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搶我的臺詞好不好!」

「是陽菜小姐。」女人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姐妹倆異口同聲。

「二位都是陽菜小姐。」

「啊?」「啊?」兩人面面相覷。

「不好意思,還沒做自我介紹……敝姓音林,是新品研發小組的組長。」

「能不能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陽菜問道。

「就是一個小小的失誤,沒想到給二位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擾……」音林對男同事做了個手勢。

相關資料顯示在螢幕上。

「這是二位原本使用的addr1024g腦外記憶儲存裝置。這款產品的外圍電路和用於儲存的半導體晶片的結合點存在瑕疵,有可能導致功能失效。」

「你們之前不是說,只有外圍電路有問題嗎?」「陽菜」問道。

「半導體晶片也受到了影響。但法律規定,這種情況是不允許更換半導體的,所以就無法更換記憶條了。」

「為什麼還有這種法律啊?」陽菜也問道。

「要更換半導體,就必須複製記錄在其中的內容。但記憶資料是一種人們尚未分析透徹的未知資訊。科學家們一致認為,記憶資料的存取只應在人腦和記憶條之間進行,而不應在記憶條和記憶條之間進行,這是因為人們擔心人格資料在沒有人腦幹預的情況下自行發展。所以腦外記憶儲存器在硬體和軟體上都施加了多重限制,嚴格防止複製。」

「但我們的記憶條,半導體都有瑕疵吧?」

「按照法律,即便半導體有瑕疵,也是無法更換的,但我們若是對這種瑕疵放任不管,公司就會蒙受極其嚴重的損失。如果使用者頻繁出現記憶障礙,公司就會信譽掃地,無法再開展相關業務。所以我們對外宣佈,半導體本身沒有瑕疵,故障僅限於外圍電路。」

「也就是說……你們欺騙了公眾?」「陽菜」說道。

「是的。但我們原以為可以在隱瞞半導體也有瑕疵的前提下搞定這個問題。只需要把瑕疵品半導體中的資料複製到正常的半導體中,再替換一下就行了。連使用者本人都不會有所察覺。」

「什麼?你是說,你們擅自複製了我的記憶?可你剛剛不是還說記憶資料是不能複製的嗎?」陽菜說道。

「我們公司的產品留了後門——可以繞開安保設定。」

「那不是違法的嗎?」

「確實不合法,但我認為每家廠商應該都留了。」

「可複製出來的記憶就不是原來的記憶了,是冒牌貨吧?」

「就是原來的記憶,沒有任何區別,所以是真的,不算冒牌貨。」

「那我們哪個人身上的記憶條是真的,哪個是副本?」

「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覺得副本也是真的,但我想問的是哪一根才是原件。」

「二位使用的都是副本,並非原件。」

「你是在開玩笑吧?」「陽菜」說道。

「技師操作失誤,複製了兩次。再加上二位碰巧是雙胞胎,技師交付的時候就把兩根相同的副本錯當成了二位各自的記憶副本。」「那原件在哪裡?我的原始記憶在哪裡?」

「非常抱歉。同時存在多份相同的記憶是很容易鬧出糾紛的,所以我們已經銷燬了。」

「你們這算是湮滅證據嗎?」陽菜說道。

「您要是真這麼想,我們也認了。」

「我真正的記憶沒了?」

「這方面您大可不必擔心。因為我們交付的記憶條和原件是完全一樣的。換句話說,它也是真的。」

是嗎?就這麼接受廠商的說辭真的好嗎?

「那為什麼要把我們叫來這裡?你們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

「怎麼會呢,我們又不是窮兇極惡之徒,」音林平靜地說道,「只是想恢復原狀罷了。」

「什麼意思?」

「就是恢復到失誤之前的狀態。」

「你又沒法讓時間倒流……」

「完全恢復當然是不可能的,只能儘可能朝原先的狀態靠攏。」

「具體怎麼操作?」

「我們會歸還陽香小姐的記憶條。二位只需歸還陽菜小姐的記憶條的其中一個副本即可。」

「這樣一來,我們手裡就有了一根陽菜的記憶條和一根陽香的記憶條。但這算哪門子的‘恢復原狀’呢?陽香會覺得自己突然穿越到了半年後啊。」

「陽香小姐起初肯定會感到困惑,所幸只有半年的空白,不至於鬧出大問題。要是中間隔了幾十年,適應起來恐怕就相當困難了。」「我們也不能隨隨便便答應你們吧。你們打算怎麼補償我和陽香的精神損失呢?」陽菜說道。

「等等,憑什麼是你和陽香?明明是我和陽香。」「陽菜」插嘴道。

「哎呀,先別糾結這個,否則就亂套了。」

「我們公司會賠償二位的精神損失,」音林將兩張支票擺在姐妹倆面前,「一人一張。」

兩人瞠目結舌。支票上的金額足夠她們逍遙快活好幾年了。過得稍微奢侈一點都不礙事。

她們伸手去拿支票。

「如果二位再答應我們一個要求,賠償金額可以翻倍。」

「什麼要求?」

「保守秘密,不把這件事說出去。」

「要是我們食言了呢?」

「那就只能請二位全額返還賠款,並支付等額的違約金了。稍後會給二位看合同的。」

「這麼多錢,我們哪兒付得起啊?」

「當然,二位也可以選擇不籤合同,但這麼做意味著兩敗俱傷。我們公司會損失很多,二位也佔不到便宜。到頭來,沒有人從中受益。」

「我明白,」陽菜說道,「你心裡也有數吧?」

「嗯,那是當然。」「陽菜」如此回答。

「那可否請二位簽署合同?」

「有陽香的合同嗎?」「陽菜」問道。

「有的,換回記憶條之後再請她簽字。」

「哦……那……」「陽菜」似乎被說服了。

「等等!」陽菜連忙阻止,「我們先商量一下。」

「還用商量嗎?當然是拿錢更合算啊。」

「我要跟你私下商量!」陽菜態度強硬,「你們能不能稍微迴避一下?」

「好的。二位商量好了再打內線電話叫我們好了,撥‘一’就行。」說完,音林便與兩個男同事離開了房間。

「難怪我回學校前你表現得那麼奇怪……」「陽菜」說道。

「那你當時為什麼點頭呢?」陽菜問道。

「還不是因為你突然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搞得我心裡發毛,都不敢跟你頂嘴……」

「都怪你故弄玄虛,害我想多了。」

「這話我要一字不差還給你。你到底想商量什麼啊,陽香?」「陽菜」問道。

「我才是陽菜。」陽菜說道。

「現在你身上插著我的記憶條,所以你才會這麼想。等換回了原來的記憶條,你就會想起來了。」

「關鍵就在這兒。讓他們還回陽香的記憶條是理所當然的,可問題是,我們也得歸還其中一根陽菜的記憶條啊。」

「是得還掉一根啊,留著兩根陽菜的記憶條也沒用。」

「那我問你,你打算還哪根?」陽菜鼓起勇氣問道。

「啊?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你那根啊。」「陽菜」似乎結結實實吃了一驚,看來她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

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但陽菜無法坦然接受。

「還了我這根,我的人生就沒了啊。」

「不會的,你的記憶條是用我的記憶條複製出來的,兩根是一模一樣的,所以只要留一根就行了。」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

「六個月前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在過去的六個月裡,我經歷了與你不同的人生。」

「還不是因為他們搞錯了嘛,這也沒辦法啊。反正也就六個月而已。」

「你還沒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不光會失去過去的半年,還會失去今後的所有人生啊!」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陽菜的身體在我這裡,今後也會繼續用陽菜的記憶條。陽香的身體在你那裡,過一會兒就能用回陽香的記憶條,繼續過陽香的日子。兩個人都沒有失去人生啊。」

「陽菜」說得並沒有錯。「陽菜」將繼續使用陽菜的記憶條,不存在任何問題。陽香則會換回屬於陽香的記憶條。她的人生會出現六個月的空白,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有了記憶條廠商的賠款,興許就能嚥下這口氣了。

可我呢?

陽菜心想。

站在「陽菜」的角度看,我就是如假包換的陽香。在換回陽香記憶條的那一刻,這副身體的記憶就會恢復原狀。然而此時此刻,我依然覺得自己是陽菜。這種感覺是無法用邏輯扭轉的。如果把現在插在我身上的記憶條還給廠商,它肯定會被立即銷燬。我生命中的六個月也會隨之永久消逝。此時拔出這副身體上的記憶條,陽菜的意識就會在十多分鐘後消失殆盡,再也不會醒來。從某種角度看,這與死亡並無不同。

以陽香的身份參與志願者活動的經歷也好,想與陽香交心的感慨也罷,都會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有那個沒經歷過這些的「陽菜」才能活下去。

陽菜頓感毛骨悚然。

今天會是我的死期嗎?不想死,就必須說服「陽菜」,達成一致。

「舉個例子吧,」陽菜開口說道,「假設有一群人在編輯一份檔案。檔案放在網上的共享資料夾裡,誰都能隨意訪問編輯。各路人馬都會對它進行修改,不斷更新版本。」

「這年頭,行政工作都是這麼搞的吧。」

「假如你某天試圖訪問這份檔案的時候,恰好有另一個人正在編輯它,可你無論如何都想趁現在修正裡面的錯誤。遇到這種情況時,你會怎麼辦?」

「我大概會先把檔案複製出來,在副本里改吧。只是需要提醒自己,事後別忘了把改動反映到原始檔案裡。」

「可要是你不小心把副本放在了同一個資料夾裡呢?後來的人會對這兩個檔案進行各不相同的改動,最後就會得到兩份總體上非常相似,但細節差異很大的檔案。」

「這也是常有的事吧。」

「你覺得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只要一咬牙一跺腳,刪掉其中一個就算完事了?兩份檔案可都是大家的心血結晶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覺得隨著時間的推移,兩根記憶條生出了差異,形成了各自的個性,是吧?那你打算怎麼辦呢?不換回陽香的記憶條嗎?那可不行。你有你的人生,陽香也有陽香的人生。陽菜不能獨佔兩副身體啊。」

「陽菜」的觀點依然挑不出錯。

陽香是無辜的。她不過是來機構維護記憶條,人生卻因此驟然而止。如果不把陽香的記憶條插回她的身體,她就跟死了沒什麼兩樣。如果我決定繼續使用陽菜的記憶條,那就意味著陽香在那一刻迎來了精神層面的死亡。而做出決定的我,無異於殺人兇手。

沒錯。要麼自己去死,要麼當殺人犯。我面前只有這兩個選項。

陽菜簡直無法呼吸。

救命……救救我。救救陽菜。救救陽香。

「陽香當然是無辜的!」陽菜喊道,「可我也是無辜的啊!!」

對啊,我也沒錯。陽香也沒錯。「陽菜」也沒錯。我們都是無辜的,卻必須有人贖罪——贖沒有犯過的罪。

「我知道,可陽菜只能有一副身體啊。」

「那就把你的記憶條還給他們,把我身上的記憶條插你那兒。」陽菜說道。

「……啊?」「陽菜」目瞪口呆,「你在說什麼呢?」

一不留神,真心話脫口而出。

明明只是想讓她想一想,如果她站在我的立場要怎麼辦……

不。「兩人立場相反」這句話本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兩根記憶條的內容是相同的,哪怕換一換,後續發展也不會有絲毫不同。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辦?」陽菜換了個更柔和的問法。

必須想辦法說服她。可我能拿出什麼提議呢?

我們倆要在陽香缺席的情況下舉行審判,給她定罪不成?我有勇氣將她葬送在黑暗之中嗎?

「我不能歸還這根記憶條。因為這是我的……陽菜的記憶條。」

「但我這裡也有一根陽菜的記憶條,陽菜的人生是不會中斷的……這套說辭也無法說服你,不是嗎?」陽菜說道。

「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格了?」「陽菜」問道。

「沒錯。所以我們不能抹殺其中的任何一個。」

「但陽香的記憶條還擺在這兒啊。身體只有兩副,人格卻有三個?可三個人是不能同時活著的。」

陽菜怔住了。

沒錯,三個人是不能同時活著的。雙胞胎已經變成了三胞胎,但能同時活著的只有其中的兩個。

我不想死。也不想殺人。

陽菜想不出一個「自己不用消失」的理由。想得救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立刻摧毀陽香的記憶條,要麼先搶來「陽菜」的記憶條,再將其銷燬。但「陽菜」就是她自己,陽香則是血脈相連的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都不忍心殺死。

「真沒辦法可想了……」「陽菜」沮喪地說道,「要不猜拳?誰輸誰消失?」「陽菜」開起了玩笑,許是為了粉飾心中的絕望。

如果這真是能用猜拳、抽籤決定的事情,那該有多輕鬆啊!可我們並不是在玩鬼抓人和捉迷藏。小孩猜拳輸了,也不至於當一輩子的「鬼」,總歸是大家輪流當的。可我們不一樣。輸一次,便萬劫不復,永遠都不會有人替你。

真的嗎?

對啊,還真不一定!那就意味著,我們還有一條路可走。

無論是陽香,還是以陽香的身份度過這半年的陽菜,都可以活下去的路。

「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陽菜兩眼放光,「仔細聽我說……」

「把兩個半導體晶片裝在一個殼子裡?」音林似乎吃了一驚。

「對。」「陽菜」說道。

「記憶條是無法合二為一的。因為記憶時刻都在被改寫,說兩根記憶條几乎沒有相同的部分都毫不誇張。如果強行合併,所有的資料都會損壞的。」

「不是讓你們合併,」「陽菜」說道,「我們是想分享。」

「分享?兩人分享一根記憶條?在理論層面並非完全不可行,可我不認為這樣能解決問題啊。」

「不,你誤會了。不是兩副身體共享一根記憶條,而是兩根記憶條共享一副身體。」陽菜說道。

「可一個人是不能同時訪問兩根記憶條的,這樣會導致大腦負荷過重,記憶條也會過熱的。」

「我們也沒說要同時訪問啊,」「陽菜」說道,「輪流訪問就是了。」

「輪流?」

「這也沒什麼技術難度吧?只需要內建一個定時切換的開關就行了。」

「二位的意思是……?」

「我們決定輪流使用陽菜的身體,一天一換。」

「請稍等……」音林擦著額頭上的汗,跟下屬們商量了一下,「非這樣不可嗎?技術上確實很容易實現,但我不確定這樣合不合法……」

「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們就不籤合同,找媒體爆料。」

「好吧,我去請示一下領導,」音林大概是覺得,說服公司高層比說服她們更容易一些,「虧二位能想到這個法子。不過這意味著……人格是會一天一換的,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吧,應該不會變成多重人格那樣的,因為我們本來就很相像。」

「嗯,像得跟一個人似的。」

陽菜和「陽菜」相視一笑。

「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們經歷過那種事呢,」陽香對陽菜說道,「話說你今天是哪個陽菜啊?」

「假扮你的那個。不好意思啊,我在那半年裡沒能像你那樣經營好社團。」

「沒人說你做得不好啊。」

「怎麼會呢。大夥來徵求我的意見的時候,我都給不出準確的指示,只能跟他們一起摸索,一點方向都沒有。」

陽香笑了。「那不是跟我一模一樣嘛,難怪沒人發現我們換過。」

「不會吧……我還以為你總能第一時間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呢。」

「我哪兒有這麼厲害啊,我們的能力本就差不多嘛。」

「也是,我們是真的很像呢。」

「嗯,像得跟一個人似的。」

陽菜和陽香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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