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球盡頭的溫室 金草葉 第1頁,共2頁

闊別十五年回到溫流,銀髮村附近多出了亞榮當年居住於此地時所沒有的新住家,曾是靜謐住宅區的溫流村,也有不少餐廳和服飾店進駐。與亞榮的記憶相符的,大概就是銀髮村與溫流村之間的小溪、重新上了漆的老舊木橋等等。聽說受到政治因素的影響,功績者主要居住的銀髮村陷入了管理不當等多項爭議之中,時間久了,大多數的功績者都遷至其他地區了。如今溫流失去了閒適郊區的風景,成了忙碌運轉的繁華都市。

亞榮沒時間觸景傷情,她忙著在溫留四處打聽李熙秀的訊息。她只是十二歲時短暫在這城市住過,要尋找非自己親人的鄰居奶奶並不容易。李熙秀的住家早已消失無蹤,原來的位置上多了一家手工藝品的店舖,但就連這家店也已關門大吉,只剩下招牌還掛在門口,加上附近的居民是不久前才搬來的,所以對李熙秀這個名字是一無所知。

亞榮從一開始就沒有對銀髮村的那群老人抱多大的期望,因為就算現在還有人記得當時的事,應該也沒人會知道李熙秀的行蹤,結果還真的不出她所料。就算小心翼翼地試探,也只得到冷漠的一句:「我不認識那種人。」儘管當亞榮說自己兒時住過這裡時,有些老人會露出欣喜的表情,但聽到她說自己在找李熙秀這個人時,十之八九態度都會轉為冷淡。

到了第三天,亞榮最終先擱下尋找李熙秀一事,提前回到了下榻處。哪怕只有一人知道她的去向,亞榮也會想盡辦法查清楚,並決定之後要往哪裡去,但好像真的都沒人知道,所以亞榮感到很茫然。她坐在床上開啟手機,看到允才傳來的訊息。

──所以啊,當初我說要替妳物色私家偵探時,妳就應該要答應的嘛。雖然會花點錢和時間,但這地方就這麼丁點大,還怕找不到人嗎?

該早點聽允才的話嗎?可是這樣就能找到人嗎?就算韓國再小,也有很多找不到的人,更何況在這個小地方還有失蹤人口呢……亞榮陷入了沉思,但過了一會兒仍不服輸地回傳:

──還剩下一天呢,再等等吧。

客房服務機器人再三推薦新上市的羅勒三明治,亞榮送還機器人後,將身子靠在床頭,累積三天的疲勞頓時全部湧上。她去了阿的斯阿貝巴的生態學研討會,見了路丹和娜歐蜜,也從娜歐蜜的口中聽到驚人的證詞。在返回韓國的飛機上,亞榮將訪談逐字稿讀了好幾遍,雖然娜歐蜜已經同意公開,但她依然很苦惱是否真的應該把這個故事告訴其他人,但每一次閱讀證詞全文,亞榮就越確信自己應該公開這份紀錄。

娜歐蜜所分享的普林姆村故事,意義凌駕於個人歷史之上。亞榮至今也難以用具體的字眼來說明,但她能確定的是,這段歷史並非只和莫斯瓦納這種植物交纏在一起。亞榮最先把普林姆村的故事告訴了允才。剛開始只是用電話大略交代了一下,所以當面講的時候,允才很專注地聽亞榮訴說來龍去脈,一句話都沒說。後來亞榮要允才親自閱讀證詞全文,把檔案傳給她之後,允才卻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絡。亞榮在凌晨左右傳了訊息,但只跳出對方已讀的標記,沒有收到回覆,於是她打了通電話給允才。

「允才姊,怎麼樣?不覺得這是足以在學術界引起軒然大波的故事嗎?這可是徹底改寫落塵生態學的基本前提耶。假如落塵耐性種的植物並非自然適應,而是有人刻意塑造出來的結果,還有,要是我們覺得討厭的雜草實際上具有減少大氣中落塵的作用……光用想的就覺得好驚人。」

允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答道:

「萬一這件事屬實,不只是我們學術界,全世界都會鬧得不可開交。」

她說的沒錯。「在學術界引起軒然大波」這個說法是太小看了娜歐蜜的證詞威力。亞榮以會勾起眾人好奇心的故事為主,將內容加以濃縮後上傳到生態學論壇,表面上是希望能提出關於落塵耐性種植物的新假說,沒想到反應非常熱烈。

身處滅亡的時代,以植物研究室為中心的共同體,在該地改良的落塵耐性種植物,以及種植這些植物並將它們擴散至全世界的人。這樣的故事,只要是植物學家,任誰都會為此著迷,或者至少也會感到興致勃勃。

娜歐蜜所說各種具體證詞,均與亞榮所知的過往紀錄吻合。關於落塵時代的地下避難所、龐大的圓頂城市與小規模的圓頂村,以及對那些遭圓頂驅逐的人們施暴、把具有落塵耐性之人稱為「耐性族」並壓榨他們等,早已存在無數證詞與紀錄。亞榮以娜歐蜜的證詞為基礎做出推論:該溫室共同體應該就是被稱為「普林姆」(forestresearchinstitutemalaysia,frim)、位於過去吉隆坡西北方國家公園區的山林研究室村莊。無論是娜歐蜜所描述的地理條件、熱帶雨林氣候,或是研究室與村落並存的獨特結構等細節都一致,甚至是原本位於距離都心相對較近的復原林,直到二〇四〇年代後期才轉移至稍遠處的部分也相同。

可是問題在於普林姆村的共同體生活,除了娜歐蜜的證詞,別無證據,因此要不了多久,原先對亞榮的文章排山倒海而來的關注也轉為懷疑與指責。娜歐蜜曾拿出溫室僅存的一張照片給亞榮看,但那也不過是在幽暗森林中拍下的微弱燈光罷了。根據娜歐蜜的說法,原先住在那裡的人們在落塵終結前就已各奔東西,加上落塵終結之後,世界也耗費了超過數十年的光陰才恢復昔日的模樣,因此他們肯定也無法確認彼此的生死。亞榮懷著一絲的期待試著聯絡吉隆坡的研究人員,結果對方卻表示這樣的庇護所是前所未聞。儘管部分研究人員很積極地替亞榮打聽情況,卻得知普林姆村所在的區域被劃為吉隆坡的重建區,且目前正在進行開發工程,找不到過去的痕跡。

亞榮的個人信箱塞滿了兩派人馬的訊息,一派是催促亞榮趕緊把娜歐蜜的故事說下去,另一派則是指責亞榮身為科學家,就應該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某研究人員甚至傳了長篇大論,對亞榮大加撻伐。

您所公開的故事非常吸引人,就像在聽有趣的古代傳說。它提醒了我們一度遺忘的久遠歷史,在不幸的時代下人性的喪失,以及即便身處困境,人類依然懷抱希望活下去,聽起來如同魅力十足的傳說。

(……)

不過,把人類從落塵的手中拯救出來的不是魔女的藥草學,而是科學家的犧牲奉獻,是他們挺身對抗落塵,日以繼夜地研究解決方法,組成協議組織並開發出落塵分解劑。眾所皆知,重建靠的不是部分英雄的英勇事蹟,而是全人類崇高的齊心協力所達成。希望您別以什麼神秘的古老故事破壞了這個嚴肅的教訓。

雖然訊息讓人很不是滋味,但眼下也沒有確鑿的證據,收到這種指責也無可厚非。娜歐蜜的證詞不只牽涉到莫斯瓦納這種植物,也包括了原本普林姆村的居民說不定拯救了多數人,以及源自那個溫室的落塵耐性種擴散到世界各地的大膽主張。或許,是因為這與倖存的人類所知的真相有太大的落差,所以娜歐蜜的故事才會長期遭到忽視。包括亞榮記憶中散發藍光的藤蔓植物,海月異常繁殖的莫斯瓦納,以及落塵時代的普林姆村,如果將這些散落的拼圖拼湊成一個故事確實很具吸引力,但唯有拿出合理的證據,它才不會只是一個古老傳說。

亞榮請了四天的假來到溫流,是因為確信能在此找到剩下的拼圖片。亞榮越是深入咀嚼娜歐蜜的故事,並琢磨智秀這個人──身為普林姆村的領袖、善於修理機器,但性格複雜,難以摸清其心思,就越覺得她與自己所想的那個人有所重疊,也就是曾擔任機器維修人員、輕蔑那些圓頂城市的英雄,並且在落塵這場浩劫中存活下來,餘生卻不斷在尋找什麼的李熙秀。亞榮覺得很惋惜,無論是李熙秀說起自己在圓頂外頭經歷的生動冒險故事,倉庫內特別受到孩子們歡迎的機器零件等,如今都已成兒時回憶,所以只留下模煳的印象。儘管目前亞榮只是憑個人感覺,無法證實李熙秀與智秀小姐是同一人,但那天娜歐蜜聽完亞榮訴說關於李熙秀的記憶後說道:

「我明白妳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了,這也是我們最後相遇的理由。我雖不相信命運,卻相信擁有相同追尋的人,註定會在同一條路上相遇。我們都深受那奇異的藍光吸引,又透過相同的人產生連結呢。妳若是知道了那人的死活,請務必立即通知我。」

可是,亞榮實際來到溫流之後,尋找李熙秀的事卻一無所獲,所以也忍不住開始焦躁。究竟該怎麼找到她呢?難道該按照允才說的,趁現在去聘請私家偵探或委託徵信社嗎?但假如李熙秀還在世,她會不會對於自己使用這種方式找她感到不快呢?亞榮上傳的故事也開始被轉發到生物學論壇以外的平臺了,她會不會也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又或者,如同娜歐蜜小心翼翼的推測,她早已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可能見到了……

亞榮重重地嘆了口氣,凝視空中,接著習慣性的連上了「怪奇傳說」。雖然目前還沒有太多發文,但能看到有人說知道普林姆村,或者說曾經住在普林姆村的文章。當然了,亞榮認為這些大部分都是捏造出來的故事,因為當她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想法閱讀之後,就會發現細節與娜歐蜜的故事有太多出入。

但有一篇文章讓亞榮想忘也忘不了。那並不是公開發表的文章,而是有人以訊息回覆了以前亞榮在「怪奇傳說」上傳的匿名文章。

正在研究惡魔植物的植物學家,妳就是上傳娜歐蜜故事的人吧?我並不是生物學家,也和妳素昧平生,但我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在這裡搜尋,發現了「鄰居奶奶的莫斯瓦納庭園」這篇文章。我將文章重新讀了幾遍,因為我也曾經見過那個場景。

妳看一下附檔的照片,是我還是小寶寶時的照片。我想妳應該不會好奇我小時候或我家人長什麼樣子,所以就用貼圖遮住了。不過妳看一下後面,能看到將我抱在懷中的奶奶後頭、那片被藤蔓覆蓋的籬笆嗎?

我不記得這時候發生的事情,因為年紀太小了,甚至如果不看照片的話,差點連奶奶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媽媽給我看這張照片時,總會抱怨奶奶完全不整理庭園,老是讓奇怪的雜草到處生長。要是找來了園丁,奶奶就會生氣。那些雜草不時會越過籬笆跑到鄰居家,搞得鄰居動不動就對我媽發牢騷。

有一次阿姨實在看不下去,偷偷找人砍除了藤蔓,結果奶奶大發雷霆。不久後,庭園又再次長滿了藤蔓。聽說我奶奶偶爾也會坐在那個庭園,同時露出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奇怪表情。有一次媽媽半夜去找奶奶,見到奇異的光芒飄浮在半空中,還以為自己見鬼,嚇得趕緊逃走了。大家都覺得奶奶是個古怪的老人家。

在奶奶的告別式上,我們使用那種藤蔓當作裝飾,覺得這對奶奶來說會是很好玩的惡作劇。

為什麼我們過去就沒想過要去找出原因呢?

落塵時代,奶奶在世界各地流浪,後來才定居德國,有了自己的家庭。當我們問起圓頂城市如何時,奶奶總是笑而不答。

妳現在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吧。我的意思是,少說有一個以上的區域,都有在庭園裡種植莫斯瓦納的奇怪老人。

我希望妳能把這故事查個水落石出。

因為媽媽讀完妳的文章之後,每天都以淚洗面。

某些學者建立假說、進行實驗,依其結果做出結論,又或者透過觀察累積資料,經過準確的分析,歸納後匯出一個理論,這就是單向執行科學的方式。但是發現某種奇妙美好的現象,鍥而不捨地追查該現象的證據,或許也是一種有效的科學方法論。亞榮心想,儘管可能遭遇失敗,即便大部分會失敗,或許仍能在那條路上找到親身走過後才能發現的驚人真相。

亞榮決定隔天要快馬加鞭,進行最後的調查。她對銀髮村的老人逐一展開保健食品禮物攻勢後,才勉強打聽到一個事實:七年前左右,李熙秀曾經重返溫流,以及她再度為了擁護示威群眾,和銀髮村的老人大吵一架,後來乾脆賣掉自己的房子離開了城市。那麼,下個目的地就不會是溫流,而是其他地方才對,但亞榮對此沒有半點頭緒。

她心想今天又白費力氣了,可是取出平板電腦一看,發現允才寄來了一封很長的郵件,是傳送給整個研究中心植物組的群組郵件。

[海月市莫斯瓦納樣本之全基因體定序結果]

結果與分析資料表格請見以下附檔。

首先,海月的莫斯瓦納符合我們的預期,並非落塵浩劫前就存在的天然品種。目前野生型莫斯瓦納基因體已由多家研究室進行交叉確認,並查明最早是以馬來西亞棲息種為基礎。這意味著,這種植物是經過人工改造的植物,看起來是由馬來西亞野生植物的羊毛鉤形藤蔓、濃葉菝葜和常春藤,混合了部分葎草屬(humulus)植物,再進一步進行基因改造的。混合各品種並打造出嵌合體的技術,是在二〇五〇年代經常使用的植物工程技術,但大家都沒料想到,居然有人會把該技術應用在這種雜草上,而不是特定作物品種。因為海月的莫斯瓦納品種在落塵期左右就消失了,加上分類學資料龐大,所以人們沒有產生太大的疑問,也沒當成一回事。

還有一件事,為什麼過去研究人員不知道莫斯瓦納是經過改造的植物,也是這個神秘事件最令人感興趣的一點。先前我在會議上向各位提過,在海月發現的莫斯瓦納與野生型莫斯瓦納的基因不同,這並不是因為對野生型莫斯瓦納進行了基因改造,相反的,海月莫斯瓦納的基因維持了「成為野生型莫斯瓦納以前」的型態。換句話說,此時在海月擴散的莫斯瓦納,並不是分佈於全世界、尤其以東南亞國家為主的二十二世紀莫斯瓦納品種。究竟哪一種比較早出現,必須再進一步研究葉綠體基因才能確定,不過暫時我們就把海月的莫斯瓦納稱為「原種」吧。

莫斯瓦納在數十年間以驚人的速度擴散至全世界,同時也產生了多次基因變異。相較於原種,野生型莫斯瓦納擁有更多樣的基因型,也具有許多不規則的型態,因此不可能是經過改造的植物。意思是說,這些植物保留了多數不必要的dna。詳細情況還得進一步觀察,植物的表現型想必也有許多差異。但海月的莫斯瓦納原種,卻擁有比發生不規則自然突變之前更早的基因體。根據鄭亞榮研究員近期提出的有趣假說,在普林姆村的溫室誕生的「最初的莫斯瓦納」,此時正在海月蔓延開來。

究竟這起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雖然對山林廳員工與居民感到很抱歉,但海月的莫斯瓦納異常繁殖事件真的讓我很感興趣呢。下次小組會議上我們再來討論吧。

就在差不多讀完郵件時,亞榮的個人通訊裝置也收到了一則訊息。這次也是允才傳來的。

──我就說吧?找不到的話就趕快回來,因為解決辦法不是隻有一個。

亞榮看到內容之後不禁噗哧一笑。允才說的也沒錯,解題的方法有好幾種,想前往目的地也有多條路線可走,但她特地跑來溫流,並不是因為認為這是唯一的辦法。亞榮認為她想解決這道問題,並非僅出自身為科學家的好奇心,而是與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有關,促使她來到此處的,還有她對那名擁有神秘的過往卻突然消失之人的憧憬與好奇心。在此時此刻尋找李熙秀,並不是因為這是最佳的解決之道,而是因為亞榮的心被引向這條路。

閱讀允才的郵件與莫斯瓦納定序結果分析表格,亞榮再度想起了李熙秀。倘若在海月蔓延的植物是在普林姆村誕生的「原種」,還有,假如普林姆村的智秀與李熙秀是同一人的猜想沒錯,那麼異常繁殖事件會不會與幾年前消失的李熙秀有關呢?再者,萬一……李熙秀是這起事件的肇事者呢?明知這只是天馬行空的猜測,但假設李熙秀真的去了海月,她究竟為什麼要惹出這種近乎生物恐攻的事端?

不過,想到自己說不定已經找到蛛絲馬跡,心跳就不由得加快。無論此時在海月的人是誰,那人都必然與普林姆村有直接或間接的關聯。莫斯瓦納異常繁殖現象是近期才收到的報告,說不定那人此時就住在某處,說不定還是距離海月很近的地方。

「我和娜歐蜜與路丹約好了,一個月後要在阿的斯阿貝巴再次見面。關於在普林姆村的一切,娜歐蜜已經把能想到的都說完了,她說會把離開之後的遭遇告訴我。儘管關於『蘭加諾的魔女』仍留有為數不少的安哈拉語紀錄,但要靠翻譯器進行調查仍有其限制,既然能聽到當事者現身說法,應該能找到更多線索吧?」

「不能把訪談稍微提前嗎?這樣衣索比亞的訪談要當成出差處理也比較容易,而且大家也很好奇後續的故事。」

「聽路丹說,阿瑪拉的健康狀況突然惡化,所以娜歐蜜現在去照顧她了。希望阿瑪拉沒事才好……」

「啊,這樣就沒辦法了,我們得稍等一下了。」

「聽說因為收到太多採訪邀請,光是要一一推辭就已應付不來。暫時說好由路丹負責所有聯絡姊妹倆的事宜,不過路丹的嘴巴管得不怎麼牢,倒是讓我有點擔心。」

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採訪邀請,路丹一方面深感困擾,但另一方面似乎又樂在心頭。儘管亞榮千交代萬交代,在娜歐蜜與阿瑪拉親自回應之前,儘可能別和記者見面,但阿的斯阿貝巴的地方媒體似乎已經刊登了好幾篇引用路丹說詞的報導。能讓越多人知道娜歐蜜的故事固然是好事,但問題在於關注並不總是善意的,所以已經有許多人把路丹不太清楚並含煳其辭的部分當成把柄大加撻伐。亞榮只能暗自祈禱,希望娜歐蜜暫時不會看到那些把自己當成箭靶攻擊的報導。

阿的斯阿貝巴的研討會結束後,整個研究中心的氣氛喧鬧不已。秀彬忙著完成要交給國立樹木園的研討會報告,成天望著全像投影的螢幕出神,而在來自山林廳關於莫斯瓦納基因體的提問轟炸下,樸素英組長也忙得不可開交。亞榮叫出足以填滿整個螢幕的基因體分析資料之後,將雙手交叉於胸前,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由於亞榮寫的普林姆村文章在學術界廣為流傳,加上允才要求莫斯瓦納相關的當地資料,因此各地區的研究人員一併收集了尚未以論文形式發表的資料寄過來,導致植物小組更加忙碌了。來自各區域的莫斯瓦納標本均被放入袋子中並加上標籤,放置在實驗桌上,就連曾在研討會上寒暄的衣索比亞研究人員也傳來如雪花般的信件。幸虧姜以賢所長對於莫斯瓦納繁殖事件與普林姆村的後續故事非常感興趣,所以暫時似乎能安心集中火力在這件事上頭。

另一方面,排山倒海的郵件之中,也混雜瞭如地雷般對亞榮宣洩怒火的郵件。普林姆村的故事掀起了意想不到的風波,也造成有關落塵終結的各種假設擴散開來。包括落塵防治協議組織與落塵分解劑不過是跨國詐騙事件,或是地球為了拯救人類而帶來了名為莫斯瓦納的禮物等,大部分都不必認真看待,但關於落塵終結的真正原因,倒是讓亞榮有些耿耿於懷。

正如眾人所知,自二〇六四年開始,透過世界落塵防治協議組織大範圍散佈的落塵分解劑,使落塵於二〇七〇年五月徹底終結。落塵分解劑消滅落塵的事實,如今已透過無數重現實驗與模擬獲得驗證,成了無庸置疑的事實。娜歐蜜想必也知道這件事。那麼,娜歐蜜認為莫斯瓦納的角色是什麼呢?她到現在仍相信是莫斯瓦納消滅了落塵嗎?

亞榮一邊細細思索讓人頭疼的煩惱,一邊確認電子信箱,結果看到有一封稍早前收到的郵件,是來自海月市再生利用廠商的回覆。亞榮等待這封郵件多時,她出聲唿喚還在盯著基因體資料的允才。

「允才姊,看來我好像得再跑一趟海月。」

「為什麼要去?已經收到很多莫斯瓦納的樣本了耶。」

亞榮把剛才收到的郵件給允才看,剛開始允才只是偏著腦袋,漫不經心地讀信,但讀著讀著,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她把通訊裝置還給亞榮,並說:

「發現什麼好玩的,也要馬上告訴我喔!」

「那當然。」

這次亞榮前往之處,是距離海月復原現場稍遠、到處都有老舊倉庫與貨櫃屋零散分佈的街道。據說過去如火如荼地進行挖掘作業時,曾有規模接近一整個社群的眾多私人挖掘業者進駐。如今年久失修的倉庫處處貼著隨風搖曳的「歇業」紙張,不然就是打叉的殘膠還黏在上頭,甚至還有些地方的窗戶被打破了。再不然就是沒有窗戶,或者完全被貼皮遮住,看不到裡面有什麼。就算有明亮的陽光灑下,仍甩不掉彷彿在已然毀滅的村莊中行走的陌生感。亞榮略顯緊張地環顧四周,後來發現有棟掛著「迷宮科技」小招牌的白色建物,於是停下了腳步。這棟建物就連門鈴都已褪色發黃。

「我是先前與您聯絡的鄭亞榮研究員。」

喀啦,黑色貼皮拉門開啟之後,一股散發惡臭的油味也跟著撲鼻而來。亞榮隨著開門的男人進入建物,從入口開始,塞滿置物架的機器裝置、零件箱、油漆桶和噴霧等讓人目不暇給。兼作倉庫與辦公室的建物面積並不怎麼寬敞,不過因為各種物品已經塞到一個極限,所以給人一種好像不小心會迷路的感覺。男人領著亞榮來到小小的會客室,這裡的沙發和桌子周圍也都放滿了工具箱,所以跟其他空間可說是半斤八兩。

張先生過去曾是迷宮科技的執行長,如今在挖掘業擔任經理一職,他有些難為情地向亞榮介紹辦公室。

「不瞞您說,這裡只是還掛著招牌而已,目前處於停業狀態。我從去年就在慢慢清理倉庫的物品了,但……因為要帶您到目前任職的地方不太方便,所以才會約在這裡見面。這其實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職業,雖然稱不上是非法,但也很難說是合法,算是遊走在模煳地帶的工作。您也知道,法律嚴禁制造人型機器人,因此有心之人就把目光轉移到海月市的挖掘作業。像我們公司的主要客戶多半就是收藏家與狂熱份子,而不是實際使用機器人的人。」

近期機器人的組裝與零件收集受到嚴格管制,私人業者多半都消失了,但直到幾年前,挖掘海月的廢墟,暗地組裝機器人並且販賣的事業相當蓬勃。除此之外,海月雖有不少能帶來商機的東西,但可以說有約半數的私人再生處理業者,是把主力放在收集人型機器人零件。亞榮嘗試聯絡的廠商中,也包括了擁有龐大腹地與裝置,足以稱為機器人重組工廠的地方,可是對方卻都對亞榮的問題一無所知。多數業者不是說不知情,不然就是說聽過傳聞而已,但部分業者卻很老實地回答,迷宮科技的張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亞榮在記憶中搜尋,最後想起的是在李熙秀的家中看到的人型機器人。李熙秀會出門好幾天,然後帶著滿滿的機器零件回來。而海月曾是國內最大的機器人生產地,後來又成為機器人的墳場與廢鐵垃圾場,同時又是無數再生利用業者挖掘機器人的場所……亞榮推測,過去李熙秀離開家之後,最常來的就是海月。

她向海月的再生利用業者打聽後,得知了兩項情報。其一是有位老人直到幾年前仍經常拜訪這個挖掘業者趨之若鶩的社群。對人型機器人瘋狂著迷的收藏家出入這個社群並不稀奇,但像李熙秀這樣的老人家不僅顯眼,加上又總是尋找特定機型的機器人零件,所以業者之間似乎都知道這號人物。其二,莫斯瓦納異常繁殖事件爆發之前,有人目擊某個可疑人物曾推著手推車,獨自在挖掘現場四處走動,但因為當時離得很遠,加上就只看到一次,所以也不確定那人是否與李熙秀有任何相似之處。

張先生喝了口咖啡,再次接著說了下去。

「現在尋找舊式機器人的人,多半是古董收藏家,又或者是對失落科技(losttechnology)著迷的人。雖然也有人企圖拿重新組裝的機器人來做點什麼,但是很難進行精密的修復,讓機器人能夠正常啟動,所以通常不會那樣做。單純的收集不會受到嚴格管制,而且我們也比較偏好以高價轉售給收藏家。不過我和幾名業者會記得李熙秀女士,是因為她與一般收藏家看起來不太一樣。」

「哪方面不一樣呢?」

「李熙秀女士似乎不只是把收集機器人當成嗜好。應該說,她看起來就像是想重現並確認某件事?不是都會有那種人嗎?一輩子想證明永動機的存在,持續進行不可能的實驗……她就給人那種感覺。不過,我絕對不是說她發瘋了,事實上她相當風趣,品格高尚,對機器的知識也相當淵博。」

聽著張先生的話,亞榮想起了在李熙秀的家中看到的機器、多少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人型機器人外皮、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實驗的紀錄。李熙秀究竟是想透過實驗確認什麼?

「您記得這起事件嗎?五年前發生的事情。」

張先生仔細閱讀亞榮遞到自己面前的平板電腦上的新聞報導,點了點頭。

「我記得,當時成為我們業者之間的熱門話題呢。感覺也像一樁怪談,而且太不可思議了……但因為缺乏證據,所以大家也就忘了這件事。」

報導是關於在海月挖掘出土的人型機器人。廢物處理場的老闆以賤價向再生利用業者購買之後,因為怎麼看都覺得是高價機器,所以就試著更換電源,沒想到機器人卻突然醒來並逃跑了。正如張先生所說,既無法得知消失的機器人的行蹤,也沒有能作為證據的照片,因此警察只進行短暫的搜查,就把這起事件束之高閣。

「啊,我現在想起來了。李熙秀女士曾經來問過那件事,但我們不知道更多細節,記得李熙秀女士也沒有再多問。那件事之後沒多久,迷宮科技就不再接一般顧客,而是轉型為以政府事業為主。好像也是在那時候就很少看到李熙秀女士了。」

張先生聽到亞榮問起李熙秀的聯絡方式,以無論過了多久都不能洩漏顧客資料為由,拒絕了亞榮。他說反正就算知道了,資料八成也早就不一樣了。亞榮能理解張先生堅守的原則,因此向他點頭致意。

「真的很感謝您。雖然李熙秀女士與我們的研究調查相關,但對我個人來說也是有特殊意義的人。幸好還能透過您略知她的行蹤。」

亞榮向張先生連聲道謝,接著就在她轉過身時,張先生拉住了她。

「等等,雖然不是住家地址……但李熙秀女士倒是有個住址,我偶爾會把目錄寄給她。」

他似乎有些遲疑,但隨即匆忙寫下一個地址,遞給亞榮。

走出迷宮科技後,亞榮回到了稍早停放好的懸浮車。張先生給的地址,是一家鄰近城市的療養院,距離海月並不遠。雖然很想立即驅車前往,但似乎先打個電話問比較保險,因此亞榮決定找到聯絡電話再打過去。

李熙秀真的在那裡嗎?能再次見到她嗎?

「我是落塵生態研究中心的鄭亞榮研究員。我想請教您那裡是否有一位叫做李熙秀、或者叫做李智秀的女士……」

亞榮帶著焦躁的心情等待療養院員工的回答。電話那頭先是傳來「沒有這個人」的回答,以及向周圍詢問什麼的聲音,然後又傳來一句「請您稍等一下」與嘈雜聲。這段等待的時間,讓亞榮感到無比漫長。

「她到四年前都還在這裡,但很遺憾的是,現在……」

聽到這句話後,亞榮的心彷彿漏了一拍。一般人住進療養院的目的即是度過餘生,所以不必多問也知道見不到李熙秀了。不過,接下來職員說的話卻讓人有些意外。

「您若認識李熙秀女士,是否能來一趟我們中心呢?因為有東西要轉交給您。」

在懸浮車輸入地址後,移動約莫一小時,便抵達了位於郊區的寬敞療養院。雖然設施已經相當老舊,但清幽的景緻令人印象深刻。通過經人悉心打理的庭園,走進大廳後,能感受到室內溫馨的氛圍。在資深職員中,有些人記得李熙秀,據他們所說,李熙秀到最後都對職員很親切,即便在健康狀況逐漸惡化的情況下,她每天依然過著規律的生活。他們也知道李熙秀總是往返海月,想要尋找某樣東西。儘管她遵照醫生的勸告,碰到健康狀況惡化時會留在療養院休養,但等到狀態一有好轉,她就又會離開一個禮拜。然而,她的身子越來越衰弱,就連短暫外出都有問題,體力也在那之後迅速走下坡。

「她說生前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但最後還是沒能去成。看她老人家都已經把行李打包好了,似乎是想去非常遙遠的地方……」

亞榮向職員說明自己在尋找李熙秀的行蹤,以及來到此地的契機,並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假如無法再次見到她,是否至少能聽聽關於她的事,什麼都好。職員猶豫了一會,然後拿來了保管於倉庫的一個小晶片。

「這是多功能記憶晶片,主要用於協助老人家維持記憶,不過也有不少人用它留下生平的回憶錄。只要連線記錄裝置,就算不是音檔或文字,也能與大腦中出現的畫面連結,以各種形式留下記憶。這裡面就有李熙秀女士長期寫的追憶錄。」

職員將晶片遞給了亞榮。亞榮雖然當下煳裡煳塗地收下了,仍忍不住心想,自己與李熙秀又不是關係有多親密,真的能收下這個東西嗎?

「我們通常都會交給家屬,因為會有個人隱私……李熙秀女士雖然沒有其他家屬,但她特別拜託我們保留晶片,暫時不要將它作廢,並且說如果有人有辦法解鎖,就可以把晶片交給那個人。事實上,晶片在去年就已經超過既定保管期限,所以已預定要作廢了,但既然李熙秀女士都說到這個份上,我感覺會有需要這東西的人前來,所以就刻意保留下來了。」

職員告訴亞榮可以租借能查詢紀錄的裝置來使用。

「只不過我們沒有任何關於密碼的線索。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原本想寄給可以歸檔、保管的業者,但因為無法查出密碼,也就無法永久保管,所以遭到了拒絕。」

亞榮收下記憶晶片,走出療養院的同時,思緒一片紊亂。自己真的能閱讀這個紀錄嗎?李熙秀不可能為了十幾年前短暫相遇的小女孩留下紀錄,她心裡必定是想著某人才對……萬一她查出了密碼,可以閱讀紀錄了嗎?假如查不出來呢?

雖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但亞榮想起職員說,假如她沒來,記憶晶片本來是預定作廢的。李熙秀留下晶片,一定是希望有人能閱讀紀錄,無論是誰都好。

亞榮做了決定。閱讀紀錄需要時間,加上已經在療養院租借了輸出裝置,所以在這附近找個住處,多住一天再走比較好。

當天晚上,亞榮在住處將晶片連上輸出裝置。確實如職員所說,晶片被文字密碼鎖住了。亞榮試著輸入想到的幾個詞,包括普林姆村、落塵浩劫、溫室、植物、莫斯瓦納……也試著把詞彙組合起來後輸入,甚至試著改變文字的排列。

要是密碼輸入錯誤達到一定次數,輸出裝置就會鎖上一段時間,所以不能像只無頭蒼蠅那樣亂按,而剛開始想到的那些詞彙都無法成功解鎖。

亞榮暫時推開裝置,思考假如這是出現在娜歐蜜的故事中,智秀最後會為了尋找什麼而離開。她想起了兒時李熙秀對自己說的話。

「植物就像設計非常精良的機器,我以前也不知道這件事,是有人花了很長的時間讓我明白這點。」

稍後,上鎖的限制時間解除,亞榮打上了想到的名字,接著畫面上的輸入欄位消失,訊息跳了出來。

即將透過感覺裝置輸出紀錄內容。請確認output端。

亞榮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好快,同時卻又變得異常沉著。她以顫抖的手按下確認鍵。不久後,重新組合的紀錄畫面與聲音,開始傳入戴在頭上的視聽顯示器。

開啟記憶封鎖之門的鑰匙是「芮秋」。

二〇五三年夏天

智秀初次見到芮秋,是在聖地牙哥的索拉利塔研究室。

前往約定之處的路上,到處都貼著「禁止出入」、「注意唿吸」、「注意濃霧」等警語。每隔幾步就有巨大的緊急按鈕,告知來者發生緊急狀況時就能立即逃生。這裡究竟是在製造什麼?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再平常不過的走廊,但智秀仍屏氣凝神地往前走。

索拉利塔研究室是個大規模研究園區,位於世界最大智慧粒子(smartparticle)的生產地,從入口就擺出了各種他們引以為傲的巨型宣傳展示品。無數展示品與宣傳文之間,有句話吸引了智秀的目光。

拯救地球的格林科技,索拉利塔是世界的嚮導。

因為新聞上每天都吵得很兇,所以格林科技的業務專案,智秀還是略有耳聞,例如以奈米顆粒使有機物快速恢復為環保單位物質的這項研究。在面臨氣候危機的狀況下,「這是一項大家賭上所有希望的技術」的說法早已聽膩了。雖然不明白其中原理是什麼,但智秀的顧客中也有人應用類似的技術,以奈米溶液來取代血液。

一離開允許訪客出入的區域後,保全監控就變得相當森嚴。每片天花板都裝設了鏡頭,配戴武器的警衛也在走廊上走來走去。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智秀只要處理完被交付的工作,也就是替一名研究人員修理斷裂的機器手臂,接著離開這裡就行了。雖然不知對方是誰,但這名研究員似乎忙碌到連暫時離開保全區的時間都沒有。

智秀在露臺欣賞研究園區的景緻後回到休息室,發現有名女人坐在椅子上,用一雙一眼就能看出是機器的眼睛看著她。智秀也凝視著那雙眼睛的主人一會。本來還以為對方只有安裝機器手臂呢,真是好久沒見到把全身都改造成機器的人了。都沒出現發炎反應嗎?是如何進行免疫設定的?竟然能用機器的皮膚製作出那般精密的臉部表情。

或許是感受到智秀彷彿在欣賞高價新產品般注視著自己,女人稍稍皺起了眉頭。智秀也對不自覺表露的好奇心感到有些難為情,因此趕緊確認平板電腦的預約紀錄,問道:

「是您預約要修理吧?大名是芮秋。」

芮秋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智秀拉來一張桌子,擱放在芮秋的座位前方,接著將各種裝備攤開來,率先檢查她的手臂。雖然還沒拆開來看,但可以看到一條條黏稠的液體纏繞住關節,想必手臂內部的狀況更慘不忍睹。

智秀用簡易掃描器掃描了芮秋的全身,有機體比率為百分之三十一。維修有機體比率超過百分之三十的改造人被視為醫療行為,因此必須在具備醫療裝置的醫務室進行。

「您想要修理的話,好像不能在這裡。」

「幫我記錄百分之二十九。」

「要怎麼做?數字就顯示這樣了耶。」

芮秋從智秀手中接過簡易掃描器,接著從自己的脖子以下部位開始掃描。看她的手法非常熟練,應該是之前就有經驗。這次的數字跳出了百分之二十九。雖然原則上掃描應該是要從頭頂開始……也罷,人家都做到這一步了,斷然拒絕也有點說不過去。

芮秋再次把掃描器遞給智秀,冷冰冰地說:

「實際上比百分之二十九要低,是因為妳的掃描器無法辨識奈米溶液。」

這句話像是在說智秀帶來了破爛裝備,有些傷人自尊,但智秀決定不跟對方計較。她聳了聳肩膀。

「那就在這進行吧。要是發生什麼問題我可不管喔,到時您要自己負責。」

智秀開始拆卸芮秋的手臂。內部的狀態要比表面看起來更加嚴重。一堆有黏性的高分子物質在手臂的精密人工肌肉之間凝結。剛開始智秀以為是植物的莖之類的,但用小鑷子夾起來細看卻又不是。真不曉得這麼噁心的凝結物質是如何滲入機器內部的。

「您是做什麼工作的啊?這樣手臂用不了多久的。」

芮秋果然還是默不作答。智秀的眉頭深鎖,從各個角度仔細檢視凝結的物質。居然這麼隨便對待昂貴的機器手臂,是不知道要小心謹慎嗎?又或者是因為自己不必負擔更換費用?

「雖然不知道您是在做什麼的,不過比起親自動手,這種作業還是用機器來操作比較好。也就是說,雖然您的手臂也是一種機器,但畢竟是與人體連結的機器,不僅價格更昂貴,處理起來也會比較麻煩。與其這樣折磨昂貴的手臂,乾脆請公司提供一臺遙控裝置如何?是研究室要求的作業吧?我看索拉利塔靠著販賣奈米機器人賺了不少,難不成連個研究員要用的裝備都打造不出來嗎?」

「不能這麼做。這項作業必須由我親自進行。」

「您究竟是做什麼的啊?」

「這是機密事項,您不須要好奇。」

聽到芮秋的回答,智秀稍微皺了一下眉,接著又回頭做自己該做的事。不是嘛,不然就隨便說不行就好了啊……雖然心情很不爽,但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智秀也無可奈何。有錢到能靠機器延長生命就可以目中無人了喔?還是說,機器裝置蠶食了她的社交能力?先前聽說過,當大腦和機器結合之後,情緒調節就會跟著單純化,所以需要追加情感模式調節機能,不過機器的大腦不是智秀的專長,所以她也是一知半解,但搞不好真的是這樣。

智秀以小鑷子逐一移除高分子物質,慢慢地心中也有了個底。光是這項作業,就得熬夜兩天才能完成。

「我看這樣真的不行,這沒辦法完全移除。必須換新的才行。趁這次機會換掉吧,新機型的密合度更好一些,也比較不容易故障。」

「其他工程師都能替我修好呢。」

「那就叫那個人來吧。距離上次您申請出差修理沒多久吧?如果不打算更換,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但就算是這樣,八成也只能再撐上十天左右。」

因為芮秋沒有回答,所以智秀只將機器手臂內部處理到暫時還能使用的程度,接著就把帶來的裝備全塞進了背包。她拿出平板電腦,叫出申請各種出差費用的請款單,遞到芮秋的面前。原本直勾勾地盯著請款單的芮秋面無表情地說:

「我要更換手臂。」

智秀儘可能露出和顏悅色的笑容,收下芮秋再次遞出的平板電腦。早就該這樣做了嘛,反正還不是要向研究室請款嘛。智秀在請款單底下寫了更換機器手臂的費用,再把平板還給芮秋,而芮秋僅是漫不經心地檢視請款單,接著從口袋取出終端機簽名後,再次放回了口袋。

下次見面已經是一週後的事了。智秀抵達索拉利塔研究室後,在前往上次那間休息室的途中,視線突然被玻璃窗另一頭的風景給吸引過去。玻璃窗上貼著「原子的庭園」的標誌,可能這個地方非常危險,所以設定了三層防護措施,但每個隔開的空間都有各種植物交織纏繞。許多植物千奇百怪,就像是在輻射照射下生長似的。芮秋是因為在研究那些可怕的玩意,才發生意外,變成改造人的嗎?又或者這些植物一開始就是委託給比人類抵抗力更強的改造人研究員?想必實際情況應是兩者之一。

至於研究室的內部,每個玻璃區域都貼有數字標籤。數字最小的區域內側充滿了霧氣。霧氣的顏色有些不尋常,既像是赤紅色,又像是墨藍色。

智秀髮現芮秋在裡頭,她將機器手臂放入箱子內,從奇形怪狀的植物上頭採集某樣東西。芮秋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的植物,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智秀忍不住覺得芮秋凝視植物的眼神中帶著愛意。這與初次見到芮秋那天的印象截然不同。雖然感覺很不搭,但難道她的職業是植物學家嗎?上次那個高分子物質果然是來自植物?但區區的植物怎麼會把機器手臂……

可能是察覺到有動靜,芮秋轉過了頭。智秀隔著玻璃窗與芮秋四目相交,雖然並不覺得聲音能夠穿透,但智秀仍張大嘴巴說:

「我把妳的手臂帶來了。」

同時智秀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大型包包。芮秋見狀,拿起了實驗瓶,從座位上起身。

前往休息室時,智秀再次想起稍早前的那種感覺。當兩人的目光交錯時,她產生了一種異常的感覺,就像胃在翻攪,有人在抓撓自己的肚子似的,感覺很陌生。智秀心想,自己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機器的眼睛與人類的眼睛不同,是因為機器眼睛是堅定而不帶情感的。

進行更換作業時,芮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而智秀也默默地將芮秋的老舊手臂拆解下來,安裝上新的手臂,接著進行微調作業。本來以為芮秋會問點關於手臂的問題,但除了自己的研究,她似乎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智秀本來考慮要不要主動說明新的機器手臂,但後來還是選擇閉嘴。她的腦中不斷想起剛才在研究室內的芮秋,她那全神貫注的臉,以及與自己對上的眼神,心情莫名變得奇怪起來。

「要是有任何問題,請與我們公司聯絡。」

智秀只說了禮貌性的寒暄後就離開了研究室,當時她以為,這會是自己與那個毫無社交能力的改造人最後一次見面。

二〇五五年秋天

落塵浩劫爆發時,智秀正好以維修兵的身分在軍隊服務。因為聽說要徵求人力,以管理增加的仿生人士兵,所以智秀帶著能獲得優渥報酬與穩定生活的期待進去了,可是卻沒想到那個地方會成為自己的墳墓。之前明明就讀過多篇關於失控的智慧粒子從聖地牙哥開始外洩的新聞報導,可是這些文章半小時不到就全部消失了。這時智秀想起芮秋的臉,心中也對那間聘用大量改造人研究員的研究室產生了疑問。

「落塵」,這是人類為可以自行增生的細塵所賦予的名稱。它們急遽增加,蠶食大氣層,而全世界的無人工廠也全數啟動,以打造能保護城市的圓頂。那些來不及建造圓頂的區域,則是悲慘地淪為廢墟。軍人心狠手辣地殺害了一窩蜂湧向圓頂城市入口的人。他們雖會親自動手,但多數情況下都是交給殺人機器。當然了,那些機器需要交由人類維修人員來整理善後。

經過測試,得知智秀具有些微落塵耐性之後,處理受汙染的機器人的工作,就幾乎全落到了她的頭上。如果是受落塵汙染也就罷了,但有許多機器人是被人類的血肉及內臟汙染,所以智秀工作時的心情總是糟透了。智秀幾乎每天都要忙著擦去機器人身上又厚又髒的鮮血,以及來歷不明的血塊,而這份工作的待遇也不是多好,甚至一週有三、四天還必須在散發噁心味道的維修室角落打盹。直到有一天,智秀的腹部被故障的機器人刺了一刀,而那刀鋒上還掛著不知道是誰的腸子時,智秀開始計算合約還剩多長時間。距離合約期限結束還久得很,如果不是傷勢嚴重,軍隊也不會輕易放人。圓頂城市的居住權自然得放棄,不過智秀甚至想要丟下一切逃亡,反正在圓頂外頭死掉,或者是被自己正在維修的機器人刺死,終究都是殊途同歸。

雖然想到可能會有人來逮捕自己,但可不能讓自己的逃亡白忙一場。圓頂城市的軍人只懂得守護圓頂及攻擊有掠奪價值的物件,別的事倒是不會去做,他們也知道生命體無法在圓頂外頭存活太久。智秀雖然具有耐性,但應該也沒有強到哪去。如果能取得從新加坡空運過來的唿吸器防護具,就能多撐一會,還有如果能穿上全身防護的套裝,就能再多撐一會……可是,生存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費力的嗎?雖然覺得每個環節都很麻煩,但不管怎麼說,最重要的還是先脫離這個充斥血腥味的維修室。

當智秀打定主意要靠著一臺懸浮車離開城市時,已做好心理準備至少要死在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可是經過長時間的旅行,想法也有了些改變。沒想到有許多好玩的事在圓頂外頭髮生,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環境惡劣的避難所,或是規定嚴格的圓頂城市內。在為數眾多的人口因急性中毒死亡之後,倖存下來的人們各自組成了村莊共同體。儘管不是多舒適的避難所,但有些人打造出粗糙簡陋的地下洞窟,有些人則在地面上建造出結構不穩固的圓頂村莊。

體質虛弱的人都已經死光了,所以倖存下來的人至少都具有微弱的耐性,因此要活上幾年應該不成問題,可是共同體卻多半撐不了半年。原因大抵都是因為自相殘殺。或許這樣的發展也在意料之中,畢竟世界正逐漸走向毀滅,糧食匱乏,保護他們的卻不是結構完整的圓頂,而只是品質粗劣的冒牌貨罷了。人類靠著搜刮文明的殘骸延續性命,在化為廢墟的圓頂城市中,為了幾箱營養膠囊,他們聲嘶力竭地拔刀相向,爭個你死我活。

智秀駕駛懸浮車在各類「落塵共同體村莊」輾轉來去。儘管所有人看起來都同等悲慘,但倒是都有志一同地主張自己才是唯一的解決方案與最後的烏托邦。擁有各自規定的村莊都有其可怕怪異之處,像是某個村莊把少女囚禁起來,將她們照顧得無微不至,最後再將其肢解,當成糧食分給大家,光是在一旁看了都令人作嘔,因此智秀只跟他們要了點水就匆匆離開了。來到相對和平的宗教性共同體時,她則是待上了一週。可是,要是有教徒出現,要求從來不做禮拜的智秀喝下以他們的小便製作的「神聖飲品」時,智秀就又得趕緊離開村子,匆匆上路。

智秀一無所有,不適合做為掠奪的物件,但她的維修技術具有交換價值,所以總有辦法繼續維生。她頂多只會在同一個地方逗留一個月左右就離開。大家都很好奇智秀要上哪去,又是在尋找什麼,但事實上她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只不過是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會衍生出許多麻煩事,所以才揮揮衣袖瀟灑離去罷了。實際上,等到智秀再次回到那些共同體村莊時,它們大部分都消失了。剛開始智秀還會好奇那些萍水相逢之人是生是死,但約莫過了一年也就厭倦無感了。她頂多心想,總之他們一定死了吧?八成是變成屍體在某處腐爛?

智秀在馬來西亞的某個共同體再次遇見了芮秋。她在當地替人們維修老舊的電腦或平板電腦,來賺點零用錢,直到有一天某個面無表情的女人冷不防地現身,問她能不能替自己維修故障的機器手臂。女人罩上了大型兜帽,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臉,但看到手臂的瞬間,智秀就明白了,她正是幾年前遇見的那個沉默寡言、態度無禮的改造人研究員。機器手臂升級到比當時更先進的機型,但故障的原因一如過往──手臂內部沾附了令人作噁的不明高分子物質。

「能修理嗎?」

「喔……給我很多錢的話就可以。」

芮秋說,只管開價,她都會支付。即便智秀混合當地貨幣和共用貨幣,喊了個荒謬的金額,芮秋仍只點了點頭。看她的樣子,似乎真的完全沒有認出智秀。是真的沒有印象嗎?智秀感到訝異,但也有些煩躁。

「那人是誰啊?」

「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不說自己是打哪來的。好像是成天窩在哪個山谷做什麼實驗吧,偶爾有需要的東西就會下山,拿有藥效的草藥作為報酬。有時也會拿散發怪味的果汁代替草藥。那女人好像說是有解毒效果吧?所以就任由她去了,但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取得的。」

智秀在這個村子逗留了超過兩個月。離開圓頂城市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同一個地方待這麼久。一方面是因為此地要比先前那些地方好上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基於對芮秋的好奇心。

芮秋之後又跑來修理另一隻手臂,接著有段時間就沒了訊息。

落塵暴風過境之後,村莊共同體的人死了超過半數,碩果僅存的人也如一盤散沙般意見分歧,這些智秀都看在了眼裡。要麼就得去圓頂城市,要求他們接受自己,不然就得到地下避難所去。不,與其這樣苟活,還不如在外頭死了算了……這種畫面智秀已經看得太多,所以很清楚這些共同體會有什麼下場。大概會有幾個人喪命,幾個人去了圓頂城市,然後又被趕出來,還有幾個人會砸下重金,好讓自己在避難所有個安身之處吧。至於覺得自己慘遭背叛的人則會告發並殺害彼此。向來都是這樣的,都是老掉牙的戲碼了,無論共同體剛開始打出多冠冕堂皇的口號,講得又有多好聽,大家都是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強。

就在智秀想著該離開此地的時候,腦中突然浮現了芮秋成天窩在山中做實驗的臉孔。

智秀駕駛懸浮車來到一片已失去生機的森林。從入口開始,就散發出一股臭味。落塵侵襲之前,大概經常有人們在此走動,所以有一條可步行的路徑。不見一隻蟲子、唯有寂靜籠罩的森林景象讓人感到陌生,芮秋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沿著山路走了許久,智秀目睹了不可思議的風景。山中有個屋頂呈稜角狀的巨大玻璃溫室。各式植物緊貼著透明的玻璃牆,能看到其中有參天高樹、包覆樹木的巨型藤蔓和熱帶植物等。溫室與旁邊的研究室似乎都斷電了,多數設施就像無人管理似的凌亂不堪。

智秀站在溫室的門前唿喊芮秋的名字,可是卻無人回應。她原本打算要破窗而入,但後來決定用力推開門,沒想到門輕易地就開啟了。溫室分成三重構造,在最外邊的是平凡的植物,而越靠近分隔牆的內側,則能看到畸形的植物。智秀先前也看過與這相同的結構,正是索拉利塔研究室的「原子的庭園」。

芮秋仍在進行那個研究嗎?從聖地牙哥特地跑到這?

放在口袋中的落塵濃度測量器突然鈴聲大作,驚慌失措的智秀連忙將唿吸過濾器系得更緊。這裡究竟是在做什麼,落塵的濃度怎麼會……

濃烈的不祥紅霧瀰漫之處,別說是植物,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存在的最內側卻有某樣東西──那是智秀正在尋找的那個人。

看到芮秋的模樣,智秀頓時啞口無言。

「她是死了嗎?」

智秀看著倚靠玻璃牆坐著的芮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芮秋閉著雙眼,可以看到零件沿著胸部的切口露了出來。她用手抓著電源鈕,似乎正在按那顆按鈕。

「為什麼要叫醒我?」

芮秋的臉上寫著不快,她的表情卻讓智秀不由得心生讚歎。最後一次見面時,她記得芮秋有機體的部分還佔全體的百分之三十,這次分析的結果卻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而且血液全部換成了索拉利塔的奈米溶液。現在幾乎可以把她當作有別於人類的另一種生物了。這種狀態下,她居然可以做出如此明確的情緒表情。雖然不知道這是出自誰的手,但芮秋的顏面肌肉線條打造得非常細緻,和機器大腦的連結似乎也很順暢。雖然知道尖端仿生領域日新月異,但智秀主要處理的是義肢,所以這還是她第一次親自檢查某人的機器大腦。

剛開始智秀開啟了兩次電源開關,結果芮秋還是執迷不悟地又嘗試自殺,於是智秀隨便用在附近找來的繩子綑住她的手臂。

「這還用問?我倒是很好奇,芮秋,妳打造出這麼壯觀的溫室,為什麼還要尋死?」

「我沒有要尋死。妳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任誰看了都覺得妳是企圖自殺的改造人啊。話說回來,妳真的不記得我嗎?真的嗎?」

芮秋沉默了好一會兒。智秀帶著「我就再等等看」的念頭,將雙手交叉抱於胸前,目光朝下看著雙手被綁住的芮秋。

「我不是要自殺,而是打算睡覺,等數年後再醒過來。」

「那為什麼要這麼做?」

芮秋沒有回答。智秀想了一下,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冥頑不靈的改造人開金口,但似乎沒這麼容易。

「芮秋,我在這裡繞了一圈,實在是太吃驚了。我之前分明在索拉利塔見過妳,但如今才知道妳當時研究的是什麼。這些植物不會被落塵殺死對吧?甚至那片森林還有活著的植物。」

「我只是把我的植物救出來而已。」

芮秋面無表情地說:

「為了銷燬一切,索拉利塔的幹部打算置我於死地,並且燒燬我的植物,我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所以這場落塵危機,真的是索拉利塔幹下的好事嗎?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他們在進行實驗,想要縮小能自行增生的奈米機器人的粒子大小,認為這樣就能以分子單位控制一切並重新組合。明明就有人警告過他們,他們就是不肯聽。」

芮秋冷淡地吐露:

「極度小型化的粒子失控,導致後來增生程式發生了錯誤,逃跑的員工沒有執行標準的封鎖程式,粒子就這樣外洩了。」

後來智秀開口說:

「也就是說,妳是導致世界毀滅的研究室的員工呢。」

「雖然那不是我的研究……但我不否認。」

「想必也沒有辦法可以挽救了?」

「為什麼覺得我會知道?」

「這是索拉利塔幹下的好事,妳是索拉利塔的研究人員,其他成員闖了禍,妳還主張自己一無所知嗎?」

「……倒也不是,只是我做的研究和落塵增生毫不相干,當然也就不知道要如何挽救了。」

芮秋面無表情,因此難以讀懂她的情緒。智秀聳了一下肩膀,說:

「就算妳這樣說,這情況也太可疑了。眼見世界就要滅亡了,妳卻專程飄洋過海跑來,躲在這樣的森林裡進行實驗。妳為什麼來這裡?這間溫室是怎麼找到的,那些植物又有什麼樣的價值?我看它們不是普通的植物吧。要是妳查出了什麼好玩的,好歹跟別人分享一下再死吧?」

「我不知道。還有就算我知道,為什麼要告訴妳再死?」

智秀仔細觀察芮秋,她明明就知道什麼內情,可是卻不打算說。她似乎只對自己的植物感興趣。這是在演戲嗎?還是出自真心?她大老遠從聖地牙哥跑來這裡,佔用這間溫室進行實驗,根據山腳下的村民所說,她還懂得製作分解落塵的藥物。或許她知道得更多,可是卻仍堅持自己只是為了拯救植物,對這一切裝聾作啞。

智秀皺著眉說:

「我不是要求妳成為人類的救世主,但因為你們闖下了禍,導致我們全都得送命,好歹也得負起最低限度的責任吧,不是嗎?」

當然了,芮秋對拯救人類一點都不感興趣,看起來也不打算負起什麼責任。這是智秀就近觀察幾天所得到的結論。

芮秋感興趣的,真的就只有自己的植物。在智秀鍥而不捨地追問自殺原因之下,芮秋說出了令人無言的回答。她希望人類消失之後,自己的植物可以包覆整個地球,而她打算在數年後醒來的那一刻目睹這番景象。這個構想實在荒唐得可以,但根據目前對芮秋的觀察,她確實是個會對此付諸行動、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但智秀沒有對芮秋說的話照單全收。芮秋忽視了「關閉電源就等於永遠死亡」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件事讓智秀耿耿於懷。並不是芮秋關閉電源,她的身體就會維持原樣。她依然具有尚未機器化的有機體部分,即便是機器的部分,要是擱置幾年不管,也會在落塵和溼氣的侵蝕下而嚴重受損。至於芮秋的植物,也會走向相同的命運。供給研究室電力的小型發電廠不久前停擺了,隨著溫室的電力中斷,部分植物也已經死亡,如果想要維持植物的生長,芮秋也同樣必須保持清醒。她是當真不知道這個事實嗎?

智秀並不是真的期待芮秋對世界滅亡負起相關責任。就算她隸屬於索拉利塔的研究室,這起災難也不是區區一名研究員就能造成,而是所有膚淺地以為用一個簡單的辦法就能解決氣候危機的人,助長索拉利塔從事這場毫無對策的研究。再說了,智秀也對拯救人類不感興趣。她走遍了圓頂城市的裡裡外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人類這種生物,沒有需要延續的價值。

然而,如今智秀對芮秋的植物產生了渴望。她需要那些能夠抵抗落塵存活下來的植物,以及芮秋的分解劑。智秀已經厭倦了在壽命短暫的共同體持續遊蕩、顛沛流離的生活,只要有那些耐性品種植物和分解劑,她就能在此待上一陣子。

「妳的身體需要保養啊。畢竟妳也不能都靠自己修理吧?妳也會需要我的。」

智秀向芮秋提出一場交易:我替妳保養改造人的身體,妳替我維持有機體的生命,只要這件事能成功,就可以達到雙贏的局面。芮秋希望可以在溫室研究自己的植物,智秀則是希望終結漂泊的人生,好好休息一下。剛開始,兩人就是這樣建立起平衡的利害關係。

智秀提出交易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對芮秋的好奇心。這個獨自逃到遭到封鎖的溫室,將植物安頓在裡頭,後來卻決定沉睡好幾年的改造人,讓智秀很想窺探她的內在。智秀想再多看看她在植物面前產生變化的表情,就像對於讓機器順利運作的內部構造覺得好奇,智秀也對芮秋產生了相同的好奇心。

不久後,有約莫二十名女人來到溫室,她們全是從吉隆坡大屠殺之中逃出來的,雖然大多是耐性族,但其中也有幾名身穿防護衣的女人。她們的領袖是個叫做戴妮的人,她解釋耐性族原本在圓頂內部打造了避難基地,後來才逃了出來。這群女人遇見了不久前智秀曾經停留的共同體的村民,聽說山中有種植藥草的人,於是找上了這裡,但她們似乎是認為,栽培藥草能使落塵濃度比其他地方低,她們真正想要的不是藥草,而是那些位於山腳下的村落住家。

普林姆村過去曾是個以研究室為中心的觀光村落,該地建造了足以讓數十人居住的住家。反正這些對智秀來說也沒有用,但假如沒有任何事前協議,就放任這些人在附近走動,可能會發生一些頭疼事,所以不如就來場交易吧。智秀認為,假如只有自己與芮秋兩人,恐怕也無法在這地方待上太久。

「芮秋,不如向那些人提議怎麼樣?以後妳也不必特地帶分解劑到山腳下交易,而是直接和山丘下的村民交易。妳替她們製作分解劑,而她們則協助妳維持溫室的運作。如果由她們管理發電廠,替妳取得保養設施需要的零件,妳就能全心投入在栽培親手打造的植物了。說不定我們還能吃到以那些作物烹煮出來的料理呢。」

芮秋漠不關心地瞥了智秀一眼,說:

「我不需要吃什麼東西啊。」

「要是我餓死了,妳的手臂還能安然無事嗎?」

芮秋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接著像是在表達「好啊,那就隨妳的意思」似的點了點頭。那天晚上,智秀從芮秋的手中接過了裝有分解劑的保溫袋。

雙方很順利地達成了交易。要不了多久,這些女人自行訂立了村子的規定,也開始維修住家建築。規定中也包括了除了智秀以外,其他人不得接近芮秋的溫室。芮秋製作分解劑送到村子,並把實驗改良植物中可食用植物的種子分給村民。從小型菜園開始栽培的作物面積逐漸擴張,整個村子很快地有了欣欣向榮的景象。

幾個月後,又有約十名女人找來了,智秀也因此得知位於豐盛港的圓頂城市徹底成了廢墟的事。智秀帶上武器,和幾名村民一起去了豐盛港。專門鎖定廢墟的獵人肯定會在聽到傳聞後蜂擁而至,因此智秀特地選在霧濃的時候前往。廢墟被死亡的氣息籠罩,他們搜遍了每一具屍體,將能派得上用場的物資全都帶走。老舊的武器、無人機、機器零件和電子產品等都堆放在村子的地下倉庫,智秀讓無人偵察機飛到森林上方巡視,以防有天出現入侵者,並且教導其他人使用武器的方法。在這群來自豐盛港的女人中,恰好有人是軍人出身,所以過程中沒有耗費太多功夫。她們將某間房子改造成公共糧倉,而發電廠的電力雖不足以讓大家分著使用,但至少能讓維持村子運作的必要機器運轉。

在擴張村子的範圍、善盡管理職責的過程中,大家都充滿了幹勁。這個村子與過去曾經停留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大部分在圓頂外頭看到的共同體村莊都不是這個樣子的,那些人的身心都被不切實際、荒誕無稽的信念所束縛,信奉的不是宗教,就是以宗教為基準的價值,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支撐著他們在這個令人深惡痛絕的世界生存下來。然而這裡的人不搞信念那套,他們相信的就只有明日。他們也不去想像這個村子的結局會是什麼,而是若無其事地談論一個月後的倉庫整修行程,以及隔年作物的栽培計畫。芮秋的溫室似乎為村子注入了希望,拉開了與死亡的距離。即便這整件事,其實不過是場不穩定的交易。

二〇五六年冬天

鄰近的圓頂城市如骨牌般紛紛走向毀滅,關丹、麻坡、文冬地區都傳來了化為廢墟的訊息。跑來村子的浪人增多了,有時難得會有男人跑來,或有人攜家帶眷前來,雖然會默許他們留下,但通常都沒有什麼好結局。有人介入村民之間的親密情誼,只將好處收進自個兒的口袋便揮揮衣袖離去,也有人無法適應有別於廢墟的生活,以及村子所訂下的嚴格規定。智秀會給這些初來乍到的人所謂的觀察期,有時則在深思熟慮下,拒絕了某些人的加入。有些人在慘遭拒絕後變臉,也有人原本打算安靜離開,見到村裡的作物後卻又一時鬼迷心竅。最糟的情況,就是得避免留下後患。智秀雖想低調處理這件事,但村民故意將屍體高掛於長竿上,以儆效尤。

當村子的規模擴大到某種程度後,智秀決定要以模擬的落塵隱藏這片森林。當入侵者接近時,先製造出森林濃霧密佈的障眼法,讓他們深信這裡處於落塵飽和狀態。即便本身具有耐性,也鮮少有人會走入這片放眼望去全是死亡痕跡的森林。村民不再接受新的入住者,以濃霧作為偽裝,對入侵者進行殘酷的報復,慢慢地,跑來森林的人跡也少了。

做出這個決定時,有不少人與智秀的意見相左。即便得承受風險,他們仍想擴張村子的地盤。特別是戴妮,她主張應該積極地告知耐性族,好讓他們能順利找到村子的位置。即便知道這個提議並非出自同情心或對人類的愛,而僅是著眼於村子利益的不同觀點,但智秀仍難以理解這樣的立場。人數越多,只會衍生越多問題,為了製作送來村子的分解劑,芮秋已經耗費許多時間,但大家依然希望維修剩下的住屋,從外頭帶回更多的人,種植新作物,烹煮料理,甚至設立學校教育孩子。

為什麼要這麼做?反正世界正逐步走向滅亡,這一切不過是在延緩死亡的到來啊,究竟為什麼要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剛開始智秀認為自己與村民之間不過是交易關係,說得更精確點,是智秀協助溫室與村子進行交易。智秀將自己的角色定得十分明確:村民協助維持溫室的運作,她則負責轉交種子和分解劑,並且扮演仲裁者的角色,讓村子與溫室雙方能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從某一刻開始,大家開始親暱地稱唿她「智秀小姐」,甚至視她為村子的領袖,無論是重要的大事或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跑來與她商量。儘管這與自己原先預想的天差地遠,但智秀並沒有感到不快。

日子久了,智秀與普林姆村的人越走越近。她與村民一起到廢墟勘查,替村子進行修繕工程,管理森林與菜園,同時瞭解到他們並不會把溫室和普林姆村視為一體。如今智秀知道每位村民的名字和長相,也知道他們來自何處,是什麼樣的人,還有彼此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她承認自己沒能成功地與村子保持距離,也清楚地知道這不可能只是單純的交易關係。智秀認為自己被大家身上的某種活力給感染了。那種活力,是來自一種不去設想數年後的未來,只全心全意想著明日的生活,而且深信那明日必然會到來的信仰。

來到普林姆村的人,多半是遭世界驅逐的人,而此處是唯一接納他們的地方,因此人們渴望能擴張這個應允之地的領地。智秀無法認同,但至少能明白他們的心情。

智秀尤其能從孩子望著自己的眼神中看到某種信任。孩子們不會去考慮太過遙遠的未來,所以並不認為這個小小的世界會有崩毀的一天。他們深信就算地球上的所有地方都朝滅亡奮力撲去,至少這個村子仍會完好如初地留下。普林姆村永遠都在,直到他們長大成人。

智秀知道這不過是天方夜譚,也知道遲早這個村子會如同無數的共同體般走向註定的結局。但假使可能的話,她希望能儘可能延遲最後一刻的到來。

二〇五七年春天

智秀突然發現,村民看到芮秋在溫室裡專心埋首於實驗的樣子後,把她奉為敬仰的物件。這件事可真滑稽。大家只知道溫室內有個叫做芮秋的植物學家,卻對她的真實身分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傳出關於芮秋的奇怪傳聞,還有充滿好奇心的孩子們偷偷接近溫室,結果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有些人甚至深信芮秋是為了拯救人類,才會將自己關在充滿有毒物質的溫室裡進行實驗。

但智秀眼中的芮秋不同。她對植物以外的一切漠不關心,有時甚至對智秀也絲毫不感興趣,而這點讓智秀的心情不怎麼好。芮秋研究落塵耐性種植物,並不是想用它們來做什麼,只不過是被勾起了興致罷了。如今芮秋的落塵耐性種植物不僅在菜園長得茂盛,也擴散到森林去了。接下來,她想追求的會是什麼?

捉摸芮秋的心思並不容易。剛開始決定要讓人群加入村子時,智秀曾認為這或許對芮秋來說是場不公平的交易。當初芮秋寧可自行了結生命,也沒有選擇讓溫室繼續運作,也認為自己會長時間沉睡,所以維持溫室和發電所的人力對她來說也沒什麼意義。可是,現在芮秋看起來卻比任何人都想要擁有溫室和森林。是什麼改變了她的想法?讓她成天著迷地望著植物的動力又是什麼?是什麼讓有如機器般冷漠無情的她一天到晚待在溫室?

智秀很喜歡靜靜地觀察芮秋的樣子,也好奇她那完全無法捉摸的思考方式、內心與情感。就算她說自己對智秀不怎麼感興趣,但只要她活著一天,就會需要智秀,這帶給智秀一種微妙的滿足感。隨著時間推移,芮秋的身體構造形成了有機體與機器複雜交纏的型態。換作是一般的維修人員,肯定會為了要從哪裡著手而傷腦筋,但智秀對芮秋的身體構造非常熟悉,即便閉著眼睛也能在腦中描繪出來。全村子都必須仰賴芮秋,芮秋卻是隻能仰賴智秀的改造人。芮秋雖然不歸智秀所有,卻怎麼樣都無法離開智秀。既然她希望能夠維持植物、溫室與自己身體的運作,往後也會一直需要智秀。

在除了機器運轉的聲音之外,就只有寂靜的溫室裡,芮秋屏氣凝神地注視著小鑷子的前端。那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標本,芮秋的目光卻久久沒有移開。看著玻璃窗另一頭的芮秋,智秀覺得自己的唿吸彷彿就要停止。接著,當兩人四目相交時,芮秋那猶如洞悉一切的目光,也似乎把智秀的小秘密,把她對芮秋執著的好奇心全都摸透了。

「這是下週要用的分解劑,妳拿走吧。」

芮秋遞出保溫袋時,手臂上突然噴濺出不明的液體。智秀秉持小心為上的原則替芮秋檢查內部零件,其中果然有一團如黏稠橡膠般的東西纏住。後來她才知道,原本以為是植物組織的那個玩意,是落塵與有機體混合而成的高分子物質。有些植物似乎會釋放出使落塵發生凝結現象的化合物。雖然芮秋不會詳細地說明自己在研究什麼,但只要鍥而不捨地追問,她就會回答,所以也能大概猜到是怎麼一回事。智秀一邊替她更換一個已經故障的小零件,一邊說:

「拜託妳愛護一下自己的手臂。我知道很麻煩,但妳也蓋上封口膜再做事。現在要到廢棄工廠撈個零件回來也沒那麼容易。」

「沒有的話,我就用單手做事。」

「那妳到時就會連一隻手臂都沒得用了。趁我還這麼誠心誠意地幫妳的時候,妳可要懂得心存感激。」

智秀輕輕地敲了敲芮秋的手臂,接著拿起保溫袋起身。在離開之前,她看到芮秋轉過頭來看著自己。奇怪的是,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後腦杓。

二〇五八年春天

村子裡已經好久沒有讓新的入住者加入了。她們是從蘭卡威研究室逃出來的孩子。看著這對一臉驚恐的姊妹,雖然心中感到不忍,但智秀並不打算接受這兩個孩子。是戴妮不厭其煩地說服智秀,說不能再讓被拋棄的孩子受到二度傷害,還有既然孩子們有能耐找到這裡,日後必定會證明自己的用處。智秀心想,先聽聽她們怎麼說吧,而且也有必要掌握村子座標外流的路徑。與兩姊妹中的姊姊促膝長談之後,智秀改變了主意,同時也要戴妮保證下不為例,下一次必須依原則處理。

最近芮秋在研究一些新的植物,是她在評價改良植物的落塵耐性時發現的植物。某些植物不但能有效抵抗落塵,而且還能減少大氣中的落塵總量。雖然並不是完全根除,但可觀察到箱子中測量器的數值降低了。

「我還沒搞懂其中是什麼原理。我會繼續研究,但別抱太大期望。」

看到智秀對這些植物產生興趣,芮秋似乎感到很訝異。換作是以前,不管是什麼植物能減少落塵的總量,智秀八成也不會覺得這是什麼重大發現。畢竟落塵具有自我增生的特性,如果無法徹底根除,就等於沒有意義,至多也只是把村子註定的壽命稍微再延長一些罷了。但她現在的想法不同了。村裡有耐性弱的人,能減少落塵的植物可以幫助他們。再說了,假如這些植物能充分發揮作用,不光是普林姆村,外頭的世界也能受益。

問題在於芮秋。最近她的情緒狀態格外不穩定,不僅一天內會發好幾次脾氣,整個人鬱鬱寡歡,也會為了不怎麼重要的小事,成天和智秀髮生小小的爭執。智秀從沒見過她這麼情緒化的一面。

芮秋的身體也經常發生功能上的問題,導致她不時失去意識。即便是智秀,要維持芮秋的身體運作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每次前往廢墟時,智秀都會在書店或圖書館的殘骸中翻找關於維修改造人的書籍,花時間好好研究一番,但要套用在把奈米溶液複合物注入體內的芮秋身上,很顯然仍有其限制。長時間待在落塵濃度高的溫室,導致她的身體持續受損。擁有機器的身體,不代表就能毫髮無傷。

相較於在索拉利塔初次見面時,芮秋的有機體比例明顯低了許多。主要的內臟器官早在發生落塵浩劫之前就以機器取代,而奈米溶液則扮演了避免身體發炎與腐敗的角色,但依然有許多需要交由智秀管理的部分。為了補充自行擴增型的奈米溶液,需要持續注入催化劑和前驅物(precursor),而義肢與其他內臟也需要持續保養。其中最令人痛苦的,莫過於移除受損的有機體部位,但這果然是很容易令人反胃的工作。對於討厭與血肉為伍,以致必須從圓頂城市逃出來的智秀來說,無疑是種折磨。

「我怎麼會落得必須盯著人類肉塊看的下場?我又不是醫生,這分明不在我的人生計劃中啊。」

「不管它也無所謂,總會自行腐爛消失吧。」

「要是放著不管,它可不會自己乖乖消失,反而連妳那昂貴的機器裝置都會一併故障,那到最後吃苦的還不是我?有句話叫做『既然要捱打,晚挨不如早捱得好』。」

「這種形容聽起來還真暴力。」

最近芮秋髮生情緒不穩定的狀況,似乎是因為與機器大腦結合的有機體大腦受損的緣故。經過分析,智秀判斷必須移除芮秋的大腦中沒有正常運作的殘餘有機體部位,並插入記憶體晶片取代。剛開始想到要移除芮秋僅存的人類大腦就覺得很緊張,但仔細研究改造人維修手冊之後,才發現移除有機體大腦的手術並不罕見,也要比想像中容易。從廢墟找回的晶片也可以和前腦注入的奈米溶液相容,所以只要手術時沒有任何失誤,應該就沒問題。智秀要做的,就只有移除與機器相連、妨礙機器大腦運作的部分有機體,接著插入記憶體晶片,並等待奈米溶液啟動。

但就算手術再簡單,這次要處理的可是掌管想法與思考的大腦,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就可能對芮秋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進行術前準備時,智秀覺得彷彿有千斤重的大石壓在身上。

「芮秋,把妳的大腦交給我也沒問題嗎?」

雖然智秀以開玩笑的口吻詢問,但說真的內心很害怕。過去她向來只負責改造人的機器部分,從來不曾像現在一樣,把一名人類打造得更接近機器。芮秋以最近經常露出的不耐表情說:

「反正……就幫我做吧。」

智秀做了一次深唿吸,讓芮秋入睡之後,開始移除與機器大腦相連的僅存有機體部位。

這一刻到來之前,智秀已在腦中進行過數百次模擬手術。她先切開外皮,檢查機器大腦與有機體部位結合的部分,接著慎重地移除了有機體的部位。她很小心地避免碰到目前還具有功能的神經組織,在機器大腦的輔助插座上插入了額外的記憶體晶片。

可是下一刻,智秀的腦中卻產生了模擬時不曾有過的念頭。如果開啟機器大腦的模式穩定化功能會怎麼樣?雖然先前在手冊中看過許多次,但智秀從來沒想過要實際應用這個功能。只要把機器大腦輔助插槽旁的微調開關往上拉,就能啟動它了。只要開啟此功能,情緒狀態就能調整至預想的方向並穩定下來,因此具有調節性格或態度的效果。若以人類的大腦來比喻,就和服用精神藥物差不多。

智秀戴著手套的手放在開關上頭,接著遲疑了一會。這肯定有助於穩定芮秋的情緒。這個功能原本需要向機器大腦專家諮詢才能啟用,但既然如今智秀對芮秋的身體瞭若指掌,就算發生什麼狀況,應該也有辦法解決。

但智秀這麼做,不只是因為這樣。她希望能夠從芮秋身上激發出某種善意,希望兩人的關係是建立在善意的情感之上,而不是交易。這個功能可讓芮秋遇見他人時,讓對方獲得正面的感覺回饋,但在芮秋的迷你世界中就只有智秀和植物,因此這份善意自然也只有智秀一人獨享。

有那麼一剎那,智秀思考這種行為算不算在欺騙芮秋,而且自己也沒有經過她的同意。但芮秋正處於情緒不穩定的狀態,也要求智秀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倘若智秀判斷這正是最佳的辦法……

智秀將微調開關往上拉,接著縫合外皮。

手術結束後,一切狀況良好。替芮秋移植的新記憶體晶片隨即發揮功能,昏厥的症狀幾天後也消失了。剛開始模式穩定化的功能似乎確實啟動了,所以芮秋身上並沒有觀察到任何特殊變化。她依然對村民不感興趣,對待智秀時很冷淡,所有的熱情也只傾注於自己的植物上。不過,偶爾智秀能感覺到芮秋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許久,讓她多少有些在意。

幾周後,芮秋又再次昏厥過去。雖然時間非常短暫,也沒有任何後遺症,但智秀依舊感到不安。

一個月後,智秀看到芮秋在花盆前哭泣,而擁有巨型葉片的觀葉植物遮住了她的半張臉。芮秋抬起頭,以十分奇妙的表情看著智秀。她既沒有落淚,為了做出哭泣的表情而牽動的肌肉也很不自然,不過那張改造人的臉孔,確實還記得自己身為有機體時的哭泣行為。

「幫幫我,我覺得好混亂,腦袋好像要炸開了……」

再次開啟芮秋的機器大腦時,智秀髮現了問題的癥結點。

她用小鑷子的尾端夾起尚未移除乾淨的有機體部位。一種不知是安心感或罪惡感的情緒湧上智秀心頭。在移除過程中,很顯然是發生了失誤,而那殘留的細微組織,妨礙了新記憶體晶片與既有機器大腦的連結。電壓訊號沒有完整傳達,導致情緒不穩定與昏厥現象再次發生。想到自己小小的失誤,造成了芮秋的痛苦,智秀不由得感到愧疚。這次智秀移除得很徹底,確保沒有任何有機體組織殘留,如今芮秋擁有了完美的機器大腦。

智秀考慮了一下,心想是不是也該把上次啟動的微調開關也重新歸位。儘管後來明白這與芮秋的情緒不穩定沒有關連,但她依然認為當初的舉動並不恰當,也因此始終帶有些許罪惡感。

這時,智秀想起了芮秋蘊含著某種情感的目光。當她完成維修工作後,總會有一道意義不明卻執拗的目光跟著自己。智秀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也不懂為什麼偏偏在這一刻想起這件事,只是她總會不經意地想起芮秋的眼神。眼神出現變化,是從她開啟開關之後嗎?過去也曾這樣嗎?智秀向來檢查的就只有芮秋的身體構造,而不是心理情感,所以無從得知那份情感的源頭來自於何處。儘管如此,有件事她是肯定的──她希望那道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

最終,智秀沒有讓開關恢復原狀,就結束了維修工作。

芮秋甦醒之後,經過測試,再也沒有經歷情緒混亂或產生疼痛感,只不過她會怔怔地盯著智秀,彷彿覺得哪裡怪怪的,露出搖擺不定的眼神。智秀看著這樣的芮秋,感覺到有股微妙的情感在胸口盪漾。

「往後若非不得已,別進來溫室。我會提高內部的落塵濃度,因為我要測試植物在高濃度環境下的耐性。」

芮秋的通知帶有某種防禦的味道。當然了,每次進出溫室時必須穿上防護衣,把全身上下都牢實包好,還要戴上唿吸過濾器確實很麻煩,可是芮秋的態度感覺要比過去更冰冷,讓智秀耿耿於懷。智秀原本期待能勾起芮秋身上柔軟的一面,沒想到不僅沒有效果,兩人之間反而產生了距離感,因此不免感到失望。

翌日,與村民到廢墟勘查時,智秀在過去曾是住家的地方發現了一隻機器狗。看到智秀拾起機器狗,其他人都大感訝異,戴妮以很意外的語氣說:

「妳對這種玩意也感興趣啊?還以為妳只喜歡可怕的殺人機器人呢。」

「就是啊,智秀小姐,今天要下紅雨了嗎?」

「要不要去找只還活著的小狗來養啊?」

見大夥兒都嘻皮笑臉地取笑自己,智秀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啊,比起狗,當然是更喜歡殺人機器人啦。不過殺人機器人又不能替我送信嘛。」

智秀把機器狗帶回小屋,動手做了點調整。派經過改造的機器狗進出溫室,傳達簡單的紙條再適合不過了。智秀把忙碌地四處走動的機器狗帶去給芮秋看,結果芮秋露出了她那難以解讀的特有表情。

「怎麼樣?」

「還不賴。」

「能從妳口中聽到這種評語,算是相當成功呢。」

芮秋用一種狐疑的表情看著機器狗,但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妳來馬來西亞的理由是什麼?

──我可不知道妳改造這隻小狗,是為了問這些沒用的事。

──確實就是為了問這種事。

──我認為自己必須逃得遠遠的,讓索拉利塔的幹部找不到我。過去當植物學家時,曾經和馬來西亞這間研究室合作過,我記得這裡有尖端基因體的改良裝備。我帶來部分先前研究的種子及植物範本,覺得我如果能進入研究室的內部資料庫,就什麼都能打造出來。

──前面批評我問沒用的問題,現在倒是回答得挺詳細的嘛。

──別再問了,我很忙。

二〇五九年夏天

普林姆村的村民逐漸疲乏了。原本幹勁十足地說要擴張村子的人,也開始覺得來到了極限。圓頂城市接連走向滅亡,為了佔有剩下的物資,人與人之間的爭奪戰越演越烈,儘管去廢墟時都會調整勘查小組的成員,但隨著負傷者增加,表示再也不想參加的人也變多了。聽說有人向鄰近的圓頂城市洩漏普林姆村與芮秋植物的相關情報,因此可能需要為大規模的外來突襲做好準備。村子裡瀰漫一種不祥的氛圍,這件事不會只有一兩名死傷者就了結。

外部入侵者導致娜歐蜜與哈露身陷險境,更是成了點燃不安感的導火線。雖然過去也曾有人入侵,可是先前已經過了一段平靜無波的日子,因此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村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經過間諜機器人的分析,確定是有人暗中出賣了村子的情報,但目前還未能查明究竟是內部人士所為,抑或是在廢墟勘查時遇見的外部人士幹下的好事。溫室的存在,也加劇了村民之間的衝突。智秀下山來到村子時,就聽到有些人忿忿不平地指責溫室為什麼開著燈,還說不就是那些燈光大咧咧地向入侵者告知了村子的存在。幾名女人打算趁著凌晨天色未明時離開村子,甚至還企圖偷偷開走懸浮車,但最後是戴妮說服她們留了下來。

換作是從前,智秀早就把她們攆出去了。別說是懸浮車,就是一點吃的也不會讓她們帶走,只是現在她沒辦法這麼做了。智秀不想放任不安與衝突在村子裡擴散,如今村民都是與她非常親密的人,他們都是和智秀並肩作戰並存活下來的人。智秀的腦海中也經常浮現孩子們的身影。經歷了無數變故,孩子們也不再天真無知了,但他們依然深信這個村子會屹立不搖,自己也能安然地在這裡長大成人。智秀不願意見到這個村子輕易地瓦解。

與此同時,智秀也察覺這片森林與普林姆村來到了極限。說到底,就連這個村子的生活,也是踩在其他經歷滅亡的殘餘物上頭建立起來的,要是森林外頭沒有做出任何改變,這裡的生活也同樣無法延續。外在的威脅如影隨形,讓人喘不過氣來,大氣中的落塵濃度也逐漸升高。圓頂城市的廣播上說,要是不趕緊找到降低濃度的方法,一旦經過再也無法挽回的引爆點(tippingpoint),之後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無濟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