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的圓頂城市看起來像早在數個月以前就已走向毀滅的結局,圓頂牆面傾頹,鐵橋斷裂,椰子樹全數乾枯焦黑,阿布巴卡爾寺的外牆也沾上了褪色的血跡。曾幾何時,無數人民前來觀光勝地參拜的痕跡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街道上的屍體並未腐敗,所以還能認得出臉孔。而這一切,似乎是因為圓頂遭到破壞後,落塵濃度依舊很高所導致。或許是為了趕緊逃離倒塌的圓頂,這些死去之人多半揹著大型背包。我也在幾具屍體身上仔細翻了一遍,但我的希望落空了,因為其他浪人早就將這些人洗劫一空。
過去幾天,我和阿瑪拉在市區四處尋找食物。我們一邊小心地避免踩到屍體,一邊在市場地攤和店鋪東翻西找,卻幾乎一無所獲。這對我和阿瑪拉來說是幸亦是不幸。雖然無法解決餓肚子的問題,但也因為這是座空城,很少有到處走動的獵人。我們決定在此稍作停留,好讓阿瑪拉能歇息幾天。
我們在這間暗巷的屋子暫居一週了。這棟雙層建築固然破舊不堪,但用來藏身卻再適合不過。我們在櫥櫃發現了放置多時的零食、巧克力和茶,但它們吃起來的味道實在太過嚇人,所以我們決定還是吃隨身攜帶的營養膠囊就好。儘管加工食品十分珍貴,甚至能拿來當成貨幣使用,但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吃下去,吃壞肚子可就麻煩了。我們多帶上了幾罐止痛藥和消化劑,只是,肚子撐到得吃上消化劑的日子,果真會再次到來嗎?不過,反正這藥品的價格高昂,往後總會有以物易物的機會。
我們不能毫無盤算地在此地逗留。在麻六甲,我們得到了一個慘重的教訓──無論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超過十天以上。人呢,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如此一來就會成為獵人眼中的標靶。但阿瑪拉的狀態實在太糟了,每當看到阿瑪拉在凌晨時分狂咳不止,簡直快把肺給咳出來似的,就不免對蘭卡威研究人員感到怒火中燒。當初有機會時,我就該好好報這個仇的。
臥病在床的阿瑪拉顯得疲乏無力,我坐在地板上,背倚靠在床邊。填滿這間閣樓斗室的,就只有阿瑪拉急促的唿吸聲。為了打破這份靜寂,我開始向阿瑪拉搭話。
「妳知道明天就是我們離家兩年的日子嗎?原來時間已經過這麼久了。」
「妳有數日子啊?我們又沒月曆。」
「剛才去拿膠囊時,海豚號告訴我的。看來那個喇叭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功能,我也沒開口問,它就突然自個兒告訴我日期和地區天氣了。」
「所以今天是幾號?」
「今天是十一月七號。」
阿瑪拉認真地想了想,又問我怎麼記得我們是在十一月八號離家的。姊姊最近對記憶很敏感,似乎也隱約察覺到自己的記憶沒有過去那麼完整。雖然無法準確地指出是失去了哪些記憶,但阿瑪拉不時就會忘記某些事,像是把我們路過的地方、遇見了哪些人等細節一點一點地忘了。如果只是不小心忘了還不打緊,我只擔心這是經歷蘭卡威實驗所帶來的後遺症。
「先吃這個吧,我可不打算挑戰那個包裝紙已經變質的巧克力。」
我從箱子內拿出營養膠囊遞給姊姊。阿瑪拉斜靠在床上,把我給的三顆營養膠囊全放入口中。我確認了一下箱子的日期,發現膠囊已經過了食用期限,但還是比什麼都不吃來得強。姊姊吞下膠囊的時候,我接著說:
「十一月七號,也就是說今天是佩娜的生日。我們舉辦了兩次生日派對,生日當天在佩娜的家,隔天則是在我們家。所以佩娜也跟我約好,說要替我舉辦兩次生日派對。」
「啊,對耶,我在凌晨跑去接妳回家,卻發現滿地都是紙牌和籌碼。當時我還想,才十一歲的小朋友就已經在玩有害身心健康的遊戲了,但那時實在不是指責別人的時候。就在那天凌晨……」
「是啊,因為世界末日來臨了。」
我們相視而笑,這次換我把箱子內剩下的兩顆膠囊放入口中。味道感覺怪怪的,既像是在咀嚼變質的橡膠,又像是陳舊的紙張味道。自從逃離蘭卡威,我們的主食就一直是營養膠囊,但從來都沒覺得它美味。
「妳過去也吃過營養膠囊嗎?落塵浩劫發生以前。」
「有想要嚐嚐看,但媽媽阻止了我,說小孩子不能吃。」
「不知道是本來味道就這麼奇怪,又或者是變質了。應該是變質了吧?畢竟如果營養膠囊本來就是這種味道,也不可能賣得出去嘛。」
「可是,娜歐蜜,世界上刻意去找難吃的東西來吃的人,要比想像中多喲。搞不好那種人會在這種世界過得比較開心。」
「啊,這倒是,在耶加雪夫過暑假時,我就看過姑丈公把針樹和藍色金龜子熬成補藥來喝,說是有益身體健康……」
喀嚓。
我們同時都閉上了嘴巴,因為窗外突然傳來金屬聲。周圍的靜寂令人窒息,接著又是一陣金屬裝置互相碰撞的聲響。
阿瑪拉試圖下床,但我搖了搖頭。我趴在地面上匍匐前進,將身體緊貼在閣樓牆面的窗戶旁。雖然光線很暗,所以看不太清楚,但依然能知道有好幾個人聚集在巷子前。我讓耳朵緊挨著窗戶,聽見了一群女人七嘴八舌的聲音。
她們說的是馬來西亞語,語速快到無法完全聽懂。就算插上翻譯器,以這樣的距離也肯定聽不清楚,所以我儘可能集中在我所知道的字彙上頭。她們似乎是在討論先該調查哪棟房子。拜託,千萬要避開這裡。儘管已事先在一樓的入口堆放傢俱,通往二樓的階梯也都堵起來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阿瑪拉以嘴型問道:
「是獵人嗎?」
我搖了搖頭。看她們直接通過圓頂入口的落塵警報器進入,而且也沒穿上防護衣,想必和我們一樣是耐性種人的廢墟浪人。儘管如此,既然無法準確得知來者何人,就不能掉以輕心。上個月我們也曾被其他耐性種人奪走身上所有的物資,要是能夠不打照面,還是儘可能避開為妙。
原本拉高嗓門爭辯的那些女人突然安靜下來,腳步聲朝四面八方散去,稍後聽見了車子發動的聲音。阿瑪拉和我屏氣凝神許久,直到引擎聲逐漸遠去,感覺所有人均已離開巷子,我才從窗戶旁退開,而阿瑪拉也如釋重負地大大鬆了口氣。
「她們大概走掉了。畢竟這些房子破舊不堪,也撈不到什麼好處。」
砰、砰,說時遲那時快,我們聽見有人勐力拍門的聲音。阿瑪拉的表情瞬間凍結,聲音是從下方傳來的。
「沒關係,對方很快就會離開了。」
我悄聲說道,但聲音卻越來越響亮。
就在我評估從閣樓的窗戶跳下去,以及與耐性種人交手,哪一個會更危險的時候,緩慢的步伐聲逐漸逼近。我再次將手伸向窗戶,但阿瑪拉搖了搖頭。阿瑪拉究竟有什麼打算?我以顫抖的手在背包中摸索,取出刀子。
閣樓的門砰地一聲發出巨響,讓我懇求對方離去的期望頓時成空。在接二連三的撞擊下,小小的門閂輕而易舉地就脫落了,被撞開的門板幾乎解體了。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乾癟削瘦、頭髮自然捲十分嚴重的女人,後面還有其他女人,總共是四個。捲髮女嘻皮笑臉地問道:
「哎喲,小鬼們,我們是不是打擾到妳們啦?」
捲髮女手持著槍,想必並沒有清閒到跑來這寒暄。
「我們一無所有,如果要求我們出去,我們會照辦。」
我低聲說道。捲髮女快速地掃視閣樓一圈。這些人是就連空氣隔絕器也沒戴的耐性種人,和我們是同類,但看起來來意不善。
「巷子後方有一臺懸浮車呢。這麼棒的玩意,對小鬼來說太奢侈了吧?要是肯交給我們,我們會妥善利用的。」
我使勁抓緊了刀子。我是不可能交出海豚號的。失去海豚號,就等於失去了一切。阿瑪拉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轉眼間也舉起了手槍。
捲髮女似乎覺得這場面很有趣,笑咪咪地說:
「別這樣嘛,有話好好說,我們一塊喝杯茶吧。」
這次找上門的耐性種人,很快就發現位於新山圓頂入口的「障眼法」。認真說起來,我們之所以能躲避獵人的耳目長達一週,都歸功於故障的警報器。位於圓頂城市入口的巨型警報器,原本是為了防止落塵流入,但在圓頂成為斷壁殘垣之後,自然失去了這個目的與功能。不過,此時警報器是顯示落塵濃度達到最高數值的紅色,加上尾數持續在數字七和九之間擺盪,所以看起來就像還在運作一樣,想必任何人都不會去懷疑測出來的數值。
當然了,我和阿瑪拉都知道那數值是錯誤的。阿瑪拉並非純正的耐性種人,所以待在落塵濃度高的地方時,健康狀態會急遽惡化,但在這裡的狀態卻堪稱良好。經過幾次測試,我們做出了那個警報器故障的結論──這點對我們來說自然是非常有利。
幸運的是,闖進閣樓的這些女人並未趕我們出去。
「不過,那臺引人注目的懸浮車最好還是想辦法藏一下吧。否則下場只有兩種──被獵人發現之後,妳們倆死在他們手中,再不然就是被我們偷走。」
這群女人和我們一樣,都對故障的警報器很是滿意,她們眉開眼笑地說,在其他廢墟停留時,不時就會有獵人闖進來,拿著生命感測器靠近,光是聽到那個超音波的聲音,就已經覺得神經衰弱了,但在這兒,想必連半個獵人的人影都不會見到。
她們在某棟房子的二樓找到適合待下的地方,就在距離我們約兩個街口的巷弄。儘管屋主把所有緊急糧食全都掃光了,一丁點也不剩,但用來當作睡覺的地方倒也足夠。那些女人分別介紹自己的名字是塔蒂亞娜、瑪歐、史黛西,至於最後的那個,怎麼樣都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而她就是摧毀閣樓房門的乾瘦捲髮女。其他女人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平時都只管喊她「瘦皮猴」。
幾天後,塔蒂亞娜在距離巷子稍遠的空地升起了營火。剛開始因為散發出焦味與熱氣,我以為會引來獵人,所以嚇得魂飛魄散。這些人,當真不知道害怕兩個字怎麼寫嗎?本以為這些女人是漫不經心,後來知道其中兩人是警察出身,而且武器應用自如,我這才恍然大悟她們的冷靜是其來有自。當阿瑪拉取出手槍時,那畫面看起來想必很可笑。
坐在營火前,感覺就像是來露營的,但我對自己這麼想感到有些吃驚。在化為廢墟的城市裡露營?我和阿瑪拉壓低音量,小聲聊天,但她們的聲音要比我們大一些。為了今天,史黛西取出了自己珍藏許久的兩罐餅乾。餅乾品牌是初次見到,但吃起來有微微的鹹味,而且表面上有讓人不太放心的斑點,不過還滿好吃的。
她們都是麻六甲瓦解時離開該地的耐性種人,而我們也曾為了取得膠囊去過好幾次,所以我們聊了許久關於麻六甲與鄰近廢墟的事。雖然懷疑她們是不是想趁機從我和阿瑪拉身上挖掘什麼情報,但聊著聊著,這種想法也就自然消失了,因為她們知道的事要比我們多上太多。
隔天,腹瀉差點讓我丟了小命。我以為她們是為了欺騙我們,把我們賣給獵人或搶走海豚號,所以才故意給我們吃變質的餅乾。可是走進位於巷子內的老舊公廁後,卻看到塔蒂亞娜哭喪著臉,整個人有氣無力地癱在門前。
「史黛西……我非殺了史黛西不可,她一定是蓄意謀殺我們,好減少一張吃飯的嘴。」
我和塔蒂亞娜露出痛苦的表情,在廁所前擺了張戶外摺疊椅,一整天抱著疼痛不已的肚子哀號,但真正在營火前大口嗑掉一整罐餅乾的史黛西卻好端端地現身,讓我們都快氣炸了。在我身旁吃了幾片餅乾的阿瑪拉也沒事,所以大概只有本來胃腸就很弱的人成了犧牲者。
我們決定再與她們多待上幾天。雖然我們各自使用不同的房子,但到了晚上都會確認彼此是否還活著。他們時而在營火前,時而在露營提燈前訴說在廢墟闖蕩的故事,而我和阿瑪拉通常是靜靜地當聽眾。因為好久沒遇到善良的人──說明白點,是不打算殺我們或把我們抓去賣掉的人──我開心得想要把各種事都一股腦地與她們分享,但每次阿瑪拉都會朝著我偷偷使眼色。我能理解阿瑪拉何以戒備心這麼強,所以我主要只是講些說出來無傷大雅的話題。
「不過,那臺懸浮車是哪裡弄來的?」
「喔,那個啊……」
瑪歐問完之後,我倒是閉口不說話了。因為阿瑪拉的表情瞬間僵住,顯然是起了戒心。瑪歐這才突然驚覺自己說錯話,輕輕拍打自己的嘴唇。史黛西撞了一下瑪歐的肩膀,說:
「妳問這種事,聽起來就像我們企圖搶劫她們啊。」
「不是啦,因為懸浮車很難弄到手啊,覺得她們應該是很有兩把刷子。」
瑪歐傻傻地笑著,但臉上依舊充滿好奇。
「真的是偶然得到的,我們碰上了絕妙的時機點。」
我一邊觀察阿瑪拉的眼色,一邊回答,不過阿瑪拉並沒有阻止我說下去。
「反正研究室已經不在了……」
我說起幾個月前我們被囚禁在研究室的事。在麻六甲的避難所時,研究人員說要確認健康狀況,於是替我們抽了血,接著某一天我們就突然被移送到蘭卡威的研究室去了。剛開始他們說會善待我們,但那全是謊言,接著,我也說了他們對我們進行殘酷實驗的事。
「某一天醒來之後,我發現四面八方都有機器人警衛走動,蘭卡威的研究室在入侵者的摧毀下一片狼藉。我們認為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於是拼命逃跑……海豚號也是在那場混亂之中找到的。」
雖然我幾乎省略了所有細節,但她們已對我們的遭遇心裡有數。
瑪歐說:
「我們原本輾轉於各個圓頂村,史黛西過去是小兒科醫師,因為能力很強,所以剛開始要留在村子裡完全不成問題,直到被人發現她是耐性種人之後,醫師執照什麼的都沒用了。那些該死的獵人對耐性種人是殺紅了眼,每到一座村子就當起大爺橫行霸道、無惡不作。我們本來只是希望來廢墟躲一下避人耳目,但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浪人。若是以現在這副德性再次前往圓頂村,人們搞不好會當著我們的面吐口水,更別說接納我們了。」
我懷著驚訝的心情瞅著完全不像醫生,而更像木匠的史黛西。察覺到我的目光後,史黛西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假如她真的是醫生,能不能向她請教一下阿瑪拉的狀態?她會不會早已看出阿瑪拉身體不適?假如能夠拿點藥物服用……就在我暗自盤算這些事的時候,阿瑪拉率先開了口。
「不是圓頂城市,而是圓頂村?還有留下來的村子嗎?」
「是啊,那些模仿圓頂城市的村子,都只是鋪設簡陋寒酸的圓頂,規模非常小。其中有不過才三、四棟房子的村莊,也有佈置得有模有樣,足以讓一百人左右生活的村莊,但即便在那些地方,也不能完全脫下防護衣生活。畢竟落塵會持續鑽入圓頂的縫隙,還得全天候啟動品質不佳的淨化裝置。要是安全面罩稍微出現裂痕,肺部整個硬化的情況所在多有,因此比起圓頂城市,在村裡的生活算是很糟的。
「聽說還有些村子根本沒蓋圓頂。」
說這句話的是阿瑪拉。我很驚訝阿瑪拉居然會提起這件事。我們曾經在麻六甲與蘭卡威聽說過這些村子的傳聞,但聽起來就像是什麼童話故事或天方夜譚。剛開始被迷惑的人是我,而二話不說就斷然否定「這不可能」的人則是阿瑪拉。
瑪歐和史黛西互相對看,接著開始咯咯笑了起來。
「我們也聽說過那個傳聞。住在那裡的人叫那地方『普林姆村』,據說裡面有一個巨大的溫室。」
「知道那個村子在哪嗎?」
聽到阿瑪拉這麼問,這次換捲髮女插嘴說:
「最好別想去找那個村子。」
「……」
「耐性種人全都在一個宛如天堂般的村莊生活,不覺得一聽就很可疑嗎?我是說,不覺得這是一個陷阱嗎?想必那裡就和地獄沒有兩樣。大家都是被逼到了絕境,所以才會被那種幻想矇騙。妳們兩個純真的小鬼,可別被那種話術迷惑了,還是想想怎麼聰明地好好活下去吧。」
阿瑪拉顯得有些難過。
「我……只是想確認傳聞的真相是什麼而已。」
「那可不,在妳提出這種問題的時候,等於是在對方面前暴露出內心的打算。妳們真的太嫩了。把懸浮車停放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就算下一秒被誰偷走也不意外。好歹也開個隱形模式吧,如果電力還沒耗光的話。」
我先是瞪著捲髮女看,但在一陣沉默後,也不免同意地點了點頭。我們儼然被當成了不懂世間險惡、天真無邪的孩子,不過我也知道她們沒有惡意。儘管她們並沒有分我們任何食物或藥品,但至少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們釋出了最大的善意。
那天晚上,阿瑪拉躺在床上悄聲對我說:
「別輕信那些人,說不定她們會反咬我們一口。」
我明白阿瑪拉何以這麼說,並回想起在這之前經歷的種種。他人不會沒來由地對你好,一切善意都要付出代價,因此,當她們將善意的價值榨乾,開始要求什麼作為回報時,我們就必須當機立斷逃跑。
抵達新山前,我們遇見了一位好心收留我們的青年,他讓我們在自家的倉庫待了四天。後來他說自己的母親快死了,拜託我們抽點血給他。我明知我們的血液不具任何療效,但他的神情看起來是如此迫切,於是一時心生動搖。他是如此深信不疑,加上又是幫助我們的人,所以應該不打緊吧?
就在那時,阿瑪拉直視我的眼睛說:
「要是把血給了那男人,但人還是死了,到時他會如何處置我們?」
他朝著摸黑逃跑的我們射了好幾槍,同時像是狂吠的野狗般破口大罵。儘管我們搭著海豚號勉強逃了出來,但要是稍有耽擱,我倆早就沒命了。不過,有段時間我很後悔沒有事先抽出一點血備用。好歹也得多給他幾天懷抱希望的機會,畢竟即便是虛假的善意,願意花這點功夫的人也不多。
偶爾我會想,擁有耐性這件事,如果能與強悍畫上等號就好了。起初在避難所接受診斷時,我和阿瑪拉雖然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內心卻欣喜若狂。擁有耐性,就代表我們在所有人逐漸死去的外頭世界得以安全無虞,也意味著存活的機率更高,所以我們以為,至少我們姊妹倆能存活下來。但那個判斷只對了一半。落塵並沒有使我們死於非命,而在接受那該死的實驗之前,阿瑪拉的狀態也很良好。不過,其他人卻張牙舞爪地撲上來,想置我們於死地。儘管如此,我們的狀況還稱不上是最糟的,因為有更多非耐性種的人類、年幼脆弱的人類死去。那一切,那些讓我別無選擇的現實,我都恨之入骨。
兩天後,我們聽從了那些女人的建議,到新山的近郊一帶探查。她們說要劃分割槽域,避免路線重疊,並說她們會仔細搜查內部區域剩餘的物資,要我們到外圍進行勘查。聽到這個建議,阿瑪拉的心情從一大早就很惡劣。
「她們一定是看我們年紀小好欺負,還有想霸佔內部區域才這樣。外圍能有什麼?那個區域從一開始就沒有受到圓頂庇護,老早就一團糟了吧。」
我的想法不太一樣。與其在同個區域為了一丁點資源爭得你死我活,還不如事先達成協議,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畢竟先前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就先威脅我們、奪走物資的耐性種人可不在少數。
不出所料,新山的近郊果然慘不忍睹,但我們找到了好幾箱未受損的營養膠囊,而且最棒的是,我們發現了食品原料倉庫。仔細檢視後發現,倉庫內側成了落塵過度飽和區,所以才沒人敢踏進這裡一步。我讓阿瑪拉在外頭等著,獨自到倉庫裡頭去拿食品原料。先把表面凝結的落塵粒子拭去之後,我和阿瑪拉逐一檢視食品原料的狀態。儘管大多數都遭到高濃度的落塵汙染,失去了作用,但密封的罐頭應該可以開啟看看。阿瑪拉很開心地說,假如運氣夠好,說不定還能做罐頭料理來吃。
我們一大早就四處奔波到傍晚,找到了足以撐上十天的膠囊和淨水器。先把物資全放進海豚號之後,我指著一棟從稍早前就唸念不忘的建築物。那是一間小小的書房。
「在這休息一下再走吧。」
人們在逃亡的時候,幾乎不會去碰任何書籍,只有幾本書掉落在地面而已。我把書本撿起來翻閱,但上頭都是我看不懂的馬來西亞語。雖然阿瑪拉懂馬來西亞語,但她似乎對書本不感興趣。一具貌似書房主人的屍體倒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就在阿瑪拉欣賞牆面裝飾品的同時,我悠哉地靠坐在書房角落的躺椅上。
現在該來想想下一個目的地了。其他耐性種人會跑來新山,就表示隨時都會有其他人跑來,但是,該上哪兒去好呢?還有地方可去嗎?各種無解的問題嗡嗡作響,在腦中轉來轉去,最後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正當我從小盹中醒來時,察覺到一股奇怪的氣流,阿瑪拉則是狂咳個不停。窗外一片火紅,還以為是天空的晚霞所致,可是等我站起身一看,才發現似乎是霧氣。那是落塵急劇增加的訊號。
「回去吧,姊姊,這裡很危險。」
考慮到阿瑪拉的身體狀況,我們將閣樓房的每個角落都徹底封好,就算外頭的落塵濃度升高也能支撐下去。雖然也可以待在海豚號裡頭,但車內空間狹小,無法讓阿瑪拉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我很放心不下那些女人。大家都擁有百分之百的耐性嗎?假如她們的耐性也跟阿瑪拉一樣不健全,我必須在落塵的濃霧侵襲新山內部區域之前儘快警告她們。
但是,等到我們回到新山殘破的圓頂入口時,隨即發現事態不對勁。向來顯示高濃度落塵數值的警報器呈現關閉狀態,有人把旁邊連結的太陽能發電機拔掉了。
阿瑪拉將海豚號停放在警報器旁,我一臉不安地注視著這座萬籟俱寂的城市。儘管遭到破壞的圓頂形體並不完整,但似乎仍具有防風的效果,所以內側的霧氣不算太濃。
「姊姊,我過去看看,妳待在這。」
「不行,我們一起去。」
阿瑪拉咳嗽不止,看起來連走路都有困難,但她堅持不肯讓我一個人去。我們憋著氣往前走,一股不尋常的靜寂盤踞四周,就連腳步聲都顯得過於響亮。就在我們經過殘留營火痕跡的空地,走進窄巷,已經快到我們住的那棟屋子時,一群舉著槍的獵人冷不防地現身了。
「那些耐性種人,看來沒說謊嘛。」
以防護衣掩住自己臉孔的男人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她們說了妳們的事,還說,二十歲更年輕,能賣個好價錢。」
阿瑪拉看著我。儘管腦袋瞬間一片空白,但我仍小心翼翼地在口袋中摸索,接著我們同時從懷中掏出落塵炸彈,扔了出去。落塵炸彈是從研究室偷來的,那群獵人不停咒罵,在後頭追趕我們。我們飛也似的跑過一條又一條巷子,也故意弄倒垃圾桶,妨礙那些獵人。回到廣場上,發現紅霧已經來到圓頂入口了。一見到濃霧,他們稍微遲疑了一下,其中三名停下了腳步,但一名身穿厚重防護衣的獵人依然繼續跟著我們。阿瑪拉再次扔出落塵炸彈,獵人頓時嚇得蜷縮起身子,我也將手放入口袋,但落塵炸彈已經全用光了。
阿瑪拉以遙控器解除了海豚號的車門鎖,而我經過阿瑪拉的身旁,往其他方向跑。
「娜歐蜜!妳要去哪?」
我必須確認一件事。阿瑪拉在後頭聲嘶力竭地大喊,要我回去。我跑過兩個街口,在那些女人的屋子前停了下來。我使盡全身的力氣推門,門卻沒辦法輕易開啟。裡頭是女人們的屍體,不必再多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好想大吼,想把心中的怒氣宣洩出來,但眼下我必須剋制住自己。我從地上撿起史黛西的外套。
就在我離開巷子的那一刻,一名獵人追了上來。儘管他的身上罩著要比其他獵人更厚的防護衣,所以行動很笨重遲緩,但以他的體型來說,要抓我是易如反掌。就在他幾乎要抓到我的那一刻,我將史黛西的外套拉開來,蓋住了他的視野。他不斷地揮舞掙扎,而我趁勢用刀子劃破了他的防護衣。他一邊慘叫,一邊破口大罵:「瘋女人」,並以粗暴的手勁抓住我,這時我用刀子再度刺了他一刀,然後滾落在地上。他試圖從懷中掏出手槍,眼睛卻直盯著出現裂痕的防護衣,臉上寫滿了驚慌。落塵曾令我深惡痛絕,但至少在此時此刻,我恨不得它替我了結那個渾球的性命。
「娜歐蜜!」
阿瑪拉唿喊我的名字。就在狂咳不止的獵人倒下的同時,他以單隻手臂壓住了我的身子。我被壓在地面上動彈不得,肋骨像是斷裂似的劇痛不已。我死命地掙脫出來,將刀子刺向獵人的眼睛與出現裂痕的安全面罩。刀子在安全面罩的表面上滑開了,獵人慘叫一聲,並朝空中揮舞拳頭。我打算再刺一次眼睛,但這次還是刺偏了。我直接壓坐在他身上,朝他的眼睛用力一刺,終於聽見他發出痛苦的哀號。
「夠了,快過來!」
聽見阿瑪拉的吶喊,我這才彷彿大夢初醒,察覺自己此時並不是為了逃亡,而是為了宣洩怒氣才持續朝著那獵人的防護衣亂砍。獵人出現了急性中毒的症狀,安全面罩內側佈滿了紅色的氣息,而他正不停打著哆嗦,咳出了鮮血。我朝著他勐力踢一腳,站了起來,接著穿越紅霧瀰漫的廣場,回到阿瑪拉身邊。
阿瑪拉啟動了海豚號,我抓住她的手腕說:
「阿瑪拉,讓我來。」
「妳到後頭坐著,拜託冷靜一點。」
「那些敗類說謊!他們說那些女人出賣了我們,而我差點就信了。她們是我們這一路上唯一遇見的好人,我卻差點就被騙了!」
「所以那些獵人最後不是死了嗎?」
「他們還沒死。就只有一個傢伙而已,而且還沒斷氣。」
「娜歐蜜,閉上嘴,上車吧。」
「給我點時間,我就能殺了他們全部。」
直到阿瑪拉不再說話,改以發怒的表情盯著我,我才乖乖閉上了嘴。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阿瑪拉能冷靜到這種程度。
但是,就在海豚號駛離廢墟時,阿瑪拉卻抓著操控器哭了起來,所以我也默默不語,而是努力記下那些死去之人的容貌,努力記住她們對我說的話──無論是什麼,都別把心交出去,能逃去哪就逃去哪。還有,如果哪天突然產生了想紮根的念頭,那就真的是死期到了。
最後,我暗自在內心低喃她們的名字,塔蒂亞娜、瑪歐、史黛西,還有……我搖了搖頭,反正,遲早這些名字都是要遺忘的。
離開新山後,阿瑪拉的狀態明顯惡化。儘管每次抵達另一個廢墟時,我們都會找出最不起眼的屋子,然後用布膠帶將所有能稱得上是縫隙的地方全都封好才入睡,但不消幾天,我們又得再度離開。因為一旦停留的時間拉長,自然就會留下人的痕跡。如今我們茫然不已,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才好了。我總不禁懊惱,早在那些女人遭到襲擊前,就該請史黛西幫忙檢查一下阿瑪拉的狀態,併為此感到愧疚。
抵達蘭卡威時,我和阿瑪拉原本想在麻六甲附近尋找媽媽的下落。落塵浩劫發生之後,我們去的那間避難所就位於麻六甲,可是我們至今仍找不到媽媽的行蹤或任何蛛絲馬跡。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否活了下來,也想像過也許她回到了自己的故鄉衣索比亞。我無法拋下也許親人還活在世上的希望,但眼下卻無法靠著這臺小型懸浮車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在名為落塵的巨大災難之前,我們曾經居住的故鄉不可能會安然無恙。
偶爾我們會接收到廣播的電波,聽到來自圓頂城市傳送出來的節目,但那個聲音所傳遞的,就只有死亡的訊息,像是寮國的圓頂城市因內部紛爭而瓦解,外頭的野蠻人攻擊圓頂城市等。直到有一天,我們聽到播報者朗讀遭到破壞的避難所名單。
──推斷數月前就已失去功能,同時根據線民提供的情報,無任何生還者……
我內心盼望阿瑪拉沒有聽到那間避難所的名字,但在我身旁的阿瑪拉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很認真地聽廣播說了些什麼。儘管如此,我們也沒有掉淚,或許是因為我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局。我們需要的就只是一個目的地,可是如今就連這個目標也一併失去了。
我很擔心阿瑪拉會從此離開我。假如在這駭人的世界上,就連阿瑪拉都離我而去,那我絕對活不下去。然而,阿瑪拉似乎認為自己是牽絆我的累贅。我就曾經在某一天目睹阿瑪拉揹著小小的背包,趁著凌晨時分悄悄出去,於是出手抓住了她。
「妳要去哪?」
聽我這麼問,阿瑪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呆呆地看著我。
「要是妳這麼走了,就等於是拋棄我,是背叛了我。」
我瞪著阿瑪拉許久,最後她才再次回到床上,闔上雙眼,但我從阿瑪拉粗重的喘氣聲就能知道,她徹夜都沒有睡著。
海豚號的狀態也越來越糟,只要一天駕駛約兩小時左右,剩下的時間就得拿來充電,所以我們只能縮小活動範圍。如果能找到品質較好的電池,就能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了,但成天在廢墟的廢鐵堆中東翻西找的活兒,對阿瑪拉來說也很吃力。
就在我們悲慘的旅程持續一個月左右,某天阿瑪拉碰也不碰我給她的營養膠囊,只露出一臉疲態說:
「不是有個大家提到的地方嗎?」
「哪裡?」
「庇護所。」
我意識到阿瑪拉想說什麼,卻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們去找那個地方吧,有耐性種人活著的地方……」
我一方面能明白阿瑪拉的心情,但另一方面又想逃避這話題。如今阿瑪拉已經被逼到了絕境,甚至必須把希望寄託在那種傳聞上頭。就算傳聞中的村子真的曾經存在好了,八成也早就化為荒蕪之地了。無論是圓頂城市或小型村莊,所有共同體都走向滅亡。安全無虞的地方、能帶來希望的地方,那種玩意根本就不存在。
但明知如此,我卻只能回答:
「好,姊姊,我們去找那個地方吧。」
要獲取庇護所的情報並不容易,不過我們一開始也不覺得這項任務會有多簡單就是了。畢竟假如這種庇護所當真存在,沒有人會輕易將機密洩漏給外人。我們竭力避開獵人的同時,也沒有停下移動到其他廢墟的腳步,若是遇見了耐性種人,就拿我們手頭上的物資交換情報,只不過大部分情報都沒什麼用處。
有一次,我們甚至找到了與人們口中的庇護所很相似的地方,那是在梅爾巴遇見的耐性種人,他們從我們手中拿走一個月份的營養膠囊後告知了地點。從吉隆坡甲洞區往西北方外圍走,會看到一座森林,據說那裡有棟十年前作為山林研究室的建築物和一個小村莊。我們徘徊了好一陣子,終於抵達了推斷是那個村莊的地方,但研究室空無一人,附近的建築物也只剩下斷壁殘垣。雖然研究室前面有個三角屋頂的溫室,但裡裡外外長滿了雜草,也全數乾枯了。不過我們不想遺忘走進那片森林時那短暫安心的瞬間,因此仍在殘破不堪的溫室待上了一天。
經過打聽,我們遇見了得知溫室真正座標的耐性種人,代價卻是必須交出海豚號。假如阿瑪拉有一丁點的遲疑,我也會在那個當下打退堂鼓,但阿瑪拉非常堅決,而我認為,那是因為阿瑪拉放棄了希望。
我沒有刻意點出這個事實,而是攙扶阿瑪拉離開了廢墟,並駕駛四輪的舊式車輛前往座標位置。舊式車輛的體積過於龐大,與地面不太貼合,所以一路上很辛苦,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中途停下來。阿瑪拉在後座翻來覆去,偶爾會聽見她咳個幾聲。
我們與絕對不會歡迎我們的圓頂城市保持遠遠的距離,也經過了欺騙我們、把假藥賣給我們的圓頂城市。在全然荒涼之地的城外賓士許久,最後我們進入了放眼望去全是枯樹的森林。
即便驅車朝著座標位置前進,我也並不相信庇護所真的存在。明明這樣想,卻依然走進森林,是因為我有一種預感──也許這是我與阿瑪拉一起度過的最後時光。
那些人告訴我們的地方曾是一座國家公園,過去雖時而有登山客出入,但如今已成了毫無人跡的森林。山路的坡度並不陡,只是群樹密佈雜沓,難以一眼就望進森林深處。走入森林的同時,能察覺到有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我們看見了僅有區域性腐敗的大猩猩屍體,以及彷彿仍具有生命力的奇異植物。就在夜幕降臨,我們正打算放棄一切時,我發現了溫暖的暈黃光源,那團光輝是從叢林最深處透出來的。
我們發現了希望。
但這個念頭要不了多久就幻滅了。一群怪異的傢伙將我們團團包圍,手中的武器直逼向我們,我忍不住放聲唿喚阿瑪拉。生死就在一線之間。至少,當時我是這麼認為的。
黑,最深沉的黑在我面前,我眨了眨眼,察覺是什麼東西緊緊掩住了我的雙眼。那是一條黑布,或者是類似的東西。
「報上名來。」
一名女人壓低音量說道。
「給我回答。」
「娜歐蜜,娜歐蜜.傑妮。」
「妳們是從哪裡聽到關於這裡的事?」
她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
「快回答。」
冰冷的金屬壓著我的額頭,我不禁心生恐懼。
「對不起,我們是從其他耐性種人口中得知的,是在廢墟遇見的耐性種人。請救救阿瑪拉,我……我具有很強的耐性,可以把血液給你們,我能忍受兩天抽一次血,只要你們開口,我全都能給你們。」
「妳們的血有什麼用途?」
「耐性種人的血具有落塵的抗體……只要輸血的話……」
「嘖,真是胡說八道,看來外頭那些愚蠢的傢伙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我姊姊,阿瑪拉上哪去了?」
「小鬼,其他耐性種人還說了什麼?」
「姊姊她……」
「快回答。」
「我們聽到了傳聞,在麻六甲……還有在蘭卡威的研究室也聽說了庇護所的事,說耐性種人都住在這裡。告訴我們座標的是在附近遇見的耐性種人,他們並沒有說得很詳細,只說是國家公園……所以我們繞了好久。」
我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堆話,而且每次停頓下來,就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靜從空氣中流過。是誰在聽我說話?此時這裡有幾個人?我忍不住乾嘔起來,要是誰在此時碰我,我真的會吐出來。
「蘭卡威的研究室?」
女人的口中嘀咕著研究所的名字,語氣聽起來似乎很不爽。
「小鬼,抱歉囉,我們無法收留妳們。這裡的規定就是這樣,但如果放妳們走……又擔心妳們會到處亂傳這裡的座標。那群傢伙也是藉著販售情報,從妳們身上得到好處吧?而妳們也會跟他們一樣,拿著我們的座標到處兜售吧。這下該怎麼辦呢?難道抽妳們的血,妳們就不能說話了嗎?不過,妳這小丫頭看起來很精明,應該知道怎麼寫字吧?哎呀,這件事可真難辦,也不能消除妳們的記憶。」
我很害怕她會說要立刻抽我的血,也擔心抵在額頭的槍隨時會射出子彈,但我必須請求他們最後一次。我將口水嚥下乾澀的喉頭,問道:
「這裡有醫生嗎?」
「……」
「你們要怎麼處置我都沒關係,但請檢查一下阿瑪拉姊姊,因為研究室在她身上做了殘酷的實驗,後來健康狀況就惡化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說不定需要某種藥物治療,我只想知道她是否沒事。」
「我們為什麼非得這麼做?」
「我一定會派上用場的,因為我的耐性很強,要對我進行實驗也沒關係,只要不是太恐怖的,我都能撐得過去。就連蘭卡威的研究人員也說這麼強的耐性很罕見,所以請您替我看一下阿瑪拉的狀況,拜託了……」
「哈,真是的。」
女人咂了咂舌,後頭又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但因為不是英語,而是其他語言,所以我聽不懂。喀噠喀噠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他們替我的雙臂鬆綁,但雙眼依然被矇住,所以看不到前面,加上全身有氣無力,想動也動不了。有人掰開我的嘴巴,將溫熱的液體倒入我的口中。我無法知道那是什麼,也嘗不出它有什麼味道,他們沒有多加解釋,只是讓我倚靠著牆壁坐著,然後就轉身離去了。而我則是直接倒在地上睡著了。
我昏過去之後,依然能感覺到有人把我移到了床上。在半睡半醒之間,我心想著,這下一切都完了。他們要麼殺了我們,要麼把我們驅逐到森林外頭。要是乾脆把我們驅逐出去,至少還能保住小命,但那和死路一條也沒有太大分別。為了找到這裡,找到庇護所,我們賭上了一切……如今我們已一無所有了。
說不定阿瑪拉已經死了。一想到這,我的心臟疼痛欲裂,就像有人把它勐力往下扯似的。明明之前就有人告訴我們,這是陷阱,絕對不能相信這種無憑無據的謠傳,但我們卻置若罔聞。
我睜開眼睛時,眼前看到的卻是意想不到的景象。
高聳的天花板,是由樹墩組成的三角形,而我身在一個整齊潔淨的木屋之中。涼颼颼的寒意襲來,我忍不住縮起身子,同時環顧周圍,身上的外衣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貼身衣物。
一旁的床頭櫃上頭放了一張紙條。
──浴室有乾淨的衣服,穿上後在裡頭等著。
我懷疑自己不是看錯了,但我再次確認,那的確是阿瑪拉的筆跡。
雨聲滴滴答答地敲打在屋頂上,阿瑪拉雖然要我待在裡面,但我沒辦法不去確認外頭有什麼,這裡又是哪裡,光這麼傻傻地等著。我走進浴室,穿上放在木製置物架上的衣服。那是由一塊質地柔滑的布做成的連身服,腰部則用細繩繫住。我沒看見鞋子,於是赤腳走到通往外面的門前,接著,我做了一次深唿吸,開啟門。隨著嘎吱聲響起,門開啟了。
最先感受到的是飽含水氣的空氣、氣勢磅礴的雨聲,以及潮溼森林的清涼空氣與泥土味。
在略顯灰暗的天空底下,有一條眾多房子列隊成排的山丘路。這些木墩建造的屋子以柱子託著,與地面拉開距離,雨水則在這其間的空隙嘩啦嘩啦地流動。椰子樹群高聳入天,將細長的葉片垂掛在三角形的屋頂之上。我剛邁出步伐,腳下隨即響起木頭受擠壓後所發出的嘎嘰聲,接著我又多走了幾步,抓住了木製欄杆。我全身上下都沉浸在沁涼又帶著些許寒意的森林空氣中,就像突然走入了另一個世界。
「怎麼樣?這裡就是妳們在尋找的地方。」
我轉過頭。我記得這個聲音,是雙眼被矇住時聽到的其中一個聲音。有個高大的女人站在通道前,她將雙手交叉於胸前,雙眼定定看著這片雨景。
「我們稱之為『普林姆村』,比妳們期待的要小巧雅緻吧?不過就是個小村莊罷了。」
普林姆村。在新山遇見的女人也說了類似的名字。那麼,此處就是阿瑪拉和我苦尋多時的那個庇護所了。我俯瞰欄杆下的風景,雨水順應山丘路流淌而下,雨滴也沿著細長的椰子樹葉滾落至尾端,一名女人正在水坑旁欣賞落雨的風景,還有一群人將水桶蓋在頭頂上奔跑著。
即便風吹雨淋,眼前的一切也不會讓人想到死亡。落塵並沒有破壞這座村莊,這裡……就像是完美適應落塵的世界,而且不單是人類,還有這片風景中的所有生物。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徹底欺騙了,我並沒有覺得高興或欣喜若狂,反而沒來由地怒火中燒。過去怎麼會不知道有這種地方存在?實在太奇怪了。
我親眼目睹了不該存在的村莊,看著落塵時代壓根不可能存在的風景。
「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地方?」
女人默不作答。
「我以為都死光了,以為在圓頂外頭的一切全都死了。」
我說出的這些話,就像是在興師問罪。
「為什麼大傢什麼事都沒有?怎麼會只有這裡沒事?這是在變什麼把戲嗎?外頭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這裡怎麼會……」
女人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經過短暫的沉默,女人再次將目光轉回前方並說:
「是啊,全都死了,就只有這座森林活著,的確是很不尋常。」
我在屋內聽著雨聲並等待阿瑪拉回來。一名個子嬌小清瘦的女人跑來找我,說目前還沒決定我們的去留,要我在阿瑪拉與村莊的領袖談完之前在屋內等著。那女人自我介紹說她叫亞寧,給了我一個拳頭大的麵包,以及不知內容物是什麼的飲料。
「麵包剩了沒關係,但飲料最好全部喝完。」
亞寧以毫無情緒起伏的語氣說完後就離開了屋子。
我盯著放在籃子內的麵包和飲料,感覺到一股難以忍受的飢餓感。在我眼前的不是營養膠囊,而是飲料。本以為麵包吃起來會很硬,但咬了一口,發現要比想像中柔軟多了。轉眼間我就把麵包吃個精光,飲料則是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味道,感覺像是混合了藥草和水果。那名女人還特地強調要喝完,讓我不禁疑心可能是毒藥或安眠藥,但我還是將飲料喝得一滴不剩。
這時,我又想起了阿瑪拉。姊姊有沒有吃點東西?我應該留點給她的。她去了哪裡?為什麼只帶姊姊走?這座村莊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亞寧說,目前還沒決定是否要讓我和阿瑪拉留在這裡。畢竟我們就是兩個沒什麼用處的小女生,所以很可能會遭到驅逐。不過,假如我們能派上用場,只要他們一聲令下……
我看著已經空無一物的籃子,心想道,反正這搞不好是最後一餐了,早知道就多再要點食物。
過了許久,我聽見阿瑪拉開門進來的聲音,頓時精神全來了。
「阿瑪拉!」
剛開始阿瑪拉麵色凝重,因此我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但坐在我面前一言不發的阿瑪拉,表情卻開始有了變化。
「娜歐蜜,這裡真的太令人意外了。」
阿瑪拉的臉上充滿了興奮。
「這些人,這些人之中有耐性種人,也有非耐性種人,但總之大家都成功地在圓頂外頭活下來了。雖然我也不懂這件事是怎麼辦到的,但總之妳出去看就能立刻明白……」
「姊姊,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妳先冷靜點。」
聽我這麼一說,阿瑪拉做了一次深唿吸,而我的緊張感也跟著減緩了一些。
「經過討論,這裡的人決定接納我們。」
「不是討論,是拷問吧,他們矇住了我的眼睛,說話時還很嚇人。」
我不滿地嘟囔,阿瑪拉輕輕聳了一下肩。
「也是啦。按照這裡的人所說,他們幾乎有半年沒有接納新的入住者了,加上這裡嚴禁情報外流,所以當他們知道我們是在外頭聽到傳聞,還查出座標找來這裡,才會覺得備受威脅。」
「那我們是獲得許可了嗎?」
「已經說好會協助他們了。這裡的人想要防止情報洩漏出去,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把如何獲得情報告訴他們,甚至可能是我們的整趟旅程……他們好像想知道這些事。另外還有一個條件,就是我們從今以後無法離開這裡,因為他們不希望離開的人把情報洩漏出去。」
「假如這一切都是謊言呢?萬一他們把情報弄到手之後殺人滅口呢?」
「我也想過這件事。是啊,那也不無可能。」
阿瑪拉再次沉著地說道:
「我們沒有選擇,就算真的碰上那種下場。」
聽到這句話,我的表情也瞬間凝結,但隨後我也不得不點頭同意。阿瑪拉說的沒錯,就算他們說要讓我們活命只是個幌子,我們也沒有任何選擇餘地。既然知道這個地方真的存在,就不可能繼續在外頭生活,與其出去,還不如死了算了,我從阿瑪拉的眼神中讀出了決心。
「娜歐蜜,妳相信嗎?在這裡,就連我也能自在地唿吸。他們似乎把落塵的濃度維持在低水平,而且還有許多植物生長。這座村莊的山丘上有個巨大的溫室,那裡……雖然那些人沒告訴我名字,但總之有位植物學家住在那裡。她不會在村子現身,而是在溫室研究對落塵具有耐性的植物。」
「是那些植物養活了這個村莊嗎?」
「準確地來說,是植物學家提供種子,村民再種植,以維持整座村莊的運作。我也不太清楚這種關係是如何形成的,跟我談話的人之中,有些女人甚至把那位植物學家當成神崇拜了……但假如這一切屬實,或許那人真的很值得崇拜。居然能有植物抵擋得住落塵的侵襲!她為何在這種森林中獨自研究呢?圓頂城市的人應該會想把她帶走才是啊。」
阿瑪拉一股腦地分享了太多資訊,讓我覺得頭好痛。我不禁想,我們在森林中徘徊時所看到的暈黃光團,說不定就是從溫室透出來的光芒。
「協助這些人,不過也不要完全相信他們。我們已經說好,只跟村莊的領袖智秀和戴妮分享情報,其他人目前還沒摸清楚底細。」
「知道了。」
「我們必須證明自己是有用處的。」
阿瑪拉看似找到了希望,同時又顯得十分急切。光是稍早前看到的雨中風景,就讓我理解阿瑪拉何以如此,這座村莊是世界滅亡之後碩果僅存的庇護所。這裡並不是什麼環境惡劣的避難所,或者把我們當成實驗物件的研究室之類的,而是在圓頂之外,人類能正常生活的世界。這一切依然像場夢,但敲擊在屋頂上的雨聲再次將我拉回現實。我必須振作起來,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這裡活下去。
隔天我們倆一起前往會館。這是個封閉的村莊,所以本來我還繃緊了神經,以為會舉辦什麼隆重的入村儀式,結果只是我想太多。村莊是沿著有坡度的森林組成,會館則位於坡道下方能俯瞰溪谷之處。帶領我們走到會館的是在木造房子前見到的女人。她自我介紹說她叫做戴妮,負責協調村莊的各項業務。在會館工作的人全都轉頭看向我們,看他們的態度,可知戴妮在這座村莊位高權重。她臉上的深刻傷痕及高大的身軀,確實都給人一種壓迫感。
我環顧會館內部一圈。雖然雨勢在凌晨時分停歇了,但森林至今依然充滿浸濡在雨水中的氣味。在略為潮溼的地面上,桌椅毫無秩序地擺放著,有三、四名女人將籃子放在入口附近的桌面上,正在將食物分給順道來會館的人,食物就是昨天亞寧給我的麵包和飲料。領取麵包的人都分別瞄了我和阿瑪拉一眼,而在會館的最內側,聚集了一群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他們正把蔬菜切細了放進籃子,或是在處理食材,每種蔬菜都像是剛摘回來似的新鮮無比。
由於有來自世界各國的人,很難猜測大家的國籍。就座標上來看,國際城市吉隆坡與森林最為接近,因此我猜想可能是各種來歷背景的人從吉隆坡來到了這裡。雖然女性佔了多數,但其中也有單憑外貌難以辨別性別的人。傳入耳中的語言主要是英語,但也有人說馬來語、印度語或中文。有許多人和戴妮一樣,耳朵戴著翻譯器。
「雖然很突然,我們有新成員加入了,這是和領袖商議後做出的決定,往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我會在村民會議上再次詳細說明。」
聽到戴妮的話後,大家紛紛點了點頭。
「就像昨天說的,阿瑪拉會負責栽培作物,並從今天開始學習。」
阿瑪拉點點頭之後,加入了在會館角落整理菜園工具的那群女人。
「妳叫做娜歐蜜吧?妳會負責其他工作。正好有個孩子能和妳配成一組。之前就要她早點過來了……怎麼這麼晚才來?哈露,過來這邊。」
這時有個孩子開啟會館的門進來。她的個子比我高上一些,擁有一頭黑髮、象牙白的肌膚與渾圓的眼睛,給人很可愛的感覺,可是卻一臉氣唿唿的。
「還不是因為太突然了!我可是忙著在巡視邊界呢。」
「不是要妳別去森林邊界了嗎?」
聽到戴妮的話後,孩子不悅地嘟起了嘴,但沒有回答。
「妳應該聽說了,這是新進來的孩子,往後妳就和娜歐蜜一起偵察。兩人一起行動,要是碰到意外狀況,也能應付得更好。妳負責帶娜歐蜜熟悉環境。」
哈露很明顯並不歡迎我加入這個村莊,但似乎是顧及戴妮,所以竭力避免形之於外。等到戴妮離開去找其他女人,沉默便籠罩在我與哈露之間。哈露用正在鬧脾氣的小臉瞪著我,而我已許久沒遇到打從初次見面就對我充滿敵意的同齡孩子,所以顯得不知所措。
「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快點跟上來啦。」
我又沒有拖拖拉拉,所以覺得很委屈,但我還是靜靜地跟在哈露後頭。
哈露隔著幾步之遙走在前頭,同時一直用生悶氣的語調說明村莊的每個場所。辦公室、餐廳和醫療室位於會館附近的平地,而住家則是沿著山丘零星坐落。公用建物多半是以磚頭建造,住家則是木造為主,但所有建築物均被高樹環繞。先前是被蒙上眼睛帶到村莊,所以目前還無法得知我的確切位置在哪,但至少知道這裡是森林極深處,還是海拔極高的地區。村莊的幅員要比想像的更為廣闊,雖然人數並不多,但以目前看到的住家數量來看,容納數十人綽綽有餘。
哈露沿著山丘往上走了許久,接著在與會館規模相仿的建物前停下腳步。單憑外觀難以看出這棟建築物是什麼用途,雖然有一塊像是作為運動場的空地,卻不見有任何孩子在上頭跑跑跳跳。
「這裡是學校和圖書館。未滿十六歲的孩子們每三天要上一次課,碰到上課的日子,就能免除各自的任務,所以到時妳最好還是參加,要是翹課熘去玩,妳就有更多工作要做了。」
「妳口中的任務,是戴妮剛才說的……偵察森林嗎?」
「除此之外,要做的事還多著呢,現在沒辦法一一說明給妳聽。」
我忍不住想,阿瑪拉害我必須和這個不友善的夥伴搭檔行動,她可要好好給我說說有關村莊的詳細情報了。
哈露朝著在住家外頭的人揮手問候。這些人停下手邊的工作,在看到我之後大吃了一驚,但他們與周圍的人竊竊交談,後來也朝我揮了揮手。看來村子有新入住者的訊息即時散播了出去。有些人在一旁操控無人機,有些人則在設定作業用的機器人,讓我不禁好奇他們是怎麼把這些機器人帶到深山來的。既然村裡有電燈和小型電子產品,想必在這能使用電力。
哈露介紹了某些人的名字,但某些人卻略過不提,說明建物時也一樣。簡言之,就是她毫無誠意。要是她說明時肯親切一點,要把先前那些接二連三的資訊塞進腦袋也會容易得多,但哈露似乎真的是迫不得已才會接下這門差事。總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也只得乖乖閉上嘴巴跟著走,而這似乎惹得哈露更加不爽。
接近傍晚時分,哈露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在她旁邊,於是像根竹子似的靜靜站在她前面。哈露瞪著我說:
「妳到底是怎麼收買戴妮的?」
「什麼收買?」
「偵察是件大事,必須經手重要機密,可不會隨便找個人來做。把這種任務交給妳這種外來的,誰知道會惹出什麼事。」
我覺得哈露只是像其他同儕孩子般在虛張聲勢,但至少她的眼神看起來非常認真。雖然我不認為村裡的人會把機密交給乳臭未乾的孩子處理,但說不定過去真的有人將情報轉手賣出。那麼,哈露這麼具攻擊性的態度也就能說得通了。我雙眼注視著哈露,無奈地說:
「妳好像誤會什麼了,我並沒有收買戴妮,反而還被拷問了一番。」
「少扯謊了,戴妮幹嘛拷問妳啊?」
「真的啊,他們綁住我們的手腕、矇住眼睛,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們要殺了我們,突然就拿出武器……簡直是生死一瞬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戴妮要把偵察的工作交給我,我才想問好嗎?」
哈露聽到我略為誇大的說詞後,似乎感到很驚訝,不過她稍作思索,隨即像是理解了什麼,將雙手交叉於胸前說:
「那樣就叫拷問?村子的規則是很嚴格的,想要存活下來,就非那樣做不可。」
雖然很討厭哈露說變就變的態度,但同時又覺得她就像是有些不懂事的妹妹。我冷靜地回答:
「我知道了。既然接受了我們,我就會好好做。」
聽到我的回答,哈露顯得很意外。我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並說:
「就算妳看我不順眼也沒辦法,如果要回到外面的世界,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像哈露這樣的孩子鬧脾氣根本不算什麼,無論如何我都會賴在這裡不走,不過我似乎沒必要說得太過直接,讓哈露的心情變得惡劣。見我一言不發,哈露倒是突然失去了挖苦的興致。她問我:
「妳和阿瑪拉是怎麼找到這的?之前是待在哪裡?」
我冷靜地說:
「那……是機密。」
哈露正視著我,似乎一時沒聽懂,但很快就咯咯笑了起來。
「妳覺得我現在是在開玩笑吧?」
「也不是那樣,這真的是機密。我們說好只跟幾個大人說。他們想知道我們在哪兒獲得這個村莊的情報,還有怎麼找到這裡的。」
聽我說話時,哈露依然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那當然啦……不過我可先說囉,一旦戴妮知道,接下來我也會知道,因為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戴妮和哈露是什麼關係呢?她們兩個一點都不像,所以應該不是家人,但就在我暗自納悶的時候,哈露突然轉過身說:
「走吧,我帶妳去看這村子最酷的地方。」
我和哈露踩著猶如階梯般的扁平木塊爬上山丘。一來到後山丘,眼前隨即出現了驚人的景緻──是一大片沿著緩坡開闢的農田。哈露稱唿這個地方為菜園,但這個說法實在太小看這個面積了。
究竟他們是如何把這麼多樹木砍下來,打造出這麼大一塊地的呢?有一側全是進行室內栽培的塑膠溫室,裡頭栽培了芋頭、地瓜、香蕉、薏仁、山藥和香草。發生落塵浩劫之後,我不曾在圓頂外頭看到如此生機盎然的植物,所以看著這幅景象感覺就像在看資料畫面,或已有多年歷史的風景畫,感覺很奇妙,沒有半點真實感。
「不可以靠近作物。要是隨便走來走去,踩爛了那些作物,妳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哈露悄聲警告我,但正在菜園工作的亞寧倒是朝著我大力招手,吆喝我走下去。
「娜歐蜜,妳來這邊看也沒關係。」
我偷偷地觀察一下哈露的反應,然後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
我很尷尬地站在壟溝之間欣賞高及腰部的作物。這些植物是如何在落塵的侵襲下還能存活,還長得如此茁壯呢?我們看見一群人站在茂盛的作物之間,正在用耙子將草聚攏在一塊,跟在我後頭下來的哈露沒好氣地說:
「這些全都是芮秋在溫室改造的。從溫室帶來的植物,即便外頭有落塵也能生長得很好。」
「改造?這些植物全部嗎?」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我也很好奇,不過我們幾乎沒人見過芮秋本人,我也只有在偵察森林時,偶然見過幾次她在溫室玻璃牆內的身影而已。除此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所以只能相信智秀小姐說的,這一切都是出自芮秋之手。」
哈露聳了聳肩。
「每到了要種植作物的時候,智秀小姐就會到溫室領取植物幼苗,然後用手推車帶回村莊。因為現在季節變化不顯著,所以是由過去有園藝或種菜經驗的大人依照氣溫來判斷何時該種植。雖然我也不太懂,不過會先把嫩芽分裝在數十個淺碟中,再把它們種到土壤裡。雖然工作很繁瑣,但因為落塵的緣故,幾乎沒有蟲害,照顧起來並不困難。雜草不具有落塵耐性,所以幾乎看不到,到了採收期,村民都會一起來幫忙,把東西儲存起來,並做成料理分給大家吃。」
「那這裡就不需要吃可怕的營養膠囊囉?」
我問完之後,哈露噗哧笑了出來。
「我們主要還是吃營養膠囊啦,再說了,要取得香辛料或油之類的也很困難,畢竟沒辦法在這變出所有食材。不過,作物的收成慢慢增加了,而且大人們打算擴大菜園的規模。雖然溫室旁的研究室都已經荒廢了,不過他們好像打算整修之後拿來當栽培室,那麼,說不定以後就不必再吃營養膠囊了。」
哈露不動聲色地觀察我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洋洋得意,又好像在等待我的感嘆之詞。我懷著些許哀傷的心情說:
「我……在外面的時候,那小小的膠囊對我們的性命很重要。真的餓到不行時,我甚至還想直接把泥土或磚塊拿來嚼。不管是野生動物、蟲子或路邊的雜草,只要還活著,我肯定就會全部吃掉,可是外面那些動植物也都死光了……」
這裡卻迥然不同,這裡有許多植物生長,人們也不必穿防護衣,還能活蹦亂跳地四處走動。外面的世界被死亡盤踞著,這座村莊卻有令人無法理解的奇異魔法庇護。
哈露瞥了我一眼,接著轉過頭對我說:
「我在外面的時候也是這樣。」
哈露和我每週會去偵察森林四次。雖然哈露說偵察是處理村莊機密的重大任務,但在我看來比較像是跑跑腿而已。像是把大人交付的物品從村莊的這一端運送到另一端,將電力耗盡後墜落的無人偵察機從壟溝或溪谷裂縫救回來,溪谷水位降低時向大人報告,還有確認山丘後頭的發電廠是否正常運作等各種雜事,全都包含在我們的「偵察」範圍內。若是具有相當危險性的工作,則交由智秀小姐管理的無人偵察機解決。
有些任務無法靠無人機處理,像是在森林四處走動、觀察植物變化的工作。哈露不時會從智秀小姐那兒帶回檢查清單。據說在森林的特定區域,有著具指標性的樹木,它們多半是在落塵摧殘下死亡的樹木,但有些植物卻罕見地顯現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不畏落塵,堅毅地撐下來的植物生長到菜園以外,對整座森林造成了影響,因此偶爾會看見停止成長的植物突然冒芽生枝的現象。慢慢地,這座森林描繪出一幅非常獨特的風景。在落塵的摧殘下死亡的森林多半乾癟發黑,葉片全數掉落、枝幹嶙峋,但這座森林的一草一樹均綠意盎然。它們雖沒有持續生長,但也沒有變得乾巴巴的,而是呈現靜止狀態。最重要的是,在這座森林中可以見到黴菌或腐朽木墩等微生物的痕跡。就算沒有風兒吹拂,也能時而目睹窸窣搖曳的落葉,或是懸掛在樹枝上的蜘蛛細絲。
碰到不必去偵察的日子,我就會去幫忙把分解劑分給大家。來到普林姆村的第一天,亞寧給我的那罐飲料就是能分解體內落塵的藥物。雖然我對於它的療效是似懂非懂,不過來到這座村莊並開始飲用分解劑之後,阿瑪拉的健康狀況確實改善許多。分解劑是維持村莊運作的魔法之一,僅有極少數的大人知道製造方法,當然也嚴禁外流。
我曾不經意地說:「村莊外頭逐漸死去的人也應該很需要分解劑吧……」結果哈露一副覺得我不諳世事似的斥責我:
「萬一真的給了他們,妳覺得他們會輕易放過這個村子嗎?用於製造分解劑的植物只有這裡有耶。」
大人們每三天就會在會館集合,將分解劑分裝到小型水桶中,而哈露和我就負責搬運水桶給住在距離村莊中心較遠的人,或是凌晨就開始上工的人。戴妮得知我具有完全耐性,告訴我可以不必另外飲用分解劑。
出乎意外的是,全體村民齊聚一堂的情況並不常見,只有一個月兩次正式召開的村民會議,其他頂多就是隨時集合起來做各自的工作。不過,戴妮倒是常常號召大家一起分享晚餐。雖然沒辦法打造出落塵浩劫前的豐盛菜餚,但村裡有不少人對烹調充滿了熱情,只要是吃的,都會想拿來料理看看。
除了馬來西亞當地的作物之外,芮秋也改良了各式各樣的品種,所以我們有幸能欣賞來自世界各地的食材。當然,主要栽培的品種是固定的。我們是以黑豆、小扁豆、能磨成粉的穀物嫩芽與馬鈴薯等為主食,也曾經在廢墟找到辛香料與食用油,但卻因食用變質的油而吃壞了肚子。食材是由所有人共同管理的,而在廢墟找到的營養膠囊依然是主要的營養攝取來源。不過,碰上作物大豐收的日子,我們就會烹調新增香草的新鮮食物來吃。
我們每三天會上一次學。阿瑪拉已經超過十六歲,因此可以自行決定要不要去學校,但她喜歡聽課更勝於在菜園工作,因此都會坐在教室的最後面聽課。學校是以從前用作幼托機構的空間改造而成,圖書館內則有以入門馬來西亞語和英語寫成的書籍。那些大人會輪流以自己最拿手的主題準備課程,曾擔任護士的夏安就教我們如何在受傷時做緊急處置,亞寧則傳授山林藥草的相關知識及十種馬鈴薯的料理方法,這些對生活都非常有用。可是,有些大人卻準備了馬來西亞的鄰國歷史,或是基礎微積分等當下看似毫無用處的課程,導致哈露每次上完課都會不滿地嘟噥:
「世界都要滅亡了,大人卻老是教我們一些沒用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忍不住思考,大人為什麼要刻意在走向滅亡的世界打造學校這類地方呢?包括我在內的孩子們多半都是邊打著哈欠邊上課,但站在黑板前的大人卻總是幹勁十足。我不禁覺得,這或許是他們寥寥無幾的樂趣之一吧。經營學校的原因,不是因為孩子們需要學習什麼,而是因為教導的行為本身賦予了大人存在的價值。
初次在近處見到智秀小姐,也是在學校上課的時候。阿瑪拉說,和大人一起栽培作物時,偶爾會見到智秀小姐這位領袖,但我都來快兩個月了,也沒親眼見過她本人。由智秀小姐負責上課的那天,她用手推車裝了各種保管於地下倉庫的無人機和機器人零件過來,讓我們有機會親自摸摸看。智秀小姐的課程很受大家歡迎,雖然我在偵察時就經常看到無人機,但其他孩子不同,所以他們興致高昂地在機器周圍東看西看。
「不過,這些無人機沒有武器耶。」
「這些是非攻擊用的。地下倉庫也堆了很多會使人致命或受傷的機器人喲。」
智秀小姐說話時,我從她的臉上同時讀出了自信與苦澀,也因此對露出矛盾表情的她產生了興趣。我很好奇,看起來並不怎麼喜歡接觸人群的智秀小姐是怎麼成為這座村莊的領袖,還有很少下來村裡的她,成天都在山丘上做些什麼呢?
大家都稱唿身為領袖的她為「智秀小姐」。聽其他孩子說,是因為同是韓國出身的哈露這麼喊她,後來這個稱唿就如流行般傳開來了。智秀小姐是個各方面都引人好奇的神秘人物。無論是她機器維修人員的身分,把任何人都不得接近的溫室當成自家出入,又或者是她彷彿罩上一層面紗的過去。儘管各種傳聞滿天飛,包括說她是圓頂城市的逃兵啦,又或者迄今仍是遭到通緝的殺人犯等等,但也無從得知真相是什麼。要是從遠處看到智秀小姐那冷漠無情的表情,就算有人跟我說她過去殺了好幾個人,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在學校遇見的孩子們各自說了自己的故事。哈露是在韓國出生,但跟著從事貿易的父親輾轉於各國,後來在馬來西亞住了幾年。米麗兒來自山西省,瑪樂蒂來自雅加達,雪莉說自己從小生長在距離普林姆村不遠的吉隆坡近郊,卻從頭到尾對這個村莊的存在一無所知。孩子們是跟著家人來到這裡,但因為種種原因,最後被獨自留了下來,所以很少有人是和家人住在一起。
我則是說了落塵浩劫爆發之後,我跟著父親前往地下避難所,接著某一天突然被押送到蘭卡威島嶼研究室的經驗。雖然有很多耐性種人的孩子差點被抓去研究室,但他們說,這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成功逃離那個地方,因此聽到我訴說自己的逃脫記時,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同時專注地邊聽邊點頭。儘管我是碰到入侵者攻擊蘭卡威的情況才獲得逃生機會,但孩子們似乎覺得故事因此更加驚險刺激了。
雪莉從小聲帶就受傷了,所以無法發出聲音。雖然有時會用筆談,但平時她會交錯使用馬來式手語與家人之間常用的手勢。哈露和我向雪莉學習如何用手語對話,偵察時也會用上。儘管野生動物都因落塵死光了,森林內實在沒有什麼能造成威脅的生物,但我們認為,一旦發現入侵者時,彼此就能用手語溝通。
慢慢的,我也喜歡上與哈露一起偵察的工作。雖然哈露並沒有表現出來,但似乎也在我面前越來越放鬆了。當哈露急忙做出手勢,說自己發現重要的玩意,要我趕快過去時,我就會迅速跑到她那邊。碰到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我們好像真的在進行什麼機密任務。雖然所謂「重大發現」不過就是森林的指標性樹木樣貌有些異常、樹木底下長出了蘑菇之類的雞毛蒜皮小事,但是在這座村莊外頭時,我們從來都沒被賦予過這樣的任務。因為再也不必抽血,因為每天晚上不必緊張兮兮地入睡,所以我很喜歡這裡的生活,但我最喜歡的,還是自己有要完成的任務,就好像這個村莊很需要我似的。
偶爾,阿瑪拉會在入睡前對我說悄悄話。
「娜歐蜜,就算要死,我們也死在這裡吧,我們永遠都別離開這裡。」
儘管我經常會想像遲早必須離開這裡的那天,但內心深處卻很能理解阿瑪拉的心情。
「娜歐蜜,妳看那邊,那棵樹的上頭。」
剛開始我還沒看出來,所以哈露很沉不住氣地用手指了椰子樹的扇葉中間。過了一會兒,我才看出哈露想要我看什麼。原來是樹上掛著嫩綠色的椰子啊,幾天前經過時還沒看到有任何果實呢。哈露看著我說:
「戴妮說,如果在森林發現任何果實就要帶回去。」
雖然我很懷疑那句話是要我們親自把掛在那麼高的果實摘回去,但總之哈露顯得躍躍欲試。哈露和我試著扔擲地上的石子,想要把椰子給擊落,也嘗試用長長的木棍晃動樹枝,甚至還操控經過的無人偵察機試著摘下果實,但最後都以失敗收場。哈露評估了一下從地面到果實的高度,然後說:
「我們要不要爬上去?要是妳在下面幫忙,應該能更輕鬆地摘下來。」
「不行啦,戴妮要我們把果實帶回去,一定是說如果看到地面上有掉落的果實再撿回去,不是要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去摘。」
「哎唷,妳果然很膽小耶。要是隻會張大嘴巴在樹下等果實掉落,妳很快就會餓死了,只有攀爬到樹木上頭爭取果實的人,才能在這險惡的世界存活下來。」
聽到哈露這番突如其來的說教,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總之……我反對,這太高了啦。」
哈露聳了一下肩,接著說要自己去把果實摘下來。儘管我一再勸阻,但她似乎什麼也聽不進去。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能不幫忙,所以我就在樹下鋪好落葉,並設定了一張安全網。我提心吊膽地看著哈露爬上椰子樹,但她的身手倒是十分敏捷,甚至讓人感到訝異,她這種看起來像是在城市裡長大的孩子,怎麼這麼擅長爬樹。
直到哈露爬到樹頂,以非常穩定的姿勢抓住樹幹,並笑嘻嘻地看著我時,我這才稍微安下心來。但,意外在轉瞬之間發生了。就在哈露將手探向樹枝尾端要去摘取果即時,一隻腳踩著的樹枝應聲斷裂了。
哈露的身子隨即往下墜落,而我驚慌地大叫著跑向哈露。我的心臟彷彿瞬間停止了。真是謝天謝地,哈露沒有掉落在堅硬的地面,而是掉在成堆的鬆軟落葉上頭。但她好像摔斷了腿,因此只聽見她不斷呻吟,卻怎麼樣都站不起來。
我還來不及喘口氣,就立刻跑回村子裡去找大人過來。大人們面露訝異地看著氣喘吁吁的我,接著聽到我以氣若游絲的音量說出:「請、請幫幫哈露……」之後,整個村子也跟著掀起一陣騷動。
夏安提著急救箱跑來,以非常凝重的表情檢查哈露的傷勢,接著說哈露的腿骨嚴重骨折,並恐嚇她往後一個月別想要踏出家門。戴妮則是問完哈露受傷的原因之後大發雷霆:
「這個村子沒有醫生,妳明知道這樣,還做出這麼愚蠢的行為?妳竟然以為自己爬到那麼高的地方還能平安無事?這是妳的錯。」
哈露看到戴妮不僅不擔心,反而還責怪自己,更加生氣了。後來阿瑪拉跟我說,自從那天之後,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兩人超過一個禮拜都沒跟對方說話。
「戴妮也真是的,平時總是以隊長自居,可是碰到該拿出大人的樣子時卻又很孩子氣。哈露會做出有勇無謀的事情來,還不是為了想獲得戴妮的認可嗎?」
接著,阿瑪拉對我說:
「娜歐蜜,不如妳去照顧哈露一下如何?」
我很不情願地答應了阿瑪拉的提議。雖然我不覺得哈露會歡迎我的到來,但想起哈露的腿已經腫了好幾天,還一臉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門前的椅子上,不免覺得她有點可憐。
隔天站在哈露的家門口時,我覺得有點緊張。我先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哈露從開啟的門縫探出頭來,一臉迷惑不解地問我:
「喔……妳怎麼來了?」
「阿瑪拉要我拿東西過來給妳。」
我一拿出點心籃,哈露便輪番看著我和籃子,然後接了過去。經過短暫的沉默,哈露對我說:
「謝謝妳拿來給我,那拜拜。」
「等一下。」
「……」
「我可以進去嗎?」
哈露嘆了口氣,說:
「好啊,進來吧。」
哈露和戴妮的家是一間木屋,有個小巧玲瓏的客廳、兩間寢室和洗手間。客廳的角落放了一張木床,而房門前則用白色膠帶擋著。雖然我覺得那很容易就撕下來了,但我並不想這麼做。
「那個房間是戴妮的房間,她絕對不讓其他人進去。因為裡面塞滿了畫作和美術用品,所以戴妮是睡客廳的床。雖然自從對我發火之後,她好像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角落睡覺了。」
哈露的房間要比我和阿瑪拉一起使用的房間要小多了。一張床,還有一個衣物亂成一團的籃子就是全部了,而床與牆壁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空隙。哈露說我可以坐在床上,所以我很扭捏地坐在床沿,而哈露則是坐在地板的草蓆上。哈露解開自己腿上的繃帶確認傷勢,接著又一邊發出悶哼聲,一邊重新覆上繃帶。我不確定哈露是不是想和我對話,所以默默地待在一旁。哈露稍微瞪了我一下,最後臉色才緩和下來,問我:
「果實怎麼樣了?」
「妳摘的那個已經摔得稀巴爛了,無人偵察機飛上去摘了別的果實回來。以防萬一,我試著剖開來看,結果發現都已經腐爛了。不過,我可以確定果實是最近才長出來的。大人們說這種現象從來沒發生過,所以會試著分析看看。」
「那……戴妮現在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怔怔地看著哈露,碰到這種情況,她就像是個不懂事的小妹妹。
「她沒說什麼。她本來就不會跟我們說妳的事,也不是會說別人壞話的型別,這妳不也知道嗎?」
「戴妮老是過度保護我,她本來也反對把偵察森林的任務交給我,因為擔心我會碰上還活著的野生動物或入侵者。這話不是很好笑嗎?那由其他人負責偵察就不危險喔?」
「她是在擔心妳,因為阿瑪拉對我也是這樣。明明擔心得要命,可是表面上卻兇巴巴的。」
哈露聽了我說的話之後再度安靜下來。我問哈露她是怎麼和戴妮認識的,因為我很好奇非親非故的兩人何以形成如此複雜的關係。哈露則是很反常地用略為氣餒的口吻回答:
「因為我住在吉隆坡的時候,很想參加音樂劇的演出,我每次都會跑去劇場,所以自然而然就認識了戴妮。當時我只覺得她是個很可怕的人。」
戴妮在哈露經常跑去的劇場擔任舞臺管理人員,也與劇團一起負責舞臺設計,再靠這些收入來支撐個人作品的創作。哈露跑遍了整個吉隆坡,對在舞臺上表演的音樂劇演員充滿了嚮往,所以也曾參加童星的甄選,但受到國籍的限制,要加入劇團並不容易。儘管如此,哈露仍一有空就往劇場跑,而演員和工作人員也都覺得這樣的哈露很是可愛。戴妮看到哈露時也會露出莞爾一笑,但她的身材高大,加上天生一副凶神惡煞的長相,所以哈露還滿怕她的。
從劇場的工作人員口中聽到戴妮即將舉辦個人畫展的訊息後,原本哈露還很苦惱該不該去看展,這時落塵浩劫卻驟然降臨。一轉眼,演出和展覽會全都取消了。原本生機盎然的吉隆坡街道頓時充滿了逃難之人的哀號,而後則由靜寂填補了其空缺。
落塵浩劫爆發後,軍人挨家挨戶進行耐性測試的傳聞四起,哈露的母親帶著她去了劇場。無處可去的演員、躲避測試的女人,全都聚集在遭到封鎖的劇場與火勢撲滅後的休息室內。
「大家知道劇場不是搜尋物件,所以才會跑來,可是也沒有撐太久,因為那些軍人破門而入了。聽說當時戴妮的妹妹也被抓走了。因為我陷入了恐慌,所以戴妮抓著整個僵住的我往外逃,直到我們離開吉隆坡,才又遇見了其他耐性種人。」
哈露與戴妮、亞寧、米麗兒和其他人在圓頂的外頭四處漂泊,最後找到了遭到封鎖的研究室村莊。我原本以為哈露與戴妮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很久了,但她們擁有的,是更近似共患難的革命情感。
我思索著兩人之間那種我無法理解的複雜情感,接著想起我對阿瑪拉的矛盾情感。我對阿瑪拉感到愧疚、感激,但偶爾也怨恨她。想必這種錯綜複雜的心情,也在戴妮與哈露之間日積月累、逐漸滋長。
「妳知道不久前無人偵察機常常在森林邊界發現外部人士的蹤跡嗎?我也很好奇是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大人都不把詳情告訴我們。戴妮也老是支支吾吾的,所以我在想,說不定爬到高處會看到什麼線索。
「所以妳看到了什麼?」
「沒有,就只看到無人機飛來飛去。」
「爬到那麼高,結果卻一無所獲嘛,而且果實最後也是無人機摘回來的。」
聽到我酸她,哈露不滿地嘟起嘴巴問:
「不然妳會爬樹嗎?」
「不會,也沒想過要為了摘果實而爬到樹上。」
「妳在這森林中過了一無是處的人生耶。」
「妳自己還不是從樹上掉下來……」
哈露用斜眼瞟了我一眼,最後咯咯笑了起來。真是個情緒反覆無常的孩子啊,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哈露。
哈露的心情似乎好轉了一點,而我的內心也平靜許多。不過,就在她把裝在圓罐內的硬餅乾遞給我時,我不禁想起了那群在新山遇見的耐性種女人,心頭也跟著一沉。
我拿起針線,把被哈露丟在一旁的破褲子和t恤縫好。哈露說自己的手很不靈巧,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針線活。這倒也是,畢竟落塵浩劫爆發之前,要是有簡易縫補的工作,也都是交由機器人處理,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看到我把縫得工整的衣服遞了過去,哈露忍不住讚歎,不過見到我露出了笑容,隨即又把那表情從臉上抹去。
回家之前,我不斷用眼角餘光偷瞄堆放戴妮的畫作和美術用品的房間。面向客廳的牆面有一扇窗戶,但那上頭也拉上了窗簾,所以看不到內部。哈露聳了一下肩膀。
「要是別人看到自己的畫作,戴妮就會大發飆,能看到畫作的人就只有我。」
我曾在會館看過戴妮在紙張上素描的模樣。本以為她是在描繪工作用的示意圖,但她會不會是在作畫呢?哈露說,戴妮經常會使用在廢墟找到的美術材料描繪村莊的景緻或人臉。
「等落塵完全消失,就會舉辦戴妮的特別展覽。那些都是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畫作,換句話說,人類將會知道,這個時代並不是只存在著不幸,我們也有日常生活,有平凡的人生。」
哈露帶著彷彿已在欣賞展覽般的作夢表情說道。
聽說哈露的傷勢最少要一個月才能完全恢復。我很喜歡偵察的任務,所以很想獨自前往,大人們卻擔心我會像哈露一樣發生意外,所以再三勸阻。不過,我們說好了要讓我在村子裡做些簡單的跑腿工作,而觀察森林變化的工作,則由其他大人分組負責,同時會再增加一臺無人偵察機。雖然我為短時間無法自由地在森林穿梭感到惋惜,但戴妮答應我,只要等哈露的傷勢好轉,就會允許我們去進行偵察任務。
開始獨自行動之後,我對先前很少去的後山丘產生了興趣。山丘上有芮秋的溫室,但我從沒在近處看過溫室長什麼樣子。哈露相信大人的說法──如果跑到那附近,就會因為可怕的植物噴出的毒而中毒喪命──所以很害怕靠近溫室。
但我一直都對這個說法存疑,加上我知道自己耐性很強,所以好奇心最後戰勝了恐懼。聽說那個地方有各種奇花異草和機器裝置,但為什麼有那些東西?芮秋成天在溫室裡做些什麼?她管理有劇毒的植物卻能安然無事,真面目又會是什麼?
獨自行動約兩週時,我爬到了能仰望溫室的山丘上,結果發現了某樣東西。那是臺遭到廢棄的無人機,卻和哈露與我經常在森林撿到的機型不同。我伸手碰了一下,似乎啟動了它,但隨後它又發出啪的一聲關閉了。這會是從外頭飛進來的無人偵察機嗎?
我把無人機帶去給哈露看,但她馬上就露出「這沒什麼」的樣子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