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莫斯瓦納

地球盡頭的溫室 金草葉 第1頁,共2頁

今天早上,整個落塵生態研究中心為了覆盆子而躁動不已。過了繁忙嘈雜的上班時段之後,秀彬拉著上頭有個巨大箱子的推車現身。她彷彿從戰場上凱旋歸來的英雄般神氣地開啟箱子,同時大喊:「各位,貨到了,百年前新鮮欲滴的覆盆子!」秀彬說,這是當地水果覆育計畫下成功覆育的覆盆子,原本只在研究室少量培育,後來才改為大量栽培併成功採收。今天要第一次試吃,她為此特地帶來了研究中心。

眼見其他研究人員都簇擁到覆盆子前面,亞榮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巨大的箱子內裝滿了初次見到的覆盆子。雖然先前看過許多次資料圖片,但也只有在偶爾吃著國外覆育的樹莓果醬時,暗暗猜想覆盆子的滋味如何,從來都沒有實際吃過。大家似乎都在想同一件事,看著覆盆子的眼神滿是期待。雖然果實的形狀看起來有些陌生,但隱約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秀彬裝了一整籃覆盆子,在桌子旁的清洗槽洗滌之後,將籃子放在可移動的收納櫃上,接著一臉洋洋得意地下達試吃許可令。

「好,就來嚐嚐看吧。」

所有人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手,抓了一把覆盆子,亞榮也將覆盆子放入了口中。軟唿唿的口感吃起來還不賴,但有別於其甜蜜的香氣,吃起來倒沒什麼特別的滋味,只是能感覺到質地粗糙的籽,還帶了點澀味。其他研究人員開始細細咀嚼之後,也瞬間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還有人歪著頭多吃了幾顆。只聽見大家不停地咀嚼,卻無人開口說話,於是還沒伸手去碰覆盆子的秀彬緊張兮兮地問道:

「呃……不好吃嗎?」

向來心直口快的樸素英組長面露些許尷尬地說:

「嗯,覆盆子本來就會有澀味嗎?」

沒人應答,大家似乎都不好當著秀彬的面說什麼。但不消一會兒,按捺不住的真心話便接二連三地出籠。

「會不會是以前的水果都很難吃?上次覆育的番茄也不怎麼樣啊。」

「大概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口味跟我們不一樣吧,當時大家覺得這是美味的水果。」

「不可能啊,你現在是在瞧不起二十一世紀的人嗎?我敢打包票,這一定是農林廳栽種的方法有誤。」

「沒錯,叫他們確認一下有沒有按照正確方法栽種。」

「秀彬不是先拿樣品試種過才寄出去的嗎?」

「怎麼這麼多籽?是要全部咬一咬吞下去,還是要吐出來?」

「這和我期待的覆盆子不一樣,一定是哪裡出錯了……」

「想像總是美好的,就接受現實吧,這就是覆盆子本來的味道,是它的本質。」

眼見大家針對覆盆子的味道展開辯論,秀彬最後也拿了幾顆覆盆子來吃,然後一臉失望地再次確認箱子。大家在安慰傷心的秀彬之後各自歸位,也有人把裝了覆盆子的箱子帶回座位上。

亞榮拍拍秀彬的肩,安慰她:

「秀彬,我覺得還不錯,味道淡的東西很符合我的口味呢,最近的水果都過甜、味道太強烈了。」

「不,它味道不該這麼淡,應該要是甜的才對……」

秀彬哭喪著一張臉,要是再說些什麼,她可能會更大失所望,於是亞榮聳了聳肩,轉過身。在一旁見到這幅情景的允才,則像是在看好戲似的咯咯偷笑。不久之後,經歷一場騷動的研究中心植物生態組,也再次恢復趕著交報告的忙碌氛圍。

打從幾年前姜以賢所長就與農林廳合作,野心勃勃地推動覆育計畫。這項計畫打著拯救在落塵時代絕種的優良作物品種,為韓國未來飲食產業做出貢獻的崇高目標,但其實大部分作物品種都已利用國外保管的種子覆育成功,所以剛開始大家莫不投以懷疑的眼神,認為這是無謂之舉。

可是第一年由橘子和蜜柑雜交培育出的品種「濟州金香」在市場上大獲好評,也使研究中心的財政狀況與名聲扶搖直上。儘管之後動員了無數的研究人員,但就像其他多數專案一樣,品種覆育計畫果然也只是曇花一現。現在大家都把這苦差事丟給資歷最淺的秀彬去做,讓她獨自吃足了苦頭。第一次的成功多少帶有運氣成分,無論是所長或研究人員,最終都只證明了他們對於賺錢的事沒什麼天分。

「這周開始就是報告合併季,完成自己那份報告的人就儘快交給允才,檔案要記得共享給整個小組。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我們試著在時間內完成吧。對了,大家也別忘了申請衣索比亞出差的行程。」

亞榮坐在全像投影的螢幕前聽樸組長做簡報。亞榮必須把韓半島南部野生植物生態變化的部分全數補上。儘管資料處理程式會自動產生草稿,但如果想把報告修得漂亮,從現在開始就得熬夜了。程式的演演算法與上級主管評價研究績效的見解有所不同,很容易在只有植物研究人員會感興趣的不重要植物上頭,隨便貼上「重要」的標籤,所以生物資源評價的部分,亞榮必須親手整個重新調過。她還是新人的時候,因為不瞭解這點,所以傻傻地遵照程式的建議,結果在第一次研究發表會上被狠狠削了一頓。

允才早早就完成自己負責的部分,好整以暇地一邊喝咖啡,一邊走過亞榮身旁。亞榮叫住允才。

「允才姊,請妳幫我看一下這個。」

「怎麼了?」

「這種花啊,寫成『可做為賞花植物』如何?」

允才仔細看著全像投影螢幕,皺起眉頭。

「評選委員也都有眼睛的,不能寫得太誇張。」

「我覺得看起來很不錯啊,這種素樸的花朵偶爾也會成為流行嘛。」

「這花朵不怎麼樣,不美。」

「喔……」

聽到允才毫不留情的評價之後,亞榮傷心地略過了畫面。對亞榮來說,這些植物都是珍貴的研究物件,可是在聽到有人問說為什麼要投入研究費覆育並儲存它們時,常常只能啞口無言。最理想的狀況,莫過於植物可作為生物資源,像是可食用、可做為賞花植物,或者強調其在藥理上的成分,可是又不能隨便在任何植物上頭加上那種意見。大部分的人似乎都覺得,如果不是美味、美觀或甚至能提煉成藥物使用的植物,就算從地球上消失也無所謂。

「這真的長得很特別,所以我想覆育它。它的根部構造非常獨樹一幟,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才好,也不能直接寫『根部構造獨樹一幟』。」

「這時最好用的理由還是『生物的多樣性』啦,好比說『生物的多樣效能拯救我們。落塵平息之後,最先重建的地區,也是生物多樣性儲存得最完整的地區』這類的,寫說『落塵浩劫可能再度爆發』,還可以嚇嚇他們。」

「就算那樣寫,也沒人會被唬住吧。每年都會整理出深海落塵殘留指數報告,可是現在根本就沒人在乎啊,只要去噴灑落塵分解劑就行了。」

「以前大家也都這麼想啊,真的很令人遺憾。」

允才像是在隔岸觀火般聳了聳肩,從亞榮的面前走掉了。

以三明治隨便打發午餐之後,亞榮吃了些淡而無味的覆盆子,整個下午都集中全力寫報告,最後總算完成了初稿。就算是自己喜歡的工作,做了數十遍之後還是會產生職業倦怠。亞榮眨了眨佈滿血絲的雙眼,最後再確認一次報告,然後把內容共享給整個植物小組。

可是,就在亞榮要去找允才和樸組長,告知已經完成自己負責的部分時,卻發現兩人都不在座位上。一旁的秀彬說:

「他們應該在會議室,聽說山林廳的人來了。」

就在亞榮打算回到座位處理些雜務,並悠閒地等待兩人回來時,看到允才和樸組長的全像投影螢幕上出現同一篇報導。

江原道海月的廢墟,有害雜草異常繁殖……附近居民抱怨連連。

和山林廳的人開會是為了這件事嗎?亞榮側著腦袋好奇起來。這裡可是落塵生態研究中心,不是什麼處理雜草的地方。如果是落塵時代或重建之後大量繁殖的雜草,倒還說得過去。儘管如此,說起植物相關問題時,允才和樸組長熟知各種解決方案,所以山林廳也可能是來徵詢專家的意見。偶爾碰到害蟲出沒或樹木相繼染病造成災害時,也會有人來尋求建議。

隔天早上,亞榮看到桌面放了兩個可分解的生物塑膠箱。其中一個箱子的體積非常龐大,裡頭裝了一個褐色紙袋,袋裡有個沾了泥土的根部朝箱外凸出,另一個則是裝了約莫手掌大小的泥團。標籤貼紙上寫了推測的學名、採集日期和位置,亞榮確認了一下貼在箱子上的便條紙。

2129-03-02

海月廢棄區b02附近,山林廳。

hederatrifidus

請針對vocs、土壤、葉片、根莖的萃取液進行成分分析。

「放在我座位上的這個,是允才姊的樣本嗎?」

「這個要麻煩妳了,抱歉,因為大家都很忙。」

樸組長傳來了回覆。在旁邊盯著螢幕的允才,此時正在模仿人不在座位上的姜所長,說著「乖乖把草稿完成的研究員,就只有亞榮一個呢」,讓亞榮氣得牙癢癢的。能者多勞,這就是組織不合理的潛規則。

亞榮嘆了口氣,但也別無他法。

「這是昨天山林廳要求分析的嗎?」

「對,妳應該在新聞上看到了,就是這幾天大家吵得沸沸揚揚的植物。三裂細毛鉤形藤蔓,一般都稱它為莫斯瓦納。這可是姜以賢所長在主要電視臺亮相的大好機會呢。」

「啊……原來有這種事啊。最近我沒看新聞,因為我的現實生活就已經讓我吃不消了。」

允才用彷彿看到怪咖的眼神看著亞榮。亞榮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說:

「我有看到新聞標題,我會找來看。」

允才咧嘴笑著說:

「山林廳先分析過了,發現了很多疑點,他們擔心會不會找不到原因,所以才想交叉檢查一下。他們不是用命令的,而是如我說,是在請求協助。他們說,希望這周可以完成分析,寄給他們。」

「這周?這周只剩兩天耶。」

「都到了人民怨聲載道的程度嘛,說雜草殺人了,吵得不可開交。」

亞榮瞇起眼睛,仔細盯著透明塑膠箱的泥團。看起來就是很普通的植物啊。一般植物如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的情況很常見,在世界走向滅亡的時候,最強韌不拔地存活下來、重新支配世界的也是植物。不過是廢墟長出了奇怪的雜草罷了,根本不值得鬧上新聞。

就在亞榮撕下貼紙,正要開啟箱子的時候,允才插嘴說道:

「小心點、小心,不能徒手摸它。」

亞榮嚇了一跳,雙手在箱子的上方定格。

「要是接觸到皮膚就會非常刺痛,癢到不行。我也是昨天去開會時才知道的。一定要戴手套,不要把袖子拉起來。」

允才稍微拉高袖子給亞榮看,手腕的部分呈現紅腫狀態。

「我也沒碰,只是輕輕劃過而已,就變成這樣了。」

雖然很傻眼,但亞榮按照允才說的,乖乖地戴上手套。

用戴上手套後的指尖捏起的植物標本,是一株平凡的藤蔓植物,有又細又長的褐色莖,但卻毫無特別之處。它看起來就像落塵浩劫發生以前,人們經常當成觀賞植物種植的常春藤,但葉片的尾端猶如耙子般捲曲,莖的上頭帶有許多小刺。葉片的大小很多樣,有手掌般大小的,也有兩倍大的。有別於它的名稱,有些葉片超過三裂,也有未分裂的完整葉片。看起來不像是韓國常見的野生植物,但也不像是什麼可怕駭人的植物。雖然植物的可怕之處,就在於無法以貌取之。

「這是外來種吧?好像沒在韓國看過。」

「大家都這麼推測,但還是得先調查一下。我找了一下紀錄,發現重建之後在韓國也曾繁殖過幾次,但不清楚是何時落地生根的。」

亞榮為了分析裝置,連上了研究室內部系統,但發現伺服器正在進行維護,直到半小時後才跳出順利連線的訊息。現在該來好好研究莫斯瓦納了。亞榮在馬克杯內放入六顆冰塊、兩份義式濃縮咖啡、些許冷水,調出能讓自己的靈魂恢復的藥水,接著開始研究允才說的昨日新聞。

螢幕中,記者調出了資料畫面,一位身穿白袍的研究人員正在接受訪談,而他正是姜以賢所長。所長身上的白袍潔白到閃閃發亮,讓人不禁覺得那是公關訪談專用的表演服。

訪談的主題是藤蔓植物,該植物蔓延到農田與一般村莊,對海月修復工程造成慘重損失。亞榮本來只放空腦袋在聽內容,後來突然按下了暫停鍵,因為好像聽到了「終結期繁衍種」這個詞。她再次回到所長說明莫斯瓦納的部分。所長調出海月的現場資料畫面,正在說明。

──這種莫斯瓦納屬於終結期繁衍種。從落塵時代到終結期之後都是壟斷品種,直到重建期之後棲息地急遽減少,最近在國內找不到任何蹤跡。可是,這次卻接到了在海月市異常繁殖的報告。根據該地區居民提供的情報,大約從三年前開始,此地區每年都會發現一兩次區域性繁殖的現象。

──所長您認為此現象的原因是什麼呢?

──非常可能是自然變異造成的。因為莫斯瓦納容易在環境中產生變異,是非常能夠適應環境變化的品種。只不過也可能是生物恐攻行為或違法栽種,所以正在進行調查。

「如何?不太尋常吧?」

亞榮暫停影片後,看著允才。

「應該不至於是生物恐攻。用雜草進行恐攻?聽起來太陰謀論了。」

「答案就等後續揭曉囉。最熱愛陰謀論的人,不就是妳嗎?」

允才故意捉弄亞榮,令她不禁心頭一驚。

「我等一下先確定裝置排程表,假如沒辦法預約,這周可能就沒法進行分析,因為大家都趕著要做報告的追加實驗。」

重新播放影片之後,接著是與這種可疑的藤蔓植物相關的報導,然後畫面又跳到了海月的挖掘現場,說因為藤蔓植物的緣故,挖掘作業只能被迫中斷。全像投影螢幕中的鏡頭轉了一圈,畫面上的景象非常驚人。莫斯瓦納幾乎盤踞了整座小山丘,不單單是原來的野生樹種,就連岩石表面也都被這種藤蔓覆蓋。

「真的繁殖得好誇張,好怪。」

「就是說啊,是妳喜歡的那種奇怪又危險的植物。」

亞榮轉過頭,瞥了一眼箱子裡的藤蔓植物。從表面看起來,就只是普通到不行的植物而已啊。

「那就麻煩妳啦,研究員大人。」

允才輕輕拍了一下亞榮的肩膀,回到了座位。

當天整個下午,亞榮都在忙著將莫斯瓦納的根莖葉個別分類,進行化學處理,按照分析單位裝好,準備要放入分析裝置的精確樣本。亞榮看了一下裝置排程表,覺得如果自己要在正常上班時間進行分析,大概預約不到時段,所以決定等到晚上。樸素英組長替她寫夜間實驗室使用許可時,露出了略顯愧疚的表情。

就在研究人員接二連三地下班時,亞榮這才帶著樣本去了實驗室。原則上,上班時間以外都需要有一臺安全機器人在側,但亞榮帶著狐疑的表情碰了碰圓筒型安全機器人,內心想著就算發生意外,這傢伙究竟要如何保護她的安全。在分析裝置螢幕前等大家下午設定的分析流程都跑完,直到晚上十點,亞榮總算能開始進行實驗。

「好,就來看看這玩意有多了不起吧。」

亞榮就像即將揭開世紀大發現的科學家般喃喃自語,但事實上想要分析多達二十個樣本,就必須讓分析裝置跑一整晚,明天上午才會知道結果。設定好之後,已接近凌晨一點,亞榮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盯著螢幕上的數字,但之後又心想,與其在這乾等,還不如回家瞇一下,於是趕緊拿起了背包。

亞榮躺在床上,趁入睡前連上「怪奇傳說」網站幾乎已成了習慣。自從允才發現亞榮這個秘密嗜好,就一直拿這事來消遣她。怪談與陰謀論的世界。亞榮總會被難以解釋的怪事所吸引,只要沉浸在「怪奇傳說」的奇妙故事中,就會完全忘記時間。過去,亞榮也曾貢獻自己小時候經歷的神秘事件。

當然了,亞榮自行劃清了界線,說這在某種程度上只是興趣,身為科學家,她認為怪談多半都沒有認真鑽研的價值。所謂的怪談,基本上就是把原本能有合理解釋的現象,佐以恐怖和神秘的元素加油添醋的故事,也沒辦法變成激發創意萌芽的種子。讀完之後會有一種發毛的感覺,但這種上癮的狀態又會吸引人讀更多怪談文章。亞榮在上頭讀過發生落塵浩劫後,人們目擊各種怪奇生物的發文,但實際上學術界從未確認其真實性。

不過,確認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亞榮在搜尋欄位輸入「海月」,沒想到真有幾篇相關發文,但跟此次事件的主角「雜草」沒有關聯,而是曾經在海月修復現場的廢鐵堆中,發現了彷彿有生命的機器人,又或者是出現了與人類相似度高達百分之百的機器人,可是又忽然失去蹤影的內容。

果然在這種論壇是撈不到什麼重要線索的。亞榮正打算把平板電腦放在床頭櫃上,最後又試著在搜尋欄位輸入「莫斯瓦納」。雖然就算跑出什麼資訊,亞榮也不打算認真鑽研,但好奇心終究戰勝了一切。接著,亞榮看著文章目錄皺起了眉頭。

〔我的庭院裡長了惡魔的植物,這會不會是滅亡的徵兆?〕

標題很聳動,但細看內容,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庭院突然出現了莫斯瓦納,但沒道理會出現這種植物,於是覺得這會不會是什麼不吉利的徵兆罷了。在亞榮看來,這是上傳到「怪奇傳說」的無數發文中最無聊的。

亞榮叫出今天收到的官方相關資料,投影到床邊的螢幕上閱讀。hederatrifidus,俗稱莫斯瓦納,是一種常春藤屬的常綠性藤蔓植物,與人們經常種植的觀賞用常春藤是近似品種。由於落塵出現之前的植物文獻多半不知去向,所以沒有發源地的相關資訊。它是一種會危及其他植物的強勢入侵品種,很容易在地面如星火燎原般蔓延開來,但主要仍是沿著牆面或樹木往上攀爬。由於具有毒性,會引起皮膚炎或過敏反應,且植物的所有部位都有危險性,尤其葉片與果實的毒性更強。

「還滿普通的嘛。」

雖然被稱為「惡魔的植物」,但實際上更像是一種折騰人的植物。再深入研究一下,國外之所以稱莫斯瓦納為惡魔的植物,似乎並不是因為植物本身有害,而是它被賦予的形象所致。莫斯瓦納是落塵時代後期及重建期之後,在貧困的時代背景下最常見的優勢種(dominantspecies),當時想必世界各地都長滿了這種藤蔓植物。或許,人們是把從前的不幸記憶、未曾經歷的絕望感與這種植物連結在一起。

這些發文大部分是「怪奇傳說」創立初期上傳的,不然就是已經超過數十年的新聞報導的截圖畫面。儘管重建期之後,莫斯瓦納曾是地球上遍及全大陸、拓展速度驚人的植物,但隨著生態界的多樣性逐漸恢復,它也在與其他植物較勁的同時跌下寶座,被狠狠甩到後頭。如今除了部分地區之外,其蹤影並不常見。所以,如果看到它,難免會產生「這個為什麼會突然出現?」的疑問,但既然它的生存能力如此驚人,只要是過去曾經長過莫斯瓦納的地方,長年在土壤中冬眠的種子就有可能發芽。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無論是談及滅亡的源頭或暗指另一次滅亡的文章,終究都只是讓人讀來興致盎然的怪談,不需要認真看待。若說有什麼收穫,那就是國外也把莫斯瓦納當成一種擾人的植物。或許根本不需要對海月的莫斯瓦納異常繁殖大做文章,因為說不定這種事件早已在世界各地頻繁發生。

可能是讀了太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當天晚上亞榮做了個奇妙的夢。

在被莫斯瓦納的紅葉覆滿的山丘上,有個人坐在椅子上,亞榮很想靠過去,可是莫斯瓦納讓她的腳踝刺痛不已,同時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避開莫斯瓦納的落腳之處。亞榮朝著山丘大喊:「您究竟是怎麼到那裡的?」這時坐在椅子上的人緩緩轉頭望向亞榮。亞榮覺得那張臉看起來非常面熟,但直到最後都沒想起是誰。她反覆問了好幾次,「請問我們見過面嗎?」而那人開口了……

亞榮沒有聽到回答就醒了。這是什麼夢啊?該不會是潛意識想要告訴自己有關莫斯瓦納的重要線索?但她以半睡半醒的發呆狀態思考五分鐘左右,就覺得那只是個無厘頭的夢。首先,莫斯瓦納的葉子並不是紅色,所以一定是跟昨天自己看了許久的紅葉常春藤照片弄混了。還有那個神秘人物說了什麼?夢中的那個人看起來好眼熟,但究竟是誰?

亞榮看了一下手錶,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從床上起身。她得先去上班了。

「沒什麼特別的,就跟資料庫的資料寫的一樣。」

雖然要比平常提前一小時上班,並追加做了分析,但從莫斯瓦納萃取的成分中檢驗出會引起過敏反應的有毒物質,以及會妨礙其他植物生長的化感作用物質,這和官方資料庫的公開資料大同小異。只不過再次確認了莫斯瓦納是種很煩人的雜草罷了,沒什麼驚人的發現。

「我也與簡化版基因做了比較,是發現了幾個值得注意的部分,但要下結論為時尚早,我打算進一步確認。」

為了提供資料給山林廳,允才說自己先從全基因體定序(wholegenomesequencing)著手,但她看起來並不抱什麼期待。全基因體定序結果出爐之前需要一點時間,所以亞榮打算先進行簡單的藥物測試,之後再連同分析結果一起寄給山林廳。

收到亞榮寄來的分析結果後,負責人表達了自己的謝意。

「謝謝您的協助。本來是怕分析出錯,所以才勞煩您確認。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結果並沒有太大落差,接下來我們會好好解決問題。」

雖然對辛苦的防災負責人員感到有點抱歉,但亞榮總覺得,難道這件事就這樣落幕了嗎?

兩天後,就在亞榮下班後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瀏覽「怪奇傳說」的時候,接到了允才的電話。

「看來還是不太夠,他們要求我們親自跑一趟海月呢。我說我們可能沒辦法立刻提供協助,但他們說想來想去,都覺得這件事不尋常。」

因為海月路途遙遠,不是隨時說去就能去,但允才補充說,打電話過來的負責人滿面愁容,所以她也狠不下心推辭。

「我們一起親自去採集樣本吧,畢竟百聞不如一見。」

亞榮把採集用工具、紙袋、防蟲液、筆記本、書寫用具、薄外套等塞進背包後,整個人靠在床頭前沉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就只是雜草稍微繁殖過了頭嗎?難道是在暗示什麼禍害?……看來一定是自己讀了太多垃圾文,所以腦袋才遭到了汙染。亞榮的腦袋被各種想法佔據,直到三更半夜,她才總算闔上了眼睛。

隔天早上,亞榮在研究園區前面的汽車租借站和允才碰頭。

「要租空中飛行車嗎?」

「海月是出入管制區,沒辦法讓人隨便在天上飛,就是無人機也得事先申請許可。我嫌麻煩,這次就在路面上行駛吧。妳晚上有約嗎?」

亞榮搖了搖頭。路面駕駛會比空中駕駛多花上許多時間,回來時大概也深夜了,但反正亞榮有懼高症,所以貼在地面上旅行似乎也不賴。每次懸浮車飄浮在空中時,她都覺得自己減壽了好幾年。

到海月的路上有許多尚未整治完成的道路,所以有些路段需要親自駕駛。亞榮和允才說好,去程由亞榮駕駛,回程則由允才駕駛。亞榮把手放在駕駛辨識裝置上,將她設定為駕駛人的程式也跟著啟動。在車子離開研究園區的同時,允才開始放音樂,接著進入自動駕駛道路之後,亞榮隨即將車子改成半自動駕駛。允才問:

「對了,妳不去衣索比亞研討會嗎?我還沒收到出差申請耶。」

亞榮嚇了一跳。

「當然要去啦,我就是為了它才進研究室的。我本來打算申請,但後來整個心思都放在莫斯瓦納上頭,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看亞榮反應這麼激烈,允才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一個月後,衣索比亞的阿的斯阿貝巴將舉辦重建六十週年紀念研討會,這是亞榮進入研究中心後最引頸期待的學術活動。

車輛在道路上行駛的這段時間,亞榮和允才聊著去衣索比亞出差要做的準備,以及距離正式報告截稿期限剩沒多久的事,但隨著逐漸逼近海月,她們又為了即將面對的問題,也就是莫斯瓦納,再度感到心煩意亂。

「通電話時,負責人說了很奇怪的話。」

「說什麼?」

「對方說海月鬧鬼。」

「這是什麼胡說八道?」

「有些人為了這次繁殖事件的問題,晚上也得來工作,可是卻在修復中心地帶看到了類似鬼火的玩意。鄉下本來就常有鬼魂出沒嘛,說不定是這樣。」

「天要下紅雨囉,姊姊妳明明就不信這些。」

「因為是在那個地方嘛。」

「也是,偏偏發生在海月這個幽靈都市。」

「就是啊,呃,好可怕,又是奇怪的植物,又是鬼魂……不得了囉。」

允才先是故意大唿小叫一番,接著關掉音樂,開啟了廣播。她跳過了播放老派音樂的頻道,在新聞頻道停了下來。亞榮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新聞,腦中不斷在思考允才剛剛說的話。鬼火?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該不會莫斯瓦納會噴出什麼使人產生幻覺的物質嗎?可是資料上並沒有提到這點啊。說出這話的允才似乎並不以為意,倒是亞榮卻久久無法釋懷。

海月是具代表性的廢墟都市之一,曾是韓國最大的機器人生產地,也因為盆地的特性便於興建圓頂,所以發生落塵浩劫後,最先被選為避難用的圓頂城市。可是就在大批機器出現問題,整個都市淪為一座廢墟之後,它就成了機器人的公墓,直到進入重建期,遭不肖業者開挖,如今成了一座龐大的廢鐵垃圾場。從幾年前開始,在距離海月市中心稍遠處,零星散佈了幾家餐廳與住宿設施,顧客都是進行修復工程的建商。

大學時期,亞榮也曾為了通識實習課來過海月,當時教授環顧海月,要學生們想像一下落塵時代有多殘酷。亞榮唯一記得的,就只有猶如臭雞蛋的強烈氣味,以及堆積如山的廢鐵而已。明明是數十年前就已經滅亡的都市,真好奇這股屍臭味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後來亞榮才知道,原來是有野生動物闖進來,四肢被困在廢鐵之間出不去,最後在此葬送性命。遭到汙染的廢鐵、成堆的屍體,以及引誘生物走向死亡的荒廢幽靈都市,這就是亞榮記憶中的海月。

她們在海月附近與山林廳的職員碰面,一見到亞榮和允才,職員就不停發起牢騷。

「目前是先投入人力進行作業,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鬧得這麼大。過去因為害蟲吃過不少苦頭,但為了雜草而通宵熬夜還是頭一遭。眼下事態緊急,所以先派了人力支援,但也不能再這麼下去……我現在是抱著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心情,打算聽聽各方意見。」

隨著車子逐漸逼近海月,他們看到了不尋常的光景。不分田野或山丘,放眼望去全都被藤蔓所覆蓋。稍後,他們抵達了大範圍拉起禁止出入警告布條的區域。這裡正是進行修復工程的地方。

車子停下後,亞榮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坐在一旁的職員開口:

「源頭就是這裡,如您所見,狀態很嚴重。」

在警告布條的內側,張牙舞爪的藤蔓吞噬了整座廢鐵垃圾山。因為幾乎看不到縫隙,所以也看不清底下有什麼東西,甚至讓人產生錯覺,以為這些藤蔓突然來了興致,想讓海月換上大自然的佈景。這不是亞榮記憶中的海月。

「是從這裡開始繁殖,接著蔓延到非常遠的農家。再往前走一點,真的很驚人。」

繞過廢鐵堆成的高山,來到另一頭,亞榮的眼前出現了整片龐大的莫斯瓦納群落。有幾輛直到稍早前都還在挖出莫斯瓦納的挖土機停放著,雖然它們要比人高出許多,但在為藤蔓佔領的廣袤面積面前,反而顯得寒酸可憐。新聞上播報的畫面不過是冰山一角,從畫面看起來,覺得只要加以控制,不讓藤蔓侵犯到農耕地即可,但依眼前的景象看來,這似乎不是輕鬆就能打發的事。允才咂了咂舌,解除了門鎖。

「我們下去瞧瞧吧。」

大部分的藤蔓都落在腳踝到膝蓋的高度,但也有緊緊纏繞樹木往上攀爬之後,再向下垂掛長長的枝葉。有些路口甚至得用鐮刀砍除藤蔓才能勉強通行。亞榮和允才戴上手套,再用繩子捆住褲腳,一邊砍除莫斯瓦納的藤蔓,一邊前行。允才在途中蹲下身來,檢視藤蔓底下枯死的植物。

「拿一個標本袋給我。」

亞榮將紙袋遞給允才。莫斯瓦納濃綠色的葉片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座山丘,甚至看不到地面。允才一挖出枯死的植物,隨即看到其根部與顏色更深的根部糾纏在一起。在生長過程中,莫斯瓦納的根部似乎會先纏住原生植物的根部。聽說莫斯瓦納是將其他植物全部勒死,再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看來這說法是真的。仔細一瞧,被藤蔓纏繞住的樹木,也彷彿即將灰飛煙滅般,距離枯死僅有一步之遙。

「這好噁心,看了不太舒服。」

允才不禁皺起眉頭,亞榮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雖然知道沒有必要將人類以外的生物擬人化或投入感情,但觀察大自然久了,免不了會有感到不快的時候。究竟這種生物是怎麼長出來的?

假設莫斯瓦納在落塵時代成為進化種,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在那個時期,無論是何種生物,都唯有拼命搏鬥才能倖存下來。不但需要自行生成養分,還必須將周圍的養分掠奪一空,才能勉強維持生命。之所以無法感同身受,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亞榮是重建期之後才出生的世代。

「因為東南亞也曾為了莫斯瓦納而吃足了苦頭,所以我聯絡了好幾個單位,向他們要了資料,可是目前海月發生的情況比想像中更嚴重,就連對東南亞有效的防治法也不怎麼管用,甚至讓人覺得,難道莫斯瓦納在這短短時間內又進化了嗎?」

職員說話的表情很凝重。此處的莫斯瓦納要比原先的品種具有更旺盛的繁殖力嗎?真令人好奇為何會演變成這種情勢。

「目前正在想辦法遏止問題擴大,但果然還是得找出斬草除根的解決之道,畢竟目前因為長期乾旱的問題,導致海月市鄰近的農家遭受極大損失。引水工程就已經碰上難關,加上這雜草也來搗亂,無疑是雪上加霜。市民不斷打電話進來投訴,上頭的人也充耳不聞,要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雜草的問題,但我們又不能撒手不管,雜草是從外人難以靠近的海月中心地帶擴散出去的,這點也很可疑。目前設想最糟的狀況,就是生物恐攻。」

現在聽到生物恐攻這幾個字,亞榮也不會有所懷疑了,親眼看到才知道,這情況真的很不尋常。可是假如真的是恐攻,卻讓人摸不清肇事者背後的目的。又不是以令人聞風喪膽的病毒或細菌進行恐攻,也不是把基因改造的怪物放到外頭,只不過是讓惱人的植物繁殖,搞得負責防治的職員一個頭兩個大。以植物為工具或針對植物進行恐攻的情況確實存在,但原則上也會利用病原體。如果硬要推測整起事件,就表示有人對海月鄰近地區的居民懷恨在心,或者目的在妨礙農作物,再不然就是想要擾亂自然生態界,但究竟是誰會懷著這種意圖進行恐攻?

允才說:「假如有人蓄意做出這種事,要鎖定犯人的部分我們無能為力。雖然有辦法掌握各種狀況,但畢竟我們不是偵查機關。生態學的影響也需要長期追蹤才有意義。總而言之,我們會一起試著調查這是人為事件或自然現象,還請您分享資料。至於防治對策,我也會尋求內部意見,看有沒有更立竿見影的方法。」

眼下事態嚴重,不宜以單純的雜草問題打發過去,所以生態研究中心也得協助掌握情況。山林廳的職員緊緊地握住允才與亞榮的手,向兩人道謝,那彷彿找到一絲生機的眼神,讓人看了有些於心不忍。

「不過,鬧鬼是怎麼回事?」

亞榮問完後,職員卻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原本面露訝異的允才,也很快地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是第一次致電的研究人員說的,在莫斯瓦納開始繁殖後,有人偶爾在海月撞鬼的事。」

職員聽完允才的解釋後,顯得有些無奈。

「金研究員又說了有的沒的啊。那傳聞大概是來自海月的非法回收處理業者,感覺沒有調查的必要,所以只先做了紀錄。」

但亞榮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是傳聞啊,確切說來是指什麼……?」

職員再度愣愣地看著亞榮,但可能是意識到現在自己需要兩人的協助,所以冷靜地做了說明。

「確切說來,就是非人為現象。有人說見到了火光,但並非一般手電筒的燈光,而是藍色的光點飄浮在空中,走近時卻沒看到半個人影。可是偵查機關已經確認過了,就只有回收處理業者會不時出入該區,而禁止出入區域的外圍也收到訊息,說偶爾會看到散發藍光的東西、發光現象之類的,但沒有拍到影片作為證據,我看只是心理作用吧。」

這天的行程,就在採集莫斯瓦納、追加採集土壤樣本,以及聽負責防治的職員傾訴約莫兩小時的煩惱後畫下了句點。回程時,亞榮一路望著窗外,雖說太陽下山後,外頭除了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她仍心想,說不定能在無邊無際的田野看到那些藍光。當然了,她什麼也沒看見。

允才目不轉睛地看著亞榮,問:

「妳在想什麼?表情看起來很凝重呢。」

「植物發出藍光,這肯定不常見吧?」

允才不假思索地回答:

「當然囉,發光現象也很罕見,就更別說是藍光了。依我看啊,就算目擊者說的是真的,應該也不是莫斯瓦納造成的,螢火蟲或發光的微生物還比較有可能。就算莫斯瓦納大量繁殖,也不能說它就是原因嘛。」

允才的說法很合理。就算鬼魂,不,就算見到藍光的目擊者證詞是事實,把它和莫斯瓦納扯上關係也很牽強。當下的任務,是先依照允才所說的,從更可能造成發光現象的昆蟲等其他原因或人為因素下手。

只是,莫斯瓦納與藍光卻在亞榮的腦袋中揮之不去。雖然只是聽職員做了簡短說明,但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場景。

亞榮驀然想起幾天前做的夢。本來以為是因為自己在「怪奇傳說」看了太多奇聞軼事,但現在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亞榮確實見過生長繁盛的藤蔓植物和藍光,那是小時候,在李熙秀的庭園。

大約是在剛進研究室幾個月左右吧,大家一起在午後喝了咖啡,這時樸素英組長問:

「亞榮,妳為什麼會進來這裡?」

「咦?」

「老實說,我們研究室不是什麼受歡迎的地方嘛。我很好奇妳特地選這裡的理由,畢竟妳也可以去別的地方。」

在一旁的允才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表情彷彿在說:「妳可要好好回答這題。」雖然面試時也被問過類似的問題,但有別於當時,亞榮知道樸組長問這句話的脈絡是什麼。經過一年實習和數個月的見習,亞榮獲得了一些深刻的體悟──落塵生態學是個冷門領域,可不是一句「不是受歡迎的地方」就能道盡的。

假如在外頭說自己在進行落塵生態學的研究,大家都會露出前所未聞的表情。當落塵時代的痛苦樣貌在社會的群體記憶中逐漸模煳,從現今追溯至該年代的學問也就失去了力量。如今對人們來說,科學是一種將人類從名為「落塵」的災難中拯救出來的奇蹟,也是重建期後使生活更加富饒的工具,至於其他研究,對一般人來說不具價值。

儘管如此,選擇落塵生態學的研究人員對自己的志業為傲,也對這個領域滿懷熱情。只不過被問到為什麼偏偏選擇已不復見的「落塵」相關生態學領域時,多數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見亞榮遲疑不決,旁邊的允才開口幫她一把。

「也不見得有原因啊。可能剛好就懂這個領域,或者本來只是謀生的工作,可是久了就做出興趣。大家不都這樣嗎?光是我就投了好幾封申請書到符合主修申請資格的研究室。」

亞榮很感謝允才這麼說,這樣的說法基本上適用於大部分的人身上,但亞榮選擇落塵生態學並非出自偶然。雖然她至今不曾對誰說過,但此時說出來似乎也無妨。

「不瞞你們說,我有非得做這研究不可的理由。」

大家都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看著亞榮,害她覺得有點尷尬,好像自己在宣告即將說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不過她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因為我從小就喜歡植物。應該說是世界逐漸變遷的風景嗎?我對構成那風景的要素產生了興趣。」

「真神奇,大家小時候不是都對植物興趣缺缺嗎?」

「就是啊,通常那年紀的孩子都喜歡昆蟲或恐龍,植物就顯得有點無趣。」

「我剛開始也不感興趣,但我受到了很景仰的鄰居奶奶的影響。」

其他研究員繼續追問:

「哦,看來那位奶奶對園藝很感興趣囉?」

「不是……奶奶對園藝不怎麼感興趣,但關於植物的知識卻是信手拈來,不過她原本是名維修人員。」

「維修人員?可是卻很懂植物?」

其他研究員慢慢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她住在一個叫做溫流的小城市,位於仁川附近,那裡興建了大規模的銀髮村。你們都知道吧?」

大家都點了點頭。

「當然知道,我去過,我姨婆也住在那。」

「溫流剛設立銀髮村不久時,我們搬去了那裡,因為我媽在老人健康中心擔任經理。我就是在那個城市遇見了李熙秀奶奶。」

研究員都很認真地聽著,亞榮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接著說:

「奶奶有點古怪,就像是來自異次元的人,既無從得知她從哪裡來,也沒人知道她的過去,而且到最後,奶奶也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奶奶是曾經歷落塵時代的人,她曾說過圓頂外頭的故事給我聽。不是在圓頂內,而是圓頂外頭髮生的種種。」

亞榮是在搬家一個月時初次見到李熙秀。當時她正扭捏地和四名朋友一起走回家,她跟朋友好不容易才慢慢親近,但還是有點尷尬,結果在路上聽到有人竊聲說:「看那邊。」

在銀髮族共生社群前的馬路上,停放了一臺老舊的懸浮車。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丟了一地的標語牌,而兩位老人家正互指著對方的鼻子破口大罵。其中一人亞榮見過,是個為人正直、以性格倔強著名的爺爺,幾天前,他曾到亞榮的學校做專題演講。根據老師的介紹,以前他是名受尊敬的醫生。至於跟那位爺爺吵架的奶奶,則是第一次見到。奶奶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把頭髮緊緊地紮成馬尾,身穿簡便的工作服,腳下則踩著休閒鞋,身上散發的氣息與溫流見到的普通老人很不同。

孩子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默不作聲地經過兩個老人家身旁,亞榮也怯生生地跟在後頭。她豎起耳朵細聽了一下,一會兒聽到「給我拿回你家掛著,你有什麼權力丟掉這個?」一會兒又聽到「趕走無禮的傢伙,有什麼不好?」讓人摸不清他們究竟是在吵些什麼。

可是,就在亞榮偷瞄兩位老人家的那一刻,原本兩道眉毛像是打了個死結的奶奶突然與她四目相交,接著奶奶笑咪咪地說:

「噢,對了,妳就是那個新來的小朋友啊?」

亞榮連忙低下頭向奶奶問好,但還沒來得及確認奶奶有沒有看到,奶奶就又轉移視線,朝著自己的對手展開唇槍舌戰,而前一秒對亞榮露出的和藹微笑,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經過巷子後,亞榮想了一下,覺得剛才好像發生了與情境很不搭的怪事。

「剛才那個奶奶是怎麼回事……?真的有跟我打招唿嗎?」

「大概吧,她不是李熙秀小姐嗎?」

其他孩子邊說邊竊笑。雖然亞榮很想問:「李熙秀小姐是誰?」但同學好像都認識那個人,加上彼此還沒熟到敢開口詢問,於是亞榮小心翼翼地閉上了嘴。

回到家,亞榮把這件事告訴媽媽素妍。媽媽說:

「因為今天有大學生在那前面示威。那邊的老人家大概看了不順眼,所以叫來了警察,上演了一齣鬧劇。李熙秀奶奶經過時,站在學生那邊替他們說話。」

什麼示威?又為什麼要替學生說話?亞榮怎麼都聽不明白,但素妍沒有多加解釋,只是笑著說:

「奶奶也常來我們中心,她是個好人,不對,應該說是個有趣的人。」

由於溫流留有落塵時代的殘骸,重建後幾乎沒人住,因此被集中開發成大規模的銀髮村。亞榮最近會搬到這裡,也是與銀髮村有關。媽媽素妍負責管理老人健康中心在全國各地的分部,溫流新設的中心啟用後,由素妍負責為期一年的開館準備及初期營運工作。銀髮村落成不到幾年,多數有功績的老人都住在新落成的住宅區,而在此工作,年紀也相對年輕的人,則是住在對面錯落於山間小溪的社群。

從住宅區橫跨山澗的木橋後,在前往溫流村的巷弄裡,在一個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有著一間巨型倉庫及附帶庭園的老宅,而這幢房子正是李熙秀的家。

後來才知道,李熙秀在銀髮村的老人之間聲名狼藉,只要和那群老人撞個正著,她就能拿出五萬件大小事情找碴,導致大家怨聲四起,要求把李熙秀驅逐出村子,可是,老人們卻無法如願。李熙秀既非銀髮村的居民,也有自己的家,況且她不過是說話有點惡毒罷了,並不會做什麼事來害人。哪怕李熙秀只是在村子附近散步,大家也會像是見到炸彈似的不滿地嘟噥:「那個臭脾氣的老太婆又來啦。」

大家都很好奇,李熙秀為什麼偏偏住在溫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獨居在有倉庫與庭園的大宅,還有為什麼動不動就找那些老人的碴。有人說她在銀髮村成立前老早就住在這,所以仗著自己是地頭蛇欺負新來的人,也有人說她買房定居不過三年。有人說她與有功績的老人關係不好,是因為在落塵時代,圓頂城市的人曾對她做出了惡劣的行為,更有人說她在重建後被捲入了複雜的政治鬥爭。

總而言之,這些傳聞幾乎不曾由李熙秀親口證實。大家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這幾件事:她對其他人基本上都很親切,除了有功績的老人之外;她對機器和裝置具有一番獨到見解;她總是窩在倉庫工作,以及她擁有一個看起來已被棄置十年、雜草叢生到令人髮指的庭園。

即便是對年紀還很幼小的亞榮來說,溫流的氣氛也有些奇特。學校每個禮拜都會舉辦「緬懷落塵時代」的講座,簡稱為「緬懷課程」,這卻是住在其他城市時不曾聽過的課程。一到了講座時間,過去有功績的銀髮村老人就會蒞臨禮堂,訴說落塵時代的故事給孩子們聽。有人曾在圓頂城市擔任軍人,也有人說起當醫生時的工作經驗談。孩子們從他們口中聽到,人類在落塵時代的唯一生存空間──圓頂裡頭的生活有多悲慘,還有為了兩天才供應一瓶的水而起爭執又有多痛苦。儘管上歷史課時也會學到這些,但親耳聽到老人家帶著沉浸於悲傷的表情幽幽地回顧過去,感覺又不一樣。那些老人多半因為落塵浩劫失去了親友,他們以顫抖的聲音訴說著送走摯愛的傷痛。當緬懷課程結束時,孩子們的眼睛總是又紅又腫。

可是,有時會有一群人出現,在銀髮村前舉著「要求全面重新調查功績者名單」、「反對美化紀錄」等口號進行示威。碰到這種日子,老人們只會一臉不悅地往窗外看,但不會跑到外頭,只有李熙秀悠然自得地在示威現場觀賞,或者遞飲料給這些人之後,再經過住宅區回家。

「媽媽,那些人是誰?」

素妍回答時非常小心翼翼。她平時主要的服務物件是老人家,她說相較於其他區域,住在溫流的有功長者更有修養、更加親切,也沒那麼難應付,但這並無法說明他們是否真的值得尊敬。素妍又補充說,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很難說這些人就都是壞人。

「在落塵時代,越是捨己為人的人,就越難存活下來。我們既然是倖存者的後代子孫,要從我們的父母或祖父母那輩找到終生行善的人,想必也很難吧。大家多少都是踩在他人的屍體上存活下來的,可是有人認為,把那些尤其站在前頭踐踏他人的人拱為功績者、敬仰他們是不對的。亞榮,妳現在還很難理解吧?」

仔細思考,就覺得好像能理解,可是越想就越搞不懂。假如眼下必須賭上性命,那麼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會做出自私的選擇啊。但會有這種想法,難道正如母親所說,是因為亞榮是「以自身利益為優先者的後代子孫」嗎?當想法接二連三地冒出,自然就會回溯至生平不曾見過的爺爺、奶奶那一代,最後陷入「是否落塵浩劫之後出生的世代都揹負著原罪?」之類的深奧想法。

大家對待溫流的老人家時,都彷彿輪流戴上兩張假面似的,態度在尊敬與懷疑之間游移,帶有一種如履薄冰的味道。大人告訴孩子們要尊敬功績者、要不忘落塵時代,也要為溫流致力於儲存時代記憶感到驕傲,但背地裡卻經常四處散佈黑暗的傳聞。

那些傳聞在大人之間悄悄萌芽,接著傳入了孩子的耳中。孩子們說,在這群功績者之中,有人其實出賣了自己的家人,有人對重建一事毫無貢獻卻說了謊,還說只要對照年份,就會發現說法有出入。當孩子們竊竊私語時,亞榮就會想像在禮堂滔滔不絕訴說當年往事的那些老人,真正經歷的過去是什麼。真的是這樣嗎?真相只能是「他們全是壞蛋」或「他們確實是言行一致的好人」兩者之一嗎?他們固然可能說謊,但也可能是記憶太過久遠才弄錯了,不是嗎?

但大家對李熙秀卻只有單純的好奇,並不會在背後說三道四。李熙秀很顯然是經歷落塵時代的人,但她卻彷彿與落塵毫不相干,就像是從外太空突然降落在地球上似的。她與村子的人多半維持友好關係,偶爾有人請她幫忙看一下故障的家電產品,要不了幾天,就能完好如初地拿回來。大家收下家電產品的同時,也會以自家烘烤的麵包、餡餅和小菜作為回禮。

孩子們都對李熙秀的倉庫存有幻想,而曾進去一探究竟的孩子們,則是興奮地誇大其辭,說自己看到以舊式懸浮車改造、樣貌奇特古怪的交通工具,還有目不暇給的人型機器人。重建之後,由於實施嚴格的技術限制政策,僅有部分研究城市持續生產人型機器人,但李熙秀卻不知從哪裡弄來了零件,組裝成機器人。

儘管倉庫成了孩子們熱烈歡迎的趣味空間,庭園卻以異常原始的姿態遭到棄置,就像主人任由雜草隨處生長似的。未經照料打點的矮樹已經奄奄一息,但茂密的雜草卻作勢沿著籬笆探頭出去。即便年幼的亞榮還不具有分辨哪戶人家的庭園美醜的審美,但她也很清楚,那個庭園和畫作或電影中看到的典雅庭園不同。但這並不表示李熙秀從不踏入庭園一步,她反而經常坐在庭園中央的躺椅上睡午覺,也會彎下腰來定睛凝視植物好一會兒。亞榮對那座遭到棄置的庭園充滿了好奇。

雖然同年紀的孩子們都很親暱地向李熙秀問好,但亞榮認為自己絕對不可能和這位奶奶親近起來。這次也一樣,頂多一年就會搬家了,所以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她都對率先示好感到遲疑。再說了,亞榮不善擅長與人打交道,也不是討人喜愛的性格,所以她覺得老人很可怕,和他們相處很不自在。但即便如此,她仍無法隱藏自己對李熙秀這個人與她的家的好奇心,尤其是那個庭園。亞榮越過小溪去上學時,都會忍不住偷瞄李熙秀的家。

某天下午,亞榮走了一條放學時沒走過的路,結果不小心迷路了。剛開始她還信心滿滿地往前走,直到過了許久,才發現自己來到了陌生的地方,附近沒有能招手上車的公共懸浮車,也不見任何站牌。直到太陽完全西沉,她才看著銀髮村亮起的燈光,再次掌握方向。沉浸在黑暗中的社群看起來截然不同,亞榮得花上好長的時間才回得了家。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嚇得她膽戰心驚,這時卻有樣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某戶人家的庭園。亞榮像是被蠱惑似的朝庭園走去,地面的泥土看起來就像飽含著藍光,就連空氣中也有散發藍光的塵埃飛舞著。庭園彷彿披上了一層藍光薄紗,形成一幅不可能存乎大自然的風景,讓人覺得陰森,卻又無法視而不見。湊近細看,才發現那是李熙秀的庭園,卻與平時印象中的景觀截然不同。無論是奄奄一息的樹木或茂盛的雜草,此時都成了退居幕後的暗影,唯有點點藍光微塵,乘著徐緩的風翩然起舞。

亞榮站在籬笆旁,感覺到浮塵輕輕觸及自己的鼻尖,接著緩緩往下飄落。等到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她看見老人一臉寂寞地坐在庭園的正中央。她坐在躺椅上凝視著前方,但那眼神看的不是現實世界,而是某個未知的地方。亞榮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卻怎樣都移不開腳步。

一陣惡狠狠的狗吠聲瞬間響起,亞榮嚇得急忙往後退,卻不小心踩了個空。或許是聽見了聲響,她與轉過頭的李熙秀對上了眼,頓時心生恐懼。要是李熙秀生氣地罵她偷看,那該怎麼辦?亞榮想起了那些謠傳,說李熙秀其實非常寶貝自己的庭園,所以才會連一根小草都不忍破壞,所以庭園才會像是被棄置一樣。亞榮先是緊緊地閉上眼睛,接著再次睜開。

李熙秀已經來到亞榮面前並伸出了手,亞榮先是愣愣地看著那隻手,接著才握住手站起身。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隨便跑來。」

「還好嗎?」

「嗯,我還好,對不起。」

亞榮整個人嚇壞了。李熙秀有些納悶地看著亞榮的眼睛,接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大笑。

「沒關係,妳隨時都能來玩。」

李熙秀替亞榮拍去膝蓋上沾到的泥土。

「不過,下次別來庭園這邊,到倉庫那邊比較好。這裡對孩子來說太危險了。誰叫我天生就沒有整理庭園的天分呢?這些植物的脾氣可是很壞的。」

聽完這些話之後,亞榮才感覺到膝蓋傳來的刺痛感,碰到草叢的皮膚似乎腫起來了。

「妳看吧,別看植物長這樣,它們是很具攻擊性的。我很喜歡這種攻擊性,但要是隨便亂碰,就會釀成大禍。妳先在這坐一下。」

李熙秀領著亞榮到躺椅上坐下,接著走進家裡,拿了軟膏出來。亞榮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呆呆地看著李熙秀替她塗抹軟膏。擦上軟膏之後,皮膚感覺涼涼的,紅腫的部分很快就消腫了。

讓亞榮坐在椅子上之後,李熙秀一邊在庭園裡緩緩地踱步,一邊和某人通電話,應該是聯絡了素妍。亞榮也不敢離開躺椅,只能滿心焦慮地咬著嘴唇。比起膝蓋受傷,她更害怕被媽媽罵。

過沒多久,素妍搭車來到了庭園前。

「哎呀,謝謝您,這孩子遲遲沒有回家,讓我擔心死了。亞榮,妳到底跑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