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遙遠的巴格達城，蘇丹對身邊的食大麻者說，「現在給我講講倫敦的故事。」

食大麻者深鞠一躬，盤腿落座於繡著金色罌粟花的紫色地墊上。地墊旁擺著一隻盛大麻的象牙小碗。滿噙大麻，他眨了七次眼，開口說道：

「噢，蘇丹，真主的朋友，要知道倫敦是這世上最迷人的城市。街道上是烏木和香柏建造的房屋，黃銅薄板搭成的屋頂經過時間之手的觸控，變成了綠色。黃金建造的露臺上，人們坐在紫水晶座椅裡欣賞落日。黃昏降臨時，樂師們悄無聲息地前來，他們從鋪著白海沙的小徑上走過，你聽不見丁點聲響。夜色裡他們彈奏起波斯洋琴和絃樂，人們在陽臺上低語，讚歎這精湛的技藝。觀眾們將手鐲、金項鍊甚至珍珠首飾拋向樂隊，那是給他們的嘉獎與酬勞。

「這座城市真是美輪美奐。沙徑旁是白玉鋪成的大道，翡翠燈籠沿途懸掛，徹夜發出瑩瑩的綠光。露臺上則懸著紫水晶燈籠。

「樂師們沿著小徑奏樂，舞者簇擁四方，他們在白玉大道上舞蹈，只因歡愉，非為酬勞。偶爾遠遠有烏木的宅邸開一扇窗，拋下花冠給一位舞者，或是在舞群中灑下一片幽蘭。

「我曾幻視過許多城市，但千真萬確，無一能與之相比。大麻曾帶我穿過許多城市宏偉的大理石城門，但倫敦是最終的秘密，是所能展現之景象的終極。現在，城中的孩童正跟在我身後煩擾不休，他們推搡我的胳膊肘，趕我的靈魂回家，他們知道，我本不該看見這麼多。‘不，別來看倫敦。’他們說。所以，我還是講講其他城市吧，講一座不那麼神秘的城市，不至於看見禁忌的事物，觸怒城中的孩童們。我來講講波斯波利斯或是著名的底比斯城吧。」

蘇丹面色一沉，現出慍怒，那是少見的震怒之色。在他們的國家，臣民們都很懂得察言觀色；儘管食大麻者靈魂遠在千里之外，目光也因大麻朦朧渙散，他在蘇丹座前的肉身卻清楚地知道蘇丹的震怒意味著人頭落地，於是他趕緊將靈魂遣回倫敦城，就彷彿雷霆將至時逃回供遮蔽的房屋一般。

「所以呢，」他繼續說，「在倫敦這座萬人傾慕之城，駱駝全都是純白色的。馬匹疾如閃電，拉著異常輕便的象牙馬車沿沙徑飛奔；馬脖上還繫著小小的銀鈴。哦，真主的朋友，您真該見見那兒的商人，他們白日里竟也穿著華美的衣冠，絲毫不比那裡街巷中飛舞的蝴蝶遜色。他們身上是碧藍的衣裳、翠綠的外袍，大朵的紫色花朵點綴其上，金色的花心和紫色的花瓣繡工精良。他們的帽子都是黑色的——」（「不會吧，不。」蘇丹說。）「卻帶著七彩的帽簷，帽尖上裝飾著翠綠的羽毛。

「那兒有條叫做泰晤士的河流，船兒溯流而上，揚著紫羅蘭色的風帆。船上載著街頭巷尾的火盆需要的薰香，裝著用來跟異族換取黃金的歌謠，運來用於製造英雄塑像的生銀、修建露臺的黃金、嘉獎詩人的藍寶石，還有遠方古老之地的秘密、遙遠島嶼上居民的貢物、祖母綠、鑽石，以及海洋的寶藏。每當有船兒靠港，收起風帆，訊息就會立即傳遍倫敦城的大街小巷。所有的商人聚到河畔以物易貨，整整一天，不斷有馬車在街巷中穿梭，直至傍晚方才離去，低低的轟隆聲彷彿——」

「並非如此。」蘇丹說。

「真主的朋友，真相總是瞞不過您。」食大麻者回答說，「大麻吃得太多，讓我犯了傻。在倫敦這樣萬人傾慕的城市，道路上自然都鋪著厚厚的白色海沙，整座城市都閃爍著微光；自然，馬車駛過，如輕柔的海風，根本不會發出丁點聲響。」(「這還差不多。」蘇丹說。)「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去港口，那裡停靠著數只船舶，是商人聚集之所，水手們輕輕從船上走下，在船邊擺開無數讓人歎為觀止的貨品。傍晚時分，還是悄無聲息地，馬車滿載歸去。

「噢，真主尊貴而寬宏的朋友，您真該看見這些景象：珠寶商們挎著空籃，在船邊討價還價，祖母綠寶石都是論桶購買。您真該看看，噴泉從道路當中的銀盆中湧出；我眼前的烏木房屋有著黃金的尖頂，鳥兒在銅質屋頂板上溜達，從一個尖頂跳到另一個尖頂，世界沒有一片森林會有這般動人的景象啊。萬人傾慕的倫敦城中，天空永遠是一種深藍，僅憑這顏色，旅行者們就能知曉，他們幸運地抵達了倫敦，到達了旅途的終點。城中從來不會有過多的熱氣，把天空弄成其他顏色，因為總有清風從南方徐徐吹來，驅散城市裡的暑氣。

「噢，真主的朋友，這就是倫敦城，與我們的巴格達相隔千里，世上與傳說中的城池無一可與之媲美。我也曾提到過，儘管城中居民已是如此幸運，他們卻從未停止構思美麗的事物，驚豔卓絕的作品逐年豐盛，他們又從作品之美中汲取靈感，來創造更美的事物。」

「他們的君主也很好嗎？」蘇丹問。

「好得不能再好。」食大麻者答道，說完，他仰面躺倒在地。

他躺倒的動作很輕。過了一陣，蘇丹才意識到食大麻者已經結束了今夜的講述，他微微一笑，輕輕撫掌。

巴格達的宮殿中，升起了對倫敦城的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