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妍輕輕捏了捏亞榮的臉頰,讓她上車。亞榮覺得不管是自己一個人跑得太遠,又或者在別人家的庭園前探頭探腦,都像是犯下滔天大罪,所以感到悶悶不樂。不過,當她透過懸浮車開啟的車窗與李熙秀對上眼神時,李熙秀的臉笑咪咪的,讓她產生了莫名的安心感。「噓。」李熙秀舉起手指放在嘴唇上,接著用嘴型說了句話。雖然無法清楚聽懂是在說什麼,但應該是在說──
「今天看到的要保密哦。」
更教人吃驚的,是那天在空氣中飄浮的藍光浮塵,竟然在素妍抵達之際全部消失了。難道自己是見到了什麼施展魔法的瞬間嗎?這樣就能理解為什麼李熙秀要自己保密了,畢竟要是隨便跟別人說,魔法就會失效。
那天之後,亞榮緊緊地封住了自己的嘴巴,不過她還是很好奇庭園變成什麼樣子,所以只要在日落後經過李熙秀的家附近,她的眼睛就會不自覺地望向庭園,可是卻再也沒見到那天的奇妙藍光。
亞榮有時會在素妍工作的中心遇見李熙秀,剛開始她感到很彆扭,所以常常畢恭畢敬地打聲招唿,接著就逃也似的熘掉,但李熙秀總是很和藹地跟她搭話,後來她也總算鼓起勇氣攀談。
「請問……您喜歡媽媽給您的南瓜派嗎?其實我也有幫忙揉麵團,可是味道不怎麼樣。」
李熙秀似乎覺得很好玩,咯咯笑著回答:
「我覺得非常美味啊!因為我連派都不會烤呢。話說回來,真好奇那些欺負妳的臭男生有沒有乖一點啦?」
亞榮很喜歡和李熙秀閒話家常。雖然她真正想問的,是關於那個秘密庭園的事情,不過她並不想打破魔法,再說了,這是兩人共享的特別秘密。
直到某一天,她鼓起了勇氣,再次跑到庭園的附近去。她左看右看,比較附近花圃的花草和長在庭園的植物,結果恰巧與走出倉庫的李熙秀撞個正著。李熙秀的手中提著一臺煥然一新的機器裝置,應該是剛完成維修。發現亞榮的身影之後,她露出了微笑,似乎以為亞榮對植物很感興趣。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很有趣喔,它們寂靜無聲,卻又活力四射。就算我不插手干涉這座庭園,它們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巧妙平衡。真是有趣的生物呢。」
亞榮靜靜地點了點頭。說實在的,直到不久前自己還對植物絲毫不感興趣,可是自從那天之後,奇異的藍光老是在腦袋徘徊不去。儘管她很留心觀察是不是其他植物也會發出這種奇異的光芒,卻發現只有這個庭園的植物才有這種現象。
「等之後有比較長的時間,我再說說好玩的植物故事給妳聽。」
這句話讓亞榮聽了好不雀躍。雖然李熙秀等於是撒手不管這座庭園,但似乎對生長的植物很感興趣。理由會是什麼?是有什麼故事嗎?雖然腦中有好多想問的問題,可是和李熙秀單獨相處的那天好像永遠都不會到來。亞榮兀自想像著李熙秀會說出什麼樣的故事,但又不希望期待落空,所以趕緊搖了搖頭,忘掉這件事。
那天卻比想像中更早到來。那是個從早晨就雷聲不斷,整個世界為之震動的日子,素妍在下午接到了電話,然後匆忙地收拾了行李。
「亞榮,鄰區的中心停電了,需要媽媽去幫忙。媽媽等一下可能要在那邊待到凌晨……」
素妍這時才想到冰箱是空的,不禁皺起了眉頭。可能是想到家裡連速食或調理包都沒有,加上天氣如此惡劣,也不放心把年幼的女兒獨自丟在家裡,所以她抓著電話四處打聽有沒有人能照顧亞榮一天。就在大家以工作為由表示不方便的時候,李熙秀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素妍的請求。
亞榮扭捏地在李熙秀的家門前下了車,素妍連聲向李熙秀道謝之後,便驅車駛入下著傾盆大雨的道路離去。
亞榮打著哆嗦走進門,李熙秀便說:「先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吧」,拿出了茶杯和茶壺。亞榮啜飲著茶,同時環顧周圍。外頭的雨勢下得又急又勐,家裡的空氣卻顯得沉靜閒適,充滿了溫馨感。由暗色系木材組成的內部裝潢,像是把博物館裡展示的屋子直接搬來似的。古樸典雅的房子處處堆放了機器,打造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置物架和玻璃窗上放置了機器零件與各種工具。
最先吸引目光的,是門旁像是人體模型般站立的人型機器人。不知道是不是隻製作到一半就放棄,機器人的皮膚被扒去,而應該要有眼球的地方也是空的。亞榮嚇了一大跳,趕緊把視線從空洞的眼球移開,但又禁不起好奇心,於是再度觀察起機器人。細看才發現,要說是人型機器人,它的臉又跟人類相差太多,反而比較像老電影中出現的廢鐵機器人,讓人感覺很親近。機器人旁邊的白板則是貼滿了便條紙。
李熙秀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開口問:
「妳喜歡嗎?」
「嗯,很好喝。」
亞榮點了點頭,同時為了表現出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茶,刻意喝了一口。
「不是啦,我是說妳好像很喜歡那個機器人。我可沒見過妳這年紀的人有誰喜歡喝茶。大家看到這舊式茶杯都會想用用看,所以有客人來訪時,我才會拿出來用。」
「嗯,對,其實沒有任何味道。」
因為有股甜甜的香氣,所以本來期待會嚐到甜味,可是茶喝起來卻苦苦的。亞榮一放下茶杯,李熙秀便噗哧笑了出來。看到亞榮又在偷瞄機器人,李熙秀開口說:
「那是我以前經常保養的人型機器人,現在已經停產了,但我在廢墟發現它,就把它挖出來了。我試著在維修後重新啟動,但還是不行。」
亞榮望著機器人,露出一臉覺得很神奇的表情。李熙秀說:
「從前的人經常使用人型機器人,即便是家庭用的清掃機器人,也會像對待人類一樣替它命名。不過,現在的規定是不能製造得像人類,因為在落塵時代,被改造成武器的人型機器人導致許多人失去了親人。原本愛惜不已、還替它命名的機器人,卻把刀子架在自己的後頸上,讓人類覺得慘遭背叛吧,總之這件事造成了人類的集體創傷。」
看來在溫流四處走動的機器人,全都是圓筒狀或半圓形是有原因的。
「奶奶您也製造了那種機器人嗎?被改造成武器的人型機器人,有配槍或刀子的……」
看李熙秀歪著頭納悶,所以亞榮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
「我聽其他朋友說的,說您以前是軍人。」
「喔,是啊,但我不是製造者,而是維修人員。」
李熙秀露出淺淺的笑容,指著門邊的機器人說:
「其實那玩意是非常平易近人的機器人,當年上市也是用來輔助生活的,後來大家才把它們改造成武裝機器人。當時,安全與危險之間毫無界線,即便是原本深信非常安全的東西,也會隨著時間逐漸變得危險,而為了守護圓頂城市,也動員了所有能稱得上機器的玩意。」
「您那時候是在圓頂城市嗎?」
「我沒有待很久,大概就一年,可是我非常痛恨那個地方。」
見李熙秀突然皺起眉頭,亞榮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最糟糕透頂的人全都在圓頂城市了。我常常在想,與其這樣存活下來,還不如讓世界徹底毀滅算了。所以,我才會討厭那些住在銀髮村的傢伙,他們都是把自己幹過的好事忘得一乾二淨的偽君子。」
說完之後,李熙秀露出了微笑。
「好像不該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呢。總之,畢竟是因為有他們,人類的命脈才能延續下去。我竟然說希望世界能滅亡,現在想想,那種話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覺得舒坦,身為世界走向滅亡卻存活下來的人,實在沒資格這麼說。」
「沒關係,我偶爾也會那樣想,像是睡一覺醒來,世界末日就已經來臨了。」
「是嗎?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真有趣,我們竟然有相同的想法。」
李熙秀說話時,很認真地端詳亞榮的眼睛,亞榮很開心她這麼說。
「雖然奶奶您說銀髮村的大人都是偽君子,但不是隻有大人才這樣,小孩子多少也有些卑鄙。這裡的孩子都覺得我明年就會離開這裡,所以經常欺負我,也沒人幫我。他們自己都會欺負別人了,可是有人指責銀髮村的大人時,他們卻常常在旁邊附和。所以我覺得,每個人都一堆問題,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假裝成好人而已。」
亞榮知道,這種問題對大人來說只是小事一樁,根本算不了什麼,可是李熙秀卻很認真地傾聽她說話。
「那些壞孩子,到現在還沒改過自新,所以妳有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奇怪。妳現在還是這麼想嗎?」
李熙秀的眼神給了亞榮一點勇氣,她接著說:
「沒有,現在不覺得了。仔細想想,我只是討厭那些孩子而已,不是討厭所有人,所以現在不會希望世界末日來臨。雖然我到現在還是討厭那些孩子。」
李熙秀沉默了一會,然後壓低音量說:
「很神奇喔,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真的嗎?」
「我也在某一瞬間領悟了,應該讓討厭的傢伙完蛋就好,世界根本沒有必要滅亡。從那時開始,我下定決心要活很久很久,絕對不要完蛋,但一定要看到討厭的傢伙下場悽慘的模樣。」
「您成功了嗎?」
「這個嘛,好像沒有,因為那些傢伙到現在還是過得很逍遙自在,不過,幸好我改變想法,所以才能活著看到更多美好的人事物。要是全部都毀滅,我大概就看不到了。」
亞榮聽完之後,也點了點頭說:
「那我也要這樣想,一切都結束並不好。」
李熙秀咧嘴笑了一下。
「沒錯。我們好像很合得來。人啊,無論是十二歲或八十歲,都可能有一樣的想法呢。」
那天,李熙秀說了自己在落塵時代看到了哪些有趣好玩的景象,像是在圓頂城市外頭看到詭異的圓頂村、背上掛著松茸走來走去的野生動物、在路上巧遇性格乖僻的旅人……這些故事與亞榮兀自想像的落塵時代駭人風景,還有上緬懷課程時,老人說的那些發生於圓頂內、令人窒息的故事不同。
「人也可以在圓頂外頭活下來嗎?」
就亞榮所知,落塵對人類的身體來說是極為致命的毒素,如果是在缺少圓頂覆蓋的區域,任何生命體都無法存活,但李熙秀的回答卻很含煳。
「當然活不了啦,完全無法生存,但是……圓頂外頭還是有人,也有非人類的生物,以及拼了命活下來的生物。」
外頭雷電交加,就連室內的燈光也開始閃爍,氣氛也越來越陰森了。隨著話題逐漸讓人背嵴發涼,亞榮的臉也開始發白,李熙秀笑著打住了話頭。
「要是再說下去,妳就要做惡夢了。」
「可是我還想再聽。」
李熙秀看著眼睛閃閃發亮的亞榮說:「現在要改說別的故事給妳聽了。」她再次回到眼前的現實,說起了庭園的植物,每個季節都會上門的昆蟲的故事,還有在落塵時代堅忍地撐下來的植物,將種子藏匿在各個角落的土壤和水中,接著在漫長的歲月中耐心等候,直到重建時代來臨,它們快速地適應變遷的世界,讓種子萌芽,比任何生物都要更早佔領地球。李熙秀看似對庭園漫不經心,但其實對每種植物的名稱都瞭若指掌,而如此熱愛機器的人,說起天差地遠的植物領域時,學識竟也如此淵博,這些都令亞榮嘖嘖稱奇。
「植物就像設計非常精良的機器,我以前也不知道這件事,是有人花了很長的時間讓我明白這點。」
整晚窗外風雨不斷,但亞榮並沒有做惡夢,反而是長滿茂密雜草的圓頂村在夢境中登場了。在夢中,亞榮是一名落塵時代的旅人,是在圓頂外頭打點照料庭園的人。後來,當亞榮稍微睜開眼睛時,看到李熙秀在床鋪前的躺椅上打瞌睡,整個人卻不像是在這間屋子,而像是在極其遙遠的地方。亞榮再度閉上眼睛,但這次她沒有作夢,而是進入了深沉的夢鄉。時光荏苒,關於那天兩人的對話細節,亞榮多半都給忘了,但那個夜晚卻長久駐留在她的心中。
「大概是奶奶說的植物故事,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個閃閃發光的午夜庭園,還有那幅風景,帶領我走到了這裡。我總想著,植物的身上原本就懷著許多奧秘,它們如同機器般精密,同時卻又具有柔韌的力量。」
直到午後的咖啡時光結束,亞榮的分享才畫下句點,大家都帶著略帶感動的表情邊聽邊點頭。有人問:
「妳現在還有跟那位奶奶聯絡嗎?要是她知道你在這工作,一定會很高興。」
「喔,那個,李熙秀奶奶她……」
亞榮一時語塞,這才領悟到,本來以為自己早已忘卻這件事,但其實一直都擱在內心深處。
「奶奶突然消失了,一下子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是否還在世上,或者已經與世長辭,也沒有任何聯絡管道。」
李熙秀不時就會說要去找機器零件,經常一齣門就是好幾天,也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回來。當一週過去,接著是長達一個月都沒看到李熙秀,亞榮為此感到不安時,社群的人卻都不當一回事,還說:「那個老人家啊,以前還曾經連著好幾個月無消無息,後來又突然冒出來了。」
就在素妍被派到其他分部擔任經理,必須帶著亞榮搬家時,亞榮每天都到李熙秀的家探頭探腦,看她回來了沒有。直到搬家的行李都收拾妥當,亞榮又跑到李熙秀的家門前來回踱步。庭園的植物生長得益發張狂,幾乎把整排籬笆都緊緊包裹住,更試圖竄到馬路上。亞榮再也沒見過那些植物散發藍光,它們似乎只對亞榮展現一次真面目,接著便永遠隱藏起來。
李熙秀沒對亞榮留下隻字片語就離去了。雖然李熙秀對亞榮來說,是她憧憬的物件,但對李熙秀來說,亞榮似乎就只是經常來家裡玩的鄰居小孩。明知如此,李熙秀什麼話都沒說就離去,依舊令亞榮傷心不已。好歹她也能對亞榮說一句「以後再見」啊,要是就這樣離開溫流,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走吧,亞榮,李熙秀奶奶沒事的。我已經交代鄰居轉達,等奶奶回來時,亞榮會很想見到她,所以請她跟我們聯絡。」
素妍將懸浮車停放好之後,在一旁催促著,亞榮最後一次轉過頭,希望把李熙秀的家和庭園珍藏在心中,永遠都不要忘記,但她總覺得,也許這幅畫面會在記憶中逐漸模煳。
亞榮離開了溫流,自此再沒聽到李熙秀的任何訊息。
就在亞榮進入大學的第二年,收到要選專業領域的通知書時,毅然選了最不受學生青睞的生態學領域。根據同學的說法,亞榮是那種專找無聊玩意的型別,像是眼睛看不到的微生物、四處挖地的蟲子、大海和湖泊的潮流,以及潮溼處會長出菌絲的菌類。亞榮很喜歡觀察移動緩慢的生物擴散到遠處的過程,像是那種會用難以察覺的速度緩緩蠶食,具有強大力量的東西,以及要是不好好照料庭園,就會長得到處都是的植物。亞榮從小就知道,那類生物具有不容小覷的力量和驚人的生命力,也蘊含了各種奇妙的故事。
就在亞榮即將結束在大學研究室的實習課程時,她從別人分享的論壇中得知,落塵生態部門從原本隸屬的國立生物資源館獨立出來,成了附設的研究室。該論壇批判,把經費投資在落塵生態學,等於是把人力浪費在無謂的往事,以及做表面功夫的行政工作。當亞榮讀到「這是執迷於過去,不懂得正視眼前重要的現實問題,簡直無藥可救」的句子時,她認為這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工作。
毀滅與重建改變了地球的樣貌。落塵生態學是捕捉其轉變的一門學問,有哪些生物消失了,有哪些新物種出現了,還有哪些生物適應變化後成了地球的一員,均是其研究物件。
就在世界各地紛紛建造起躲避落塵的龐大圓頂時,人類並沒有替森林或田野上的生物打造圓頂。許多品種面臨滅種危機,但其中也有快速適應落塵併產生變異的植物。學者推斷,是落塵本身引發基因的突然變異,加速了植物變異的速度,有些植物褪去大片飄揚的寬葉,變異成能過濾落塵的長型皺褶葉片,有些原本挺拔參天的樹木,則是壓低了身段。在落塵的摧殘下死去的森林,也出現了有新森林物種的生態系統。落塵消失之後,這些變態物種仍一度支配著大自然,創造出前所未有的風景,直到二十一世紀後期,落塵的適應種再度順應無落塵的環境演化,改變了生態界的風景。
地球的變化極為快速,而生物則是快馬加鞭地想辦法趕上。亞榮很欣賞生物的大膽果斷。
碰到必須徹夜觀察植物標本的日子時,亞榮就會想像這些植物的身上蘊含著多麼漫長的歷史、多少故事,但她偶爾也會想起童年的那幅風景。被不知名植物覆滿、令人眼花撩亂的庭園,從空中緩然飄降的夜幕與藍光微塵,以及老奶奶在庭園的中央凝望前方,彷彿在追尋某樣已然消逝之物的視線。
[歡迎蒞臨「怪奇傳說」!]
[不為人知的真相、神秘怪談、被掩蓋的不可思議事件,應有盡有]
[貢獻故事]
[標題:求惡魔植物的八卦]
我是正在研究惡魔植物的學者。最近韓國正為了異常繁殖的莫斯瓦納傷透腦筋,因為這種植物徹底吞噬了一座廢墟城市,無論怎麼樣都無法斬草除根。大家都忙著漏夜調查,為什麼莫斯瓦納會突然出現?又為何如此難以根除?
但在這,我想問的是別的。
有沒有人聽說過莫斯瓦納會散發藍光?
有人提供情報,表示在廢墟城市的莫斯瓦納群落棲地見到藍光,但問題在於沒有正式的現場紀錄。莫斯瓦納的種子小到足以隨風飄散,但並不會發光,而長出莫斯瓦納的土壤也一樣。
但在我的記憶中,我確實見過,是在鄰居奶奶的庭園見到的。
不瞞各位說,因為記憶久遠,我不敢確定那座庭園的植物就是莫斯瓦納,但我記得它的藤蔓蠶食整座庭園後,沿著籬笆竄至路面的成長速度驚人。
事實上,庭園是無人打理的,遍地雜草叢生,不過奶奶不時會待在庭園。有一天晚上我偶然看見了,奶奶坐在躺椅上時,臉頰旁有無數藍光微塵四處飄浮。
那個畫面猶如童話故事的場景。
那會是什麼呢?那些雜草會是莫斯瓦納嗎?
可是,奶奶為什麼偏偏要栽種莫斯瓦納呢?畢竟這種惡魔的植物會把庭園搞得一團亂。
我在這個論壇翻遍了過去所有發文,卻沒找到有關藍光的故事。
我真正好奇的是,還有沒有人也見過這個場景。
[來自「怪奇傳說」的訊息]
[確認]
你看看這篇,雖然是很久以前上傳的文章,不過我保證這會是你感興趣的故事。
[確定要前往該連結嗎?]
[連線中]
允才在全像投影螢幕前眉頭深鎖,她把在海月採集的莫斯瓦納樣本拿去進行全基因體定序,螢幕上顯示了結果,分析程式正與現有的莫斯瓦納基因體進行比較分析。
「怎麼樣?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這個,定序好像有問題。」
「怎麼了?」
「結果很不尋常耶。」
亞榮並不像允才一樣精通植物遺傳學,只看定序資料就能知道哪裡不對勁,因此只靜靜地聽允才說明。
「先看這裡,海月的莫斯瓦納與目前國外發現的野生型莫斯瓦納,也就是wildtype的基因體有許多分歧。因為植物在擴散過程中會產生自然變異,所以事實上野生型植物之間出現歧異是很正常的,可是這個變異簡直是天差地遠。最重要的是,在海月擴散的莫斯瓦納,個體之間的基因太過相似了,一般來說,一旦形成自然的群落,個體之間不可能這麼雷同。」
「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人為的現象吧?」
「對,還有憑我的直覺……海月市的莫斯瓦納基因體太乾淨了,這麼說吧,它們太工整了。」
「基因體很工整?」
「以自然存在的植物而言,它們毫無任何累贅的瑕疵,就像設計精良的機器,只保有必要的部分,而每個部分都配合得天衣無縫。野生型的莫斯瓦納不會發生這種現象,自然植物也不可能。」
雖然亞榮不是植物基因體的專家,不過她能理解允才此時想說的是什麼。換句話說,這種植物是有人蓄意培育出來的。允才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所以,姊姊妳的意思是,有人為了進行生物恐攻,所以才刻意製造出這種植物嗎?把自己親手打造的植物大片種植在土地上?」
最先冒出腦海的,果然還是生物恐攻的可能性。假如有人蓄意製造出具有強大繁殖力的莫斯瓦納,並把帶有相同基因的單一幼苗集中種植在海月……那就與此時允才的簡報內容吻合了。
「這可能是其中一種假設,但老實說我也弄不明白。如果想進行恐攻,多得是遠比莫斯瓦納優秀的選項,為什麼要特地選這種植物,甚至還要大費周章地改造基因,結果也只小家子氣地折磨到山林廳的職員與附近居民。我無法猜到肇事者背後的動機,究竟是哪個瘋子……如果只是惡作劇,倒還說得過去。」
亞榮也同意地點了點頭。雖說這件事可能是有人預謀,可是卻完全想不出那個人是基於何種動機,才做出這種事來。
「我得把樣本寄給其他廠商再確認一次,還要多收集各種樣本進行交叉比對。真的很不對勁,假如這真是人為的現象,究竟……」
亞榮也知道允才最感到納悶的是什麼。究竟會是誰做出這種缺德的事?
她的腦中驀然想起了什麼,卻與現在允才所說的事毫不相干。童年在李熙秀的庭園看到的藤蔓植物與藍光、李熙秀最後說要去找某樣東西之後便一走了之的身影、海月的莫斯瓦納群落報導中提到的藍色光體,以及昨天在「怪奇傳說」收到的可疑匿名訊息……抽象卻又模煳的線索、無法掌握全貌的拼圖片紛紛從空中灑落。
難道這一切均有關聯?但就算是這樣,又該如何查明真相?究竟這植物的真面目是什麼?
各種想法跳來跳去,沒有方向。允才見亞榮呆呆地站著,抬起手在她面前輕輕地晃了一下。
「沒事吧?太難懂了嗎?看妳突然發起呆。」
「允才姊,我們這次去衣索比亞,應該沒有個人行程吧?」
亞榮的問題沒頭沒腦的,允才不解地側著頭。
「當然沒有啦。這次是參加正式的學術會議,至於觀光的時間,頂多只會以文化探訪的名義安排一天左右,分開行動也不能幹嘛。又不是什麼知名的觀光地點,團體行動時應該就逛完了。」
「我們只會在阿的斯阿貝巴的市區活動,對吧?」
「應該是吧,舉辦學術會議的飯店也在市區。怎麼,妳對哪個地方感興趣?我看還是團體行動比較好,省得為了私事單獨行動,事後必須接受調查,那就麻煩了。」
「假如是有學術目的的個人行程呢?」
「喔,如果是那樣,只要事前收到許可就行了吧。妳跟組長談一下,如果是安排自由活動時間,搞不好就沒問題。不過為什麼要以個人行程的名義?只要排進觀光行程不就好了嗎?」
亞榮思考著該如何解釋在「怪奇傳說」上收到的訊息,猶豫了半晌,最後說:
「因為事實上,我也不確定這算不算學術目的。」
阿的斯阿貝巴是落塵時代結束後最早重建的城市,不但是將世界滅亡前的自然景觀儲存得最完善的地方,也是落塵生態學相關研究最蓬勃的區域。重建六十週年的生態學國際研討會之所以在此地舉辦,也有這層因素。
下了飛機,生態研究中心的植物小組隨即前往舉辦學會的凱迪斯飯店卸下行李,他們決定在附近享用午餐,並等待下午到來的開會典禮。
即便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但街上依然熱鬧非凡。就重建的城市來說,算是人口相當多的罕見例子。這個與滅亡前同等喧鬧的高原城市,受到獨特氣候的影響,火辣的陽光十分螫人,但空氣中卻透著一股寒意。走在街上時,會聽到安哈拉語與英語兩種語言,但偶爾也會出現耳朵戴著的翻譯器無法翻譯的語言。在活力四射的街道上,處處都有人在進行喝咖啡的日常儀式,露天咖啡廳的主人紛紛打出手勢,招攬組員們走進自家的店內,而每個街口也都能見到把種類不同、顏色鮮豔的水果打成果汁,再裝成漸層果汁來兜售的攤販。
「那個叫做斯普利思茲馬基,把酪梨和芒果、木瓜加在一起超好喝,妳一定要喝喝看。」
旁邊的允才賣弄了一下知識。有別於先前就來過阿的斯阿貝巴參加學術會議的允才,亞榮這次是初次參加,她的視線先被具有異國風情的美食、色彩鮮豔華麗的工藝品吸引,接著又不自覺地沉浸在其他思緒之中。在這裡真的能見到「蘭加諾的魔女」嗎?要是被假情報欺騙了,那該怎麼辦?腦中的雜念接連出現,幸虧秀彬把冰涼的咖啡裝在盒子內,拿過來分給大家,這些念頭才得以暫時消散。直到一路顛簸地搭車返回飯店的路上,雜念才又如雲朵般緩緩飄升。
亞榮雖是初次來訪衣索比亞,但她從以前就知道,這裡等於是落塵生態學的發源地。發生落塵浩劫之前,此地的植物學名不見經傳,但經歷落塵時代的同時,衣索比亞的藥草學者對民間療法與重建做出巨大貢獻,因此備受人們敬仰,而這項傳統延續至今,就連政府也投資許多經費在植物學領域上。同時,衣索比亞也是最積極培育過去植物品種與野生植物的國家。亞榮對此地的瞭解,大概就是這些。
過去在衣索比亞的研討會資料集上,也曾刊登「終結期之後的民間藥草學者」之類的文章,那時雖然在收到資料集之後翻閱了一下,但因為不是亞榮平時會感興趣的主題,所以她並沒有仔細閱讀。亞榮讀到上頭邀請了某些具知名度的治療師分享了重建期栽培植物的故事,但並不記得詳細寫了些什麼,頂多只覺得「大概衣索比亞有這樣的傳統吧」、「身為備受冷落的生態學者,這樣的傳統真令人欣羨呢」罷了。
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怪奇傳說」看到那個名字。
匿名者傳來的訊息中附了一個連結,是將近十幾年前上傳的文章。看了一下發表日期,似乎是「怪奇傳說」剛創立時撰寫的文章。
那篇關於莫斯瓦納的發文,訴說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亞榮,妳週末真的要跑私人行程嗎?這樣好嗎?這裡治安很亂,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加上我們一看就是外國人。」
樸素英組長向亞榮搭話。說實在的,要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隻身行動,確實讓亞榮很有壓力,但她同時又說服自己,這就和一個人旅行沒有兩樣。
「不要緊的!就算是蒙古沙漠,我也能獨自穿越呢。」
「今天要接受妳訪談的人,是對莫斯瓦納無所不知的專家吧?真有趣啊,我還以為那麼有分量的大人物會來參加生態學研討會呢……畢竟這次舉辦得非常盛大隆重,就連相關領域的眾多學者也都會出席嘛。」
「好像退休很多年了,因為年紀也大了。」
「這樣啊,妳都特地帶了禮物來,可別忘了帶去,每隔一個小時就告訴我有沒有狀況,可別因為通訊費很貴就捨不得喲。」
樸組長或許是到現在還把亞榮當成研究員中的菜鳥,一臉擔憂的表情。
「對方自稱是退休的莫斯瓦納專家?」
植物組中唯一知道真相的允才忍俊不住。
「那人到底是給妳看了什麼資料?」
亞榮偷偷跟允才透露「怪奇傳說」網站內容的時候,她很爽快地說,如果亞榮能順利約到採訪,自己會一起前往,但亞榮並不想輕易剝奪允才參加高原之旅的難得機會,所以執意要隻身前往。
爆料者說自己曉得莫斯瓦納的真相,並且稱唿它為「散發藍光的藤蔓」,而這正是亞榮去見那個人的原因。
學術會議開幕式舉辦得非常盛大,亞榮先是在貼滿海報的展示場逛了一圈,接著和來自世界各國的研究人員交換社群帳號,下午則是聽了場講座,主題是《孤立區域形成的自然圓頂與物種的變異:島嶼與廢棄場的生態分析》。這場講座談的是落塵時代南太平洋區域的孤島上,憑藉自然條件形成某種扮演圓頂角色的氣流,使得落塵時代以前為數眾多的物種得以儲存下來,讓人聽了興致盎然,只是亞榮的心思卻不斷飄向週末約好的採訪。假如真的見到那個人,真的能見到的話……究竟該從什麼問題下手好呢?
第二天,亞榮也針對韓半島野生植物的植被變化發表演講。現場反應算是熱絡,但也沒有引起太多關注,因為那天眾人矚目的焦點,是北歐出現的新型生態系統。心中的惋惜是難免的,不過相較於佔據亞榮腦海中的問題,這只是樁小事。
翌日,在飯店別館舉辦的重建六十週年紀念展覽,除了生態學之外,還規劃了各種五花八門的主題館,但唯獨落塵分解劑開發過程的展示品特別多。亞榮興致缺缺地環顧那些展示品,雖然大家都把落塵分解劑視為人類的一種勝利,但亞榮無法苟同這種言過其實的讚美之詞。這無疑是造成地球滅亡的肇事者,在地球即將滅亡的前一刻才急忙收拾殘局,是有什麼好大肆稱頌的?……不過,幸虧主要展場的落塵生態學展覽內容是亞榮感興趣的。亞榮的海外研討會初體驗,就在心思都被突來的莫斯瓦納情報佔據之下,不知不覺地過了三天。
週日早晨沒有舉辦任何學術活動,部門的人都乘車前往恩託託山勘查。這座山距離市中心不遠,能夠觀察到海拔三千公尺的熱帶高山植被。儘管亞榮對於無法親眼看到在韓國時難以接觸的生態植被感到扼腕,但此時她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
與爆料者路丹約定見面的場所,是在阿的斯阿貝巴市區的娜塔莉咖啡廳。亞榮提前二十分左右抵達,直到稍微過了約定時間,路丹才現身。雖然兩人只透過訊息交談,但倒是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東張西望在找人的樣子。路丹是個身強體健的男人,雖然難以估計他實際年齡,但從外貌看來,最多不會超過四十歲。
「哇,沒想到妳真的來了,直到五分鐘前為止,我都懷疑是不是有人惡作劇呢。」
剛開始寒暄時,他顯得有些興奮浮躁。亞榮先表示用安哈拉語對談也無妨,但對方說自己本來是使用奧羅莫語,但翻譯器在翻譯這個語言時經常出現錯誤,所以還是用英語交談好了。
路丹是多年前在「怪奇傳說」上傳文章的當事人。他說自己與植物學或生態學毫無關係,也與研究學問是八竿子打不著,但二十幾歲時曾協助荒蕪地帶重建作業,後來與人稱「蘭加諾的魔女」的阿瑪拉與娜歐蜜姊妹倆關係很親暱。
「不瞞妳說,我真沒想到妳會來到這裡,就連我也不禁懷疑這會不會是在浪費時間。但我讀了妳的電子郵件,發現這件事似乎對妳極為重要,加上身分也很明確。最重要的是,我感覺到妳是真心想相信我的故事。過去也有不少記者找來,想把這對姊妹的故事寫成報導,但大家親耳聽完後,或許都覺得這是天方夜譚,所以只在地區性的小雜誌刊登過幾次而已。尤其科學家都不把我當一回事,雖然準確地來說,是不把阿瑪拉的故事當成一回事。親自找上門來的科學家,妳還是第一個。妳說自己是名生態學者,所以我也曾想過,妳怎麼會找上這種網站並與我聯絡呢?……但我線上上發表的生態學研討會論文真的找到了妳的名字,所以我認為這次是真的,如今我總算能證明阿瑪拉與娜歐蜜的故事了。」
就在亞榮聽著故事,同時試著對路丹興奮的情緒感同身受的那一刻,他換上了不同表情。
「不過其實目前狀況有點尷尬,因為我們現在要見的娜歐蜜,她討厭與人見面。」
根據路丹所說,原本兩姊妹之中熱絡談論往事的人是身為姊姊的阿瑪拉,可是她被多次的無視與嘲弄傷透了心,從許久前就打死不肯多談了。儘管路丹這次也抱持著一絲希望聯絡阿瑪拉,卻遭到無情的拒絕。
「所以我把這件事傳達給娜歐蜜了,畢竟不能錯過這難得的機會。」
「娜歐蜜有聯絡你嗎?」
「娜歐蜜自然讀了郵件,但沒有回覆,我打的電話也沒接。不過還請妳別擔心,因為娜歐蜜很信任我。我已經留了訊息給她,說今天會登門拜訪。」
亞榮變得極度焦慮不安。
「抱歉……但今天真的有說好要見面嗎?聽起來娜歐蜜似乎也不怎麼歡迎我們耶。」
「亞榮,偉大的故事都是始於失敗,怎能為了這點小事就卻步呢?」
路丹聳了一下肩膀,真不曉得是該說他理直氣壯,還是說他厚臉皮,總之有點騎虎難下。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亞榮猶豫不決地說:
「也沒事先說一聲就跑去太失禮了,還是你現在說給我聽比較好。路丹你不也說自己知道莫斯瓦納的真相嗎?」
「不行,我又不是當事人,這件事非得聽她們姊妹親口說不可。」
路丹沒有事先約好,卻依然堅持要去找娜歐蜜,亞榮實在沒辦法說服他,只好無奈地跟著走了。
娜歐蜜的家位於阿的斯阿貝巴的郊區。住家櫛比鱗次,一戶挨著一戶,巷弄也十分狹窄。他們側著身子勉強通過巷子後,爬上了鐵梯。住家的外牆漆成了明亮的薄荷色,但處處是油漆脫落的斑駁痕跡。兩人的面前是一扇彷彿只要輕推就會倒下的破舊深褐色木門,就算環視四周也找不到可按的門鈴。路丹貌似對這地方熟門熟路,舉起手敲了敲木門,空氣中響起了鈍重低沉的聲響。
「娜歐蜜,我是路丹,我帶那位生態學家來啦。」
無人回應。路丹將耳朵貼在門上,想聽出個所以然,這時亞榮也聽到有人在屋內拖動重物卻突然停下動作的聲音,但時間過去了,依舊沒人回應,看來娜歐蜜是故意不理睬路丹。
「妳看到郵件了吧?妳開開門啊,證明妳故事的機會終於來了!」
亞榮和路丹又等上了許久,但屋內的人似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娜歐蜜,娜歐蜜!妳得改改妳那頑固的老毛病。」
就在亞榮看著路丹低聲嘮叨個不停,心想再這樣下去也無濟於事,這時大門卻冷不防地開啟,眼前出現了一位老人,腳下踩著灰色軍靴,倚靠在門邊站立,個子有些嬌小,但眼神十分炯炯有神。亞榮正打算開口打招唿,娜歐蜜的聲音便打斷了她。
「路丹,你怎麼能隨便就跑來?我現在得搗磨藥草,要是現在不趕緊處理,它們就會全部腐爛。你要支付這些藥草的錢嗎?廢話少說,回去吧。」
娜歐蜜的態度十分冷淡,甚至讓人不禁懷疑,路丹說自己和娜歐蜜交情甚篤是不是也在扯謊,但路丹似乎早已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露出了可憐兮兮的表情。
「娜歐蜜……妳忍心這樣對我嗎?」
娜歐蜜瞇起眼睛注視路丹,接著一言不發地關上了門。
再這樣下去,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路丹,等一下,讓我試著跟她說說看。」
亞榮要路丹到鐵梯下待著,再次敲了敲門,然後又在門前聽見了拖動物品的聲音。雖然不知道娜歐蜜何以這麼做,但總之她應該不是完全避而不談。亞榮做了一次深唿吸,開口說:
「娜歐蜜,我是亞榮,來自韓國的生態學家。我是為了聽有關莫斯瓦納的故事才登門拜訪的。真的很抱歉,因為我沒有其他管道,所以才會透過路丹與妳聯絡。妳方便撥出一點時間嗎?不會耽擱太久的。我想從妳口中聽到那些故事,我非得從妳口中聽到不可……」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這次也會被當成空氣看待,不然就是聽到娜歐蜜大肆抱怨,卻沒想到大門再次開啟了。亞榮緊張兮兮地看著娜歐蜜,但她的表情倒是比稍早前要緩和許多。
「路丹這臭小子,最近越來越討厭看到他啦。都已經嫌他煩了,還三天兩頭就跑來找我,擺明了就是把我當成一腳踏入棺材的可憐老人,我可不喜歡這樣。」
娜歐蜜聳了聳肩。
「要是妳自己來,我早就讓妳進門了,讓別人進門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話的同時,她輕輕地往屋內揮了一下手。
「進來吧。」
屋內有別於殘破不堪的外觀,給人很溫馨的感覺。儘管先前想像,既然這是知名藥草治療師姊妹的家,會不會散發出濃濃的藥草味,但別說是藥草味了,就連藥草治療師該有的物品也沒看見,看來剛才說自己在搗磨藥草,不過是為了趕走路丹才編出來的說詞。
娜歐蜜端出咖啡的時候,亞榮將自己帶來的禮物擱在桌面上,環顧了一下週圍,掛滿某面牆的眾多相框尤其吸引她的目光。相框內出現了年輕時候的姊妹、她們有了些歲數的模樣,以及圍繞在她們身邊的親朋好友,大概都是娜歐蜜與阿瑪拉姊妹受世人稱頌為「蘭加諾的魔女」時的照片吧。上頭寫的是安哈拉語,所以沒辦法得知寫什麼內容,但玻璃收納櫃中陳列了好幾面贈與「蘭加諾的魔女」的表揚獎牌。娜歐蜜把咖啡杯裝在托盤上端出來,亞榮向她搭話:
「久仰兩位的大名。參加學術會議的學者都知道,現在衣索比亞的植物學能如此蓬勃,都是帶頭重建的藥草學者的功勞……」
「他們是這樣說的嗎?」娜歐蜜瞥了一眼相框說道:「我倒是很想把這些事都抹去呢,但看在阿瑪拉的面子上才忍了下來。也沒人想好好聽我們的故事,只會給我們那種表揚獎牌來封住我們的嘴。」
亞榮面露驚慌,娜歐蜜將咖啡杯放在亞榮的面前。
「相框也就罷了,但說要把表揚獎牌擺在收納櫃的是阿瑪拉。直到十年前,阿瑪拉還不是這種態度的……如今阿瑪拉把我們的真實身分、做過什麼都慢慢忘了,轉而把那些虛構的名字擺在記憶中,像是治療師啦、魔女啦,還有什麼重建的英雄啦。嗯,比起我們曾經面臨的惡劣處境,或許現在能稱得上是太平盛世吧。」
娜歐蜜一下說東,一下說西,讓亞榮聽了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亞榮思考了一會,問:
「冒昧請教,請問阿瑪拉現在在哪裡呢?」
「姊姊現在人在醫院。雖然以這把年紀來說算是健康的,但現在記憶已經不行了。姊姊把那些相框拿出來掛上的時間點,也是在她和我的記憶開始出現分歧的時候。無論是姊姊或是我,身心狀態都會隨著不同時期或季節而反反覆覆。狀態好的時候,我們會在這個家中一起生活,但碰上霧氣濃厚的季節,阿瑪拉總是待在醫院。」
「霧氣?」
「因為我們對霧氣存有心理陰影,包括我也是,但阿瑪拉要嚴重多了。」
娜歐蜜喝了口咖啡,接著說:
「亞榮小姐,妳說自己是植物生態學者吧?我大概沒辦法提供妳什麼情報。我對植物是一知半解,實在有愧於藥草學者的封號。比起我,阿瑪拉懂得更多,但遺憾的是現在時機點不對。如果妳是在阿瑪拉在家的時候前來,好歹還能得到一點有用的情報。」
亞榮對娜歐蜜以韓國的說法稱唿自己為「亞榮小姐」感到神奇,雖然也很想問問這件事,但她毫無頭緒,不知該從何說起。
「那個……娜歐蜜,我不曉得路丹是怎麼傳話的,但我不是來問妳如何防治莫斯瓦納的。關於莫斯瓦納這種植物的資訊,當然如果能聽到會更好,但這並不是我前來的主要目的。」
亞榮囁嚅地訴說來意。她說自己是研究滅亡與重建期之後自然生態的學者,研究物件是受到落塵的影響改變形貌的植物,最近在韓國一個叫做海月的地方調查異常繁殖的莫斯瓦納,因此開始尋找這種植物的起源。
「我想知道的,是這種奇特植物的歷史。我想聽聽這種植物的隱藏版故事,而妳是與這種植物歷史劃上等號的人。我經常在重建初期的口述歷史中看到妳的大名。儘管當時大家很少將這種植物稱為『莫斯瓦納』,但各地區的人都為它取了個代表『榮耀』的名字。妳與阿瑪拉是因為使用藥草進行治療,特別是利用莫斯瓦納的民間療法才聲名大噪的吧?根據口述歷史的見證人說法,衣索比亞的人民會積極栽種莫斯瓦納,妳是主要的推動者,因此拯救了非常多人。」
「看來妳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學者。」
娜歐蜜露出了微笑。
「所以說,亞榮小姐妳也應該查到莫斯瓦納不具任何治療效果了吧?畢竟這在植物學界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亞榮沒料到娜歐蜜的口中會說出這番話來,於是一時語塞。以莫斯瓦納民間療法而打響名號的藥草學者,正在探問她是否早就知道莫斯瓦納毫無治療效果。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亞榮稍作遲疑,然後開口:
「明明……是的,我讀了相關論文,上面說莫斯瓦納並沒有藥效,反而具有毒性。但我也無法妄下斷言,因為不是所有論文都能得出接近真相的結論……妳真的有用莫斯瓦納來治療吧?所以報導與相框內的照片才會出現莫斯瓦納。」
「是這裡的人至今仍如此深信不疑囉。就算把再多科學證據拿到他們面前,他們仍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實際上在幾十年前,也確實有許多人接受治療。」
「那麼,莫斯瓦納真的具有藥效嗎?」
「怎麼可能,把它當成藥來使用,就跟灌下劇毒沒兩樣。莫斯瓦納會嚴重危害人體。」
「那娜歐蜜妳……」
對話逐漸把亞榮引入了走不出的迷宮。亞榮竭力不要表現出批判納歐蜜的樣子,但最後還是單刀直入地問了:
「妳明知真相是什麼,卻還是把莫斯瓦納當成藥草來使用嗎?」
娜歐蜜笑了。
「我確實想讓大家這麼以為,因為我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亞榮更無言了,但娜歐蜜看著面露驚慌的亞榮,似乎覺得很有趣。
讀過各種論文之後,亞榮也確定了莫斯瓦納並沒有任何療效,但沒想到娜歐蜜會坦白說自己早已知情。娜歐蜜與亞榮的想像天差地遠。報導中的娜歐蜜是一名魔女,是受到眾人讚揚的聖人,也是衣索比亞人的救世主,但此時此刻,娜歐蜜卻說自己早就知道莫斯瓦納不具任何療效。她是在親口承認自己至今都在欺騙大家嗎?但為什麼偏偏選在此時,還是在素昧平生的人面前坦承?
「可是究竟為什麼……」
「妳仔細觀察過莫斯瓦納嗎?」
娜歐蜜開口說:
「莫斯瓦納可說是一種專門為生存、繁殖與寄生設計出來的植物。該說它是集落塵時代的精神於一身嗎?它執拗不屈地存活下來,吸收死去的生物為養分逐步茁壯,一旦在土地上生根,就會搞得天翻地覆。它的生存目的,並不是在原地生生不息,而是儘可能將自己的手腳蔓延到最遠處……這種植物本身,與落塵十分相似。」
確實如娜歐蜜所說,莫斯瓦納與落塵相似,都具有吞噬土地上的一切並逐漸擴大自身勢力的特性。
「沒錯,娜歐蜜,但我知道,莫斯瓦納並非只是具有劇毒的植物,而這正是我想見妳的真正理由。」
聽完亞榮的話後,娜歐蜜的表情起了些微變化。
「我們接到線報,指出有人在莫斯瓦納異常繁殖的海月目睹奇異的藍光,於是我開始調查關於藍光的事,因為我小時候,也偶然在某個奶奶的庭園中見過那種光。我必須找到那彷彿魔法般的現象是怎麼來的,後來也才因此認識路丹。路丹說妳知道那種藤蔓植物散發藍光的真相。」
亞榮說完之後,略顯緊張地等候娜歐蜜的反應,而這些話是路丹建議她這麼說的。娜歐蜜被亞榮的話撩起了好奇心。
「那座莫斯瓦納庭園的主人是誰呢?」
路丹說,只要提起這件事,娜歐蜜肯定會好奇是誰栽種這些散發藍光的莫斯瓦納。亞榮按捺住想談論李熙秀的衝動,反倒說:
「娜歐蜜,如果妳告訴我關於莫斯瓦納的起源,我也會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訴妳。」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流淌,亞榮無法猜出娜歐蜜此時在想些什麼。娜歐蜜直視亞榮說:
「假如妳的話屬實……那可真是一件稀罕的事呢。藍光莫斯瓦納如今已不存在了。莫斯瓦納在數十年間擴散到全世界,但如今莫斯瓦納的特性已與當年的植物相去甚遠。」
娜歐蜜站起身,走向那面掛滿相框的牆,並開啟牆面前的收納櫃,花了點時間在尋找某樣東西。亞榮在一旁靜靜地等候,感覺到時間彷彿靜止似的。娜歐蜜把每個抽屜都開啟看一次,最後才拿出一張照片。
「阿瑪拉想將真相公諸於世,而路丹是唯一相信我們的朋友,但阿瑪拉在過去幾年卻轉變了立場,說自己可能是記錯了,還有普林姆村之類的玩意根本就不存在。如今我也能明白阿瑪拉何以如此,因為反覆說著誰也不肯相信的過往,只會顯得自己更加悲慘。」
娜歐蜜放在桌面上的照片,乍看之下只有一片漆黑,但定睛一瞧,就能發現照片的角落拍到了微弱的光團。
「好,我就再說這麼一次吧,說不定妳所說的庭園主人恰好是我認識的人。雖然妳還不知道答案,但至少知道該上哪兒去尋答案,也有意前往那個地方探尋真相。」
此時此刻,亞榮的直覺告訴她,關於莫斯瓦納,還有很長的故事要說。她將筆記本、筆和錄音機放在桌面上,倘若娜歐蜜願意,她打算一字不漏地全部抄寫下來,無論娜歐蜜的說詞可不可靠。
娜歐蜜再次翻找照片,那上頭印著日期。
二〇五九年,十月。
「亞榮小姐,妳的推測沒有錯,莫斯瓦納並不是什麼萬靈丹,甚至還稱不上是正式的藥草。不過,我們必須讓人們相信那是一種藥。正如妳的推斷,莫斯瓦納與滅亡時代緊密相關,但並不是以妳所想的那種方式。」
娜歐蜜說完之後,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