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普林姆村

地球盡頭的溫室 金草葉 第2頁,共2頁

「妳看這邊不是有畫兩個三角形嗎?據說只要有這個標誌,就是屬於我們村子的無人機。除非是故障,不然把它重新放在原本的位置也無所謂。因為放著無人偵查機不管,它就會自行靠太陽能充電。」

「一定要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嗎?」

「嗯,稍微偏離沒關係,但還是放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比較好,這樣才不會脫離固定的偵察路線。如果不太清楚,也可以拿去給智秀小姐。」

一聽到智秀小姐的名字,我突然很好奇她用這臺無人機做什麼,不過我還是沒有親自去找她的勇氣,所以我決定按照哈露說的,把無人機放回原來的位置上。

隔天早上我帶著無人機來到了山丘上,卻想不太起來原來的位置,所以徘徊了好一會兒,最後發現自己跑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我面前的是坐落在參天高樹之間、反射著陽光的溫室。那是個沿著層層銀色框架往上鑲嵌大片玻璃的溫室,而噴水器、燈光和通風裝置就掛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我停下腳步,注視著玻璃屋頂下目不暇給的植物──沿著牆面擺放的眾多巨大花盆、形形色色的果實、香草、插在土壤中的白色名牌、灰白的枝幹蔓延到天花板的橡膠樹、纏繞其上的紫色藤蔓,以及掌狀葉片足以包住一整個人的不知名植物。

我頓時精神為之一振。我竟然跑到距離溫室這麼近的地方,要是再靠近一些,搞不好會被臭罵一頓。我開始往後退,可是卻感覺腳邊撞到了什麼,原來是一臺小巧的機器在地上打滾。我撿起了這個有著小狗模樣的玩具機器人。

「你為什麼在這裡呢?」

只是個機器人,而且又是不小心踢到的,但我還是對小狗感到有些抱歉。可是,待我定睛一瞧,發現小狗的腿不斷地動來動去,好像想跑到哪去,應該是因為有隻腿掉在地上,所以才沒辦法行動自如。

「是受傷了嗎?」

我檢查了一下機器狗的腿,把它插進原本應該在的位置上。我施了點力道按下去,小狗的腿便發出喀噠一聲,順利接了上去。

我將機器狗放在地上,它便朝著某處開始奔去,而我也跟在小狗的後頭走。過去因為這條路與溫室相通,所以我和哈露偵察時總會避開。機器狗來到了一個破舊不堪的小屋,跑進了屋內。

透過整個敞開的木門,我看見智秀小姐就在裡頭。她站在工作臺前,將頭髮盤成高髻,戴著護目鏡,雙手則是拿著工具,似乎正在修理無人機。

智秀小姐轉過頭來,輪流看著機器狗和我,還有拿在我手上的無人機,接著再次看著我。

「嗨,娜歐蜜,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見到妳呢。」

我正想要出聲問候,但見到智秀小姐如此陌生的模樣,一時說不出話來,反而咧嘴露出了傻笑。智秀小姐呵呵笑著說:

「那個無人機,妳可以幫我拿進來嗎?」

每朝小屋內跨出一步,就能聞到濃濃的機油味。置物架上堆滿了機器零件,地上則是有圓滾滾的機器人在原地打轉,四處撞擊不知用途的機器。鐵鎚、老虎鉗、螺絲、釘子、鐵絲等混雜在一起,散落在桌面和地上,掛在牆面上的收音機則輪流發出了嘰嘰的噪音與難以聽懂的馬來語。

「怎麼?妳喜歡嗎?」

智秀小姐用一副饒富趣味的表情看著我,而我則是無法將目光從小屋的一切移開。這裡被施了有別於外界的魔法,假如森林是芮秋的實驗室,這間小屋就是智秀小姐的實驗室。

那天晚上,阿瑪拉聽著我嘰嘰喳喳地說著關於小屋的一切。

「智秀小姐說啊,通往村莊地下倉庫的通道也在裡面,裡面有好多第一次見到的無人機……」

關於智秀小姐的機器狗,我不費吹灰之力就修好受傷的小狗,還有智秀小姐稱讚我的手藝,這些事我全都很驕傲地說給了阿瑪拉聽。就連智秀小姐說只要我想去,隨時都能在進行偵察任務的途中過去小屋玩,還有警告我說,如果隨便亂碰作業用的機器零件,可能會被截斷手指的事也都說了。

阿瑪拉細細咀嚼智秀小姐給我的陌生果實,說:

「我們是負責栽培的,所以經常會去小屋見智秀小姐,但從來都沒被邀請到裡面去,因為她討厭別人看到自己在工作。」

「真的嗎?可是她直接叫我進去耶。」

「那是因為妳還是個孩子。智秀小姐對待大人和孩子的態度不同。她經常和戴妮起爭執,特別是溫室裝置沒有得到妥善維護時,她的態度就會變得相當犀利尖銳。根據戴妮說的,領袖是個難以捉摸的人。她看似敦厚親切,但需要做重大決定時,卻又冷靜到近乎無情。」

無論是犀利尖銳或是冷靜到近乎無情,我都完全無法從今天見到的智秀小姐身上感覺到,所以只覺得阿瑪拉說的話聽起來好奇怪。阿瑪拉對一臉不可置信的我說:

「不過,她除了對待孩子親切,也是個深思熟慮的人。」

「姊姊好像在說自己不是孩子一樣。」

「我和妳不一樣,是個大人啦。智秀小姐會讓妳進入小屋,多少也是因為妳年紀還小,娜歐蜜。」

阿瑪拉邊說邊聳肩。雖然阿瑪拉是十七歲,只比我大上三歲,但主要都是和村裡的大人一起工作、同進同出,所以好像在短短幾個月突然變成了大人似的,而且,她也比在外面漂泊時看起來要健康多了。這樣的阿瑪拉給我很可靠的感覺,但也有點陌生。阿瑪拉雖然是我獨一無二的姊姊,但在村子的大人眼中,卻是個做事全力以赴、表現出色,因此備受疼愛的老麼。這讓我見到了阿瑪拉有別於過去的一面。

雖然我只覺得自己的個子矮了一點,從不覺得自己年紀還小,但總之如果能進入智秀小姐的小屋是孩子才有的特權,那就算把我當成小不點也無所謂,因為那間小屋實在是太迷人了。

那天之後,我就開始往智秀小姐的小屋跑了。雖然巴不得每天都去,但我擔心智秀小姐會嫌我煩,所以決定一週只去兩次。當我去小屋時,智秀小姐多半都在工作,但也有許多時候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沉思。無論手邊在做什麼,只要發現我,她就會朝我揮揮手。智秀小姐會詢問我村裡的人過得如何,給我看她用廢墟帶回來的零件組成的機器,或者要求我說些有趣好玩的事情,接著一邊用繩子打磨金屬表面,一邊聽我說過去一週發生的瑣碎日常。後來她還會拜託我幫點小忙,像是要我從置物架上拿各種零件,或者替她把掉在森林的無人機撿回來,我覺得自己彷彿成了智秀小姐的得力助手,所以心情很好。

某天我跟著智秀小姐來到距離溫室非常近的地方。進入溫室之前,智秀小姐先穿上了防護衣,我則站在玻璃牆前,結果碰巧與正在替植物澆水的芮秋四目相交。我整個人都嚇呆了,但芮秋卻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然後移開了視線。聽說她是個植物學家,所以我原本想像她應該會穿著白袍,可是她的全身上下卻被暗色的連身長袍包住,整個頭部也遮了起來,除了眼睛之外,幾乎看不到身體的其他部位。很奇怪,那雙眨眼時總會散發奧妙光彩的淺褐色瞳孔,倒是在我腦中縈繞不去。

聽到我說看到芮秋時嚇了一大跳,智秀小姐噗哧一笑。

「那丫頭有點怪吧?我第一次見到時也嚇到了。」

聽到智秀小姐稱唿芮秋為「那丫頭」也令我吃驚。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智秀小姐和芮秋為何會在這個村莊定居?是誰先來到這裡?為什麼會決定保留這個村子?雖然內心好奇得要命,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隨便過問就連村民都不太清楚的細節,這樣太失禮了。

智秀小姐也講了和村民一樣的話,說進入溫室會非常危險。

「溫室內的落塵濃度非常高,甚至普通的耐性也難以承受。我們很小心不讓落塵外洩……但誰知道呢?最好別走進溫室。」

我漫不經心地想著,反正我具有完全耐性,所以應該沒關係,但還是點了點頭,說自己絕對不會進去。因為在蘭卡威時我們就已充分上了一課,就算具有耐性,暴露在高濃度的落塵環境中也不是個好主意。不過,芮秋成天待在那麼危險的地方,難道她具有超級無敵的耐性嗎?

我試著想像芮秋和我是同一類的人,好比說像我一樣是被研究室當成實驗品,後來逃了出來,又或者是在外頭遭到獵人追殺。雖然滿腦子都是好奇的事,但芮秋不會走出溫室,而我又不能進去,所以也沒有交談的機會。每當我問起關於芮秋的問題時,智秀小姐好像都會迴避。我不禁心想,溫室內的世界似乎是個與外部世界徹底隔絕,擁有專屬運作規則的地方。

智秀小姐經常會和大家分組前往鄰近的廢墟。在村子裡四處偵察的無人機,都是用從廢墟帶回來的故障機器人或者廢棄機器改造而成。

「能看到的都已經全被浪人掃光了,所以我們就只去剩下廢棄品的地方。因為要是有人察覺普林姆村的存在,事情就難辦了。在廢墟走著走著,就會產生非常奇怪的想法,覺得自己好像在挖掘他人的墳墓,在上頭建立自己的人生。自從發生落塵浩劫之後,世界上的矛盾好像比從前更多了。」

我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馬上就理解了智秀小姐說的是什麼。生與死並存,或許普林姆村正是這樣一個奇妙的場所。每當發現疑似昔日居民的痕跡、老舊的衣物或生活用品時,我都會忍不住猜測他們去了哪裡,現在是否還活在世上。

就在哈露幾乎痊癒,輕鬆散步也不成問題之際,智秀小姐很難得的來到山丘下的會館。她從籃子內取出了什麼,結果聚集在一起的大人都發出了驚歎聲。我探頭一看,原來是咖啡豆,只見夏安大唿小叫:

「哇,這是哪裡找到的?」

「當然是芮秋在溫室裡栽培的。因為我說想喝新鮮的咖啡,幾乎是跪下來求她呢。」

就在大家忙著湊熱鬧、讚歎不已的同時,阿瑪拉拿來了不銹鋼水壺和有缺角的杯子,說要表演煮咖啡的儀式給大家看。這是我們兒時在故鄉時經常見到的儀式。當故鄉的人邀請客人來訪時,總會先擺桌設席,之後花上幾小時煮咖啡,再將爆米花等零食放在盤子上,拿來接待客人。雖然這裡既沒爆米花也沒有瓷壺,不過看到阿瑪拉生起火,將咖啡豆放在平底鍋上烘炒,再用衣索比亞的方式煮出咖啡分給大家,莫名地想起了過往,心情也變得怪怪的。

不幸的是,咖啡難喝得令人皺眉,但阿瑪拉泡咖啡的實力不太可能這麼快就退步,所以問題應該是出在咖啡品種或栽培地點。但是,能在這種地方喝到剛泡好的咖啡,而不是即溶咖啡,大人們依然心懷感激,沒有人表達任何不滿。我把難喝的咖啡當成寶貝般小口啜飲,再次對芮秋充滿了好奇。聽到智秀小姐說要在這種地方喝新鮮咖啡的荒謬請求之後,她卻想盡辦法達成了。這位植物學家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從一大早村裡的氣氛就很不尋常,聽說凌晨時無人偵察機在森林附近發現了可疑的人物。幸好煙霧彈及時啟動,所以那個外部人士再度離開了。假如不是一開始刻意來尋找村子,是很難發現這裡的,所以聽到有人跑來打探,心中仍不免會產生疙瘩。哈露說,以前也偶爾有獵人聽到關於村子的傳聞後找上門來。因為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跡,所以大家都很安心,可是他們又出現了。

「戴妮說以後絕對不要去森林的邊界,已經下令讓無人偵察機去巡視森林的邊界了。」

哈露邊說邊聳肩。

「不過,無人機是懂什麼啊?這可是守護村子的機會。從今天開始,我們的邊界偵察工作要執行得更加徹底。」

「然後妳又會摔斷腿。」

「妳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哈露雖然嘴硬,卻掩藏不了自己緊張兮兮的神情。

我能感覺到村裡的氣氛開始有些人心惶惶。雖然眼下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我聽到大人們在商量,如果有入侵者跑到村子附近時該如何對應,是不是應該從現在開始配置作戰武器,所以我也開始感到不安。雖然並沒有寄望這個村子能成為無懈可擊的庇護所,卻也沒想到危險會直逼眼前。

我和哈露重新開始執行森林偵察任務之後,依然有空就往智秀小姐的小屋跑。很奇怪,在村子時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安感,在我走進小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我開始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智秀小姐很少和大家打成一片,又對機器以外的事物不怎麼感興趣,卻能成為這個村子的領袖。智秀小姐是給人安定感的人,是發生問題時,無論如何都會替你想法子解決的那種安定感。

智秀小姐基本上從一大早就開始上工,但偶爾也會很晚才回家。碰到她外出的日子,我就會在小屋的周圍散步,欣賞位於山丘上的溫室。即便是在明亮的大白天,溫室也隨時燈火通明。我在觀賞攀爬溫室牆面生長的奇異植物時,不時會碰見在玻璃牆另一邊的芮秋,雖然我能看到的,永遠都只有她的一雙眼睛。

「芮秋,妳好嗎?」

我試著透過玻璃牆面向她搭話。我曾經看過智秀小姐站在溫室門前,透過喇叭與芮秋對話的樣子。因為最外層的玻璃門很薄,所以就算沒有開啟喇叭,聲音也能穿透。芮秋只簡短地回了句「嗨」,但聲音給人一種低沉文雅的感覺。第一次聽到芮秋的聲音時我嚇了一跳,因為總覺得她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是屬於其他世界、宛如魔法般的存在。芮秋和我唿吸著相同的空氣,擁有透過空氣傳遞過來的聲音,讓我覺得好神秘。

有一次,我讓透過小門進出溫室的機器狗咬著一張紙條送去給芮秋,上面寫著「不久前菜園種植的香草香氣真是棒呆了」。後來我才知道它本來是兒童用的玩具機器人,是智秀小姐從廢墟撿回來並加以改造的,用來與芮秋互相傳遞簡單紙條。原因就在於如果要親自進入溫室,要穿上防護衣,還有很多需要注意的繁瑣細節。每當小狗往返溫室內外時,都必須經過兩次空氣浴(airshower)。我就經常撫摸小狗沐浴過後光滑的背部。

智秀小姐說我可以替小狗命名,所以我看著狗兒已經磨損到透著黃銅色的鼻子,替它取了個名字叫做「草莓」。我很好奇機器狗能不能聽懂自己的名字,但我看它剛開始幾次都沒反應,直到某一天開始,只要我喊一聲「小莓!」它就會用銀色的小短腿從草地上飛奔到我面前。

我也曾在來到溫室附近時聽見智秀小姐和芮秋在對話。假如談話內容不能讓誰聽見,她們應該就不會那樣毫無顧忌地交談,可是聽到她們的談話內容後,我又覺得自己像在偷聽。兩人先是針對食用作物進行了熱烈的學術討論,接著又說要檢查溫度維持裝置和冷卻機,後來兩人又突然像被澆了盆冷水似的突然尷尬起來。我認為兩人之間關係不太平衡,芮秋對待智秀小姐的態度,以及智秀小姐對待芮秋的態度明顯有差異。每當智秀小姐離開溫室時,芮秋都會以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她的背影許久,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目睹了不該看見的場面。

「妳是怎麼和芮秋認識的呢?」

從溫室回到村子的路上,假如我這麼問起時,智秀小姐就會略顯慌張地說:「喔……妳為什麼好奇這件事?」然後試圖轉移話題,但見我鍥而不捨地追問,她就用平時俏皮的態度回應我。

「我們是偶然認識的。嗯,雖然很想再跟妳多說一些,但除了說是緣分之外,也很難多做解釋。那丫頭給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差,所以我本來覺得她性格很糟,是說現在好像也沒什麼變就是了。」

「那現在兩位是朋友嗎?」

「某種程度算是吧,怎麼了?」

「我很好奇妳們是不是朋友。」

「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吧?」

我並沒有否認,而智秀小姐短暫陷入了沉思。看到智秀小姐一臉複雜的表情,我正打算轉移話題,這時她開口說:

「這個嘛,我對芮秋……該怎麼說呢?我們之間出了點差錯,可能是一開始就這樣了,又或者是某一刻才開始糾結起來。那大概是我的錯,但如今已經無法挽回了,只能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負起責任。」

看到我露出不明所以的迷煳表情,智秀小姐咧嘴一笑。

「這是私事,跟村子一點關係都沒有。芮秋和我雖然是朋友,但也有某種合約關係。還能怎麼辦呢?芮秋負責照顧植物,而我以維修人員的角色協助芮秋,並且在發生糾紛時負責調停,各做各的事囉,這樣就夠了。」

說完之後,智秀小姐伸手撥亂我的一頭自然捲發。這時她望著我的溫柔眼神,是她與芮秋說話時不曾流露的。每當智秀小姐看到芮秋,經常會露出好像被什麼所迷惑,但同時又帶著不安與混亂的表情,就像她恨不得當場逃跑似的。

看著她的表情,我忍不住胡思亂想。我眼中的好人,對他人來說可能不是。說不定智秀小姐就是這樣的人──在我眼中是好人,在芮秋眼中卻不是。

那天整個上午都在下雨,我和哈露原本要到森林地勢較低處去確認指標性樹木,但夏安說如果現在下山,雨水和泥濘會弄髒衣服,所以勸我們別去。我們就在會館的遮雨棚底下欣賞雨景,栽培組則是為了防止溫室漏水而到處跑來跑去,看起來好不忙碌。

落塵導致氣候發生劇變。這座森林原本是熱帶雨林區,並不適合栽培作物,但落塵造成了沙漠化,所以天氣和土壤都發生了變化。可是天氣的反覆無常出人意料,讓大家深感困擾。聽去廢墟探險回來的人說,村子外頭的天氣就更異常了。

記得在蘭卡威的研究室時曾偷聽到一些話。當時研究人員說國際協議組織正在研究降低落塵濃度的方法,既然全世界最傑出的一群人正在腦力激盪,想著要如何拯救世界,想必很快就會想到方案。那些方案後來怎麼樣了呢?全都失敗了嗎?又或者大家改弦易轍,把方向改成了竭盡一切保住圓頂內的生活?

天空像夜晚一樣幽暗陰森,雨滴如子彈般傾瀉而下。一股寒意襲來,我稍微縮了縮身子,而哈露靠在我身旁的椅背上睡著了。不管外頭是否下起傾盆大雨,哈露都靜靜地酣睡著,看起來就像在和煦陽光下午睡似的閒適自在,讓我看了也忍不住莞爾一笑。

到了下午,看到天空逐漸放晴,我和哈露從座位上起身。

因為地面很潮溼,每當抬起腳時,都有泥濘沾黏在鞋子上。就在我們距離今天要確認的指標性樹木越來越近時,哈露突然用手攔住我。

「妳看那邊,有腳印。」

從大小來看,應該是小型動物的腳印,但過去我沒有在森林見過任何動物,只有一開始四處徘徊尋找村莊位置時,曾看過動物的屍體而已。但動物的屍體不可能留下腳印,這就表示出現了某種生物。難道是因為這裡的落塵濃度下降,所以動物再次出現了嗎?

「噓──」哈露示意我別出聲,然後藏起了身子。我們聽見了某種沙沙作響的聲音。我也跟著哈露壓低身子,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哈露指著腳印延續的方向,是朝著森林地勢較低處,分隔祝福之森與外界的邊界。雖然腦中想起戴妮交代我們別去邊界的事,但我和哈露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往森林下方移動。我想立刻知道腳印是什麼動物的。哈露在腳印消失之處駐足,而我則是躲在樹幹後頭,並試著把哈露拉回來。

那裡有一隻長得像狐獴的動物。

哈露以向雪莉學的手語問我要不要將牠生擒活捉,帶回村裡去,我點了點頭。要是去叫大人過來或唿叫無人機,那隻動物肯定會逃之夭夭。哈露小心翼翼將背包往前拉,取出了網子,狐獴正在摳弄表面長了青苔的岩石。

就在哈露接近狐獴的那一刻,我看到狐獴的眼睛閃爍著異常的光芒,於是著急地大喊:

「等一下!小心那個……」

哈露慘叫了一聲並往旁邊滾落,我則晚了一步才撲向狐獴,但同時在泥濘上摔了一跤。我以為自己抓住了狐獴,手臂卻傳來一陣劇痛。狐獴豎起了腳爪,朝我的手臂勐力抓撓便逃脫了。我瞬間有種直覺,那並不是有生命的動物。

哈露跟著狐獴跑走,而手臂上鮮血流個不停的我也跟著哈露跑過去。我們越來越接近森林的邊界了,轉眼間狐獴卻消失了蹤影。我環顧周圍。

我長期在廢墟生活鍛煉出來的直覺甦醒了──這裡有陷阱。某處傳來舊式車輛會發出的那種引擎聲,就在邊界的外頭,兩片森林之間的道路。我再次拉住哈露的手臂,藏身在樹木後頭。

這裡有人。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人在。

有兩個身穿防護衣的陌生人在森林邊界移動,但因為他們戴著安全面罩,所以看不到長什麼樣子。他們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是來追捕耐性種人的獵人嗎?又或者……

我從口袋取出圓圓的煙霧彈,朝那些人的方向丟了過去,接著按下無線訊號機的唿叫鈕。我得把無人偵察機叫來,拜託,現在立刻過來吧……

煙霧彈炸開的同時,周圍霧氣瀰漫,那些人不知對彼此唿喊著什麼,展開了行動。我聽見腳步聲,並暗自祈禱他們千萬別發現我們,但在一片煙霧之中,我卻和已經來到跟前的蒙面人對上了眼神。說時遲那時快,我趕緊抓著哈露的手臂沒命似的往上跑。這群入侵者大聲喧譁,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在後頭追趕我們。

煙霧越來越濃烈,看不清眼前有什麼。我撞上樹木,整個人在泥濘裡滾動。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落葉和泥巴,就連臉上也不例外,視線都被遮住了。我聽見喀啦喀啦的滾動聲與發射聲,噪音從四面八方襲擊耳朵,甚至無法分辨聲音來源,隨後則傳來了無人偵察機的射擊聲。

我抓著哈露躲在草叢後方,我們在煙霧中豎耳細聽腳步聲,並儘可能站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然後我看到有隻小動物從我們身旁經過,正是那隻狐獴。

我正打算伸出手臂,哈露試圖抓住我的手腕。

「不行!」

我奮不顧身地一躍而出,抓住那隻狐獴,感覺到它身上金屬光滑的質感。它勐力轉了一圈並刺向我,隨即我發出了慘叫聲,肩膀被劃傷並大力撞擊到地面,劇痛無比。在煙霧中,砲火與雷射武器的射擊聲全部混在一起,就像置身在一場噩夢之中。

某些畫面與眼前的景象重疊了。我和阿瑪拉砸破研究室玻璃逃跑的那天,一群人潛入圓頂胡亂掃射……

我的眼前逐漸模煳,卻無法分辨究竟是煙霧引起的,抑或是我已逐漸失去了意識。

有隻帶著溼氣的手碰觸我的肩膀,我很費力地睜開了眼睛。此時震耳欲聾的噪音已經停止了,讓人感覺無比漫長的時間也結束了,迷濛的煙霧已經散去。

「娜歐蜜、娜歐蜜!」

搖晃我肩膀的是阿瑪拉。我發現智秀小姐的身影就在阿瑪拉的肩膀後頭。智秀小姐拿著槍,一臉嚴肅地對周圍保持高度警戒。

阿瑪拉一邊尖叫,一邊用雙手捧著我的臉,而我則是將狐獴緊緊地摟抱在懷中,出聲唿喚智秀小姐。

「智秀小姐!」

智秀小姐露出吃驚的表情,來到我的身旁。

「這個,是跟那群人一起來的。」

看到我的手臂被狐獴的刀刃劃得傷痕累累,阿瑪拉發出了尖叫聲,但我連呻吟的半點力氣都沒有。可能因為一直被我用全身壓住,所以狐獴現在一動也不動了。儘管智秀小姐看到我的傷勢後嚇到了,但她仍迅速地接過狐獴機器人,用繩子綁好之後,再將我攙扶起來。

那群入侵者被無人機的槍射死了,屍體的胸口上可以看到滿滿射穿防護衣的彈孔,安全面罩底下的皮膚也因為缺氧而變成紫色。智秀小姐思考著該如何處理屍體,後來說他們的體內也許有追蹤用的人工植牙,所以決定讓屍體隨著森林山澗漂流。夏安將屍體的臉毀容之後,同時移除了防護衣上的個人標誌。

哈露很擔心戴妮又會發飆,斥責我們做出了有勇無謀的行為,但戴妮倒是稱讚我們很勇敢。

「不過妳們還是別再跑到邊界附近了,往後會另外派偵察組過去。」

不出所料,狐獴是個間諜機器人。智秀小姐將機器人的晶片拆解之後,徹底關閉了電源。村裡的人都很驚訝我居然能看穿那隻狐獴的真面目,但這是因為我經常看到智秀小姐的機器狗,所以馬上直覺那不是一隻真正的動物。

「娜歐蜜,妳表現得很出色。多虧了妳,我們才能得知入侵者是什麼來歷,知道他們是來自哪裡,又帶著什麼樣的企圖。」

智秀小姐凝視著我的眼睛說:

「不過,我覺得最慶幸的還是妳活下來了。每件事都要靠結果來論斷,所以我得說妳做出了睿智的判斷,但我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滿。是因為狐獴的刀刃被磨鈍了,所以妳才能保住小命,假如刀刃很鋒利的話,妳早就上西天了。而且,它也可能是炸彈機器人。娜歐蜜,下次妳必須逃跑才行,知道了嗎?妳確實拯救了我們村子,只是……」

雖然我分不清楚這是不是在稱讚我,但至少智秀小姐在說這些話時是用溫柔且哀傷的神情望著我,所以感覺還算不壞。最重要的是,我幫助了整個村子和智秀小姐的事實令我開心不已。

大人們沒有把入侵者的詳細情報告訴我們。在開村民會議時,戴妮只說入侵者是偶然來到這座森林,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森林的存在特地找來的。許多人認為她沒有說真話,認為戴妮隱瞞了什麼,孩子們也沒有盡信這番說詞。

「戴妮才不會說謊,她幹嘛要對我們隱瞞真相?」

「不是啊,她一定是不想給村子造成恐慌。要是大家嚇得離開村子,就不能繼續栽培作物了啊。況且調查入侵者的人是智秀小姐,搞不好戴妮收到的情報有誤。」

「那你覺得智秀小姐現在是在說謊嗎?」

「怎麼?難道智秀小姐說什麼,我們就必須傻傻相信?」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爭吵了好一陣子,但我覺得這些對話等於是在重複大人之間的爭辯。

根據哈露所說,人們剛開始在這個村子定居時,曾有些獵人偷聽到耐性種人之間的傳聞而跑來。儘管一場戰鬥就終結了這件事,但也有人因為當時的突襲而死亡。據說戴妮身上那些明顯的傷痕,也是當時交戰時造成的。哈露聳了聳肩說:

「那時戴妮把我關在家裡,但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因為我也會加入戰鬥。」

村子的氣氛再也不若以往。有人責怪那些去廢墟勘察的人,主張都是因為他們行事不夠小心,才會導致外人得知村子的存在,否則根本不可能洩漏出去。即使廢墟勘察組每次都會更換成員,村民還是在會館爭得面紅耳赤,非得要分出對錯不可,直到戴妮出面調停,整件事才勉強落幕。

有一天阿瑪拉帶著哭得紅腫的眼睛回家。亞寧和夏安為了溫室徹夜燈火通明會置村子於險境一事,起了爭執,後來夏安對阿瑪拉說,妳們姊妹倆不也是在森林徘徊時,看到溫室的燈光才找來這裡的嗎?原本阿瑪拉只在一旁靜靜觀戰,但畢竟她也不能說謊,於是便回答說是,結果亞寧莫名地對阿瑪拉發火。

「妳不也是因為那個溫室才活下來的嗎?妳的立場是什麼?現在才說要來關掉溫室的燈嗎?」

在此之前,我原本以為大家視溫室為神殿,但實情並非如此。大家雖然景仰溫室這個空間,但同時又對它非常反感。

哈露說了以前的事給我聽。在我和阿瑪拉來到這裡的幾個月前,曾經一連下了四天的暴雨。許多作物遭水流沖走,也有些住家的屋頂塌陷,而最大的問題就是發電廠停電了。儘管廢墟勘察組去找來了修理發電廠的零件,但復原進度緩慢,村民必須在完全不使用電力的情況下苦撐。不僅置身黑暗時無法開燈,食材也全數腐敗,加上幫浦無法啟動,所以每次都得去溪谷打水。

大家都沒辦法好好地洗個澡,所以每天看到徹夜開著燈的溫室,越來越多人心生不滿,甚至有人說植物難道比人更重要,這種作法根本是本末倒置。智秀小姐說這是村子與溫室之間所訂立的合約,斷然駁斥了人們的不滿。切斷溫室的電力是不可能的,即便村民餓著肚子入睡的夜晚,溫室也時時燈火通明。溫室給了村子希望,而村子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欣然同意這筆交易。

入侵者出現之後,我再次感覺到普林姆村並不是個安全的藏身處,但更讓我痛苦的,是小小的分裂使這個村莊瀰漫不安的氣息。儘管哈露像個小大人似的說:「沒事啦,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但我擔心這些分裂終究會留下不可抹滅的傷痕,並徹底摧毀這個地方。

每當感到痛苦不堪時,我就會跑去智秀小姐的小屋。即使各種內憂外患襲捲普林姆村,但智秀小姐的小屋和溫室卻像是另一個世界,與下方的村子拉開了些許距離,可是,就連這個地方的氣氛也發生了變化。小屋內開始逐漸堆滿眾多武器,擱置在工作臺上的機器,怎麼看都像是具有殺傷力的無人機,十分嚇人。

智秀小姐用收音機接收來自外界的訊號與訊息,聽說有些圓頂城市或村裡的人會經營個人廣播頻道。有一天,因為收音機出現太多雜音,所以我完全聽不懂是在說些什麼,智秀小姐則是從頭到尾表情陰沉,後來站起身對我說:

「娜歐蜜,我們現在馬上到村子裡去,快點。」

在會館集合的人個個面露凝重地聽智秀小姐說明。聽說強勁的落塵暴風正朝著森林逐步逼近,強度將會越來越勐烈,但事前防範的準備時間至多也就十天。

「我計算過路徑,非常確定它會經過這片森林,從現在開始大家必須中斷手邊的作業,著手進行暴風防範工作。」

落塵暴風,是落塵達到區域性飽和狀態時擾亂氣流的移動現象。無論風有多強或是否挾帶雨水,這種異常增生的落塵暴風,都會吞噬所經路徑上的所有有機體。暴風就是導致許多圓頂城市滅頂的罪魁禍首。我雖然沒親自體驗過暴風的威力,但透過周遭沉重的氣氛就能略知一二,那是無法阻擋的死亡暴風。

恐懼與不安開始在村子裡擴散開來。截至目前為止,村子都捱過來了。村裡有具有落塵耐性的植物、分解劑,也有帶有耐性的人,只是,誰也不知道村子能不能承受更強勁的落塵,還有這些宛如魔法般的植物,又是靠什麼樣的原理具有落塵耐性的。普林姆村是個無與倫比的奇蹟,但奇蹟二字也意味著無從得知其根源。這個庇護所,是建立在不穩定的地基之上。

村民放下了所有日常工作,進入封鎖準備狀態。窗戶和門縫全都用橡膠堵上了,整個村子成天充滿橡膠的焦味。有些人主張原本建來當避難所的地下倉庫應該會很安全,但也有些人說,要是外部空氣流入地下,所有人就會遭到殲滅,因此很難決定該怎麼做。我們採收了所有作物,包括未成熟的果實,並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防護罩,但面對來勢洶洶的落塵暴風,看起來實在太過不堪一擊。人們試圖盡一切努力來驅逐心中的恐懼,但這份迫切感反而增添了不安的氣息。

在智秀小姐的拜託之下,我將無人偵察機回收之後去了小屋,結果聽到山丘上傳來了爭執聲。聲音是從溫室那邊傳來的,智秀小姐就站在溫室的玻璃門前衝著芮秋髮火。雖然無法聽到她們在爭執什麼,但光是看到這幅情景就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於是我把無人機放在小屋就趕緊逃回村子了。

兩天後,智秀小姐推著手推車出現,推車裡裝滿了從未見過的藤蔓植物。這種植物具有耙狀葉片、長有小刺與細長的線根,外觀上毫無特殊之處。旁邊還放著裝了手套的籃子。「現在要種這個?準備封鎖都來不及了,到底是在想什麼?」

夏安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大肆抱怨,其他人也紛紛附和,但智秀小姐和戴妮兩人經過一陣激烈辯論之後,最後拍案增加了這個新的工作專案。

「人家說,這種心情就叫做『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結果這長得還真像稻草啊。」

哈露戴上手套,用手捏起藤蔓植物,露出狐疑的表情說道。智秀小姐說明碰到這種植物很危險,一定要戴上手套才能觸控。

剛開始僅以村子為主,到後來則是必須在整片森林大規模種植這種藤蔓植物。這項作業動員了全村的人,就連孩子們也推著小型推車,跟著在森林各個角落跑來跑去。

我戴上手套,將藤蔓植物搬運到森林時,偶然目睹了夏安與智秀小姐起口角的場面。

「我們總得知道原因才能做出決定吧?難道我們只能對芮秋言聽計從嗎?她是僱用了我們嗎?就因為妳和芮秋說一句『它能保護村子』,我們就必須相信嗎?」

「我沒說它能保護村子,只說或許會有幫助。」

智秀小姐態度冰冷地接著說:

「夏安,我也不知道芮秋在想什麼。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她並沒有命令我們種植這種植物,是我提出要求才拿到的。這種可怕的植物靠著吞食死去的生物成長,瞬間就會覆蓋整片森林,可是眼下我們就只能仰賴它了,因為這座村子就是這麼不穩定。妳有其他辦法嗎?不然妳說說看。」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智秀小姐如此冷酷地談論普林姆村,也知道了她其實也對眼前的這些植物沒什麼把握。

「要是妳的判斷出錯了呢?到時妳打算怎麼辦?」

雖然夏安這麼問,但智秀小姐並沒有回答。夏安瞪著智秀小姐,說自己還不如將更多心力放在封鎖村子上頭,然後放下手推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森林。幾個村民見狀,礙於人情壓力,也跟著夏安回村子裡去了,但其他人則是留下來和智秀小姐一起種植藤蔓植物。我跟著大人們四處走動,將催化劑注入土壤中。阿瑪拉告訴我,普林姆村栽培的所有植物都需要芮秋製作的特殊催化劑,要是少了它,植物甚至根本不會發芽。

在智秀小姐和戴妮的指揮下,光是在森林每個角落種植藤蔓植物、注入催化劑的作業就花了整整三天。有別於在菜園種植作物的工作,這項作業感覺更像是用藤蔓植物覆蓋住整片森林。藤蔓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第一天種植的藤蔓要不了幾天就攀著森林的樹木往上爬。

「我能感覺到一股異常的氣流,暴風很快就會來臨。」

從山頂上眺望森林外頭的阿瑪拉回來後說道。阿瑪拉能聞到空氣中的落塵濃度變高時,隨之而來的生鏽金屬味。

不過短短幾天,藤蔓就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但這幅景象非但沒有讓人放心,反而更加劇了人們的不安。相較於即將襲來的暴風,它們顯得如此不堪一擊。眼見暴風接近的速度要比預期更快,智秀小姐先讓孩子們躲到了地下倉庫,大人們則是能自行選擇要待在封閉的家中或移動至地下倉庫。

可是溫室怎麼樣了?有人協助溫室進行防護措施嗎?移動至地下倉庫之前,看我望著溫室的方向,智秀小姐說:

「芮秋會沒事的,因為溫室的空氣本來就和外界不相通,在裡面也不需要擔心暴風。」

人們各自分散了,我則是跟著阿瑪拉來到了地下倉庫。關上鈍重的鐵門後,倉庫內的氣氛也跟著沉澱下來。緊急照明不停閃爍,所以有人乾脆把它給關掉了,只靠小小檯燈提供光線的地下倉庫顯得十分昏暗。我在倉庫的角落鋪上毛毯,躺了下來,阿瑪拉也在我身旁鋪了床,但她沒有躺下,而是倚靠著牆面。地面散發出一股悶臭黴味。

就算暴風過境,我大概也會沒事,因為我在蘭卡威進入高濃度的落塵實驗室時也安然無事。但一想到阿瑪拉和哈露,還有其他的村民……具有絕對耐性的我,卻連最親近的人都幫不上,這實在太令人沮喪了。

在通往地上的鐵門前聽廣播的米麗兒說:

「就快到了。」

不久後,就連廣播的訊號也完全中斷。狂風吹襲,大門開始哐啷作響,我整夜都沒有闔眼,怎樣也睡不著。大人們身穿防護衣,隨時在倉庫進進出出,而我對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感到無力。見我在粗糙的毛毯上翻來覆去,大人們拿了睡袋過來替我鋪上,但身體卻因此更加緊繃,睡意也全跑光了。我將背部靠在牆上,持續盯著眼前的黑暗,阿瑪拉在我身旁睡著了,但唿吸聲很不規律,每當阿瑪拉停止唿吸時,我就覺得自己的心臟也漏了一拍。

暴風折騰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時分與清晨,哐啷的聲響依然沒有止息。直到午後,風聲才慢慢平息下來,卻無法得知外面變成什麼模樣。在黑暗中,電燈接二連三地亮起,但大家似乎都很緊張,誰也沒有說話。所有人都口乾舌燥地吞嚥口水,盯著時鐘看,而我拍了拍彷彿睡死般的阿瑪拉的肩膀。雖然不覺得地下倉庫的落塵濃度有升高,但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無法確認阿瑪拉是否沒事。看到阿瑪拉沒有馬上醒來,慌張的我開始勐力搖晃她。當阿瑪拉睜開眼睛時,我因為如釋重負而想哭。阿瑪拉嚇了一跳,趕緊起身抱住了我。

「娜歐蜜,別哭,我只是睡著了,我沒事的,所以……」

阿瑪拉一邊安撫不斷哽咽的我,一邊向周圍的人詢問此時的情況。為了預防有任何意外狀況,戴妮與夏安等幾名大人穿上防護衣之後,到外頭確認落塵濃度了。一股寂靜再次籠罩地下倉庫,有人說:「會沒事的」,有人則說:「好擔心外頭的狀況」,但這些話都只擴大了不安。

直到開啟鐵門的嘰嘎聲響起,才打破了這令人難以忍受的靜寂。

「沒關係!大家都出來外面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但語氣中充滿了雀躍。

我和阿瑪拉一起走上階梯,來到了地面。整座村子被落葉和泥塵覆蓋,一片狼藉,但濃霧已經完全散去了,空氣中散發著濃濃的青草味。倒是有個異常處引人注目,那就是地面和屋頂,只要是平坦之處,都堆滿了由白色灰塵構成的巨大團狀物。

雖然無法得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可以肯定某些事──此時這個村子很安全,沒有任何人喪命。

夕陽逐漸西沉,覆蓋住森林的藤蔓透出熒熒光芒,原本徹底封死的大門陸續開啟,泥沙和塵土紛紛從屋頂上墜落。大夥兒都花了點時間才真正感受到安然度過了這場暴風,在空氣中飄浮的藍光細塵象徵著某種奇蹟。

走到外頭的米麗兒撿起了落在地面的葉片,那是幾天前種植的藤蔓植物的耙形葉片。村民都朝米麗兒的方向望去,大家都見證了某件事。

倖存下來的村子、倖存下來的植物,以及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米麗兒將藤蔓葉片舉高,藍光細塵輕悄悄地從葉片上灑落。

「這植物救了我們……」

人們都說,是芮秋拯救了村子。準確地來說,是芮秋創造的藤蔓植物守護村子免於落塵暴風的摧殘。誰也不知道這些植物究竟是如何辦到的,又是以何種方式運作,不過,無須複雜的說明,光是目睹眼前的景象和倖存下來的村子便已足夠。落塵暴風事件創造了某種近乎信仰的東西,慢慢的,人們口中的故事也跟著進化了。

芮秋正在進行拯救世界的實驗。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的心中卻產生了莫名的不安。我想起智秀小姐談起芮秋時總會露出冷酷的表情。芮秋果真在進行拯救世界的實驗嗎?那麼她為什麼光是成天窩在溫室裡?如果芮秋是另有所圖……大概就只有智秀小姐才知道這場實驗的真相了。

落塵暴風過境後,藤蔓的生長就更張牙舞爪了。讓人吃驚的是,短短幾天內,就在村裡各個角落彰顯其存在感,沒想到放任這些藤蔓不管之後,不僅是村子的建築物和裝置,就連森林的樹木也全數被藤蔓覆蓋。它和菜園的作物不同,本身就具有野生的樣貌。雖然智秀小姐在人們行經的路面與菜園附近噴了除草劑,藤蔓依然沒有停止生長,持續將枝葉拓展至四面八方。

不過倒是有個奇怪的地方。就連這種深具攻擊性的藤蔓,也絕對不會跨越森林的邊界。這裡不僅作物不會跨越森林擴散出去,藤蔓也一樣。它是一種能瞬間佔領整座森林卻絲毫不敢踰矩、恣意跋扈卻又步步為營的植物。

「這裡的植物為什麼不會跑到外頭?」

聽我這麼問,哈露回答:

「當然是因為這是一座受到祝福的森林囉。」

「那麼是誰祝福這座森林的?」

我問了之後,心中倒是莫名地浮現了某個答案。是芮秋。難道芮秋真的只對這座森林施了某種魔法嗎?

森林的光景更加奇異古怪了,纏繞住焦黑枯樹並往上攀爬的藤蔓,使森林再度染上玄妙的綠意。那是一種彷彿混雜各種顏料,其中卻不含有任何混濁雜質的濃綠色。原先毫無生機的森林上頭再度罩上了一層綠色植被。

當夕陽西沉,夜幕降下,藤蔓的葉片與其底下的泥土就會縈繞著一股不明的光芒,甚至有藍光細塵在空中飄揚。我坐在小屋前的椅子上,欣賞著它們所勾勒出的奇異景緻。

這座森林一點都不像是在地球,反而更像異域風景,是有人刻意打造的模範庭園。就好像藤蔓植物徹底吞噬了普林姆村,將此地完全改造成只有那種奇妙植物能生長的空間。

村民現在不時就會起衝突。我無論是去跑腿或是去會館時,都能聽見大家爭執不休的聲音。一派人馬說要把植物帶到森林外頭,另一派則主張這麼做也無濟於事,誰也不讓誰。

「我們應該和圓頂城市達成協議,討論如何進行重建工作。只要親眼目睹這項奇蹟,任何人都會相信人類能東山再起。」

「沒錯,過去圓頂城市之所以大門深鎖,是因為認為圓頂外頭毫無機會可言,只要讓他們看見可能性,他們也會改變態度。」

特別是戴妮,她主要是替這派人馬說話。戴妮說,圓頂城市不會只有冥頑不靈的人,一定會有人願意傾聽我們的主張。

「他們也很絕望,怎麼可能會拒絕?」

夏安卻反駁了這種意見。

「反正植物只能生長在這座森林裡,出了森林之後就不會生長了吧?就算讓他們看到植物好了,圓頂城市那幫傢伙說不定會反過來奪走我們的森林。」

「妳以為祝福之森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植物只能在這裡生長,一定是有什麼我們還沒查清楚的理由,但就算無法親自查明原因,只要和圓頂城市的科學家聯手研究,一定能揭開真相。」

「妳還是相信那些人會對外部人士釋出善意嗎?他們可是向來都把我們當成實驗資源!」

「我只是說,可以和他們協議。」

「協議也要找對人啊。那些住在圓頂城市的傢伙全是怪物!他們滿腦子只想著要活下來,想到都瘋了。」

「圓頂也不會都只有怪物吧,難道妳打算繼續被關在這裡直到老死?」

「被關在這裡?普林姆村可不是監獄,是我們胼手胝足開拓的生命基地。」

「妳當真相信這裡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我無法判斷誰的說法才是對的,只覺得大家把這個世界說得太過簡單。我難以接受必須拯救普林姆村外頭的人類,以及考慮如何讓全人類東山再起的主張。這個世界拋棄了我們,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地進行榨取,接著又狠狠地甩掉了我們。我絕對不會忘記這個不爭的事實。再說,為什麼被拋棄的我們非得重建世界不可?

當強勁的風唿嘯而過,密叢集樹間的空白細縫就會染上藍光。每每看到這幅景象,就會覺得這裡猶如水晶玻璃球內的空間,縹緲而美麗,也彷彿下一秒就會碎裂般岌岌可危。

智秀小姐從溫室帶來新種子和幼苗後,由大人們帶到邊界另一頭的死亡森林去種植,而小孩子也帶著智秀小姐提供的催化劑跟了過去。大家都說,這次智秀小姐帶來的植物說不定真能跨越森林的邊界,就連智秀小姐也滿懷期待。就算無法將這些植物帶到外頭,至少也能壯大村子的領地。

但都已經過了十日,也不見死亡的森林發出任何綠芽,即使過了一個月,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我趁戴妮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熘到邊界去,看到只有邊界上的藤蔓長得十分茂盛。

那天晚上我去了智秀小姐的小屋,發現燈火都還亮著,但智秀小姐不在裡頭,只有機器狗在地上轉呀轉的。

「嗨,小莓,你好嗎?」

我蹲下來摸了摸機器狗的頭,看到小狗的嘴邊咬著一張紙條。小狗的嘴巴稍微開啟一點縫隙,紙條也跟著掉到地面,於是我把它撿了起來。

──芮秋,妳到底想要什麼?

裡面還卷著另一張紙條。

──回答我。

我看見工作臺上的工具全都井然有序地擺放在原位,反而藤蔓植物散落在整個桌面。

來到外頭後,我看見智秀小姐站在山丘上,也聽見她在對芮秋說話。雖然沒辦法全聽清楚,但她似乎很急切地在勸說芮秋。

「芮秋,妳看著我。妳沒必要這麼做,真的沒必要做到這一步。妳真的想要永遠留在這裡嗎?還是……」

我看到連根拔起的藤蔓在小屋前堆成了一座小山,想起智秀小姐先前提醒我不能徒手去碰觸它的根莖。不過,我還是悄悄地伸出一根指頭,搓了搓莖表面上的小刺。我可以感覺到藤蔓粗糙又堅韌的觸感,但並不覺得痛,直到我將手指頭轉向自己,才發現指尖已經腫了個包。

守護村子的藤蔓植物並不全然是個祝福,大家很快就明白了這個事實,因為藤蔓導致菜園的作物變得一塌煳塗。耗費超過半年悉心栽培的作物全數死光,負責栽培的人因此傷心不已。藤蔓細長的根蔓延至地底下,使菜園的作物全部枯死了,同時它也用自己的根部牢牢纏住作物的根部,形成了令人作噁的根部團狀物。幸好室內栽培的作物倖免於難,但藤蔓的根部也滲透到土壤裡,所以那些作物也岌岌可危。這個問題讓阿瑪拉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菜園失去生機之後,為了取得營養膠囊和食材而到廢墟勘察的次數也漸趨頻繁,可是到最後就連這件事也成了導火線。原本經常去勘察的場所早已被浪人和圓頂派來的獵人洗劫一空,再也撈不到任何物資。夏安提議到更遠的地方,卻一再被拒絕,後來雖然去了需要花四天時間才能到的城市,可是卻幾乎一無所獲。「就算不顧生命危險去勘察,也沒有用啊」、「那不然先想盡辦法除掉那個藤蔓吧」,大家一來一往地說著尖銳的話。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再次見到智秀小姐。有天我去替戴妮跑腿,回家後就看見她站在門前。

「哦,娜歐蜜,我在等妳。」

「在等我?」

智秀小姐點了點頭。我一時慌了手腳,因為從過去至今都是我主動去找智秀小姐,後來有段時間她很忙碌,看起來心煩意亂的,我也不好去小屋打擾她,真沒想到她會跑來找我。

「我要跟妳說些重要的事。」

智秀小姐就只說這些,然後快速地走向某處。她想說些什麼呢?路上碰見其他人時,都能感覺到大家好奇地在偷瞄我們。

智秀小姐帶我去的地方,竟是溫室旁封鎖的研究室。所有電燈都是關閉的,但稍微碰一下門旁的配電箱,一盞小燈隨即亮起。地面上滿是碎裂的磁磚和泥土,智秀小姐穿越凌亂不堪的走廊,在一間實驗室前面停下,但那裡面倒是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桌面上放著玻璃燒瓶、燒杯和幾種在菜園看到的藥用植物。

「娜歐蜜,我現在要教妳製作分解劑的方法。」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話,我的腦袋突然停止運轉。我輪流看著智秀小姐和桌面,接著結結巴巴地回答:

「喔……那個芮秋……製作的分解劑,可是,為什麼要教我呢?」

「因為必須預防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還有,我感覺妳會是學得最好的人。」

我腦中頓時冒出了好多疑問。我猶豫不決地問道:

「如果我學得會,那其他孩子不也辦得到嗎?這件事太重要了,好像不該只教我。」

「我的處境有些棘手,因為我不能把分解劑的製作方法告訴妳,還有其他人。」

我聽得迷迷煳煳,智秀小姐觀察我的表情,露出淘氣的微笑。

「再說了,要是我教妳的事情傳出去,可能會在村子造成混亂。」

「那,呃……沒關係嗎?」

我呆呆地眨著眼睛,智秀小姐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說來話長,不過妳聽好囉,分解劑是芮秋和村子之間的交易,就像你們想的那樣,村民並不是單方面地拿走好處。換句話說,分解劑的製作方法實際上是芮秋的獨家秘方。如今已經有些人對溫室懷有不滿,芮秋沒必要把自己手上的東西拱手讓人對吧?不過我的立場不同,假如芮秋無法把分解劑分給村民,那會怎麼樣呢?或是以後需要分解劑的人變多了呢?我必須為這種問題事先做好準備。」

雖然腦中一片混亂,但我仍緊緊地閉著嘴巴,繼續聽智秀小姐說話。

「但我沒辦法明目張膽地公開教大家,因為芮秋可能會察覺我在做什麼。我必須像個鍊金術士一樣,小心翼翼地將秘方傳授給弟子,而這裡就是傳授古代秘方的工坊。妳是我的第一名弟子,當然可能的話,也得教給之後的弟子們。」

我聽得似懂非懂,因此愣愣地看著智秀小姐的臉,

「芮秋無法再製造分解劑嗎?是生病了,還是……」

「不是的,娜歐蜜,芮秋好得很。」

「那芮秋說要去圓頂城市嗎?」

「不,也絕對不是那樣。芮秋沒有打算放棄這場交易。或許這會造成問題,又或者,是我太杞人憂天了。總之暫時不會有問題,不過世事難料,總要未雨綢繆,事先做好準備。」

雖然我還是無法理解,但智秀小姐好像不打算繼續解釋下去,將目光轉到桌面。我知道她向來都只說重點,所以也就乖乖地閉上嘴了。最重要的是,智秀小姐要教我如何製作分解劑,那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科學的原則,就在於準確地記錄製作時需要的材料、重量和過程,但這個不同,因為隱瞞的細節能救你一命。現在就是這種時代,原則會成為你的致命弱點,旁門左道則成為你的武器。直到這悲慘的時代結束之前,妳必須將製作方法完整地記在腦袋裡。絕對不要留下他人能看到的紀錄,無論是再怎麼值得信賴的人,最好還是有所隱瞞。」

這次我還是聽得一頭霧水,不過我仍點了點頭。說到背誦,這件事我有信心。

但是開始實際學習製作方法之後,我的自信心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光是記住使用量或製造順序並不足以完成分解劑。包括從植物萃取需要的成分,將其加以混合、加熱冷卻及過濾的過程,都必須由我親手包辦,無人能代勞,而且需要持續不斷的練習。

智秀小姐甚至將缺少測量工具時的簡易測量方法告訴我。

「很困難吧?妳必須練習到妳能毫不猶豫地吃下自己製作的東西為止。」

我製作出來的分解劑和智秀小姐不一樣,不僅非常稀,色澤也呈現透明,別說有分解效果了,喝下之後沒掛掉就該謝天謝地了。

我和智秀小姐一週會在封鎖的實驗室見兩次面。普林姆村的衝突越演越烈,無論在哪裡大家都是針鋒相對,感覺只有來到實驗室的時候是唯一的和平時光。我對製作分解劑的方法越來越上手,後來就算沒有智秀小姐的指示,也幾乎能精準無誤地完成。我一邊用長棍攪拌著逐漸濃稠的液體,一邊不斷猜測為什麼智秀小姐要教導我製作分解劑,她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芮秋和智秀小姐的關係看起來一觸即發,還有她是如何看待村子的裂痕。

「大家都說芮秋在研究如何拯救我們。芮秋真的在做這件事嗎?」

聽到我的問題後,智秀小姐不禁笑了。

「大家都這麼說嗎?看來芮秋成了全村的英雄了呢。」

「不是全部的人都這樣想。雖然有人虔誠到像是在信奉『芮秋教』,但也有人懷疑她為什麼不把這麼了不起的植物帶到外頭。他們認為芮秋在打別的主意。」

聽到我的話後,智秀小姐想了一下,接著說:

「芮秋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她沒有想要拯救世界的念頭,但也沒有想加害村民。芮秋之所以留在這……大概,是因為這裡是她感到最安心自在的地方吧。」

說起芮秋時,智秀小姐總是用這種態度,彷彿芮秋是自己最親近的人,但言談之中又帶點冷嘲熱諷。

「只要芮秋有意願,她就能成為全人類的救世主。畢竟她的手中握有情報,具有能力,運氣也不錯,但這並不是芮秋想要的。」

「那麼芮秋想要的是什麼呢?」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解開的謎題。芮秋想要的是什麼?究竟得給她什麼,才能獲得我們想要的東西?」

智秀小姐一邊說著,一邊將剛製作完成的分解劑倒入燒杯。如今我製作的分解劑和智秀小姐的不相上下,但她的完成度還是比較高。

「芮秋有時會給我們有益處的東西,有時卻會製造足以毀掉我們所有人的東西。老實說,並不是芮秋故意這麼做,而是她的植物造成的。換句話說,問芮秋是好人還是壞人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和芮秋簽下了合約,但這項合約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因為它的基本前提……遲早都會結束。」

聽到智秀小姐的話後,我的心臟像是遭到重擊。「結束」二字指的是這個村子嗎?我知道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說村子可能無法持續下去,還說村子可能已經走到了極限。

「那麼,智秀小姐妳也認為這個村子正逐漸走向終點嗎?所以才會教我製作分解劑的方法,對吧?」

智秀小姐並沒有回答我,而是稍微彎下膝蓋,視線和我相對。

「其他人這麼說嗎?」

「從藤蔓植物開始繁殖之後,這麼說的人就增加了。各種說法都有,好像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樣,以前都沒看過大家吵得這麼兇。」

「是嗎?他們說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我把過去從村民口中聽到的意見選幾個告訴智秀小姐。自從大家親眼見證芮秋的植物不僅能抵抗落塵,還能保護村子免於落塵的侵害後,有些人就主張要說服芮秋,把這些植物帶到村子外。無論是要和圓頂城市進行交易,或者向圓頂城市的科學家提議進行後續研究與大規模栽培,都認為不能只限在村子內種植這些植物。戴妮強力鼓吹這種主張,說普林姆村在某種程度上只能算是臨時停留的避難所。但也有人說,一如往常在這裡生活才是上上之策。最近哈露和戴妮的意見不一致,所以一見面就會起口角。

聽完我的說明後,智秀小姐問:

「娜歐蜜,那妳怎麼想呢?」

「我的想法很明確。我們必須守護普林姆村,這個村子外頭太恐怖了。我親眼見到圓頂城市的人是怎麼對待彼此的,他們絕對不會為了弱者而讓位,也絕對不會有想要拯救人類的念頭之類的。如果我們把對抗落塵的植物帶去給他們,他們就會覺得自己發了橫財,進一步奪走所有植物,然後把我們全部都殺了。」

「是啊,沒錯,娜歐蜜,我也同意妳的想法。」

智秀小姐點點頭說道。

「圓頂內的人絕對不會做出為人類著想的事情來,因為能進入圓頂的人,都是那種能冷眼看著別人死亡的人。對人類來說最不幸的,莫過於這種敗類成為最後的人類。現在的我們已經走在滅種之路上了,這是註定的命運,就算圓頂的人能存活到最後好了,用膝蓋想也知道,那種人所打造的世界是撐不了多久的。」

我很開心智秀小姐同意我的說法,但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有些意外。

「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必須把植物帶到外頭。」

「為什麼?」

智秀小姐陷入短暫的沉默,接著再度開口:

「來到這裡之前,我見過許多替代共同體。大家依循的模式都一樣,剛開始大家打著崇高理想的旗幟齊聚一堂,像是標榜烏托邦共同體啦,或者以宗教為中心,甚至也有以獵人為主的團體,再不然就是期盼和平共存的人。大家都是因為無法在圓頂城市內找到答案,才會編織起在圓頂之外尋找替代方案的美夢。但無論是哪一種,最後都瓦解了。圓頂外頭沒有什麼替代方案,但圓頂內就有嗎?不是的。正如娜歐蜜妳說的,圓頂內的世界更殘酷駭人,大家為了生存而封鎖圓頂,為了連塞牙縫都不夠的資源而屠殺他人。那麼,現在該怎麼做呢?」

我怔怔地看著智秀小姐,她也與我對視,一臉認真地說:

「就是剷除圓頂,讓所有人都以不完整的狀態在外頭生活。那麼,這是完美的替代方案嗎?當然也不是了,因為相同的問題依舊會發生。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我們非做點什麼不可。維持現狀是不可能的,我們面對的是早已註定的世界末日。不斷嘗試做些荒唐的事情,才能帶領我們前往更好的地方。」

我不懂智秀小姐究竟在說些什麼,到底該如何剷除圓頂,還有要如何讓所有人在外頭活下去……

「但是普林姆村沒有崩潰瓦解,這裡也是個替代方案啊。只要有芮秋的植物,我們就能平安無事,只要對抗來自外部的攻擊就行了,我也會一起作戰的。」

聽到我的話後,智秀小姐陷入了沉默。我帶著迫切的心情說:

「我喜歡這個村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以後也不會有。過去待過的每個地方都太嚇人了,只有這裡不一樣。」

智秀小姐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凝視著我。

「娜歐蜜,我很開心妳這麼說,但……」

她沒有把話說完,而是盯著我許久,接著突然伸手弄亂我的頭髮。

「是啊,娜歐蜜,妳說的沒錯,要是我們能永遠住在這裡,那該有多好呢?世界都還沒滅亡呢,就已經想到末日,的確是不怎麼恰當。」

說完後,智秀小姐突然轉移了話題。

「妳對製作分解劑有信心嗎?如果妳有信心能喝下親手製作的分解劑,那就等於大功告成了。」

「嗯……我挑戰看看。」

我把分解劑倒進杯內,至少表面看起來還算有模有樣,但等到我把杯子湊到嘴巴前,還是不免心生猶豫。

「算啦,今天就到這吧。」

智秀小姐笑嘻嘻地把杯子從我手上拿走了。

「下次再試吧,到時一定就無懈可擊了。」

直到藤蔓植物也不聽除草劑的使喚,大舉蠶食整片森林之後,村子內也跟著拉起緊急警報。如今不只是菜園,就連室內栽培的作物也奄奄一息。糧食配給縮減為兩天一次,村民必須靠營養膠囊維生才行。

無人戰鬥機成天警報聲大作,入侵者頻頻出現,每天夜裡村民都會把那些清除標誌後的屍體帶到溪谷,讓他們隨溪水漂流。有些人似乎認為,繼續維持現狀只是在做垂死的掙扎。剛開始只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在村民會議上提起,後來這種想法卻逐漸在大家的心中紮根。雖然孩子們不會參與戰鬥,但大家都很敏銳地察覺到全村籠罩在不安與恐懼之中。如今,再也沒人開懷大笑。

智秀小姐和大人們每天都忙著用手推車搬運武器,後來很快地就出動所有停放於地下倉庫的懸浮車,接著靠駕駛懸浮車移動,在森林邊界埋下地雷。夏安低聲提出警告:

「大家最好別輕易想著要出去,地雷不長眼,可不會區分誰是入侵者,誰又是自己人。」

全世界覆上了一層死亡之塵。到鄰近廢墟去尋找物資的人說,人類能生存的區域已急遽減少。為了避免外部危及自身,圓頂城市以更加殘忍不人道的方式屠殺入侵者,就連小村落也遭到圓頂城市派來的機器人大肆破壞。據目擊者所言,只要是能撈到好處的,都會被圓頂城市掠奪一空,留下來的就只有屍體。落塵暴風侵襲普林姆村的次數漸趨頻繁,而封鎖村子並在地下避難所等待暴風過境的時間也慢慢拉長了。從兩天變成三天,接著又變成了五天。從森林往外眺望時,周圍的區域總是罩著濃濃的赭紅霧霾,後來則彷彿化成一片血海,什麼也看不見了。

想在落塵暴風的魔爪中倖存下來,就不能沒有藤蔓,但這藤蔓卻又使他們陷入飢餓的絕境。剛開始看起來無限美好的藍光細塵,如今則成了痛苦的根源。有些人開始指責那些耐性弱的人,要他們主動離開村子,智秀小姐為此大動肝火,警告要是有人敢再明目張膽地說出這樣的話,絕對不會善罷干休。爭執雖逐漸平息,但懷疑一旦萌芽了,就不會輕易消失不見,而阿瑪拉也明顯變得沉默寡言。

就在村民分組前往廢墟尋找發電機的那天,有一輛從村子出發的懸浮車徹底失去了蹤影,而搭乘這輛懸浮車的是亞寧和米麗兒。剛開始大家以為她們是遭人挾持或被攻擊了,但透過無人機留下的紀錄,是亞寧親自駕駛懸浮車前往北方圓頂城市,與此同時,保管在倉庫的種子、幼苗和作物不翼而飛的事實也跟著曝光了。有人強力主張應當追蹤亞寧與米麗兒的下落並置她們於死地,夏安則強烈反彈說,大家都是一起生活好幾年的夥伴,怎麼下得了手?關於這些逃亡者,智秀小姐沒有發表任何言論。根據傳聞,亞寧拿種子來交換圓頂城市的入住權,甚至還有人說圓頂城市有亞寧的遠親。聽到這訊息,哈露氣得全身發抖。

「她們只顧著自己求生,背叛了我們!」

「但反正那些植物也無法在森林外生長啊。亞寧究竟在想什麼?」

「她們一定會不擇手段,什麼方法全都用上。一旦得知植物無法在森林外頭生長,圓頂的人就會來佔領這片森林吧。亞寧出賣的不是隻有植物,而是整個村子。」

逃亡者的訊息,無疑是在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上火上澆油。

「所以當初就應該拿作物和圓頂城市進行交易啊,就是因為被關在這裡,所以才會無解。到底要在這裡躲到什麼時候?以為這樣做,外面那些人就會大發慈悲地饒過我們嗎?」

戴妮和哈露兩人也吵得更兇了。每次經過會館時,就會看到她們拉高嗓門,對彼此大唿小叫。

每晚阿瑪拉都會一臉疲憊不堪地回到家,看到她的表情,心情變得好奇怪。阿瑪拉要比任何人都想來到這裡,比任何人都想留在這裡,為什麼我們無法在任何地方落地生根,也沒有一個地方能永遠存在?

「姊姊,妳不是說,死也要死在這裡嗎?我啊,還記得那句話喔。」

阿瑪拉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我,卻什麼話也沒說。

我不斷地思考和智秀小姐的對話。智秀小姐教我如何製作分解劑,也說應該要把植物帶到外頭,但她的意思好像和戴妮不同。戴妮說應該把植物帶去圓頂城市,但智秀小姐卻說圓頂城市並不是我們的替代方案。

假如我們決定要把植物帶出去,那麼該帶往哪去?假如不是圓頂城市,究竟我們能去哪裡呢?

分解劑製作課程中斷了。智秀小姐必須為突襲做好事前準備,也必須保養機器,整天忙得不可開交。我猶豫了很久才去了小屋一趟,但大門卻是鎖上的。

山坡上傳來智秀小姐的聲音。智秀小姐站在溫室前對芮秋怒吼,聽起來像是在哭喊,又像在哀求。

「我知道妳為什麼這樣做,也明白妳的心情,但我們不能繼續待下去了。我發誓,只要妳願意,我什麼都……」

我看不到站在玻璃牆後頭的芮秋露出何種表情,也無法得知發生了什麼事。剛開始,我以為自己正在一點一滴地瞭解這裡,瞭解世界,但此時此刻,我什麼都不明白了。

回首當時,離別來臨之前,曾經有過非常短暫的祥和日子。大概維持一週左右吧?又或者是十天。相較於之後普林姆村面臨的無數狀況,那樣的和平轉瞬即逝,卻讓人想忘都忘不了。

那天我和哈露坐在會館前平坦的巖塊上欣賞晚霞,不過就在幾天前,無人偵察機的警笛聲響個不停,裝載武器的無人機也不斷髮出轟炸聲,耳朵都快被震聾了,可是卻像作夢似的,突然有好一段時間外界都沒有再入侵。在此之前,菜園早已因藤蔓植物而變得一塌煳塗,但阿瑪拉在森林中找到不少能吃的果實,因此我們難得能以新鮮蔬果填飽肚子。

散發藍光的細塵在空氣中慢悠悠地飄揚,我看著那些染上藍光的植物心想,痛苦總是伴隨著美好的事物而來,又或者,是美好的事物往往與痛苦如影隨形。這是同時為村子帶來生與死的植物所傳達的真實,無論是哪一種,我都逐漸成了無法隨意讚歎眼前這幅美景的人。

難得填飽了肚子,整個人也跟著慵懶起來,而微風又涼爽得恰到好處。這份靜謐令人難以置信,甚至教人暫時遺忘了那些殘酷可怕的事,就好像戰鬥和飢餓都不曾發生過。「好想就這麼閉上眼睛入睡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哈露突然清了清喉嚨,發出「啊、啊」兩聲。

「妳幹嘛?」

哈露對我露齒一笑,接著便自顧自地唱起歌來了。

歌曲的旋律聽起來很陌生,而哈露似乎也數度忘詞,不時加入了哼唱與莫名其妙的歌詞。大家都停下手邊的工作,聽著哈露唱歌。夜幕降臨,散發光芒的浮塵在空氣中飄揚,而哈露的歌聲就這麼穿了過去。說實在的,哈露的歌聲並不怎麼美妙,但聽起來卻柔和明亮而美好,足以使我們的心平靜下來。歌聲結束後,大家都笑著給予掌聲,哈露則是面露得意地聳了一下肩膀,再度坐在巖塊上。

就在此時,我發現智秀小姐的身影,她拉著手推車走下山丘,卻突然中途停下。她帶著略為訝異的表情看著我們,我朝著她揮手,要她趕快過來,接著智秀小姐便緩緩地拉著手推車來到我們面前。

「妳有聽到哈露唱歌嗎?唱得很棒吧?她說自己參加過試鏡,原來不是在說謊呢。」

「是啊,我在劇場時早就看出哈露的實力了。」

就在阿瑪拉與戴妮兩人嘰嘰喳喳的時候,很奇怪,我卻覺得智秀小姐的目光看的是其他地方而不是此處。而且,人明明就在這裡,智秀小姐卻彷彿在緬懷過去似的。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但智秀小姐的樣子卻讓我耿耿於懷。

沿著村子道路設定的小燈一個接一個亮起,智秀小姐將手推車上載滿的植物逐一堆放在地面上,接著把我們都叫了過去。眼前有好幾種植物,包括裝進有成排孔洞的木板的幼苗、裝在小袋子的種子,甚至是已經生出細長根莖的植物,但數量最多的還是藤蔓植物。

「要是有朝一日你們離開了這裡,就替我在外頭種植這些植物,特別是這些藤蔓植物。那麼就算沒有圓頂的庇護,也能靠它們支撐一陣子。」

我留心地看著藤蔓植物。它們和幾個月前大家種植的植物很相似,但莖桿似乎要更結實一些。哈露在一旁插話問道:

「為什麼妳認為我們會離開這裡?」

聽到哈露的問題,智秀小姐突然發起楞來,但隨即露出淺淺的微笑。我覺得不太尋常,因為智秀小姐身上總是散發的某種剛毅氣質似乎消失了,此時的她看起來既脆弱又悲傷。

「我不是認為你們會離開,而是在說萬一發生這種狀況。這種藤蔓是能讓外界打造出相似環境的唯一辦法。就算我們無法再守護這個地方,有了它就能打造出其他普林姆村。」

我似乎能明白智秀小姐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話,如今也明白了為什麼她總是要做出離開此地的假設,以及教導我如何製作分解劑。智秀小姐是看著這幅景象,同時想像著這幅景象的結局。

「但是對我來說,只要有這裡就夠了,我不想再打造其他普林姆村。少了這裡,還有這裡的人,那就沒有意義了。」

哈露點頭,對我的話表示贊同。

「沒錯,我們不會離開這裡的。再說了,外面也不是祝福之森呀。」

智秀小姐聽到我們說的話後感到略為吃驚,然後愉快地笑了。在一旁的我和阿瑪拉也對哈露的話不斷點頭稱是。

事實上,我的心中也早有個底,知道普林姆村不會永遠存在,但反覆說著要留在這裡,就能帶來一股安心感。

智秀小姐用她那平時慣有的淘氣語氣反問:

「不過,還是要答應我喔。就算不是在這裡,我們也可能再次相遇呀。要是有個能待下的地方,要是那裡也有植物的話,好好想想看吧。」

「不知道耶,我會想一想的。」

我笑嘻嘻地說,但直到最後都想迴避這個約定。智秀小姐也沒有再過問,而是露出微笑,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剛開始來到普林姆村時,我並沒有去思考所謂「永遠」這檔事。我和阿瑪拉需要眼下能保命、明日能安居的地方。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就以為這個地方也會走到永遠,我們的庇護所堅不可摧,然而,森林外頭的世界時時刻刻在崩解,滅亡彷彿烏雲般籠罩在我們頭頂上,一天比一天濃烈,只不過我們不願抬起頭,對其視而不見罷了。

不久後,戴妮離開了村子,大夥兒直到早上才發現戴妮的家空無一人。戴妮把房間內的畫作全部帶走了,唯獨一張,大咧咧地被留了下來。那是哈露的肖像畫。

哈露氣憤地衝過去,說要把畫作給撕了,是阿瑪拉又是好言相勸,又是輕輕拍撫,她才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接著,她把畫作揉成一團,丟到了角落。哈露先是嚎啕大哭,咒罵起戴妮,直到哭累了、罵累了就倒在一旁,過沒多久,她又開始咒罵起戴妮。在一旁的我,把阿瑪拉安撫哈露的過程看在眼裡。

「戴妮是想追求自己的方式。也就是說,關於如何延續這個村子,她和我們的意見不同。」

阿瑪拉小心翼翼地說道,但哈露的語氣很果斷。

「這個問題我們爭很久了,戴妮根本不打算聽我說什麼,最後還拋棄了我,這個卑鄙的叛徒!」

哈露揉了揉自己紅腫的眼睛說:

「我會留在這裡,直到我死為止。離開這裡,那邊又會有什麼?圓頂城市的人難道就會接納我們嗎?大家是怎麼守護這座村子、怎麼守護溫室的……」

我認為,人們守護的不只是村子,也包括了溫室。在人們受傷、死去與離開的過程中,芮秋一次也沒有走出溫室。難道真如大家所說,芮秋是為了拯救人類才待在溫室嗎?她是否至今仍如智秀小姐所說,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呢?我總忍不住一再想起智秀小姐說的話。

「只要芮秋有意願,她就能成為全人類的救世主。」

但芮秋自己想要成為救世主嗎?

我抬頭望著溫室,依然覺得那間溫室宛如一座神殿,只是,如今我所得到的結論是:倘若守護神殿的人做鳥獸散,神殿也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在所有故事都來到結局的那天,離別驟然降臨了。但我認為,待在普林姆村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像最後一天會是什麼模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淺,在睡夢中翻來覆去。我夢到某天落塵突然消失,圓頂城市的大門敞開,而我們依然留在普林姆村。這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藤蔓將我一圈一圈纏繞住,然後我忽然聽見了用力撞擊門板的聲音。

「娜歐蜜!」

阿瑪拉搖醒了我。

「我們得出去!馬上!」

我連衣服都還來不及穿好,就手忙腳亂地衝到了外頭。整個村子瀰漫嗆鼻的濃煙,也能感覺到灼人的熱氣。我雖希望這只是一場夢,煙霧卻嗆得我勐咳不止,光是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慘叫聲,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在森林縱火──是入侵者、企圖佔有森林的人。一個必須奮身抵抗、有人不幸死去、有人痛苦慘叫的夜晚再度來臨了。

我等著阿瑪拉告訴我,我們一起並肩作戰吧,雖然至今都是大人在作戰,但今天就讓我們一起挺身對抗吧,然而阿瑪拉只是拉著我的手腕逃跑,什麼話也沒說。不祥的預感讓我心頭一沉,燈光下能看見阿瑪拉紅了眼眶。

原先保管於地下倉庫的懸浮車全停放在會館前,大夥兒都聚集在空地,但分給每個人的卻不是武器,而是龐大的布袋。大家把布袋塞進了每臺懸浮車內。

「我沒辦法離開,我不走!」

哈露大叫著抵抗,夏安於是使出蠻力讓哈露坐上車。沒人替武器裝上子彈,如今大家都打算逃亡,打算離開村子。這個村子,將會遭到入侵者無情的摧毀與踐踏,留在這裡的人也將一個也不剩了。

我早已習慣了逃亡,離開也已是家常便飯。為了求生,把砲擊聲與慘叫聲拋在腦後並死命狂奔,也早就不足為奇了。只是,為什麼偏偏這齣戲碼又得在這個地方上演?為什麼非得是今天不可?

人們連告別的時間都沒有就分道揚鑣,懸浮車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出發。我們必須趁著剩下的無人戰鬥機擾亂入侵者的視線時離開。四面八方都被煙霧包圍,無法確認是誰留了下來,又是誰離開了。阿瑪拉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們必須現在離開,要搭的車子在那。」

「姊姊,不行,等一下。」

有人朝這邊跑了過來。雖然阿瑪拉用力抓住了我,但我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從煙霧中走出的那個身影。是智秀小姐。

「娜歐蜜!現在不走的話……」

阿瑪拉看起來非常著急,但依然輪流看著我和智秀小姐,什麼話也沒說。我的心臟彷彿被重重地擊了一拳。

「怎麼……怎麼可以這麼突然?」

在放聲大哭的我面前,智秀小姐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智秀小姐妳不是也不想離開這裡嗎?也沒給我告別的時間。」

「娜歐蜜。」

「最後一堂課也沒上完……」

「聽我說,娜歐蜜。」

智秀小姐稍微彎下腰來,好與我視線相對,就像在小屋還有實驗室時那樣。

「這並不是最後。」

我邊擦眼淚邊看著智秀小姐。

「從現在開始必須進行實驗。記住我教妳的,還有過去我們在村子做的一切。這次,我們所到之處都會是這座森林與溫室,我們要改變的不是圓頂內,而是外面的世界。儘可能跑得越遠越好,接著打造出另一個普林姆村,知道了嗎?」

我這才明白懸浮車上裝載的布袋是什麼。此時智秀小姐正在要求我答應她,無論去哪裡,都會種下芮秋的植物,讓它們在所有土地上蔓延開來。

「我無法保證會成功,因為狀況可能會更糟,但要是娜歐蜜妳希望的話……」

「那我們能再次見面嗎?要是打造出另一個普林姆村的話,到時就能見到妳嗎?」

我抬頭看著智秀小姐問道,但她卻只是一臉哀傷地望著我,沒有給予任何正面回覆。智秀小姐似乎急著想說些什麼,只是那些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這短暫的沉默讓我理解了智秀小姐的內心想法──她尊重我,因此不願在我面前說謊。

「我會的。」

我再次說道:

「我跟妳保證,我會種下這些植物。」

濃霧掩住了智秀小姐的臉龐,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我明白智秀小姐不願意說出的真相是什麼。淚水已經奪眶而出,所以我也無法再繼續說下去,就在我轉身打算跟著阿瑪拉離去之際──

「娜歐蜜。」

我連忙轉過頭看著智秀小姐。

「妳製作的分解劑很完美,現在……」

就在這一刻,砲擊聲與懸浮車的噪音蓋過了智秀小姐的聲音,再也聽不清楚了,但我知道,那是智秀小姐在對我做最後的告別,還有她說的應該是:「別懷疑妳自己。」

嗆鼻的煙霧瞬間竄進了鼻腔,我們不能再耽擱了。

阿瑪拉在一旁拉住我的手臂。

「必須出發了!」

我像是被推開似的往後退,隨著阿瑪拉上車了。關上懸浮車的車門後,車體隨即飄浮在空中。最後一次轉過頭時,智秀小姐依然望著我,但不久後煙霧越來越濃烈,徹底掩住了她的剪影。

我緩緩地將身體貼在椅背上,卻怎樣也止不住哭泣。

我把心都交給了這個普林姆村,它卻無法走向永恆。雖然老早就知道這個事實,但我總盼著終點永遠都別來臨。不過我也早就明白,就算我離開了這裡,我的心還是會留在此地,說不定會成為這輩子永遠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