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菜還以為,這只是一個有趣的玩笑。

雙胞胎經常鬧出這樣的笑話。

剛在床上甦醒時,連她自己都無知無覺。過了一會兒,她才注意到身上的細微差別,好比黑痣和舊傷疤的位置。

這是妹妹陽香的身體。

陽菜坐起來,照了照病房裡的鏡子。

果然像極了。要不是知道那是陽香的臉,搞不好自己都看不出問題。也許會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可旁人要是告訴她「是你搞錯了」,她也會信。

原來我們姐妹倆長得這麼像啊……陽菜暗暗感嘆。

也難怪技師會搞錯我們的記憶條。

陽香肯定也醒了,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陽菜的。

還真不一定。陽香有時候還挺遲鈍的,搞不好還沒注意到呢。要是真沒發現,那可就太糊塗了,連身體換過了都渾然不知。

嘿嘿,我偏不主動提醒她,看看她什麼時候才反應過來。要是見面以後,她還稀裡糊塗的,我就使勁笑話她。

多有意思的玩笑啊。

幾天前的早晨,陽菜接到了陽香的電話。這可不是常有的事。

「什麼事啊,一大早的……」陽菜睡眼惺忪地接了電話。

「還沒起來啊?都十點半啦。」

「休息日睡懶覺又不犯法……」

「今天是星期三,哪裡是休息日啊。」

「星期三就是我定的休息日。全是不點名的課,只要期末考能過就行了。」

「好羨慕你啊,可以去離家遠的地方上大學,過無拘無束的日子。」陽香陰陽怪氣道。

「你不也能考個遠一點的學校嗎?」陽菜也略感不爽。

「我是因為家附近恰好有我想做的事。」

陽香經常唸叨陽菜過得太自由自在。「你也可以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啊」——陽菜總是如此反駁,卻又覺得兩邊雞同鴨講。陽香似乎並不羨慕陽菜,而是希望陽菜能變成她那樣。陽菜卻完全不能理解陽香的這種思路。

小學低年級時,她們總在一起玩耍。但隨著年齡增長,兩人交流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陽菜考上大學之後搬了出去,姐妹倆就這麼疏遠了,平時全無交流,只有陽菜回家探親時才會說上兩句。

「找我什麼事啊?」陽菜言歸正傳。

「我收到了腦外記憶裝置廠商的通知。」

「腦外記憶裝置?什麼玩意?」

「就是插在我們後頸上的那個。」

「哦,你說那個啊,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畢竟剛出生就插上了,一直都沒拿出來過,誰會天天惦記著呢。再說了,我們的記憶條是插在後頸上的,平時也看不到。」

「廠商說啥了?」

「說我們的記憶條是殘次品。」

「難怪……」

「什麼難怪?」

「難怪你那麼蠢。」

「你用的也是一樣的記憶條好不好。」

「我的腦子效能好著呢,不礙事。」

「我們是同卵雙胞胎,大腦的設計圖是一模一樣的。」

「我鍛鍊腦子的方法跟你不一樣……我們的記憶條有什麼毛病啊?」

「說是別的使用者的記憶條出了故障,暫時連不上大腦,導致了長達幾分鐘的失憶狀態。」

「那豈不是很要命嗎?」

「真出了這種問題是很要命啊。不過他們說,按目前的統計資料,出故障的機率在千萬分之一到百萬分之一之間。」

「比中彩票的機率都低得多吧?」

「是啊,否則我也不會這麼淡定了。」

「然後呢?」

「廠商會給我們換新的。雖然出故障的機率無限接近於零,但考慮到記憶條的重要性,他們還是希望謹慎行事。」

「那是要我們把記憶條寄去某個地方嗎?」

「這麼要緊的東西,怎麼可以郵寄呢?再說了,沒有了記憶條,我們要怎麼過日子啊?」

「那怎麼辦?」

「他們讓我們去一趟工廠附屬的醫療機構,在那裡替換記憶條。」

「可……換了新的記憶條,豈不是會失去所有的記憶嗎?」

「只換外圍電路,半導體儲存器繼續用原來的,說是三十分鐘就能換好了。」

「你說的醫療機構在哪兒啊?」

「就在我們家附近。」

「啊?那我豈不是得回趟家?」

「是啊。我打算約這個星期天,你要不要一起啊?」

「為什麼非要一起去啊?」

「也不是非要一起啦,只是事關記憶條,手續還挺複雜的。媽媽也說翻來覆去填差不多的表格太麻煩了,讓我們一道把手續辦了。」

「哦……原來是這樣。好,那我星期天回去一趟。」

一掛電話,陽菜便急忙收拾起了回家的行囊。

陽菜本以為「工廠附屬的醫療機構」會是建在深山裡的研究所,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卻是坐落於城區的開放設施。

她在大堂領了厚厚一摞表單,填寫了必要的資訊。兩個人要是沒一起來,搞不好還挺麻煩的。需要填寫的內容無關痛癢,但有些專案回憶起來格外費勁。兩個人一起填的話,一半的內容就能照抄了。

她們花了一個多小時填寫表單,然後被帶去了不同的房間。

房間裡的護士開始講解操作流程。「有一小部分人會在拔出記憶條時陷入恐慌,所以我們一般是在麻醉狀態下操作的。當然,如果您希望全程保持清醒的話,不麻醉也是可以的,您看呢?」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萬一我到時候嚇得大吵大鬧可就太尷尬了,還是打點麻藥吧。」

「好的。」

護士為陽菜注射了麻醉劑。剛躺下沒多久,她就失去了意識。

甦醒後,陽菜覺得有些不對勁,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陽香的。這也是她第一次認識到「調換記憶條」意味著什麼。那感覺更近似於「調換身體」,而非「調換記憶」。不用硬把自己當陽香,繼續當自己是陽菜吧。我身體裡的陽香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技師簡單測試過後,陽菜這邊就完事了。

她直接去了大堂。她與陽香約好了在大堂碰頭。

只見大堂裡坐著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她們本就是雙胞胎,所以陽菜早已習慣了這種畫面,但這一次感覺有點奇怪。同卵雙胞胎的臉也不是完全一樣的。眼前那張面孔,並不是她見慣了的陽香的臉,而是陽菜的臉。照理說,自己的臉也是在鏡子裡見慣了的,但平時看到的都是左右相反的映象,眼前的畫面與映象也有些許不同。好奇怪的感覺。

更詭異的是眼前的這個人。該當她是誰呢?身體屬於陽菜,記憶卻屬於陽香。無論當她是妹妹還是自己,感覺都不太對。

沒轍,就當她是帶引號的「陽菜」吧。畢竟在她們之外的旁人眼裡,她肯定是如假包換的「陽菜」。

按這套邏輯,自己應該是帶引號的「陽香」,可這個稱呼太彆扭了,所以陽菜決定繼續當自己是不帶引號的陽菜。

陽菜盯著「陽菜」的臉。

她會說什麼呢?我是不會主動提醒的。

「陽菜」也盯著陽菜。

喲,不打算主動開口嗎?行啊,看誰耐心好。

「幹嗎盯著我的臉看啊?」最終,「陽菜」率先開口。

「呃……」陽菜猶豫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就是感嘆,我們長得可真像。」

「你反射弧也太長了吧?我們是雙胞胎啊,長得像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陽香?」

哦?來這招?

陽菜有點蒙。她沒想到「陽菜」會是這個反應。她本以為,「陽菜」要麼是意識到兩人的身體對調了,陷入恐慌,要麼就是渾然不知,壓根沒發現身體換過。她做夢也沒想到,竟會出現第三種模式:「陽菜」認定自己就是陽菜。

這走向還挺出乎意料的嘛,陽香。但我也不會就此認輸的。

「等等,陽菜,」陽菜決定假扮陽香,「你說你買好回程票了,但今晚應該會回家住吧?」

「不住了,我明天還有課,今天就得走,吃過晚飯就出發。」

我確實是這麼計劃的。你是什麼時候做的功課啊?

算了,沒關係。反正這個笑話也只能開到今天晚上了。

我很有把握。在你投降之前,我是絕對不會主動說出來的。

晚餐是和父母一起在家吃的。跟父母說話的時候,「陽菜」表現得跟真的陽菜一樣,演技相當不錯。陽菜也想盡力模仿陽香,但總覺得彆扭。

我平時不住在家裡,所以「陽菜」的演技稍微粗糙一點也不容易露餡。但陽香一直都住在家裡,我的舉止有一點點不對勁都會被看出來。她有很大的優勢,我的處境則相當不利,真不公平啊。

「怎麼啦,陽香?怎麼都不說話呀?」母親問道。

「沒什麼……」我瞥了「陽菜」一眼。她並沒有特別的反應。莫非她是想擺撲克臉?「就是有點不舒服……」

「怎麼了?感冒了?」母親面露憂色。

「是不是好一陣子沒見著陽菜了,興奮過頭了?」父親說道,「就是累著了吧。」

「大概只是麻藥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吧。」為了讓父母放心,陽菜信口胡謅。

「陽菜,你就沒什麼感覺嗎?」陽菜向「陽菜」發問,想試探一下對方的反應。

「我?」「陽菜」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沒有啊,是不是因為個人體質不同啊?」

「你們倆的體質還能不一樣嗎?」父親說道。

「同卵雙胞胎的體質也會在後天因素的影響下出現差異的,」「陽菜」說道,「糟了,都這麼晚了!」

「還真是,再不走要趕不上車了。」母親催促道。

「那我走了啊。」「陽菜」起身說道。

「啊?」陽菜吃了一驚,「你真要走啊?」

「瞧你這話說的,陽菜不是早就說了今晚就得走嗎?」母親說道。

「怎麼了?突然捨不得了?」

「那倒不是……」陽菜盯著「陽菜」的眼睛。

你真要走?

「幹嗎?有話跟我說嗎?」「陽菜」無憂無慮地問道。

「你確定?」

「確定什麼?」

「你沒在開玩笑?」

天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看這架勢,陽香似乎打算利用插錯記憶條這個機會,以陽菜的身份過下去。可她為什麼要硬來,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就這樣過一陣子?」

「陽菜」盯著陽菜的眼睛看了片刻,默默點頭。

直覺告訴陽菜:

她肯定有什麼苦衷。

她都來不及跟我商量,可見情況非常緊急。好吧。當姐姐的,有義務在關鍵時刻幫妹妹一把。趁機賣個人情給她也不錯。

「好吧,那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吧。在你聯絡我之前,我也會努力過好這邊的日子。」

「陽菜」沒有回答,低著頭出了家門。

那晚過後,「陽菜」杳無音信。

陽菜有好幾次差點主動聯絡「陽菜」,但轉念一想,在對方沒聯絡自己的時候主動找過去怕是不妥。也許妹妹是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無法與自己聯絡。儘管陽菜無法想象「陽菜」正置身於怎樣的窘境之中。

陽菜繼續以陽香的身份度日。

陽香就讀於家附近的一所職業學校。陽菜可以根據陽香留下的記事本和電腦裡的東西大致勾勒出她的生活。陽香不是那種會精心設定密碼的人,所以陽菜不費吹灰之力就看到了電腦裡的檔案。說不定,是陽香為了方便陽菜,提前撤銷了密碼。

話雖如此,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假扮另一個人還是相當費神的。陽菜只能通過對照網上的資訊和朋友的照片搞清誰是誰,竭盡全力掩飾,以免在對話時露出馬腳,並儘可能避免社交活動。

奈何陽香的朋友隔三岔五就主動找她。他們把陽菜當成了陽香,壓根沒考慮過「陽香逃避社交活動」的可能性。陽香貌似參加了好幾個志願者社團,而且是每個社團的核心人物。

陽菜一直覺得自己跟志願者活動八字不合,從沒有過嘗試的念頭。問題是,社友們一個接一個地跑來徵求她的意見。

「話說這次的敬老院慰問活動,我想搞成k歌大賽。你覺得選什麼樣的歌才能讓老人家跟我們一起唱呢?」

「去災區幫忙打掃衛生的時候,我們是應該帶上所有人的盒飯呢,還是帶食材過去現做呢?」

「下星期和殘疾人朋友去露營的時候,如果他們的家屬也來幫忙,你覺得我們該如何規定分工才能防止疏漏呢?」

陽菜終於明白陽香想做什麼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能就此接受陽香的一切,但她至少可以接受雙方在價值觀層面的差異了。

陽菜不比陽香,不能百分之百滿足社友們的要求,但她至少會努力維持陽香的名望。

陽菜幾乎是在半摸黑的狀態下扮演著陽香的角色。她終究無法給出準確的指示,所以自然而然發展成了和社友們一邊琢磨一邊推進的狀態。

以前的我對陽香知之甚少。不,是我從未嘗試去了解她。下次見到陽香時,我想圍繞我們的價值觀與她促膝長談,就像小時候那樣……

陽菜下定決心:在「陽菜」聯絡自己之前,自己只能繼續像這樣扮演陽香了。

幾天過去了,「陽菜」卻沒有聯絡她。又過去了幾個星期……陽菜回過神來才發現,都過去好幾個月了。

突然,有人聯絡了陽菜。但對方並非「陽菜」,而是記憶條廠商。說是手續上出了點差錯,希望陽菜再去一趟那家醫療機構。而且廠商反覆強調,請陽菜、陽香姐妹務必一同前往。

陽菜覺得麻煩,但又想試探一下「陽菜」的想法,於是便聯絡了她,約好了同去的時間。

許久未見的「陽菜」給她留下的印象與以往並無太大的不同。但不知為何,「陽菜」似乎在躲著她。最終,姐妹倆還沒說上幾句像樣的話,就走進了醫療機構的大門。

她們被帶去了一處接待室模樣的地方。

片刻後,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走了進來。

房間裡的氣氛很是凝重,搞得陽菜心裡「咯噔」一下。

三人進門後深鞠一躬。「我們的失誤給二位造成了極大的困擾,非常抱歉!」

雙胞胎聽得一頭霧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先把這個還給二位。」女人遞來一根記憶條。

「這是什麼?」「陽菜」問道。

「陽香小姐的腦外記憶。」

陽菜和「陽菜」看了看對方。

「這話是什麼意思?」陽菜問道。

「半年前維護的時候,我們拿錯了記憶條。」

陽菜蒙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

問題絕不是「對調記憶條」那麼簡單。陽菜的記憶條被插入了陽香的身體,而陽香的記憶條則留在了這裡。

陽菜心頭一凜。那插入「陽菜」體內的記憶條又是誰的?

你究竟是誰?

「你究竟是誰?」「陽菜」率先發問。

「我還想問你呢!」陽菜如此回答。

「你說什麼呢?陽香的記憶條明明就在這裡,所以你的人格肯定不是陽香!你到底是誰?」「陽菜」繼續追問。

「我是說,陽菜的記憶條被陰錯陽差插進了陽香的身體!所以我一直以為你那裡插著陽香的記憶條。可陽香的記憶條在這兒,那你就不可能是陽香。你是誰?」

「你瞎扯什麼呢?我一直都是陽菜啊,你別胡說八道!」

「啊?你是不打算把身體還給我了嗎?天知道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反正你是從一開始就想強佔我的身體吧!」

兩人站了起來,一副下一秒就要開打的架勢。

「等一下!!」女人喊道,「請二位先聽我們解釋!」

「不搞清楚眼前這人究竟是誰,我哪兒還有心思聽你們說話啊!」「陽菜」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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