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沙普是名售貨員,他的工作就是說服顧客們貨品是如何貨真價實、質量上乘,以及耐心地替顧客精打細算。他住在距城市數英里的郊區,每天搭早班列車去上班。這就是他的生活。
突然有一個瞬間,他第一次領悟到(跟從書中讀到道理不同,而是像真理顯露在心中):他的工作,他居住的房屋,房屋的形狀、構造和裝飾,甚至自己穿的衣服,都是如此粗鄙而缺乏美感。從那一刻起,他的夢想、他的想象、他的抱負——實際上他的一切,都從現實中抽離開來;現實中的沙普先生身著大衣,正遞錢購買車票,接下來他將會驗票上車,而他身上神性和詩性的部分,卻根本沒走上開往城市的早班列車。
起初他常常乘著幻想之翼,在想象中的田野與河流間遊蕩,那裡陽光充沛,勝過現實世界的南部。後來他開始想象蝴蝶飛舞,再後來,出現了身著綢緞的居民,居民們又建造了廟宇來供奉神祗。
同事們注意到了沙普先生的安靜,發覺他有時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可他招待顧客的行為卻挑不出錯兒來,他對待顧客依舊和往常一樣巧舌如簧。他如此幻想了整整一年,想象力變得越來越強大。儘管還是在火車上閱讀半便士一份的報紙,還是和人聊著當天的熱門新聞,還是給選舉投票,卻只有半個沙普在做這些事,他的靈魂已不在乎這些了。
這一年他過得很快樂,他的想象力常常讓他驚奇,它常常去遠處,去東南方向的暮光邊緣,發現各種美妙的事物。他是個實事求是、邏輯縝密的人,因此他常常說:「我能輕鬆看到各種各樣的事物,那為什麼要花兩便士去電影院呢?」他的行為方式是邏輯為先的,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是個「健全、理智、冷靜的人」。
尋常的一天,和往常一樣,現實中的托馬斯·沙普搭乘早班列車去城裡上班,靈魂則飄到了幻象之鄉。他走出車站時,神志恍惚卻又絕對清醒,他突然意識到,穿著醜陋的黑色衣服走去上班的沙普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沙普,正漫遊在一座古老的東方城市城牆外的密林邊緣,那座城市從沙地上拔地而起,沙漠鋪向四面八方。他稱這座城市為拉喀。「畢竟,幻象與實體一樣真實存在。」他邏輯縝密地說道。這是個危險的理論。
他知道現實工作中條理的重要性和價值。他從不讓他的想象力跑得太遠,總是特意避開密林——他不是擔心遇上老虎(畢竟一切都是想象,有老虎也無所謂),而是擔心蜷伏在那兒的奇怪事物。不過,想象力最終還是幫他探清了周遭的環境。他慢慢地構築出拉喀城:一座接一座壁壘、弓箭手的高塔、黃銅的城門,整座城市逐漸成形。一天,他非常公允地考慮到,街道上所有身著絲綢的居民、居民們的駱駝、從因庫斯坦運來的貨物,乃至城市本身,都是他的意志的產物,因此他說服自己當了國王。自立為王之後,每當他走在從車站到商店的路上,就算沒人向他脫帽致敬,他也依然微笑著。他非常務實地意識到,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還是讓他們將他當作平常的沙普先生好了。
既然他已經是拉喀城的國王,他聽憑自己的想象前往遠處東方和北方的沙漠上閒逛。他帶著使團出了拉喀城,駱駝脖子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他們去往遠處黃沙之上的其他城市,那些城市有整潔的白色城牆與塔尖,在陽光下令人歡欣鼓舞。他帶領三隊衣著華麗的使者騎著駱駝穿過城門,穿淺藍衣裳的使者為右翼,穿綠色衣裳的使者作左翼,穿淡紫衣裳的使者在前方為他開路。當他穿過這些城市的街道,體察了居民的生活,看過陽光照向高塔,就會宣稱自己是當地的國王,然後繼續前行。他走過一座又一座城市,一片又一片土地。儘管沙普先生頗具慧眼,我覺得他還是跟從前的國王們一樣,沒能抵擋住擴充套件疆土的誘惑。當第一批城市向他開啟閃閃發光的大門,他看見人們拜伏在他的駱駝前,長槍兵在無數的露臺上歡呼,教士們前來為他封授神職——就是從那時起,現實中從未有過丁點地位的沙普先生開始變得不知足起來。他放任想象馳騁,放棄了條理,僅僅因為他是一位迫切想要擴張疆土的國王。他走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進入前所未及的未知之境。他專心致志地推進擴張的範圍,征服歷史中不曾提及的國度,攻下壁壘堅固的城池。那些國家的居民都是人類,他們所懼怕的敵人卻似乎並不是人類。他驚異於所見的精美絕倫的城門與高塔,人群從錯綜的小道上蜂擁而至,為統治者的到來歡呼。這一切都影響了他在現實中的工作。他知道,要是另一個沙普(儘管無足輕重)沒能吃飽睡好,他的想象力是無法統治好這些美麗的國家的,住處與食物意味著消費,只有工作才能掙錢。他就像個心懷詭計的賭徒,小看了人類貪婪的本性。一天早上,他的想象力騎著馬,來到一座如初生旭日般宏偉的城市前。乳白色的城牆上嵌著金質的城門,城門如此巨大,柵欄之間甚至流淌著一條河。城門開啟時,巨型帆船可由此駛入城中。居民們帶著樂器跑了出來,在城牆上奏樂迎接。正是在那個早晨,倫敦的沙普先生,沒能趕上去城裡的列車。
要是擱在一年前,無緣無故不去上班是不可能的;這也並不奇怪,沙普先生那麼理智,誰也想不到,他的想象力看見的事物會跟他的記憶耍花招。他索性不再讀報了,對政治也失去了興趣,他對周圍事物的關心越來越少。後來,沒趕上早班列車的事情再次發生,公司嚴肅地提醒了他。但他有著勸慰自己的獨特方式:艾拉斯瑞昂、阿爾貢·澤里斯,以及奧拉海岸不都是他的麼?公司找他談話時,他的想象力卻正於疲憊的旅途中望著雪域上緩慢移動的數個黑點,那是馱著貢物的犛牛;或正端詳著山地人的碧眼,當他從沙漠一端的城門進入尼斯城時,這兒的山地居民就驚奇地看著他。他的邏輯思維還沒有拋棄他,他很清楚這些奇怪的事物並不存在,但卻很驕傲於自己統治著它們,更驕傲於自己在頭腦中創造了它們。於驕傲中,他感覺自己比國王更偉大,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地位!他去了佐拉城的廟宇,靜靜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離去的時候,所有的教士都向他跪拜行禮。
他對平常人關心的事物——也就是倫敦的沙普的事務,越來越不在意,甚至以尊貴的王室身份自居,開始看不起普通人。
一天,在瑟爾城的索拉宮殿中,他坐在紫水晶王座上,做出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隨後用銀號釋出到全境,那就是,他應當被加冕為整個奇蹟之境的國王。
供奉著瑟爾神的千年神殿裡,半空中搭建起亭臺樓閣。樹木散發出新鮮的氣味,這味道在已知地圖上的任何國家都聞不到;星光灼灼,只為那盛大的典禮。伴著嘩嘩的水聲,一股噴泉直衝雲霄,化作無數的鑽石。一陣深邃的寧靜,靜待著黃金小號奏響,神聖的加冕之夜來臨了。古舊的臺階綿延不斷,最頂端站立著國王,他一身瑟爾神的打扮,披著綴滿祖母綠與紫水晶的斗篷。斯芬克斯趴在他腳邊,數週以來,是它在出謀劃策,幫他處理事務。
小號開始奏響樂章,一百二十位大主教、二十位天使,還有兩位大天使,不知從何處緩緩走來。他們手捧精美的王冠,這王冠曾屬於瑟爾神。他們知曉日後的提拔全靠今晚的表現。國王在等待著他們,肅穆而又莊嚴。
樓下的醫生們正在吃晚餐,看守們輕手輕腳地檢查每一個房間。這裡是倫敦漢威爾鎮。一間舒適的宿舍裡,只見我們的國王站得筆直,神情威嚴而不可冒犯,他們走近他,對他說話。
「上床吧,」他們說,「舒服地睡一覺。」於是他躺下並且很快地入睡了:不平凡的一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