魔鏡,但人工智慧顯然對「前男友」這個物件和「家」這個場景都不甚熟悉,給了我三個回答的選項:
【友善,注意要真誠】「你早說啊,我肯定幫你收拾呀。」 【敵意,可能導致爭吵】「你趕緊走吧,這麼多廢話!」【平和】「那當然了。」
「是挺好玩的。」又有一天,我和鄭蕾吃飯的時候,提起和霍霍那次見面。
她很感興趣,問:「那你選的哪個啊?」
我說:「我沒回答他。光顧著思考那幾個選項了,感覺跟把人生變成rpg遊戲似的。可惜沒辦法窮盡每一個選項,」我說,「把人生所有的結果都玩一遍。」
「說不定在人工智慧那邊,已經算出來你的各種結局了。」她哈哈一笑,「不過魔鏡確實挺厲害的,我前兩天剛認識一個男的。」
看她眼角的【得意】,肯定不只是「認識」了,我盯著她,「怎麼回事,快說!」
她又不肯告訴我了,「等有譜了再跟你說,現在還瞎胡鬧呢。」頓了頓又說,「我有時候覺得這東西厲害得可怕,還不知道別人怎麼分析我呢。」
當然,總有魔鏡無法分析的物件,比如那大爺。
6
初秋,我出門的時候,在電梯裡遇到那大爺。
我已經知道他住在我樓上,但不清楚是幾層。電梯門開啟的一瞬,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湧出,除了那大爺以外,每個人都眉頭緊鎖,抿平了嘴唇。那味道絕對不只是衣服餿了,也不是人身上的汗臭味。
是尿味。
在我呆滯的兩秒鐘裡,已經有兩個人用【不耐煩】的眼神來看 我了。顯然,是在無聲表達「你到底要不要上來」。我深吸一口氣,踏進電梯廂,打算生生憋到一層,誰知在五層和二層,電梯又分別停 了兩次。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融入了那一片【不耐煩】的標識框裡,用鋒利的目光刺向每一個遲疑著是否要上電梯的人。好不容易到了一 層,我側身繞過那大爺,飛快地走出電梯廂,到了樓門口,才敢再吸 下一口氣。
天哪,這就是孤獨終老的模樣嗎?
鄭蕾大約也碰上了同樣的事情。有一天她和老盧,那個她新認識的男的,邀請我去她新家暖房。起泡酒喝到第二瓶,老盧說單位有點事,要先走了。
「晚上九點半——有事?」鄭蕾問。
「對啊,」老盧說,「我們那客戶真不知道讓人說什麼,剛剛發訊息來,說明天早上要看產品,我這才招呼人都回辦公室呢。」他用手機給鄭蕾展示群聊。
「快去吧。」鄭蕾說。
他一走,鄭蕾就問我覺得他怎麼樣。
老盧看著挺「社會」的,自來熟,沒問我年齡,開口就叫我「楚楚姐」,我當時看著他微禿的頭頂,咬著後槽牙選了魔鏡推薦的【平和】選項:「呵呵,你好。」
我回答鄭蕾說:「他應該不需要用魔鏡。」
鄭蕾大笑,「他確實不用。我跟他說好幾次了,他還是用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