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球盡頭的溫室 金草葉 第2頁,共2頁

難道真的應該按照某些人說的,把芮秋的植物帶到外頭嗎?但這有可能辦到嗎?

智秀知道芮秋研究的某些植物具有清除落塵的功能。準確地來說,是這些植物能促使落塵產生過度凝結的現象。經常在芮秋的手臂裡發現的黏稠高分子物質,即是凝結後的落塵,也等於不再致命的落塵殘餘物。自從察覺這個事實,智秀就很關注這些具有凝結功能的植物,但芮秋卻只在溫室研究它們,對於在外頭種植並不感興趣。

智秀心想,說不定芮秋真的能成為人類的救世主。她的手中擁有能夠對抗落塵的植物,也具有改良植物或賦予其他功能的能力,只是身為當事人的芮秋卻沒有這個打算。對她而言,森林外頭是不具意義的,唯有這間如同自己實驗室的溫室和森林才具有意義。

智秀一直都對芮秋的植物只能在這片森林生長感到訝異。當她問芮秋植物何以無法跨越森林邊界的理由時,芮秋則是不以為意地回答:

「打從一開始,溫室的植物就無法離開這片森林。」

她的說法既含煳又果斷。總而言之,可以確定芮秋眼下並沒有想解決這個問題的念頭。智秀必須說服芮秋才行。

「芮秋,聽我說,我不清楚妳是帶著什麼想法研究這些植物。大概就像我看著機器就開心,妳在研究植物時也有相同感覺吧?妳為這個村子付出了許多,甚至可能超出了交易條件,所以這裡的生活非常美好,好得讓人覺得奢侈。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芮秋面無表情地處理實驗用植物。智秀接著說了下去。

「但這一切終究會走向盡頭。總有那麼一天,我們無法在外頭找到營養膠囊,也找不到任何藥物,就連妳需要的零件也不例外。所以追根究柢,假如不重建森林外頭的世界,這裡的命運早已經註定。這不代表像大家說的,是要去和圓頂城市談判,畢竟我也反對這件事。不過,我們還有別的辦法。我們有必要分散風險,用比現在更能守護我們的方式,才不會像現在這樣沒有退路……」

智秀停了下來,無法確定芮秋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稍後,芮秋將目光轉移到智秀身上。智秀的腦中已經預想了芮秋可能提出的問題。她八成會問:「那妳究竟是想要什麼?是想要其他植物嗎?」之類的,但她的問題卻出乎意外。

「到了外頭,妳想到哪去?」

智秀頓時啞口無言。直到芮秋提出之前,她都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無處可回,也沒有想去的地方。發生落塵浩劫之後,她就只汲汲營營於生存上頭。萬一必須離開溫室,她哪兒都能去。換句話說,她只想到必須離開溫室,卻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不過,芮秋為什麼要問這個?

「呃……」

「算了,無論妳想去哪都不重要。」

芮秋說話時略微揚起頭,目光往下望著智秀。瞬間,智秀產生了芮秋在這席對話中佔上風的微妙感覺。

「我是不會離開溫室的,還有我需要妳,因此妳也不能離開溫室。」

芮秋再次斬釘截鐵地補了句話。

「所以說,這件事就當我們沒講過。」

智秀感覺自己就像被揍了一拳。細細咀嚼芮秋的言下之意,智秀不由得漾出笑意。芮秋需要智秀,芮秋是一切都必須仰賴智秀的改造人。直到不久前,這都是智秀放在心中發酵的想望。她總會如此想像,內心萌生奇妙的勝利感、滿足感,以及難以言喻的異樣悸動。芮秋無法擺脫智秀,直到世界走向盡頭的那天,她都需要智秀。

但這次,芮秋的宣言帶著截然相反的意思。因為她需要智秀,所以她無法答應智秀的要求。到頭來,帶來滿足感的那個事實,也成了智秀的羈絆。

智秀期望從芮秋的身上得到的是這種善意嗎?智秀帶著苦澀的心情說:

「芮秋,溫室搞不好很快就會化為烏有。我也希望這裡會是我們永遠的城堡,但那是不可能的。已經有人背叛了我們。我們在間諜機器人身上發現了資料,世界上有耐性種植物的訊息瞬間就會傳遍所有地方,說不定明天就會是我們的忌日。」

智秀認為說出這種說詞的自己很卑鄙,但她非得說服芮秋不可。她遲疑片刻,接著說:

「讓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妳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功能,也就是身為維修人員的我。我向妳保證,假如我們無法繼續待在溫室,我也會繼續跟著妳。只要妳需要我一天,我永遠都會這麼做,因為這是妳我之間的交易。但妳必須明白,如果離開這裡,遲早妳會不再需要我,因為我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維修人員。」

二〇五九年秋天

智秀應芮秋的要求來到溫室,看到桌面上放了約莫十個箱子,每個箱子內都有調節氣溫、溼度的裝置與燈光,似乎是分別重現不同氣候條件與日照量的實驗空間。初次見到的藤蔓植物乍看之下很相似,但根莖的模樣卻都有些微不同。

「這是什麼?都是不同的植物嗎?」

「莫斯瓦納,都是發生環境變異的品種。其中包含了適應外部條件的遺傳性狀,因此表現型會根據氣候和土壤發生變化。妳先前的假設沒錯,某些植物能夠消除大氣中的落塵。」

聞言,智秀大吃一驚,再次看著這些植物。從外觀看來,它們不過是極其平凡的藤蔓植物,只覺得與爬牆虎相似,但不覺得有特殊作用。

「我還在進行模擬。大概是d7分子扮演了凝結酵素的角色,而這些植物分泌的部分有機化合物也具有類似的功能。由於催化劑的特性,少少的量就能使大量的分子凝結。我把形成化合物的dna植入其他植物,結果出現了類似的反應。我在自然適應落塵的植物中發現了這個特性片段,不過這種藤蔓是裡面最容易繁殖的,因為它們是將繁殖速度最快的野生雜草組合後改造出來的嵌合體。」

芮秋一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智秀卻掩不住臉上的驚歎。光是有落塵耐性種植物就已經夠驚人了,沒想到最後竟能改良出消除落塵的植物。

「芮秋,妳會成為名留青史的偉大植物學家。不如現在趕緊出去當人類的救世主吧。」

雖然智秀是半開玩笑說的,但芮秋的反應卻比想像中冷淡。

「我不確定它們能不能在實驗室外頭髮揮作用,也可能發生更嚴重的副作用。」

「整片森林不都是妳的實驗室嗎?謙虛什麼。」

聽到智秀這麼說,芮秋沒有回應,反而緊緊閉上了嘴巴。

「怎麼?是什麼讓妳不放心?」

「這無法完全消除落塵,就算種植的密度再高,也無法讓落塵濃度歸零,連運作原理也還不明朗。再說了,這對人體有毒性,侵入性極強,要是讓它們在森林大量繁殖,就會徹底破壞森林生態。還有,妳也知道這些植物無法在森林外頭生長。換句話說,就算確定它們能消除落塵好了,也無法拯救全人類。」

芮秋的這些說詞,都像是在辯解自己並不想當什麼救世主,讓智秀聽了很是氣餒。

「是啊,大概吧。」

希望的曙光若有似無,讓人不免鬱悶。

「那我想問一件事。妳為什麼要改造這個?我還以為妳打算在森林種植這種植物,至少會想保護普林姆村。假如不是的話……」

難道芮秋真的只是在進行好玩的實驗嗎?這一切對她只是場遊戲?既不是打算拯救人類,也不是為了普林姆村著想,就只是拿大自然來進行惡作劇而已嗎?智秀依然不知道芮秋想要什麼,又打算做些什麼。

「就只是因為我有能力創造啊,還有發現了好玩的特性。」

芮秋輕描淡寫地說。

「還有,感覺智秀妳很想要這種東西,所以我就做出來了,但不能種在森林裡。就算沒有它,普林姆村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嗎?我只是想讓妳親眼看看有這種植物罷了。」

芮秋都這麼說了,智秀覺得原本打算表達更多不滿的自己像個傻子似的。過去芮秋的植物也曾經不如預期,沒有發揮該有的作用,所以智秀就把這份期待埋藏在心中。相較於人類迫切地尋找的某種解決之道,箱子中的植物顯得過於平淡無奇。

就在觀察這僅有巴掌大的植物時,芮秋突然關掉了實驗室的燈。

「為什麼突然關燈?」

智秀轉過頭,但芮秋指了指一個裝了莫斯瓦納的箱子。智秀再度將目光移回箱子,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驚訝地張大嘴巴。

箱子內盈滿了藍光,既像是細塵般飄揚,也像是土壤內噙著隱約的光芒。有些箱子的藍光濃烈,有些卻淺淺的,或者幾乎看不見。智秀看著這幅情景,最先浮現的念頭是「好美」,同時也不禁思索起藍光所代表的意涵。

「這是消除落塵時所產生的光芒吧?」

芮秋看著箱子說:

「不,那些光沒有任何功能。」

這回答真教人意外。

「我實驗了好幾次,但藍光與凝結或消除現象都無關,而是改良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是中性、不必要的突變。我推斷大概是與肥料中產生的二氧化氮發生反應,再與空氣中的特定分子產生反應後,形成了發光性的副產品,然後它們附著在泥土或灰塵的粒子上頭。只要進行簡單的基因改造就能除去這種特性。除了引人注目以外,這種特性沒什麼用處,所以我打算移除它。」

「原來如此,是不必要的突變啊……」

智秀也不打算開燈,就這麼凝視著箱子中的藍光許久。

「不過還是很美呢。」

智秀如此讚歎時,芮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芮秋拒絕了立即種植莫斯瓦納的請求,原因在於一旦植物蠶食森林,就再也無法挽回,但智秀認為芮秋另有未說出口的原因。或許真正的理由,是芮秋把森林當成了自己的實驗室。芮秋想要的,是能拿更多植物來進行實驗,因此她不會希望等同於自己實驗室的普林姆村發生不可逆的變化。

智秀聽到致命性的落塵暴風即將侵襲的預告時,最先想到的是莫斯瓦納。考慮到村裡有好幾個耐性不完全,可能會因為這次落塵暴風失去性命的人,智秀苦苦哀求芮秋,甚至對她大發雷霆。儘管最後芮秋逼不得已交出了莫斯瓦納,但智秀依然無法摸清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暴風沒有摧毀村子,不,是芮秋的植物成功守護了村子。莫斯瓦納長得十分繁盛,轉眼間就覆蓋了整座森林。它們甚至可以把死去的植物當成養分,攀爬到樹木頂端,讓人產生彷彿環繞枯樹的葉片救活了森林的錯覺。芮秋改良的植物在失去生命力的森林上頭罩上了一層變形的植物,增添了奇妙的色彩。

森林安然無恙,村民於是開始讚美芮秋,說她拯救了普林姆村,現在要來拯救世界了,說她真的會成為人類的救世主。

智秀徹夜坐在岩石上,望著瀰漫整座森林的藍光浮塵──除了很美之外毫無任何作用、但最後沒有被移除的藍光。

落塵依然沒有停止增生,它們以彷彿要吞噬地球上所有有機物的氣勢擴散出去。智秀從別人口中聽說了圓頂城市那些研究室提出的落塵防治方案全數失敗的訊息。那些解決方案原先是打算使自行增生的奈米機器人分解成更小的單位,結果卻導致奈米機器人增生得更快。空氣中的落塵濃度已經太高了,如今使用以分解為基礎的防治方案為時已晚。

如今,各家研究室決定不再絞盡腦汁除去外頭的落塵,而是研究如何維持圓頂城市的運作。聽到這件事時,智秀知道世界滅亡真的已經逼近眼前。圓頂內的人並無意讓世界恢復原狀,沒有人期待未來的到來,他們唯一關心的,就只有如何延長自己悲慘的人生。

隨著圓頂城市接二連三地瓦解,村子的入侵者增加了,但比起這個,更迫在眉睫的是莫斯瓦納所造成的內部衝突。正如芮秋先前警告的,由於莫斯瓦納過度繁殖,作物全數死光了。智秀開始教導娜歐蜜如何製作分解劑,為有朝一日村子瓦解或溫室無法正常運作時預作準備。

儘管他們後來改變作法,改成可以防止莫斯瓦納滲透的室內栽培,但大家依然感覺到為時已晚。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出疲態,誰也不知道能夠撐到什麼時候。難道真如芮秋所說的,是智秀誤判了情勢?但假如不這麼做,難道不會有人在落塵暴風中犧牲嗎?最好的做法是什麼?智秀覺得自己就像走入圈套的獵物,進退不得。莫斯瓦納保護人們免於受到落塵的傷害,但同時也蠶食了他們長時間以來悉心耕耘的某種可能性。費盡千辛萬苦避開了死亡,卻發現那兒還有另一種註定的滅亡在等著。

智秀的直覺告訴她,普林姆村也會步上相同的後塵。過去她看過無數共同體面臨的下場。村子形成之後,和平的時光稍縱即逝,緊接而來的是衝突與背叛,以及共同體的危機、死亡與終結。

智秀認為,眼下真的非得說服芮秋不可了。他們必須找到植物也能在森林外頭生長的方法,所以必須一起帶著植物到外頭去。可是,無論她再怎麼說服,芮秋也不肯改變想法。智秀苦苦哀求了許久,芮秋也只反覆回答「不可能」。經常與智秀徹夜聊植物的芮秋,在碰到植物為什麼不能在森林外頭生長的問題時,反而惜字如金了。

當大家大肆稱頌芮秋為救世主時,智秀忍不住在心中冷嘲熱諷。芮秋想要的只是她能一手掌控的實驗室,至於人們的生死,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二〇五九年冬天

「芮秋,妳的有機體的比例一直在下降。現在要找到奈米溶液補充劑也很困難。妳從索拉利塔帶來的已經全用完了,而剩下的有機體正在腐蝕完好的機械部位,所以必須取出不必要的骨頭和肌肉,但我沒能力做到這些。遲早也得把零件全部換掉。」

「這樣啊。」

「不光是這樣。這裡已經再也找不到適合妳身體的零件了。廢墟內能用的東西,都已經被人帶走了,圓頂城市最近老是在打仗,也不會和我們進行交易……說不定得乾脆去其他國家,像是索拉利塔的其他分公司。但就連最近的分公司也有點距離,我聽說泰國有一個。」

就像人類難以自行診斷身體狀態,少了維修人員,改造人也難以評估自身的狀況。智秀並沒有完全在說謊,但她刻意說得比較誇張。根據從廢墟帶回的說明手冊,另外製作奈米溶液補充劑只是比較複雜罷了,並非完全辦不到。此外,就算不夠精緻也無妨,只要將各種零件加以組合,打造出嵌合體裝置,就可以取代老舊的身體裝置。智秀這樣說,只是想讓芮秋感覺到她們很快就得離開溫室、此地並非長久之計的壓迫感。

或許這樣的意圖並不管用,因為芮秋依然不為所動。智秀接著又問:

「妳沒有奇怪的感覺嗎?沒有像以前一樣覺得憂鬱或不高興?當有機體的比例下降,身體感覺就會發生變化,就像從妳的大腦把有機體完全移除時會發生變化一樣。」

芮秋搖了搖頭,看起來就像在拒絕對話似的,讓智秀不禁動了氣。她乾脆閉上嘴,替芮秋摘除機器手臂。明明也不打算把莫斯瓦納帶到森林外頭種植,但芮秋依然持續進行落塵凝結實驗,所以也加快了沾黏在手臂上的高分子凝聚體破壞機器手臂的速度。芮秋究竟在想些什麼,智秀一點頭緒都沒有。

芮秋一言不發地看著智秀分解自己的手臂,過了許久才簡短補上一句。

「有發生變化。」

「是嗎?」

智秀有些緊張地問:

「有什麼不一樣?」

「情感變化。」

「什麼樣的情感?」

「感覺被妳吸引。」

智秀頓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啊。」

智秀迴避芮秋的目光,接著繼續動手分解機器手臂。她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雖然雙手依然很熟練地持續進行作業,但腦袋好像完全停止運轉了。

芮秋閉上了嘴,智秀也不再說話。

一定是哪裡出錯了。任何事情都可能是源頭。當智秀想要控制芮秋時,芮秋首次發生情緒不穩定的現象時,智秀未經商量就擅自開啟模式穩定化開關時,不小心讓有機體殘餘物留在機器大腦時,以及智秀雖有第二次機會,卻依然做出錯誤的選擇時……

智秀現在已經弄煳塗了,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想要的是什麼。她追求的,是芮秋偶爾在她面前露出的困惑眼神嗎?但她並不希望事情演變成這樣。

「是開玩笑的吧。」

智秀喃喃自語,而芮秋沒有作答。

那天直到收工為止,兩人始終保持沉默。智秀結束作業,走出溫室前,轉過了頭,但芮秋並沒有看著她,而是瞪著置物架上的那些機器零件。

當智秀來到溫室進行維修作業時,芮秋總會先把實驗室的桌面清空,而溫室最內側的實驗間則是開著燈。由於實驗室玻璃是半透明的,所以只能看到芮秋在裡面的身影,但無法看清楚她在做什麼。

過去十天,智秀幾乎沒有和芮秋對話,就連進行簡單的維修作業時短暫打照面也覺得彆扭。至於芮秋,她也沒有當面託付工作,只是將零件擱放在桌面,或是將植物全部裝進手推車之類的,儘可能迴避和智秀碰到面。智秀也只顧著工作,竭力不去想關於芮秋的事。為了防止入侵者侵略村子、修理無人戰鬥機,以及照料交戰時受傷的人員,智秀已是筋疲力竭。如今她必須做出決定了──無論如何,把植物帶到外頭都勢在必行。

芮秋還在忙著做實驗,所以智秀打算等她結束出來。她拉了把旁邊的簡易椅子過來,結果有某樣東西映入了眼簾。

眾多紙條散落在另一張桌子上,全是靠娜歐蜜稱唿為「小莓」的機器狗傳遞的紙條。雖然看起來並不像有刻意收拾整齊,但以芮秋的性格,除了實驗區域以外,通常都會弄得亂七八糟,所以很少見她像這樣把某樣東西都收在一塊。智秀不禁輕笑出聲,看了看紙條都寫些什麼。大部分都是關於當天需要進行什麼檢查,或者告知指標樹木的狀態發生什麼變化等工作上的話題,但其中也摻雜著少許的閒話家常。

有些紙條的外頭寫著「給偉大的植物學家芮秋」,但智秀實在想不起自己寫了什麼,於是把紙條開啟來看,發現上面就只寫了一句話。

──謝謝,剛泡的咖啡是最棒的。

先前智秀曾和普林姆村的人們聊起懷念新鮮咖啡味的話題,後來每次來溫室時都會提起這件事,沒想到某一天芮秋真的把咖啡生豆遞到智秀面前。說實在的,咖啡的味道不怎麼出色,但智秀當下有些佩服芮秋。本以為芮秋只對自己的植物感興趣,甚至把智秀或村民都當成某種木頭人看待,結果並非如此。

智秀看著這堆紙條心想,雖然自己與芮秋之間發生了令人不知所措的事,但無論那是某種情感糾葛,或是誤會,她應該都有辦法和芮秋促膝長談。只要能先走出溫室、離開普林姆村,只要能讓大家躲到安全的避難處,彼此約定好未來在外頭再度聚首,還有智秀能稍微擺脫自行強加的責任……如果能夠兩人單獨留下,智秀應該就能正視這份情感。目前智秀還無法替自己的情感下準確的定義,但重要的是兩人的關係出現了根本性的錯誤,而這都要歸咎於智秀犯下的失誤。或許真有什麼辦法能讓這一切歸位。

智秀將紙條逐一折好,整齊地堆放在一起,接著開始找有沒有能壓在上頭的重物,然後看到了插在簡易檔案櫃的研究筆記本。芮秋說電子筆記本充電有問題,所以每次都親手寫下研究紀錄。筆記本的封面上寫著研究主題,像是落塵凝聚體相關研究、耐性基因農桿菌感染(agroinfection)實驗……儘管上頭寫了太多專業用語,就算讀了也無法理解,但智秀很好奇芮秋是以何種方式在做紀錄。

她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頭畫了作為莫斯瓦納母體的馬來西亞野生型植物的素描,以及芮秋混合東南亞區域性野生植物的基因所設計出來的植物。筆記裡也有關於莫斯瓦納能消除落塵的實驗紀錄。智秀雖然無法完全理解那些數學算式,但筆記本上頭到處寫了推測莫斯瓦納實際上具有移除落塵的效果,以及其中原理是什麼的備註,所以這部份她是能看懂的。

但是在下一頁,智秀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備註。

上頭有個表格,寫下了芮秋所有改良過的植物名稱。備註看起來是根據日期記錄植物的生長狀態,而最後一頁如此寫著:

移除on-off模式後,確認所有品種都仍然能在沒有催化劑的條件下生長,而且跟有催化劑時無太大差異。此次實驗物件全數作廢。

預計將持續使用催化劑以維持森林區域範圍。

記錄的日期是半年前。智秀細細地思索剛才那張備忘錄所代表的意涵,包括種植植物時不可或缺的催化劑,以及人們給普林姆村「祝福之森」的稱唿。按照這項實驗看來,讓植物仰賴催化劑生長,在某種程度上是取決於芮秋的選擇。催化劑是決定劃分割槽域的開關。雖然實驗是半年前進行的,但芮秋早在那之前就已經知情,而且也刻意朝此方向進行。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受老天眷顧的「祝福之森」,而是芮秋刻意劃分出來的森林。

芮秋不是真的不知道如何讓植物在外頭生長的方法,反而是千方百計避免這件事發生。確認這個事實後,智秀感到混亂不已。

就在此時,實驗間的門開啟了。剛做完實驗的芮秋走了出來,但看到智秀後停下了腳步。

「芮秋。」

智秀拿著筆記本站起身。

「我剛才看到了這個,妳可以親自解釋一下嗎?」

芮秋看著智秀。智秀無法得知芮秋在想些什麼,心情又是如何,只覺得她是個謎樣人物。智秀曾多次在芮秋面前苦苦哀求、大動肝火,鍥而不捨地想要說服她,她還以為只有一個方法可以避免普林姆村走到盡頭、拯救逐漸死去的人們。結果,這些問題對芮秋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對她而言,唯有維持森林區的範圍才是重要的。

智秀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堤防潰堤了。

「催化劑是障眼法吧?只是為了掩飾這一切不過是個巨大的實驗室吧?」

芮秋依舊沒有開口。

「為什麼要隱瞞這一切?妳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其他人離開,看著他們死亡嗎?妳明明知道解決方法,怎麼能……」

智秀注視著芮秋難以解讀的表情,接著說了下去。

「是啊,我們進行的是場交易,但人心是能改變的,不是嗎?我並不認為這一切只是場交易……這對妳來說真的就只是合約嗎?是我期待太高了嗎?保住妳的溫室比什麼都重要嗎?」

芮秋看著智秀手中的筆記本,會意過來。智秀很好奇她接下來會怎麼回答。芮秋刻意不讓植物跨越森林的邊界,同時一直欺騙智秀,彷彿她也對這個問題無能為力。

經過一段感覺非常漫長的時間,芮秋才朝著智秀走來。兩人之間籠罩著令人窒息的沉默,看著芮秋露出悲慘不堪的神情,智秀不禁想道,悲慘的人是我,妳為什麼要擺出這種臉?

芮秋開口了。

「只要我把改良品種交給妳,普林姆村就會瓦解吧?大家都會離開,這間溫室也無法維持下去是吧?那我們就再也無法留在這裡,遲早妳也會離我而去對吧?畢竟在外面的世界,妳不是唯一的維修人員,所以……不把改良品種交給妳,是我唯一的選項。」

智秀第一時間的反應是詫異。這個話題先前不是就已經結束了嗎?反正溫室終究無法維持運作,就算離開這裡,身為維修人員的智秀也會跟著芮秋走。至少在她需要智秀的期間,短時間是這樣,畢竟這是她們倆之間的交易……

但是看到芮秋痛苦扭曲的表情,以及回想起不久前她所說的「情感上受吸引」,智秀明白了真正的癥結點是什麼,明白何以先前她百般哀求,卻依然無法將植物帶到森林外頭種植,以及芮秋明知真相卻刻意隱瞞的原因。

芮秋不願見到村子瓦解,不是因為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實驗室,而是希望藉此將智秀留在自己身邊,但不是以維修人員的身分。

而且,芮秋的內在動機與混淆的情感,全都是智秀造成的。芮秋一開始並未想要擁有智秀,是在智秀刻意引導下造成的。先前智秀一直在迴避面對這件事,但現在不能不面對了。雖然智秀過去一直開不了這個口,但她明白,此時此刻自己必須據實以告。

「芮秋,妳對我的情感、受我吸引,以及無法形容的心意……」

智秀懷著沉重的心情開口。

「那些都不是真的,而是被誘導、被塑造出來的心意。這……全是我的錯,是我太過貪心。」

芮秋的視線在游移。事到如今,該怎麼挽回呢?

「我替妳的機器大腦移除有機體時,調整了情感模式,好讓妳對我產生好感……」

智秀希望贏得芮秋的好感,想看到她的目光長久駐留在自己身上,也渴望她能溫柔地對待自己。智秀無法解釋這是什麼樣的心情,當初又為什麼會如此盼望。如今只能說,智秀闖下了禍,並造成了眼前的結果。芮秋的表情越來越僵,直到智秀把話說完之前,她沒有再說任何只字片語,溫室的空氣彷彿突然凍結了。

沉默久未散去,這股靜寂長得有如永恆,智秀垂下了頭,聽見芮秋低喃道:

「是啊,一開始妳就把我當成機器玩具,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為妳是尊重我的,至少是把我當成人看待,可是並非如此。」

智秀想開口澄清,說不是這樣的,想訴說自己曾對芮秋有過的種種心情,想訴說過去在任何時刻都無法形之於外,也不敢貿然將其落實,可是卻分明存在的真心……

但智秀介入了芮秋的情感機制,導致她無法區分真心與謊言、原本的心意與被形塑的心意,芮秋因此無法判斷自己真正的想法,也無法肯定智秀的私慾沒有投射其中。

「我知道妳不可能原諒我,但我發誓,只要妳開口,我會跟著妳到天涯海角。我不是要妳讓我待在妳身邊,而是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只要這能稍微彌補我的過錯……」

芮秋瞪著智秀冷笑:

「為我做任何事?」

那眼神中蘊含著毫無遮掩的憎惡,智秀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狠狠扔到地上,煎熬不已。

「我現在只想要一件事。」

芮秋以快哭出來的表情說:

「我會交出妳費盡心思想得到的東西,但妳得離開我,而且永遠不要回來。」

芮秋把在森林外頭也能生長的植物給了智秀。智秀將這些就算沒有催化劑的成分也能成長的種子和幼苗裝進手推車,搬運到村子。她把地下倉庫的懸浮車全都停放到外頭,接著開始分裝武器和緊急糧食。有人希望能結伴離開,也有人說要橫跨大陸回到故鄉,還有人打算前往曾經驅逐自己的圓頂城市。至於其他人,則說要去尋找無人居住的荒蕪之地,建立家園。

智秀想爭取更多時間,她希望能說服芮秋到最後一刻,兩人一同離開,但那天之後,芮秋再也不讓智秀踏入溫室一步。不消幾天的時間,入侵者開始展開大規模且有組織性的襲擊。有人在村子裡縱火,目的是將村民趕出森林,並將這座森林佔為己有。這些人必須再次離開曾經生活的地方,但並不完全是被迫的。

為了防止入侵者追蹤,智秀讓大家錯開時間、朝不同方向出發。也許有一部分的人能成功在外面碰頭吧,可是他們是沒辦法再打造出另一個普林姆村的。自從內部開始分裂,普林姆村就已經在慢慢地瓦解,不,打從一開始,結局就已經是註定的。永遠的庇護所是不存在的,曾經在此聚首的人們,也不會再有交集。

儘管如此,大夥兒依然許下承諾,說就算離開這座森林,也會種下芮秋的植物,會試著在森林外頭的世界尋找可能性,打造另一個普林姆村,所以總有一天要再次碰面。智秀與他們每一個人對視,握著他們的手,這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是什麼。智秀才是最不想離開普林姆村的人,她盼望這個世界能永遠持續下去。即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目送村裡所有的人離去後,智秀試著尋找芮秋的去向。她跑到溫室去,卻不見任何人影。即便火勢尚未蔓延到山丘上,整間溫室卻早已籠罩在嗆鼻的濃煙中。是芮秋親自燒燬了自己的植物。

智秀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欺瞞了芮秋,從頭到尾都沒能傳達自己的真心。噙著藍光的浮塵在高溫熱氣中飛舞,這是芮秋一手創造的植物留下的殘骸,如今智秀擁有的,就只有這些浮塵了。

溫室外頭,可以聽見入侵者的無人戰鬥機正在尋找剩下的生命體並展開攻擊的聲響。離開的時刻逐漸逼近了。智秀最後一次低聲唿喚芮秋的名字,但答案已經無處可尋。

阿瑪拉住的醫院鄰近蘭加諾湖。雖然從阿的斯阿貝巴到醫院的路途遙遠,要搭乘懸浮車兩小時左右才能抵達,但阿瑪拉希望能留在這個人們依然記得「蘭加諾的魔女」的區域。此地住著數十年前曾受到阿瑪拉和娜歐蜜幫助的人及他們的子孫,環繞湖畔的平房旅館經營者,也多半記得年輕時期的姊妹倆。只要碰上阿瑪拉外出的日子,他們的大門永遠為她敞開,讓她能在平房之間盡情散步,想停留多久就多久。

阿瑪拉的病房前擺滿了花籃,亞榮在那前頭多放了一個,接著走進了病房。儘管阿瑪拉的狀態要比一個月前好轉了,但目前還是無法負荷長時間對談。聽說她平時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睡著的,即便是短暫清醒時,要聽懂阿瑪拉緩慢吐出的字句也很困難。使用翻譯器也無法清楚解讀她的語意,因此娜歐蜜在一旁協助溝通。

「阿瑪拉,現在有許多人都相信普林姆村是真的存在,也相信在那裡誕生的植物,是經由妳們的手擴散到全世界。」

是聽見了亞榮說的話嗎?雖然阿瑪拉再次睡著了,嘴角卻帶著一抹微笑,於是亞榮知道自己這次並沒有白來。

亞榮在醫院外頭的咖啡廳找了座位,和娜歐蜜面對面坐著。娜歐蜜緩緩地啜飲一口咖啡,接著望向醫院的方向。

「過去幾年間,我和阿瑪拉的關係並不好,因為不知從何時開始,姊姊便相信普林姆村這個地方不存在,反而把人們穿鑿附會的故事信以為真。他們說我們是在瀕臨滅亡的世界中,發現奇蹟般的藥草後,奉獻一生替人治病的魔女……這些說法用來形容我們並不恰當,我為此感到生氣,但面對憤怒的我,姊姊反而比我還生氣。姊姊否定記憶的態度令我痛苦不堪,我認為那也等於是在否定我們自己。妳來之前,昨天我和阿瑪拉聊過。我說,無論我們各自對溫室有過什麼樣的記憶,如今那都不再只是我倆的故事,其他也在普林姆村生活過的人,我們有責任把他們的故事都記下來。後來,阿瑪拉想了很久,問我說:『妳說得對,智秀小姐和哈露都過得好嗎?』」

語畢,娜歐蜜沉思片刻。

「那時我才知道,其實姊姊什麼都沒忘。我似乎一直都害怕姊姊可能會永遠離開,包括現在也是。現在我才理解,阿瑪拉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護自己而已。或許對阿瑪拉來說,回想起那個時期,帶來的是更多痛苦。因為懷念與痛苦始終是相伴的,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承受這些。儘管如此,我仍然很慶幸能與妳見面,能與阿瑪拉再次訴說這段過往。」

在毒辣的陽光底下,娜歐蜜露出了彷彿在做白日夢般的表情。亞榮直視娜歐蜜說:

「我也很慶幸能親自見到妳,娜歐蜜。我想,能像這樣鍥而不捨地尋找故事的真相、這麼全心全意地做研究,或許是我一生中不會再有的幸運。」

亞榮按下錄音機並提出請求。

「那麼,現在我想聽聽接下來的故事。包括妳離開普林姆村之後去了哪裡,如何度過那段時期,最後又是怎麼來到這裡。」

離開普林姆村並回到衣索比亞的路途,是一趟耗費數個月的漫長旅程。儘管娜歐蜜與阿瑪拉在移動的過程中撒下了莫斯瓦納的種子,卻無法確認它們是否真的萌芽生長或擴散開來。在同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危險,而廢墟漂泊時期發生的種種再度反覆上演,但這次兩人有了明確的目的地。

「靠我們的車子無法飄洋過海,但即便身處末日的年代,依然有人盼著能回到故鄉,死在那裡。我們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經過印度和巴基斯坦,橫跨亞丁灣抵達索馬利亞時,在這趟漫長旅程中倖存下來的人並不多。那些人提議一起自殺,幸虧我們趕緊躲了起來,才勉強逃過一劫。但有件事也是肯定的,假如沒有他們,我們也無法順利來到東非。在路上,我們儘可能將他們葬在靠近故鄉的地方,雖然葬下的也不過是部分骨灰罷了。」

衣索比亞的景象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建造於阿的斯阿貝巴的圓頂城市老早就化為廢墟,有極少數的人移居地底,耐性族在地面建立起小規模的共同體,還有部分殘存的圓頂村,這些就是全部了。姊妹倆先來到耶加雪夫,兩人走遍了各個圓頂城市和地上共同體,想要說服人們,有植物能在圓頂外頭生長,卻只遭到無情的恥笑。姊妹倆輾轉各地,最後在蘭加諾湖附近找到了一個迷你的地底避難所。在落塵的侵襲下,所有人都離開了,因此這裡空無一人。姊妹倆以此為據點,在地面種植芮秋的植物,並且在地下設定了製作分解劑的空間,在這裡製作分解劑和藥物,與圓頂村進行以物易物的交易。

「大家都以為我們這兩個孩子是運氣好才發現了藥草。那個村子使用的是奧羅莫語,所以我們語言不太能溝通,大家也嫌使用翻譯器很麻煩。要說明我們手上的東西具有什麼價值並不容易,花了我們很長的時間。」

娜歐蜜並未解釋分解劑的真正功效,只說是具有消炎舒緩作用的藥物。剛開始誰也不相信娜歐蜜,但買走藥物的人發現它真能減輕落塵中毒所引起的疼痛感,於是其他人也接連跑來購買分解劑。由於製作方法徹底保密,其他人不敢對唯一知道此秘密的娜歐蜜輕舉妄動,阿瑪拉也很懂得藥用植物的栽培方法,並利用它們製作出有用的草藥,姊妹倆的名聲就靠著分解劑和草藥傳了出去。

「為了遵守在普林姆村許下的約定,我們開始栽培莫斯瓦納,但莫斯瓦納的繁殖力太強也太快速,當我們在空地種下之後,幾乎不需要動手照料,它們就會在短時間內形成群落。莫斯瓦納把落塵侵襲後死亡的生態界殘骸當成養分,開始大量繁殖與蔓延。阿瑪拉和我看著莫斯瓦納形成的龐大群落讚歎不已,但同時依然對這種植物能拯救我們抱持懷疑。在普林姆村的短暫時光彷彿一場夢境,形貌逐漸變得模煳。沒有一件事是清楚明白的。儘管想過我們為何還活著,以及這裡的人沒有死去的原因,但牽涉的因素實在太多了。有可能是因為耐性,也可能是因為分解劑,又或者真的是莫斯瓦納起了作用。我們無時無刻不心存疑問,每天都會問彼此:『我們現在究竟在做什麼?』離開普林姆村之後,任何地方都無法給我們歸屬感,但我們依然日復一日地做著相同的事,並不是出於某種使命感,而只是……懷念那段時光,只有這件事能讓我們短暫回到過去。」

當夜幕降臨,莫斯瓦納形成的龐大群落就會散發妙不可言的藍光,讓看到的人覺得很神秘,也引發了某種敬畏之心。要不了多久,莫斯瓦納就成了娜歐蜜與阿瑪拉姊妹倆的象徵,人們也開始相信莫斯瓦納具有治癒的效果。儘管剛開始娜歐蜜阻止人們把具有毒性的莫斯瓦納當作藥物使用,卻難以改變這已經成形的幻想。從某一刻開始,大家積極地移植莫斯瓦納,打造出新的植物群落,也在自己的圓頂村附近栽培,莫斯瓦納轉眼間即覆蓋了整片高原。

以藥草治療師之姿奠定地位後,娜歐蜜與阿瑪拉開始說起莫斯瓦納真正的源頭。她們說這種神秘的植物全都來自一個叫做普林姆村的地方,在這個村子裡有一群守護溫室的人,甚至連莫斯瓦納具有消除落塵的效果也都說了。姊妹倆的故事讓大夥兒聽得津津有味,但他們都認為這只是兩個歷經風霜的小女孩捏造出來的故事。無論是親近的人,或是擔任治療師後結識的、值得信賴的人,都只是基於尊重才撥出時間聽她們說話,卻沒有認真看待這個曾有一群人在普林姆村生活的故事。關於溫室,娜歐蜜所留下的證據,就只有一張用從廢墟撿回來的相機拍下的模煳照片。

兩人必須不斷遷徙。就算少了過去那些獵捕姊妹或想抽她們血液的人,依然沒有哪個共同體能穩定安居,紛爭也層出不窮。有些人對姊妹的植物虎視眈眈,也有人脅迫娜歐蜜,想得知分解劑的製作方法。有時,姊妹倆還得和宗教領袖爭論,只因有些居民把不知突然從哪兒冒出來的姊妹當成神聖的存在來敬仰。姊妹倆走遍各個避難所、村莊和城市,每到一個地方就把莫斯瓦納廣傳出去,種下落塵耐性種植物,並暗地裡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傳授分解劑的製作方法。接著,為了躲避紛爭,她們再度移動。兩人就在衣索比亞各區輾轉來去,獲得了「蘭加諾的魔女」稱號。

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落塵防治協議組織展開了正式的防治措施。經過長時間的唇槍舌戰,索拉利塔研究室終於承認是自身的失誤招來了滅亡危機,並公開關於落塵的所有相關資料。協議組織參考索拉利塔的資料,研究出消除落塵的對策,經過一連串的嘗試,確定以噴灑奈米落塵分解劑作為正式防治措施。公佈落塵分解劑計畫時,人民都很擔憂會發生另一次落塵危機,但無論是倖存者或生活空間都所剩無幾,哪怕是即將應聲斷裂的一絲希望,也得牢牢抓住不可。

「防治協議組織的落塵分解劑計畫成功了。計畫啟動後的隔年,落塵濃度就大幅下降,六年後也終於宣告落塵時代徹底結束。真應該說謝天謝地,但說實在的,我們是百感交集。見證這個演變的過程,阿瑪拉和我不禁問彼此:『我們過去做了什麼?那件事不具有任何意義嗎?』我們也不斷自問,曾在那座森林中見到的驚人景象,難道只是南柯一夢?開始重建後,有些人有意稱頌我們是廢墟的治療師,是重建的英雄。當我們有機會站在鎂光燈底下時,曾經提議應該進行莫斯瓦納如何分解落塵的研究,但沒有任何人感興趣。人們所稱頌的,不過是在殘酷的時代短暫使用過民間療法的魔女,當科學再次照亮黑暗的世界,我們就只能退居舞臺後。」

宣告落塵終結後,娜歐蜜與阿瑪拉在阿的斯阿貝巴定居下來。幾年後,落塵引起的大腦損傷帶來了後遺症。這全是因為阿瑪拉的耐性本來就弱,後來又與娜歐蜜四處奔波,長期暴露在落塵的環境下所致。娜歐蜜放下了想找到普林姆村的人,或證明莫斯瓦納效果的念頭,決定要悉心照料姊姊,同時適應重建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對我們僅存的關注,在莫斯瓦納實際上不具藥效的研究結果出來後,就徹底消失。有些人嘲諷我們是騙子,衣索比亞正教對我們採取模稜兩可的態度,因為承認魔女並不符合他們的教義。儘管如此,多虧外頭有許多人尊重我們是功績者,之後的歲月十分平靜。這是以放棄某樣東西,換來微不足道的安寧。」

相較於落塵時代的人生,在世界重建後的人生要安穩多了。日子過得寧靜祥和,也不必時時遭受死亡威脅。可是,有那麼幾次,娜歐蜜的思緒總會不小心墜入過去的某個瞬間。若是碰上這樣的日子,誰也沒法讓娜歐蜜走出自己的家門。

亞榮將故事的來龍去脈都記錄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莫斯瓦納真的消除或減少了落塵量嗎?妳至今仍認為莫斯瓦納對重建帶來了貢獻嗎?」

娜歐蜜沉思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瞞妳說,我是半信半疑,直到現在也一樣。植物真的守護了我們嗎?那會不會只是童年記憶中被扭曲的幻想呢?我花了一輩子懷念普林姆村,卻無時無刻不對記憶進行拷問。即便做了那一切,但或許莫斯瓦納什麼都不是,真的什麼也不是。」

娜歐蜜看著亞榮,以低沉的嗓音說:

「隨著時間過去,我明白了莫斯瓦納是什麼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能說的就只有這句話。我只是想遵守在那個地方許下的約定。明知不可能再打造出普林姆村,明知它是獨一無二的,我仍持續種下植物……因為唯有這件事,能支撐我活下去。」

普林姆村與姊妹倆的人生,被寫成了「地球盡頭的溫室」報導三部曲。這系列長篇報導包含了娜歐蜜的回顧、亞榮的訪談,以及至今曝光的普林姆村與莫斯瓦納相關學術資料。儘管沒有直接引用智秀的回憶錄,但為了補充娜歐蜜的故事中遺漏的片段,並且讓莫斯瓦納與落塵耐性種植物有所根據,還是參考了其內容。韓語的報導是透過亞榮認為態度最為嚴謹的媒體首度公開,同時也翻譯成多國語言,在外國媒體上刊登。報導引起了軒然大波,同時引起正反兩極的反應。儘管有無數人主張自己親眼目睹或聽說過普林姆村,甚至表示曾住在那裡,但要區分真偽並不容易。

亞榮感到混亂不已,於是想要找到能自行說話的證據。驗證故事真實性的資料一一齣現,其中最令亞榮欣喜的發現,莫過於揭開莫斯瓦納的作用機制。雖然在智秀的回憶錄中,找到了莫斯瓦納消除落塵原理為「凝聚」的重要線索,但如今落塵已不復存在,正在苦惱該如何驗證這個事即時,柏林的國立化學研究室和她聯絡了。

當時亞榮透過電話聽到的實驗內容,不久後以短篇論文的形式發表,標題為「透過分子模擬研究hederatrifidus中的vocs,與自行增生奈米組合劑的受質-酵素作用」。

柏林國立化學研究室的分子模擬研究小組,先是使奈米機器人自行增生之後,揭開了莫斯瓦納(hederatrifidus)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volatileorganiccompounds,vocs)是以何種方式移除落塵的原理。其機制如下:1)當落塵增生時,有兩種以上莫斯瓦納vocs成分具有變構抑制劑(allostericinhibitor)的作用。2)抑制劑會在落塵的自行增生過程中干擾雙重分離反應,導致落塵粒子彼此凝聚(aggregation),形成高分子凝聚體。3)凝聚的落塵粒子失去本來的增生功能,分子變大之後,不再帶有細胞滲透性,並且會被當成土壤吸收,由細菌分解為有機物。推斷莫斯瓦納的細根具有促進落塵粒子分解的效果。

在簡短的通話過程中,主導實驗的研究人員喬治娜說想要最先告訴亞榮結果,帶著興奮的口吻解釋了實驗內容。接著還說,其實有熟人向她提議進行莫斯瓦納的凝聚機制模擬實驗。雖然無法得知那個熟人是誰,但亞榮突然想起在「怪奇傳說」上的爆料者,那人曾傳送匿名訊息給她,內容是關於奶奶的庭園,並表示自己住在德國。

剛開始對亞榮的主張抱持懷疑的研究人員,也在新的證據紛紛登場後逐漸改變態度,落塵生態的學術界儼然發生了鉅變。直到不久前,「自然界的動植物在圓頂外頭、與人類完全隔離的狀態下,孕育出特有的適應能力」的假設依然佔了上風,但人造的落塵耐性種植物登場後,也導致這個假設回到了必須重新檢視的原點,預計在接下來舉辦的研討會上,將會針對落塵適應種的「人為介入說」展開激烈討論。當然了,比起對這種情況感到不快的人,有更多研究人員反而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而對於自己的論文因此慘遭否定的人來說,這就不是什麼值得喝采的事了。

特別是在阿的斯阿貝巴研討會上交換過聯絡方式的衣索比亞研究人員,對居住地再次成為世界話題的中心相當樂在其中,部分研究人員也開始挖掘過去未受矚目的研究論文中,是否有關於普林姆村、莫斯瓦納,或者和人為改良的落塵耐性種植物相關的論文。他們將亞榮設為附本收件人,互相傳送資料,也因此亞榮的電子郵件信箱多出了數百封論文資料。從有機化學到生物地理學,領域原本就包羅永珍,所以也無法全部理解,只能參考摘要掌握大概的內容,但其中有一封郵件倒是吸引了亞榮的目光。這封信加上了「重要」與「緊急」的標籤,寄件人是在阿的斯阿貝巴的研討會上遇見的一位親切的年長研究人員。

亞榮讀完郵件的摘要和結論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想立刻與別人討論這篇論文。

「允才姊,可以跟我討論一下這個嗎?」

論文是在二十一世紀後半完成的,是從落塵爆發開始,分別以防治協議組織的成立、宣告終結及重建期為基準,事後往前追溯估算各區間落塵濃度的圖表。根據作者群所使用的計演算法,到落塵終結為止的濃度變化曲線,有別於當代的普遍認知。一般大眾所熟知的落塵濃度曲線,是二〇五五年落塵浩劫後急遽上升,到二〇六二年為止趨於緩和,之後兩年間反覆飆升與部分下降,而整體則呈現增加趨勢,直到落塵分解劑計畫啟動後才急速下降。

然而,新的推演算法卻顯示出落塵濃度從二〇六〇年就不再增加並受到抑制,且因為濃度略為下降,呈現緩和的稜線,直到二〇六二年則開始正式走下坡。作者群將此緩和稜線的下降區域稱為「初次下降期」,經過此階段後,由於防治協議組織啟動人為消除計畫,落塵濃度才進入了可控制的範圍。

至於從二〇六四年開始的二次下降期,原因則與眾人所知的事實吻合。防治協議組織的科學家同時進行設定巨大吸附網與多孔性捕集柱等落塵移除作業,以及噴灑作為繁殖型分解劑的落塵分解劑,是落塵二次下降期的直接原因。不過,至今的主流假設卻無法解釋初次下降期發生的原因。

「所以,按照作者群的主張,落塵並非在落塵分解劑的影響下一次減少,而是至少有兩次急遽減少的現象,且造成的原因各自不同。」

落塵之所以終結,向來都被認為是科技與全人類同心協力下取得勝利的結果,但作者群主張必須尋找初次下降期發生的原因。儘管論文在當時提出了破天荒的見解,點出在落塵移除過程中曾出現劇烈的初次下降期,以及至今無人探討其原因的盲點,卻似乎沒有受到該有的重視,因為足以解釋初次下降期的其他原因完全未被提起。

「莫斯瓦納會是造成初次下降期的原因嗎?」

「目前有證據指出莫斯瓦納能使落塵凝結並移除它們,但至今還不曉得影響有多大。假設當時莫斯瓦納蔓延的範圍夠廣,就時機點來看倒是一致。」

「但是……按照這篇論文,莫斯瓦納開始蔓延近一年,才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抑制效果,不是嗎?按照娜歐蜜的說法,莫斯瓦納確實是在衣索比亞時透過人為介入才開始蔓延,但就算是這樣,我們也得假定它是在短時間內幾乎覆蓋了整個地球……就現實的角度來看,單一品種有可能在短短幾年內覆蓋整個地球表面嗎?」

「假設達到天時地利人和,倒也不無可能。當時在生態界幾乎沒有能與莫斯瓦納競爭的品種,能從死亡的生物上頭取得的養分又很豐富,加上又有散播種子的人為因素介入。莫斯瓦納是根據氣候條件的不同,很容易產生變異的品種,再說了,我們也已經見識到這種植物的生命力有多強。」

亞榮回想起在海月時,莫斯瓦納覆蓋住廢鐵堆的驚人生長能力。這種繁殖與生存能力強化後的人工植物,確實要比普通的植物繁殖得更快。

「儘管如此,這件事想必不是靠娜歐蜜姊妹倆就能達成。娜歐蜜與阿瑪拉抵達衣索比亞後就不曾離開過,而根據娜歐蜜的說法,莫斯瓦納以神秘的藥草廣為人知,以及大家開始種植這種植物,則是更後來的事了。」

「妳說得沒錯。換句話說,外部的介入要素不單隻有兩人而已。」

在各國植物地理學家的協助下,亞榮和允才進行莫斯瓦納的葉綠體dna分析,重新制作出植物分佈圖。過程並不容易,因為莫斯瓦納很容易隨著氣候產生變異,經常被誤認為其他品種,但多虧各區域的研究人員鼎力相助,才能親自對照基因體的異同。這項作業是把在普林姆村誕生的莫斯瓦納視為帶有基因體a的原種,然後拿來與在人為移動下所演變出來的小規模變異a'、a"等,以及自然形成群落的大規模變異b進行比較分析。透過此項作業,可以描繪出大概的移動地圖,得知離開溫室後的莫斯瓦納經由何種路徑擴散。

允才把最後審閱過後的初稿寄來時,亞榮快速瀏覽了論文的摘要,接著一口氣讀完了緒論和結論。這篇論文耗時了數個月,內容也與聽完娜歐蜜的故事後的預想吻合,但親眼確認地圖卻又是截然不同的經驗。研究結果顯示,這種植物分佈型態不可能自然發生,同時也證明了某個村子與其居民的存在。

在阿的斯阿貝巴市區的娜塔莉咖啡廳與娜歐蜜再次見面時,亞榮以平板電腦開啟了事先準備好的資料。

長期以來,娜歐蜜都不曉得衣索比亞外的其他區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國際間的訊息要在民間廣為流傳,總會多耗費一點時間。近二十年的歲月荏苒,娜歐蜜才知道莫斯瓦納曾一度遍及世界各地。然而關於其原因,卻有太多隻能停留在猜測的部分。

「透過莫斯瓦納的基因體研究,可以看到在哪裡發生了變異。植物從哪裡開始擴散,移動到哪去,還有過程中耗費多少時間,都能透過此資料來進行推論。靠人為散播單一品種時,遺傳多樣性低,但如果植物是自然擴散的,遺傳多樣性就會增加。植物分佈是由人類活動造成或自然傳播,就是以此來做區分。」

亞榮解釋資料的同時,也分別在地圖畫上一個黑點。

「這份資料指出莫斯瓦納的原種出現的大陸,也就是在普林姆村的位置,馬來西亞的甲洞,還有,就在它的不遠處,莫斯瓦納初次形成了大規模的群落。但不只是這樣,人們從溫室出發後,來到了世界各地,幾乎在沒有任何時差的情況下,這株莫斯瓦納原種在好幾個地點擴散開來。」

亞榮在不同大陸、不同國家上點下黑點。

最後,從這些黑點出發,連起了通往世界各地的線條。

「不是隻有一人,也不是隻有一個地點,從溫室離開的這些人,幾乎在相同時代,在各自抵達的地方種植莫斯瓦納。這裡是娜歐蜜與阿瑪拉妳們抵達的地點,還有這裡是中國南方區域,而這裡是德國。試著畫出所有從各個點擴散出去的線條……就能得知幾乎世界上每一塊大陸都種植了最早的莫斯瓦納品種,所以莫斯瓦納才能在短時間內就覆蓋整個地球。」

亞榮希望娜歐蜜也能感受到自己初次見到這篇論文資料時的驚訝、悲傷,以及難以言喻的欣喜。亞榮看著娜歐蜜的目光遲遲無法從地圖上移開,也目睹她的表情逐漸發生變化。

娜歐蜜以低沉的語氣說:

「原來不是隻有我們,大家都沒忘記。」

「是的,你們遵守了約定,拯救了地球。」

「不是的,我們只是希望離開那裡之後,能夠再次重現普林姆村的光景罷了,只是最後沒有辦到。雖然沒有成功……」

娜歐蜜最終沒有把話說完。地圖上的黑點依然閃爍著,亞榮也不再往下說明,因為此時無聲勝有聲。

就算沒有說出來,娜歐蜜也一定知道,那些無數黑點的名字是什麼。

我現在才看到您在兩個月前寄來的電子郵件。您說想要聊聊關於莫斯瓦納與落塵耐性種植物的故事吧?我完全沒想到有人會透過研究資料庫和我聯絡,所以沒能在第一時間確認信件。

確實如您的推測,我上傳的莫斯瓦納資料是從全世界蒐集來的。雖然蒐集過程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您說想要從植物的觀點重新撰寫重建期的歷史,但我很驚訝這項作業竟然到現在都沒人去做。過去人類究竟寫下了多少以人類為中心的歷史?對植物的認知偏誤是人類長久以來的習性。我們總是給予動物過高的評價,卻低估了植物。相較於動物的個別性,我們貶低了植物的群體特性。植物的生命中充滿了競爭與奮鬥的過程,我們卻像是將其抹去似的,凝望著朦朧的植物風景,卻不曾以正眼看待。我們認同的是金字塔型的生物觀,認為植物、微生物與昆蟲僅是支撐金字塔的地面,非人類的動物在其上,而人類位於金字塔的頂端。這等於是完全反過來了。一旦少了植物,包括人類在內的動物都活不下去,但就算少了動物,植物依然能追求物種的繁榮。人類向來都只是短暫被邀請至地球這個生態環境作客而已,而且是地位岌岌可危、隨時都能驅逐的存在。

身為目擊者,我就給您一個線索吧。

如果要以植物為中心撰寫重建的歷史,莫斯瓦納無疑是引領落塵時代遷移的植物拓荒者。通常在毫無生物的土地上,新來的拓荒者都是苔癬類、地衣類和一年生草本植物,但莫斯瓦納是罕見的多年生木本單一品種,於是成了拓荒者。假如單一植物品種的繁榮意味著該物種擴大了家園,那麼莫斯瓦納可說是一度超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盡享史無前例的繁榮。當人類被困在圓頂內逐漸死去時,莫斯瓦納卻成為優勢種,去到了人類不曾抵達的區域,還有,當那光榮的年代逝去時,莫斯瓦納又欣然地退位了。這是人類身為優勢種時完全無法想像的事。

正如妳所指出的,莫斯瓦納的矛盾性就在於它摧毀了造就自身競爭力的環境本身,也就是落塵。隨著落塵這種極限環境趨於緩和,新的植物生態圈再次形成,莫斯瓦納也不再是優勢種。不過,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這種矛盾性替莫斯瓦納爭取了時間。莫斯瓦納開始適應人類,慢慢地降低自身的毒性,縮小會引起發炎症狀的尖刺,也失去會引人注目的發光性突變。就像落塵出現之前的雜草般,將自己隱身在風景之中。

這個結果確實也是我意想不到的。莫斯瓦納與落塵相似,都具有不斷繁殖、會進行攻擊與滲透的特性,但與此同時,它也是脆弱的。因為它缺乏遺傳多樣性,所以即便面對單一病毒,也可能遭致滅種。我原本預想,莫斯瓦納會隨著落塵一起消失在歷史的彼端,但莫斯瓦納學會了共存與遺傳多樣性,抹去落塵時代的痕跡活了下來。

可是,假如研究人員對落塵時代的植物如此一無所知,您所研究的新生態學究竟又是由哪些知識構成的?能否與我分享那些錯誤的假設呢?

國立中央博物館舉辦了「文明重建六十週年紀念展覽」。這個展覽除了回顧落塵時代,也檢視了全人類如何團結一心、從落塵終結到後重建時期數十年滅亡與重建的歷史,規模大到必須動用整間博物館作為展覽場地。各區展示了得以檢視落塵時代的慘況、生活樣貌的各種現代史蹟遺物,可是就在幾個月前,這個企劃許久的大型展覽緊急追加了特別展,因此人們的目光從開幕的第一天就被吸引了過去。

特別展覽館的外牆均被巨型橫幅布條圍住,上頭寫著「救世主植物,莫斯瓦納」的標題。一走進入口,亞榮就忍不住看著散發莊嚴氛圍的布條咂舌,而在旁邊不停嘀咕的秀彬,似乎也和亞榮有著相同的心情。

「看看那布條上寫的字,我們出了多少力啊?照片不還是組長拍攝的嗎?我們小組成員的靈魂都被絞碎丟進裡面了……不是該找個地方把研究中心的名稱大大地寫上去嗎?」

過去這段時間,包含亞榮在內,植物小組的所有研究人員都快被展覽企劃負責人煩死了,現在光是聽到「展覽」兩個字,背部就會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展覽企劃組是在很突然的情況下接到莫斯瓦納特別展的任務,但他們說自己對植物幾乎一無所知,三天兩頭就打電話到到落塵生態研究中心要求需要的資料,還拜託亞榮他們說明。打電話來的負責人是小組內的新人,好像也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交付工作,所以也不能對人家發脾氣,但要求事項排山倒海而來,搞得大家都無法專心做原來的工作,個個苦不堪言,所以幫起忙來也是心不甘情不願。親眼看到莫斯瓦納的照片被當成展覽的主視覺掛著,還不免感到情緒激動,但一想到展覽內容的重點並不在於考證科學,反而比較接近以浪漫包裝的神秘主義,這份感動便瞬間冷卻了下來。儘管負責人略顯為難地表示,「考慮到票房,所以必須新增藝術性,如果完全走科學路線,就不容易吸引人氣」,但既然如此,真不曉得為什麼要折磨植物小組長達好幾個月。

開幕活動是在特展館舉行。原本需要事前預約,但展覽企劃組提供了一箱招待券,所以省下了排隊的時間。當允才向小組成員提議,既然大家都這麼辛苦幫忙了,乾脆就一起去看展的時候,亞榮本來還覺得展覽內容都已經知道了,也沒必要特地去看,直到後來才有了看展的理由。

一走進展覽館大廳,亞榮就不停張望,尋找今天來到此地的真正原因。室內人山人海,要找人並不容易,大部分看展的民眾從大廳走進展示間後,就在入口展示的巨型緙織壁毯前拍照留念。以莫斯瓦納的植物纖維製作成的緙織壁毯被冠上了「地球的禮物」的標題,是知名設計師為了紀念此次特展所製作。在亞榮看來,相較於莫斯瓦納平凡的外觀,這未免過於華麗,也名過其實。

漆黑的室內展示間是以聚光燈標示動線,牆面的佈置則是利用莫斯瓦納與其原種的發光性副產物,來創作生物藝術。黑暗中藍光熒熒,展場彷彿重現了外行星的風景,內側則展示了莫斯瓦納的生態、分佈區域,並以全像投影展示落塵凝結的原理,全部都是利用植物小組提供的資料製作的。

「不過,那牆面展示,應該算是詐騙等級了吧?就連長滿莫斯瓦納的海月看起來都沒有這樣了。」

「說詐欺太嚴重了,本來藝術就是得渲染誇張。既然是生物藝術,還不都是搞那一套嗎?」

「說得也是,為了讓論文照片更美觀,也都會弄得五顏六色的。」

為了進行驗收,亞榮已經把這些展覽都看膩了,但秀彬與允才是第一次看,所以興致勃勃地一邊欣賞展品,一邊交頭接耳。亞榮看了一下時間,準備動身前往其他地方。

「請慢慢看,我還有個地方要去。」

「亞榮,妳最近真的好忙啊,該不會又要帶什麼驚人的發現回來了吧?」

樸組長咧嘴笑著說。允才回頭瞥了一眼亞榮,用嘴型說:「祝妳順利。」

亞榮趕緊離開了展示間。結果那人還是沒來看展嗎?亞榮坐在展示間前,決定再多等一會兒。她暗自祈禱企劃負責人千萬別認出自己,並故意拿出平板電腦假裝在辦公,可是卻無法集中精神。她瀏覽著與今天約好見面的那個人來往的信件,接著再次確認恰好在一週前寄來的那封信。

不過,還是多虧了您,我才能聽到許多精彩的故事。尤其是大家就莫斯瓦納是自然植物或人為打造的工具展開爭論的事,讓人聽了格外起勁。既然您詢問我的意見,我就這麼說好了,我的意見與您的見解一致。探問莫斯瓦納是自然或人工的植物毫無意義,莫斯瓦納既是自然的,同時也是人工的。構成莫斯瓦納的元素均從自然而來,接著在人為介入下,形成了名為莫斯瓦納的綜合體,然後又再次迴歸為自然的一部分。儘管有人主張,是人類利用了莫斯瓦納,但相反的,也可以看作是莫斯瓦納利用了人類。兩者密不可分,甚至也沒必要區分。可以確定的是,莫斯瓦納運用適應人類的策略,以追求該物種的繁榮,而人類也曾迫切地需要莫斯瓦納。換句話說,莫斯瓦納與人類達到了共同演化。

我想與您見一面。當然,我們無須促膝長談,因為該說的都透過書面文字說完了。只不過我們擁有彼此需要的東西,所以我想,我們能在交流的最後進行交換。

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卻依然不見對方身影,看來應該不在這裡,而是在其他地方。亞榮離開大廳,甚至跑到接近特展館盡頭的走廊角落張望,才總算找到那個人。

在陽光無法觸及、讓人感覺到陰涼的走廊椅子上,芮秋就坐在那隅。外頭晴空萬里,她卻穿著不合時宜的厚重長衣包裹住全身,加上大大的帽簷壓得很低,所以看不清臉孔,但亞榮一眼就認出她了。

「如何?您逛完展覽了嗎?」

芮秋朝亞榮的方向轉過頭。她的外型上沒有任何引人側目之處,要是沒有閱讀智秀的紀錄,恐怕完全感覺不到她其實全身上下都是機器裝置。芮秋以毫無情緒起伏的口吻說:

「肯定都是在胡說八道,我又何必看呢?」

「您只要走進去瞧瞧,就會發現相當精采的展示品。掛在前頭的緙織壁毯就還不錯吧?」

「那是在欺騙大眾吧?」

芮秋無動於衷的語調,讓亞榮不禁笑了出來,這確實不是芮秋會欣賞的展示品。

「之所以邀請您來這,是想讓您見證自己達成的驚人成就。大家都為救世主植物讚歎不已,我卻很希望能與人類的救世主見上一面。芮秋,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芮秋一言不發地盯著亞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亞榮露出微笑說:

「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這裡好像太吵了。」

始於海月的機器人失蹤怪談,又勾起了亞榮的其他疑問。假如智秀已經離世,那麼在海月種植莫斯瓦納的人是誰?智秀費盡千辛萬苦,究竟是想在海月找到什麼?亞榮想到那個長年來在廢鐵堆中沉睡,卻突然被挖掘出來的機器人,以及偏偏在此地蔓延開來的莫斯瓦納原種,還有從數十年前開始,韓國就不時出現莫斯瓦納異常繁殖事件的報導……這一切難道都只是偶然嗎?

雖然有預感芮秋就在某個地方,或許人就在海月附近,但要如何尋找她的下落依然是道難題。這時,天外飛來意想不到的線索,亞榮在調查過往關於莫斯瓦納的文獻時,在「uniginedatabase」這個基因體定序共享網站上頭,發現有個走訪各地並上傳該地區莫斯瓦納基因體的帳號。雖然有很多植物學家會觀察自己情有獨鍾的品種產生哪些地區變異,但早在娜歐蜜的普林姆村故事廣為人知之前,鍥而不捨地走訪世界各地並蒐集莫斯瓦納資料的人,就只有擁有「rc」這個帳號的人。

意外的是,芮秋回覆了亞榮的信件。或許是因為亞榮並沒有向她追問過去,而是以詢問植物歷史的角度開啟話題之故,芮秋並沒有否認自己就是改造莫斯瓦納的植物學家,而亞榮也進一步請教關於她的植物的資訊,包括如何設計與改造莫斯瓦納,莫斯瓦納將落塵耐性dna載體轉移到既有植物的方法是什麼,而莫斯瓦納的原種產生變異後,剛開始是如何像野生雜草般介入自然界等。亞榮甚至向對現代落塵生態學感興趣的芮秋介紹了主要理論和假設,芮秋對此一方面感到興致盎然,另一方面又嗤之以鼻。

剛開始互通郵件時,亞榮感覺到雖然芮秋很有興趣與自己對話,但沒有意願碰面,所以便決定尊重她的意思。不過亞榮的手中有芮秋非知道不可的情報,也有要交給她的物品,所以經過一番猶豫,亞榮主動提議見面聊一聊,沒想到芮秋給了正面回應。

「謝謝您今天與我見面。實不相瞞,我原本以為您對這一切發現和變化不怎麼感興趣,因為您早在多年前的落塵時代,就改良植物並將它們散播到全世界,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只是人們後知後覺,對此大驚小怪罷了。我大概把您當成了把植物當消遣的技術人員了吧,但看著您多年來分享的莫斯瓦納各地區資料,我的想法有了些改變。或許這個叫做芮秋的學者,是帶著純粹的好奇心與求知精神在對待植物。還有,只要能在這過程中更接近真理……無論有誰加入行列,她都不會多加在意。芮秋,對您而言,植物究竟具有什麼意義?」

芮秋以亞榮難以解讀的特有表情直勾勾地盯著她。亞榮頓時有種成為芮秋觀測與分析物件的感覺。過了片刻,她開口說:

「普林姆村瓦解後,還有智秀離開後,我剩下的就只有植物了。植物曾經是我的全部,我盼望它們能擴散至千里之遙,最好能覆蓋整個地球表面,直到看不見任何人類為止,只是沒能如願就是了。」

芮秋說起了智秀的紀錄裡沒說的後續故事,是關於她自行燒燬溫室的植物之後,數十年來在世界各地漂泊的故事。芮秋躲進了成為廢墟的種子保管室,將植物的種子改良為落塵耐性種,甚至還嘗試利用根部的細菌,好讓植物感染耐性基因,以重現森林的樣貌。但芮秋不曾像從前一樣,定居在某個地點進行實驗,因為只要她這麼做,就會忍不住想起普林姆村的溫室。為了遺忘這份痛苦,芮秋只能四處漂泊,居無定所。

「落塵終結後,那些事也都變得無關緊要。我心想,是時候放下我唯一念念不忘的植物了,如今就算沒了我,植物也能佔領地球,想去哪就去哪。因此,現在就算關掉我身上的電源,被埋在廢鐵堆也無妨了。後來,就在我尋找死亡的適當地點時,突然有了這樣的念頭。要是我就這麼了結人生,過去那些混亂的心情與情感會到哪兒去呢?我對智秀的情感是被誘匯出來的,還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如果是被引導的,為何經過幾十年,為何離開溫室那麼久了,這份心情依然沒有被抹去?一想到這裡,我就怒火中燒,沒辦法就這麼死去。」

「所以您就去了海月嗎?」

「想要再次找到智秀的念頭,是經歷那種混亂後又過了許久,才做的決定。」

芮秋說話時,嘴角掛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對芮秋的身體狀況瞭若指掌的維修人員離開後,要維持機器身體的運作也就相形困難。芮秋曾為此四處尋找失傳的技術,中途失去了意識,也曾在某人的幫助下甦醒、逃跑,最後又不知該何去何從。同樣的遭遇,在芮秋身上反覆上演。

「我有很長的時間一直惦記著她。智秀真的擅自對我的大腦做出了那種行為嗎?或者只是隨口胡謅的?假如那些話都是真的,這件事又有那麼嚴重嗎?那種心情究竟是什麼時候、從哪裡萌芽的?我一再回想和智秀間的對話,想了又想,然後再次陷入絕望。經過如此漫長的時間,我都無法忘記她的話……我的情感本身應該是真實的吧?」

芮秋稍作停頓,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後來,我想起自己有件事其實欺騙了智秀。」

「那是什麼呢?」

「智秀在溫室發現我時,我已經死了。雖然智秀始終懷疑我是自殺,但後來接受了我是自己決定要沉睡數年的說法。但事實上,我確實是選擇了死亡。因為我知道,只要我關閉電源,溫室裡滿滿的落塵就會導致我無法起死回生。智秀的出現,是一場我事先沒料想到的意外。」

「可是……您後來沒有再次選擇死亡,不是嗎?為了讓植物生長,還與智秀小姐進行交易。」

芮秋點了點頭。

「沒錯,那比較像是藉口。當智秀救活我時,我對她產生了好奇心,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原本打算再次尋死,可是卻突然好奇起智秀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禁在意起她。明明她也沒有半點想拯救人類的念頭,甚至還希望世界乾脆就這麼滅亡算了,可是卻要求我成為救世主。她的厚臉皮勾起了我的興趣,讓我想好好觀察她。仔細想想,或許我的好奇心,還有智秀對我懷抱的情感,在本質上是相似的。或許我們一輩子都在好奇彼此的內心,最後卻無疾而終。」

亞榮驀然覺得,芮秋的眼神與自己兒時在庭園看到的智秀眼神相似。那目光蘊含的情感錯綜複雜,是由懊悔與懷念交織而成,卻又無法斷言其中只有痛苦的情感。或許是生命的某個瞬間支撐住她的一生,讓她得以活下來,但同時疼痛也如影隨形。

「芮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智秀小姐也絕對沒有忘記妳。在我小時候,智秀小姐經常會說起植物是設計精密的機器,以及那個讓她明白這件事的人。看到智秀小姐注視著在半空中飄散的藍光,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種記憶能讓人掛念一輩子。我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妳的心意是否全都是被誘匯出來的。無論如何,這都無法替智秀小姐的錯誤辯解。總之,我是這麼想的,心和情感都是物質性的東西,在時間的水流沖刷之下,表面就會逐漸磨損,但最後仍然會留下某種核心。這最後留下來的,就是妳曾經擁有的心意。即便是時間,也無法將其抹去。」

芮秋默默地聆聽亞榮說的話,亞榮心想,她的眼神看起來好哀傷。

「智秀在最後留下了一個請求,希望要是晶片持有者後來遇見了芮秋,能替她轉達自己的歉意。她說自己因為沒說出真心話而後悔一輩子,最後才領悟自己這樣太過自私,請求紀錄持有者務必替她傳達一聲對不起。」

亞榮繼續開口說:

「我知道智秀小姐生前最後待在什麼地方。只要她能做到,她肯定會設法重返溫室,但她大概是抱憾離世了。妳也可以去那個地方看看,或許留給妳的話也……」

看到芮秋的表情,亞榮停了下來。

「芮秋,妳還好嗎?」

如今芮秋已無法哭泣,但她看起來卻像在哭。她的表情,承載了難以估量的時間與情感。顧及芮秋的心情,亞榮默默地將目光移至他處。

在娜歐蜜的同意下,「地球盡頭的溫室」的相關紀錄將付梓問世,也會刊載在其他媒體上。亞榮記錄了某些故事,但有些則跳過不談。她認為,不是所有故事都非得公開並且流傳於世。即使改造人的身體,最終也會氧化生鏽。一切都會陳舊,都會扭曲變形,那麼,終有一日會消逝的紀錄又有什麼意義?亞榮雖尚未理出頭緒,但仍決定將這混亂的原貌呈現在世人面前。

芮秋記得娜歐蜜是每晚都會跑到智秀小屋的聰慧小女孩。除了智秀之外,芮秋幾乎和普林姆村的人沒有任何交流,因此兩人稱不上很熟悉或親近,但娜歐蜜聽到彼此的訊息時,依然掩不住臉上的欣喜。娜歐蜜開心地說:

「我記得當我朝著溫室打招唿時,芮秋會對我揮手。我們當時怎麼會覺得她和我們生活在不同世界呢?明明就不是這樣的。直到現在,我們才證明了彼此的存在。」

聽到芮秋決定要徹底分解自己的身體時,亞榮並不感到訝異。如今芮秋記得的人,還有記得芮秋的人,多半都已化為塵土。即便是死亡,對芮秋來說也是場實驗。芮秋對死亡的恐懼,想必在她逐漸轉變為機器的過程中,猶如流水般離開了她的身體。亞榮想道,如今芮秋終將找到她所追尋的平靜。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芮秋的那天,亞榮把記憶晶片交給她,而芮秋則是遞出了地圖的座標。就算沒有言明,亞榮也早已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妳不去瞧瞧嗎?亞榮原本想問芮秋,卻見她臉色一暗。就算不問,亞榮也知道她早已去過那個地方好多次了。

亞榮凝視著芮秋離去的背影許久,接著在走下階梯的同時,訂購了前往馬來西亞的機票。

甲洞區蒼鬱的熱帶雨林之間,在地球滅亡前曾是頗具規模的山林研究園區,也曾是一群亡命之徒作為庇護所的溫室與村莊共同體,但現在卻連痕跡都灰飛煙滅了。

在娜歐蜜的故事廣為人知後,在馬來西亞挖掘出山林研究室的村莊殘骸。雖然此地區也被納為重建修復區,但因為尚未正式動工,所以才能進行挖掘作業。當然了,當年的痕跡幾乎蕩然無存,但依然發現了部分構成建物的支柱或地基等。儘管有人主張恢復溫室的原貌,但娜歐蜜與阿瑪拉並不樂見其成,經過討論,最後只在那個地點設定了一個小小的標誌。

聽到亞榮邀請自己一同前往,娜歐蜜回答:

「那個地方早就變得與我的記憶截然不同了吧。我真擔心會連在夢中都想不起村子的模樣呢。亞榮妳先去,再跟我說那裡怎麼樣,能不能想像出普林姆村的模樣之類的。」

曾是山林研究室的區域,已預定全數規劃為莫斯瓦納的群落生態區,目前一般訪客無法進入。由於整座山都被劃為保育區,想要進入,還得再申請許可證才行。亞榮下了飛機,搭乘懸浮車在路上賓士四小時,最後抵達入口時,看到莫斯瓦納的群落已超越茂盛的水準,幾乎是森林的等級了。

「您說是為了進行學術研究吧?知道規則吧?請別擅自離開路徑,要是沒有跟上指引機器人,警報聲就會響起。第二次警告時就會直接罰款。請小心,這裡嚴禁採集標本。如果想進行採集,就必須另外申請許可證,但您所帶來的許可證沒有蓋章呢。」

「請別擔心,我不會傷到植物的一根汗毛的。」

亞榮從員工的手中接過許可證。對方帶著懷疑的眼神打量亞榮,從抽屜取出指引機器人,接著開啟管理室的側門走出去。員工說,這個機器人沒有特殊功能,只具有監控訪客是否脫離路徑的功能。亞榮心想,起碼也給她看個地圖嘛,但員工的臉上滿是不歡迎訪客的神情。亞榮恭敬地向員工點頭之後,走入登山口。

上山的路上,附近看到的更多是蕨菜、石葦、椰子和橡膠樹等馬來西亞的野生植物,而不是莫斯瓦納,但隨著山丘的地勢突然陡峭拔高,在大樹逐漸減少的區域開始,樹木也跟著稀疏起來。此處曾經是枝葉繁盛的叢林,但開始進行重建修復工程後,似乎將樹木全都砍除了,剩下來的樹木也全被莫斯瓦納的藤蔓纏繞,難以看出原來的樣貌。

亞榮彎下腰來,再次綁緊了鞋帶,這座山丘的整體輪廓也開始映入眼簾。

如今莫斯瓦納的藤蔓幾乎覆滿了山丘。由於視野沒有任何遮蔽,若是還留下什麼建物的殘骸,應該老早就看見了,但山丘上卻只見雜草叢生,草蟲鳴叫不斷。突然,有陣風吹了過來,亞榮的鼻子發癢,忍不住打起噴嚏。接著,她稍微停留在原地,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莫斯瓦納。娜歐蜜的故事在腦中反覆播放無數次之後,村莊的景象彷彿歷歷在目。想必會館就在那下方,而學校和圖書館應該就在這附近吧。

亞榮再次漫無目的地爬上山丘,接著偶然碰上了地勢較為緩和的區域,這才看到了此趟前來的目的地。無法辨識形體的建築物,也徹底被繁盛的莫斯瓦納包圍了。

僅有破碎不堪的殘骸與小小的標誌,證明了溫室曾在此處。這些痕跡極不起眼,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會錯過,但對亞榮來說,意義是如此明確清晰。

一切的故事,均是始於此處。

晚霞緩緩拉下了布幕,在這裡卻見不到莫斯瓦納散發的藍光。它隨著時間而演化,失去了原來的光芒,然而,亞榮站在緩緩降下的夜幕前想像那些藍光點點──曾經在智秀的庭園看到的孤寂發光粒子,彷彿此時也在輕輕飛舞著。

她彎下膝蓋,藤蔓觸碰到身體。亞榮伸手去感受土壤的觸感,也壓低頭將耳朵貼在地面上。她聽見了草叢間窸窣的聲響,也嗅聞到青草的香氣。淺淺的墨色慢慢渲染山丘,來自悠遠過去的感覺牽住了亞榮的心緒。

現在,亞榮能描繪出人們曾在此地安身的生活。

夕陽西下的夜晚,暈黃的燈光接連在窗框中亮起,植物亦如闔上的雨傘般紛紛下垂,空氣中則由飛舞的藍光點點填滿。一間既不是位於地球的盡頭,更不是在宇宙的盡頭,而只是坐落於某座森林的玻璃溫室,有好些溫暖的故事,在玻璃牆之間穿梭來去,直至夜深人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