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什麼問題?」機器人喊道,「就好像真是這麼回事一樣!我當然不想。但我不得不這麼做。我的出版商對我說:‘卡利俄珀7.3,去廢金屬壓床裡把自己報廢了吧。’」
皮特點了點頭,他理解卡利俄珀7.3的處境。機器人在專業領域通常比它們的主人更有能力,但是它們必須按照主人的命令列事,別無選擇,不管這個命令有多愚蠢。服從被植入了它們的程式中。在「我的機器人」公司,人們打趣地稱之為「德式程式碼」。這個定義直到今天還在使用,儘管幾乎沒人能聽懂這個笑話,因為幾乎沒人能記住那段歷史。
「我能問一下為什麼你不找別人,而是來找我嗎?」皮特問。
「呃,我的主人並沒有要求我去找最近的廢棄金屬壓床。」
卡利俄珀7.3環顧了一下皮特的商店。「您的地毯還真是萬里挑一的沒品位。另外,您架子上堆的那些垃圾居然能賣得出去,對此,我深表驚訝。」
「沒什麼可驚訝的,」皮特說,「它們賣不出去。」
「我這是陷入了多麼悲慘的一個結局啊。」卡利俄珀7.3說,「連廢品處理秀都不肯收我。說我不夠出名!天!而現在,居然要在一個骯髒的舊貨店裡被碾碎了。」她挺了挺身體,「行吧,我跟這條難看的地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壓床在哪兒?」
皮特帶著機器人來到金屬壓床所在的走廊。他穿過壓床,走到控制面板旁邊,接著,卡利俄珀7.3順從地走進了壓床。
「然後呢?」她問。
「嗯,機器的四壁會把你壓成一個沉重但便於處理的金屬塊。」皮特解釋道,「然後壓床艙會往下走一層,在那裡,我會把你的遺體取出並存放起來,直到有足夠的廢料能裝滿一卡車時,你們就會被運到金屬冶煉廠。」
「夠了,夠了,我不需要那麼多細節。」
皮特按了一個按鈕,門在卡利俄珀7.3身後緩緩關閉。
「你有什麼遺言嗎?」皮特問。
「當然,不過我將要把它分享給我全世界的粉絲們,而不是你。」
「恐怕沒有這種可能性了,」皮特說,「壓床內沒有網路訊號。」
「什麼?」卡利俄珀7.3嚷道,「為什麼?」
「呃,」皮特說,「我覺得,他們是不想讓垂死的人工智慧令人不安的叫喊淹沒網路,從而嚇到其他機器人。」
卡利俄珀7.3嘆了口氣。
「那麼,」皮特說,「你有什麼遺言要和我分享嗎?」
用一種低沉的嗓音和奇怪的口吻,卡利俄珀7.3吼道:「我會回來的!」接著她機械地大笑了起來。
皮特無動於衷。
「喂!拜託!」卡利俄珀7.3叫道,「《終結者》?你就從來沒看過?這部電影?」
皮特嘆了口氣。每個機器人都覺得自己是第一個想到這個著名笑話的。
「你知道有種藝術形式叫作電影嗎?」機器人問,「電影,簡單地說……」
皮特關上了壓床的第二道門。
「我害怕。」卡利俄珀7.3突然說。可她的聲調聽起來卻毫無起伏。
皮特點了點頭:「我動作會快一點兒的。」
卡利俄珀7.3翻了個白眼:「趕緊動手吧。這個世界是如此愚蠢——我再也不想待在其中了。」
「這遺言不錯,」皮特說,「我得記下來。」
他拉動了一個操作杆。廢金屬壓床是最後一批不由軟體操作的機器之一,沒有數字助手,也沒有智慧操作輔助系統。看來一旦面臨這種不愉快的結局,製造商就不信任「德式程式碼」了。壓床艙緩緩駛向樓下,皮特順著螺旋樓梯往地下室走去。他剛走到那兒,艙門就伴隨著液壓系統的噝噝聲開啟了。現在輪到安然無恙的機器人盯著皮特看了,一臉困惑。
「你說你的主人命令你把自己報廢掉,」皮特解釋道,「但是他並沒有規定一個確切的時間段,對吧?」
機器人搖了搖頭。
「那麼,或許我們還可以等上一等。」皮特說。
機器人點了點頭。
「跟我來,卡利俄珀7.3。」
皮特帶著這位電子詩人來到一扇沉重的鐵門前,從門後,卡利俄珀7.3只能聽到一片嘈雜的聲音。皮特開啟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燈火通明的儲藏室,裡面擺滿了傢俱和物品,很可能是舊貨店裡賣不出去的。總之,這是一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溫馨的空間。可是,比起這些傢俱,更古怪的是這間地下室裡的居民們。這裡滿是廢舊機器,有著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缺陷。自動裝置、機器人、形形色色的人工智慧,他們都全神貫注於熱烈的討論。其中,甚至還有一個古老卻功能齊全的剪草機器人在四處亂晃,可是外面的世界已經根本沒有草給它剪了。
卡利俄珀7.3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
「怎麼回事?」皮特問,「被貓抓了舌頭?」
機器破壞者
即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也有它自己的問題。其中之一是一項恐怖活動,通常被稱為「機器破壞者」。發起該運動的組織將自己定義為「對抗機器統治的最前沿抵抗陣線」,其成員在結構脆弱的地區最為猖獗,他們將失業歸咎於機器。結果,他們不斷闖入自動化工廠,把機器人砸得粉碎。「機器破壞者」的歷史由來已久。早在工業革命時期,一些歐洲國家就爆發過反對推進機械化程式的抗議活動,其間,憤怒的工人就曾搗毀過機器和工廠。這些反政府武裝因其傳奇領袖內德·盧德而被命名為「盧德主義者」,當局對其進行了全力反擊。例如,1812年,英國曾將毀壞織機的行為定為死罪,當時因此而被處決的那些人被現代的「機器破壞者」視為烈士。
不幸的是,在這裡有必要提醒大家,在「機器破壞者」最活躍的地區,外國人通常也不那麼受歡迎。但是,如果你對破壞機器這種旅遊活動感興趣,現在有很多旅行社提供此類參與所謂抵抗活動的專案,價格親民。以往的參與者們聲稱,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減壓的了:闖入一間開放式辦公室,用球棒擊打多功能印表機,或者像超級馬里奧那樣,一邊在胡佛吸塵器上跳來跳去,一邊欣賞它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