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努斯的行竊之道

奇蹟之書 鄧薩尼勳爵 第1頁,共1頁

人人都會自賣自誇,但圈內眾所周知,如今幹這一行,沒人能比得上努斯先生。圈外沒什麼人聽過努斯先生的名字,他也不用去大肆宣揚,他完美得毋庸置疑。哪怕面對現代競爭,他也遊刃有餘,對手們不管怎樣自吹自擂,對這一點無疑也很清楚。他的付款條約很靈活:你可以貨到付現,也可以賴賬賴到等他來敲詐你;一切都看顧客如何方便。他的技藝也是靠得住的。我親眼見過,作為一名職業竊賊,他跑起來比風夜的影子更加悄無聲息。去住過鄉間別墅的紳士們,要是看上了那兒的一條壁毯(或是傢俱和畫),通常會派出一名採購員去討價還價;品位糟糕的人就會這樣行事。而品位優雅的人呢,則會在拜訪過後的第一或第二個夜晚請努斯先生出馬。努斯對付壁毯頗有一套,他能讓壁毯邊緣切割的痕跡微不可見。每當我見到寬敞的新房子裡擺滿了上了年頭的傢俱和肖像畫,都會暗自心想:「努斯先生真是舉世無雙,弄來這些古董椅子、這些全身肖像、這些雕花的桃花心木,都是他的功勞啊。」

有人可能要反對我用「舉世無雙」這個詞來形容努斯,因為竊賊圈內,斯立茲才是祖師爺。我很清楚這一點,毋庸置疑,斯立茲的確才能過人。但他屬於老一輩,已經去世了很多年;他對現代的競爭一無所知;而他離奇的死亡又意外地為他加了分,使我們盲目誇大了他的真實能力。

然而我並不是什麼與努斯相熟的朋友,恰恰相反,我是不贊成竊賊這個行當的。努斯在圈內如此獨一無二,名聲赫赫,輪不著我給他什麼建議。

故事開始時,努斯住在貝爾格雷夫廣場的一座大宅裡。他以獨特的魅力跟看宅的老婦交了朋友。每當有人想買下這棟房子事先前來察看時,老婦就會用努斯教她的一套說辭誇讚這幢房子。她還會說:「要不是因為下水道問題,這該是全倫敦最棒的房子了。」客人們就會注意到這個評語,緊跟著問下水道怎麼了。老婦就會回答說「也沒什麼,就是不像房子本身這麼好罷了」。人們仔細察看房子的各個房間時,努斯其實一直都在屋裡,他無聲無息得讓人覺察不到。

一個春天的早上,一位老婦人來到了努斯的門前。她穿一身整潔的黑衣,頭戴一頂紅沿軟帽,後面跟著她那靦腆的大個子兒子。埃金斯夫人——也就是看宅的老婦,抬眼掃了一眼街道,這才放他們進門,請他們在休息室裡候著。休息室中的傢俱上都蒙著蓋布,顯得神秘不已。他們等了很長時間,忽然一陣菸絲的味道飄來,他們這才發現努斯已經站在身邊了。

「哎呦媽呀,」戴紅沿軟帽的老婦人說:「您嚇了我一跳。」但很快從努斯的眼神里,她意識到她講話的方式太隨便,不夠妥當。

努斯開口問他們緣何而來,老婦人緊張地解釋說,她的兒子是個很有潛力的小夥兒,他已經入了行,但希望能更上一級臺階,此行是希望努斯先生能收他為徒。

努斯想先看看推薦信,他們給了他一封一位珠寶商寫的信,正巧努斯與這名珠寶商合作密切,於是他同意收下年輕的唐克當學徒(這個有潛力的小夥兒姓唐克)。戴紅沿軟帽的老婦人回到了她鄉間的小屋,每晚都跟她的老伴唸叨:「老唐克,晚上可得把門窗閂牢,咱們的湯米現在是個飛賊了呦!」

唐克的學徒生涯我不打算贅述了,圈內人都清楚,而圈外人並不關心;有閒暇卻不和竊賊打交道的人,又不能欣賞到唐克竊賊之路的進階歷程:他如何在黑暗中走過佈滿障礙物的地板,不發出一點聲響;如何悄悄走上總是嘎吱作響的樓梯;如何開鎖;最後又如何飛簷走壁。

一言以蔽之,一切都很順利,努斯時不時絞盡腦汁地給戴紅沿軟帽的老婦人寫信,彙報湯米·唐克出色的學習進展。寫信費勁是因為他很早就放棄了讀書;他看不上專職偽造文書的人,覺得寫字就是浪費時間。一天,努斯接到一項活計,要去盜竊卡斯特諾曼勳爵位於薩里郡的府邸。他挑了個週六晚上行動,據觀察,週六是卡斯特諾曼勳爵家庭的安息日,夜裡十一點,整幢房子已是靜悄悄的。努斯靜候在屋外,十二點差五分時,湯米·唐克依照師傅指示,裝了一口袋戒指與領帶夾出來了。這一口袋戒指與領帶夾並不沉,價值卻不低,巴黎的珠寶商們得派人去趟非洲,才能找回能與之媲美的寶石,後來卡斯特諾曼勳爵只得用骨制的領帶夾先湊合一陣。

街頭巷尾關於這次失竊的傳言裡,壓根沒人提到努斯的名字,真是完美的行動。要是我說正是這次成功讓他昏了頭,很多人會不樂意,他的合夥人堅信努斯擁有敏銳的判斷力,他的心智不會被周遭環境所幹擾,所以,我還是這樣表述吧:正是這次成功激發了努斯的才智,他開始計劃一件沒人敢想的事情,那就是去地精家行竊。喝完一整杯茶的工夫,努斯將他的計劃一點點地透露給唐克。要是唐克沒因最近的得手而得意忘形,要是他沒被對師傅的尊崇矇蔽了雙眼,他本該……唉,我說什麼也是徒勞。唐克恭敬地勸誡了他的師傅,表示這是無事生非的舉動,他絕不參與,又花費很多時間想勸住努斯,然而最後,十月裡一個颳著風的清晨,空氣中瀰漫著危險的氣息,人們看到唐克與努斯一起,走在了去往恐怖樹林的路上。

努斯掂量了下小塊綠寶石和尋常石頭的重量,就估算出地精自古居住的狹窄而高聳的房屋中鑲嵌的寶石大概有多沉。他們打算偷兩塊綠寶石,藏在斗篷裡帶走,如果兩塊太重,就立刻丟掉一塊。一路上,努斯一直警告年輕的唐克不要貪心,還解釋說綠寶石不比乳酪更值錢。

萬事俱備,他們悄無聲息地朝地精的房子走去。

沒有任何路徑通向那片陰鬱的樹林,那兒人跡全無,牛群罕至;往前數上百年,連誤跑到這兒來捉侏儒的人都沒有。擅自進入地精的小谷的人,只能有去無回。並且,除了小谷里曾發生的可怕事件,那裡的樹木都是種警告的符號;它們和我們平常栽種的樹木看起來一點都不一樣。

距離最近的村莊都在數里地之外,所有的房屋都背對著樹林,朝向樹林的方向甚至連窗戶也沒有。其他地方的人不曾聽說過它,而這裡的村民們則絕口不提那片樹林。

努斯和湯米·唐克走進樹林。他們沒帶任何武器;唐克想帶把手槍,但努斯說槍聲會暴露行蹤,於是作罷。

他們在樹林裡走了一天,越走越遠。他們看見喬治亞王朝時期侵入者的頭骨,釘在一顆橡樹樹幹的門上;有時他們看到匆匆跑開的精靈;一次,唐克不小心踩響一根堅硬而乾燥的樹枝,倆人原地臥倒了二十分鐘,小心觀察周圍的情況。透過樹幹,落日閃著不祥的餘暉,夜幕降臨了,他們藉著寥寥星光趕路,按照努斯的計劃,奔向地精們所居住的狹窄而高聳的房屋。

那棟價值連城的房屋寂然無聲,唐克褪去的勇氣重新升騰起來。但按照努斯的經驗,似乎此刻安靜得有點過分,天空中始終瀰漫著詭異的氣氛,這太可怕了,死期到來時還是有點聲響好。努斯心存疑慮,也盤算著最壞的情況,但他並沒有打算放棄。他派唐克攜帶工具,藉助梯子爬上古老的綠色窗扉。唐克的手一捱到枯木的窗架,原本還屬於塵世的寂靜(儘管是不祥的寂靜)突然變得怪異起來,就像是摸到了一隻食屍鬼。唐克聽見萬籟俱寂中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跳得彷彿是夜襲中瘋狂敲打的鼓點,然後他聽見自己的一隻鞋「咔噠」叩在梯子橫木上,樹林裡無數的樹葉靜默著,夜風停滯了;唐克暗暗祈禱能有隻老鼠或鼴鼠弄出點聲響,可什麼動靜都沒出現,就連努斯也聲息全無。儘管他還從未被捉到過現行,那時那刻,這名有潛力的小夥子卻下定了決心,就好像他早該那麼做一般;他要停止打這座房子的主意,放棄盜竊那些巨大的綠寶石,他要在這關鍵的時刻離開這片可怕的樹林,從此金盆洗手,回鄉置地安居。他靈巧地爬下梯子,向努斯招手示意。可是,狡詐的地精們就躲在樹幹裡,透過在樹幹上鑿的孔,觀察唐克的一舉一動呢。唐克的尖叫聲打破了怪異的寂靜,他的叫喊越來越急促,最後斷斷續續弱了下去。地精們帶唐克去了哪兒,你們不要問;地精們對唐克做了什麼,我也是不會說的。

努斯在房屋的拐角看見這一幕,摸著下巴,表情很是訝異:樹幹上鑽孔對他來說可是個新把戲。然後,他敏捷地從恐怖樹林裡溜了回去。

「最後他們捉到努斯了沒?」親愛的讀者,要是你問我這個問題的話。

「沒有,沒有,孩子(這問題太孩子氣了),沒人捉得到努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