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在撈墨魚。

結城讓二恍惚地想道。

轉頭望去,只見他的下屬——控制員風見清次郎也在撈墨魚。

「墨魚。」結城喃喃道。

「可不是墨魚嘛。」風見拿著墨魚,用調侃的口吻回答。

「我們怎麼在撈墨魚呢?」

「當然是為了吃墨魚啦。」風見仍是半開玩笑的語氣。

結城看了看錶。「哎,都快二十點了!」

「啥?!」風見似乎吃了一驚,「哎喲,還真是。看來是我們撈得太投入了,都沒意識到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主任。」

兩人撈墨魚的地方,是海水除雜裝置的進水口附近。他們守在雜物槽邊,一有墨魚流進來便撈起來。

核電站需要大量的冷卻水,多達每秒六十噸。被用作冷卻水的自然是海水。但海水中其實含有各種漂浮物,所以在用作冷卻水之前需要先除雜。

第一道防線是水母攔截網,防止水母等物體流入。之後再通過海水除雜裝置去除其他漂浮物。裝置內設有四層濾網,嚴格防止異物混入冷卻水中。

漂浮物以水母、海藻等海洋生物為主。尤其是冬季,常有墨魚、章魚、螃蟹等鑽進濾網,流入雜物槽。

核電站的工作人員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有時會利用休息時間過來「打撈」海產。

如此捕獲的海鮮當然不能拿出去賣。年輕人會把它們帶回宿舍當早餐,或是帶回家去,但直接在休息室做了吃掉的情況佔大多數。休息室常備炊具和調料,可以做些簡單的飯菜。

然而,「能撈到海鮮」也並非有百利而無一害。有時候,濾網會被大群的沙丁魚苗堵塞。遇到這種情況時,就不能一吃了事了。

結城和風見跟往常一樣,利用休息時間過來撈墨魚,但「因為撈得太起勁忘記返回中央控制室」還是頭一遭。

「撈得再投入,到點了不回去也不行啊,」結城喃喃道,「而且我們倆都沒發現,這也太離譜了。」

「要不乾脆說我們順便檢查了一下裝置?」風見說道。

「喂,哪怕是開玩笑,這種話也不能亂說啊。我們的工作可容不得一點敷衍馬虎。」

桶裡裝了不少墨魚。

「撈太多了,要不要叫人幫我們提回去啊?」風見又滿不在乎地說道。

「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剩下的放回海里算了。」1982年宣傳珍惜糧食的公益廣告中出現的動畫形象。——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皆為譯者注)「當心浪費妖怪sup/sup找上門喲。」

「是放回海里,又不是白白弄死,不會有問題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事是越想越不對勁了。

結城歪頭沉思。

種種跡象表明,他跟風見確實是來這裡撈墨魚的,這一點毫無疑問。然而,他並不記得他們一起離開了中央控制室。也許只是他搞錯了,可萬一是記憶出現了缺失,那可就麻煩了。他昨天並沒有過量飲酒,如果真是失憶,八成是他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一時斷片也就罷了,萬一是腦梗死等疾病的前兆,那就很不妙了。

「風見,我今天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結城姑且問了問風見。

「啊?這話從何說起啊?」

「我有沒有暈暈乎乎的?口齒還清楚嗎?」

「主任,您不會是上班前喝酒了吧?」

「怎麼可能,我就是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出了點問題。」

「您是有什麼症狀嗎?」

「你要問我有沒有症狀,那沒有症狀也許就算是症狀吧。」

「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簡而言之,從客觀角度看,我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您要真是問我您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那我只能說,您現在確實有點怪怪的。」

「哪裡怪了?」

「突然問我自己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就不該問你的。」

「不過……」風見沉吟道,「好像是不太對勁。」

「算了。」

「不,我說的不是您。我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什麼?」

「我記得我們今天是要來撈墨魚的,但來之前……我們有沒有叫上其他人啊?」

「你不記得了?」

「嗯。」

「其實我也不記得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兒撈墨魚了。今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剛開始值班的時候一切正常啊,也跟一班的人做了交接。」

「然後就進入了正常的執行業務,對吧?」

「對,這一段我還有印象。」

「那輪到你休息的時候呢?」

「呃……」風見皺起眉頭,似在拼命回憶。

就在這時,站內手機響了。

「是中央控制室打來的。」結城說道。

「我們還真歇過頭了啊?」風見憂心忡忡道,「該找什麼藉口呢?」

「還想找藉口呢?當然得實話實說啊。」

「說我們兩個一把年紀的成年人因為撈墨魚太起勁,到點了都不記得回去?好難為情啊。」

結城沒有理會風見,接聽了電話。「喂?對,風見也在。非常抱歉,我們倆好像是撈墨魚昏了頭,太不像話了……啊?出什麼事了?好的,知道了,我們這就回去。」

「怎麼了?」風見焦急地問道。

「說是出了點問題,讓我們立即回中央控制室。」

「不會是出事故了吧?」

「要真是出了事故,警報肯定早就響了。」

「那就是沒到‘事故’這個級別的小故障?」

「那也該在電話裡告訴我具體是什麼情況啊,可課長就讓我們趕緊回去。」

「那就趕緊回去吧。」風見提起了桶。

「先撂這兒!」

兩人匆匆趕往中央控制室。

被厚重的混凝土環繞的中央控制室籠罩在詭異的氣氛之下。十餘名值班人員幾乎都在檢查檔案和螢幕。唯有一人在中央控制室內跑來跑去,大喊大叫。

「出什麼事了?」結城詢問值班課長立花正二。只見課長正呆立著觀望中央控制室內的情況。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立花魂不守舍道。

「什麼意思?」結城反問。

「我是說,我想不起來出了什麼事。」

「等等,您是說您失憶了?」

「對,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中央控制室裡的人少了一半,你倆也不在,心裡頓時一慌。一看錶,才意識到你們是去休息了。可我壓根不記得到點休息這回事。起初我還以為自己可能是打了個瞌睡。可沒過多久,剩下的人也吵吵嚷嚷起來,好幾個人說‘有人突然不見了’。」

「說的是我們?」

立花點了點頭。「當時我就意識到,不止我一個人打了瞌睡。我問在場的所有人:‘你們記不記得已經到了該休息的時間?’結果令人震驚。」

「沒人記得?」

「沒錯。我姑且把休息室裡的人都叫了回來。他們和留在這裡的人一樣,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開始休息的了。你們呢?」

結城和風見搖了搖頭。

「毫無疑問,我們遭遇了某種異常情況。」立花說道。

先前大呼小叫的男性控制員走向他們三人,怒吼道:「主任,你有沒有碰過我的控制台?!」

「沒有啊,」結城搖了搖頭,「我去撈墨魚……去休息了,剛回來。」

「那就算了!」控制員的眼裡佈滿血絲。

「冰川在鬧什麼啊?」

「他說有人動了他的控制台,想把那人給揪出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在我們失憶的時候,有人動過冰川的控制台?」

「十有八九。」

「等一下,讓我先理理。失憶的不止一個人,所有人都有一段記憶空白的時間,對吧?」

「應該是的。」

「所有人碰巧在同一時間打瞌睡的機率非常低。大家是不是被某種氣體或其他東西迷暈了?」

「你們是在哪兒睡著的?」

「我不記得自己睡著過……」結城支支吾吾道。

「我們撈墨魚去了。」風見無憂無慮道。

「撈到現在?」

「我們沒意識到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結城急忙補充道,「大概也是被氣體迷暈了。」

「那你總還記得自己去了冷卻水除雜裝置的進水口吧?」

「不,那一段我也不記得了。有種前一秒還在中央控制室值班,後一秒卻已經在撈墨魚的感覺。」

「那你是在哪裡吸到麻藥的?在這裡,還是在進水口附近?」

「是不是在這裡吸到以後被人抬去了進水口啊?」風見說道。

「誰會幹那種事啊,人家圖什麼啊?」結城很是無奈,「再說了,要真是那樣,我們怎麼會那麼起勁地撈墨魚,卻沒產生一點疑問呢?」

「那就意味著我們是下意識地提著桶去撈墨魚了吧。」

「實在難以置信,但這也許就是事實。」結城支起胳膊。

「回頭再研究原因也不遲。」立花打斷了他們的討論。

「可要是不查明原因,天知道會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結城抗議道。

「我們是管核電站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反應堆的安全。」

「當然,這是當務之急。」

「眼下所有人都在檢查各自負責的裝置。你們分頭去檢查一下冷卻系統和渦輪機吧。」

「冰川沒在檢查啊,」風見指出了一個問題,「我看他逮著誰就逼問誰,都好一會兒了。」

「看來工作期間被人亂動控制台這事把他氣得不輕啊。」立花聳了聳肩。

「做好安全檢查工作可比浪費時間揪出罪魁禍首重要多了。」

「我也是這麼勸他的,可他不聽啊,說什麼‘做事要分清輕重緩急’。」

「換作平時,我肯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結城說道,「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檢查各項裝置的執行情況,這才叫分清輕重緩急。」

結城和風見簡單商量了一下分工,隨即投入檢查工作,對照自動記錄的資料和手寫的記錄,再將檢查過的專案逐一抄錄在另一張表格上。

所有人都竭盡全力,誰知三十分鐘過後,這項工作仍然看不到盡頭。

「咦?」風見喊道,「怎麼回事?」

「怎麼了?發現什麼問題了嗎?」結城臉色大變。

「沒什麼,我就是摳了下鼻子。」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有什麼好彙報的!」

「問題不在這兒……我就是覺得怪怪的。」

「你的鼻子嗎?」

「不是鼻子,是手指。」

「手指有怪味?」

「對。準確地說,有股墨魚味。」

「這是什麼低俗的笑話嗎?」

「我沒開玩笑。」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這樣的,我原本打算今天休息的時候跟您一起去撈墨魚的。」

「哦,是有這麼回事。」

「您去了嗎?」

「啊?」結城想了想,「這麼說起來,我好像沒去啊。」

「真的嗎?」

「嗯,我也沒理由撒謊啊。」

「那您聞聞看自己的手指。」

「啊?」

「您先聞聞再說。」

結城半信半疑地聞了聞自己的手指。

「啊!」

「怎麼樣?」

「有墨魚味。」

「果然有啊?」

「怎麼回事?」

「我們十有八九已經去撈過墨魚了。」

「什麼時候去的?」

「應該是休息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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