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柷巴與希米什

奇蹟之書 鄧薩尼勳爵 第1頁,共1頁

每個週二傍晚,教士們來到供奉柷巴的廟宇高唱:「柷巴之外,再無他神。」

所有人歡欣鼓舞,齊聲高喊:「柷巴之外,再無他神。」蜂蜜、玉米和膏脂被供奉給柷巴,一同奉上的還有無盡的讚美。

柷巴是一尊古老的神像,從木頭的顏色就能看出來。他是由桃花心木雕刻打磨而成的,豎立在閃長巖的底座上,面前擺放著用來焚燒香料的火盆和盛放膏脂的金質平底盤。人們對柷巴頂禮膜拜。

柷巴在那兒待了得有百來年了。一天,教士們帶著另一尊神像來到了柷巴的廟宇,並把這神像立在了柷巴旁邊的底座上,他們高唱:「希米什同在。」

所有人歡欣鼓舞,齊聲高喊:「希米什同在。」

希米什一看就是一尊新神像,儘管他的木頭被漆成了深紅,你還是能發覺他才剛被雕出來不久。蜂蜜、玉米和膏脂同樣被供奉給希米什。

柷巴開始沒完沒了地生氣。那天晚上他氣了一整夜,第二天氣還沒消。這種情況需要立刻召喚神蹟,但他的力量又不足以引發瘟疫毀滅城市和殺掉所有的教士,因此他只好明智一些,集中神力想喚起一場小地震。「這樣,」柷巴想,「我就能證明自己是唯一的神明,人們就會往希米什身上吐唾沫。」

柷巴一遍又一遍地運力,但地震沒有出現。突然他意識到,討厭的希米什也正要嘗試召喚神蹟。他停下來,不再折騰地震的事兒,開始傾聽(或者應該說是感覺)希米什在想什麼。跟凡人用五官感知外界不一樣,神明們用一種特別的官能來感受思維的流動。他發現希米什也想造成一場地震。

新來的神明也想要證明自己。我懷疑柷巴是否明白希米什的動機,或許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憎恨的死敵眼看就要成功地召喚起神蹟了,這足以讓一尊神像燃起熊熊的嫉妒之火。柷巴立刻運起所有的力量,死命地阻止地震發生,哪怕震一小下也不行。柷巴的廟宇中,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陣子,沒有地震發生。

神明沒法兒顯露神蹟是很尷尬的,就如同一個人費了半天勁想打個噴嚏,這本該驚天動地的噴嚏卻突然無影無蹤了;就好像一個人穿著長靴游泳,或是試圖想起一個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的名字。跟柷巴一樣,希米什也有這種感受。

又到週二,教士與人群湧了進來,他們禮拜柷巴,向他獻上膏脂,說道:「噢,柷巴創造萬物。」教士們介面道,「希米什同在。」柷巴覺得受到了羞辱,三天沒講話。

柷巴的廟宇裡有許多聖鳥。三個日夜過去了,柷巴發現,鳥屎掉在了希米什頭頂。

於是,用神明說話的方式,不動嘴唇,不出聲音,柷巴對希米什說:「你頭上有鳥屎,哦,希米什。」一整夜他不停地嘟囔:「希米什頭上有鳥屎。」黎明已至,他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土地上的生靈醒來了,柷巴愈加振奮,一直高叫到日上三竿。「鳥屎,鳥屎,鳥屎,就在希米什頭上。」正午時分他又說:「要沒鳥屎,希米什本該是個神明的。」希米什心裡很受傷。

又一個週二,有人來用玫瑰花露清潔了希米什的頭,人們繼續敬他拜他,高唱著:「希米什同在。」柷巴卻心滿意足地反覆說:「希米什的頭被弄髒過了。」他又重複一遍:「他的頭被弄髒過了,這就夠了。」一天晚上,看吶!鳥屎落在了柷巴頭上,希米什也看見了。

神明跟人類不一樣。我們要是對彼此生了氣,氣是可以消的。但是神明的憤怒曠日持久。柷巴記得一清二楚,希米什也絲毫沒忘。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然而並不打破寂靜,他們的思維也和人類的不一樣。我們不該用人類的標準來評判他們。一整夜他們都在喋喋不休,一整夜他們反覆地說:「髒柷巴。」「髒希米什。」「髒柷巴。」「髒希米什。」說個沒完沒了。拂曉時,他們的憤怒還未平息,也未厭倦於指控對方。然而柷巴漸漸意識到自己跟希米什沒什麼不一樣。神明都是善妒的,但是希米什這樣一個新出現的木雕——比柷巴新了百來年,在屬於柷巴的廟宇裡跟他平起平坐,這滋味還是尤其苦澀的。柷巴又是神明中比較愛嫉妒的,週二再臨的時候,也就是希米什第三回接受祭拜的日子,柷巴再也受不了了。他感到他的怒氣不惜一切代價也得宣洩出來,轉而集中全部的意志來召喚地震。柷巴定下心來達成神蹟時,禮拜者們剛剛從柷巴的廟宇離去。他的冥想時不時被如今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打斷:「髒柷巴。」但是柷巴咬牙切齒地運力,顧不上停下來還嘴,其實他很想回一句已經說了九百遍的「髒希米什」。過了一陣,希米什終於閉嘴了。

他們停止吵嘴,是因為希米什重新開始了他從未放棄的嘗試:通過顯神蹟來證明自己,壓倒柷巴。這片地區有火山,因此他打算引發一場小地震,這對小神明來說比較容易實現。

現在,兩位神明都想引發地震,這就加倍了實現的可能,這比他們倆一個朝東、一個向西,最後的勝算大得多。拿資歷更老和能力更大的神明來打個比方,太陽跟月亮處於同一方向時,能引發最大的潮汐。

柷巴不曉得潮汐的原理,現在只想著自己的神蹟,丁點也沒注意到希米什在幹嗎。突然,神蹟達成了。

這是一場小範圍的地震,因為不能影響別的神明掌管的地盤。跟他們倆預想的一樣,這地震規模很小。但是,支撐廟宇一側的廊柱上卻有石料鬆動了,整面牆都倒塌下來。城中低矮的居民小屋稍微搖晃了一下,有的屋門卡住了,沒法兒開啟。這就夠了,看起來跟預想的一樣。柷巴跟希米什都沒料到這一切還沒完,他們觸動了一條比柷巴年紀還大的定律,靠著它,廊柱才得以屹立百年——那就是引力定律。柷巴的廟宇顫抖著勉強穩住,又搖晃了一次,最後轟然倒塌,拍在柷巴和希米什頭上。

沒人來重建這座廟宇,因為沒人敢靠近這兩尊可怕的神像。有人說是柷巴引發了神蹟,又有人說是希米什;分歧由此產生。少數的中間派擔心教派敵對會造成不良影響,想尋求兩派妥協,於是說神蹟是柷巴跟希米什一同引發的,但是沒人相信對手們能一同完成這件事,哪怕這就是真相。

世上流傳起一種說法,那就是,觸碰到柷巴或是看見希米什的人會死掉,兩派都相信這一說法。

所以,有一次,當我旅行越過廷地的丘陵時,就這樣撿回了柷巴。我在倒塌的廟宇裡找到了他,當時他躺在地上,手腳伸出廢墟外,於是我讓他以這個姿勢躺在我的壁爐架上,一直躺到今天,反正現在他不那麼愛生氣了。希米什摔破了,所以我沒帶走他。

無奈的柷巴,胖胖的手掌伸向空中。有時出於同情,我會故意向他鞠躬並祈禱道:「噢,柷巴,你創造了萬物,請幫幫你的僕人。」

柷巴能做的有限。有一回晚上打橋牌的時候,開始我一張好牌也沒摸著,跟著就來了張王牌,我相信那是柷巴給我的。那王牌完全也可以是隻靠運氣摸來的,但我是不會告訴柷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