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女王名叫西爾維婭,她在林間宮殿中主持了一次御前會議,使她的求婚者們深受打擊。她說:她會為他們唱歌,為他們設下宴席,為他們講述傳奇歲月的故事;她的宮廷弄臣會耍把戲給他們看,軍隊將向他們敬禮,小丑會吐出連珠妙語,供他們逗樂開心;唯獨,她無法愛上他們。
他們說,這可不是對待求婚者該有的做法,要知道,他們可都是地位顯赫的王子,還有喬裝成神秘吟遊詩人的君王。寓言中並無此類情況,傳說裡也未有先例。他們說,女王應當將她的白手套拋入獅圈來懸賞能取回手套的勇者,應當要求勇士們獻上二十個利坎塔拉毒蛇的頭,或殺死一條臭名昭著的巨龍,或者任何一樣非生即死的任務都可以。她無法愛上他們——這簡直聞所未聞——傳奇史鑑中可沒有類似的記載。
於是,她只好說:如果他們偏要一個任務的話,那麼這任務就是——感動她,讓她流下眼淚,在史冊與歌謠中,這個任務將被命名為「為了女王之淚」。她將選擇成功之人託付終身,哪怕那個人來自一方與傳奇無緣的土地,哪怕他只是那片土地上的一名小小公爵。
許多人感到有些惱火,他們想要的是彰顯熱血與勇氣的任務,然而,大廳深處昏暗的角落裡,女王年邁的廷臣們卻在相互低語。廷臣們說,這任務困難卻充滿智慧,倘若女王能夠哭泣,她也許是擁有愛的能力的。這些老人看著女王長大;她從未嘆過氣,更別提哭泣了。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們——無論是求婚者還是侍臣——她從未多看一眼。她的美彷彿天邊的落日,靜靜掛在冰河世紀苦寒的黃昏,奇異非凡而又冰冷刺骨。她就像一座絕世獨立的山巒,經日光炙烤卻依舊身披冰雪,深夜裡閃爍著孤獨的光芒,遠遠屹立於安逸的塵世之外;這座星辰寥寥的山巒,是登山者永遠的禁地。
廷臣們說,若她能哭,她就能愛。
在殷切的王子與喬裝成吟遊詩人的君王面前,女王莞爾微笑。
一個接一個地,求婚的王子們聲淚俱下地為女王講起哀痛的故事。這些故事的確十分悲慼,值得同情,長廊上許多侍女聞之抽噎。女王卻僅僅只是優雅地頷首,宛如一支倦怠的木蘭;深夜的清風拂過,盛放的花朵卻無動於衷。
王子們徒然地講完了故事,自己的眼淚是唯一的收穫,只好各自退下。接著上場的是喬裝成吟遊詩人的顯赫君王,他們唱起悲傷的歌謠,用歌謠講述自己的故事。
吟遊詩人中有個名叫阿卡羅尼恩的人,他衣著襤褸,一路風塵僕僕而來;破爛的衣裳下,卻是一副傷痕累累的盔甲,表面佈滿了刀劍撞出的坑窪。他彈起豎琴,唱起歌謠的時候,侍女們淚流滿面,就連年老的廷臣們也開始嗚咽。眼中泛著淚花,老人們忽然又大笑起來,說道:「弄哭老人和無所事事的女孩子們還不容易,讓森林女王流下眼淚可沒這麼簡單。」
阿卡羅尼恩是最後一位求婚者了,女王卻還是僅僅略微點了點頭。王子們與喬裝的吟遊詩人們黯然離去,阿卡羅尼恩卻邊走邊思忖。
其實,他是阿法瑪、魯爾和哈夫國的國王,還是澤羅拉與丘陵昌地的君主、毛隆與姆拉什封地的領主;以上地區都在傳奇裡赫赫有名,神話起源裡,這些地區的地位也不容小覷。阿卡羅尼恩仍舊穿著襤褸的衣裳離去,靜靜地思索著。
所有人都知道,世界盡頭有個仙境。長大後因為各種緣故忘記了童年的人們,你們可知道,仙境底下生活著一隻歡喜獸,這動物簡直就是歡樂的化身。
我們知道雲霄裡的百靈鳥、戶外嬉戲的兒童、好心的女巫還有快活的老頑童們常常被比作歡喜獸,指的就是它,多麼恰如其分的比方!如果非要給它挑點什麼毛病的話(對,就是雞蛋裡挑骨頭的挑法),那就是,它在興高采烈之時,會得意忘了形,以至於去糟蹋照管仙境的老翁栽種的捲心菜。噢對了,當然,歡喜獸也吃人。
還有一點,如果有誰能得到並飲下歡喜獸的一碗眼淚,魔力將啟示他或歌唱或奏樂;只要眼淚的魔力不消失,聽者將無一不落下喜悅之淚。
於是阿卡羅尼恩就想到了這個主意:如果他能設法讓歡喜獸哭泣,並靠音樂的魅力迷住它,拖住它的攻擊,然後再有一位朋友在它停止哭泣前殺死它(就算是人類哭起來也有最終停下的時候),這樣他就可以帶著眼淚全身而退了,接下來,只要他在森林女王面前喝下眼淚,就可以感動她,讓她流下喜悅之淚了。他找來了一位忠實的騎士,這位騎士無意於森林女王西爾維婭的美貌,早在夏日時節起,他就只鍾情於一位林間的少女。騎士名叫阿萊斯,是阿卡羅尼恩身邊的一名執矛警衛。他們一同穿越了寓言裡的曠野,最終抵達了仙境。所有人都知道,沿著世界的邊緣,數里格長的範圍內,仙境沐浴在永恆的光亮之中。他們是從一條奇怪的古老道路上走上來的;在那陡直地刮上這條道路的風裡有一種金屬的味道,這種味道來自漫遊的星辰。他們來到了照管仙境的老翁居住的茅草屋;這座茅草屋位於上風側,客廳的窗戶背向塵世,老翁正坐在窗邊。他在這間面朝星辰的客廳裡款待了他們,給他們講述仙界的故事。當他們提及殺死歡喜獸的危險任務時,老翁表示那簡直是一項善舉——總會有人不喜歡歡喜獸表達快樂的方式,顯然,老翁是其中之一。他領著他們從後門出去,因為前門沒有路,甚至沒有臺階(老翁習慣從前門直接將用過的汙水潑到南十字星座上)。接著他們來到了長著捲心菜的苗圃,苗圃裡盛開著只有仙境才有的鮮花,花心總是朝向劃過的彗星。老翁給他們指了路,告訴他們如何前往那個叫做「仙境底下」的地方——歡喜獸的巢穴就在那兒。他們設計好了策略:阿卡羅尼恩將帶著他的豎琴和一隻瑪瑙碗拾級而上,阿萊斯則繞道從另一邊的峭壁爬上去。照管仙境的老翁走回他位於上風側的房屋,經過捲心菜圃的時候還慍惱地嘟嘟囔囔,他才不喜歡歡喜獸高興起來的行為呢;阿卡羅尼恩與阿萊斯也開始分頭而行。
他們的腳步悄無聲息,發現他們的,只有一隻長期以來貪食人肉的烏鴉。
星辰上吹來陰冷的風。
阿卡羅尼恩一路危險地攀爬,腳下的臺階漸漸變得平緩寬闊,將他從獸穴邊緣引向洞裡。就在那時,他聽到臺階頂端傳來了歡喜獸連串的咯咯歡笑。
他忽然畏懼起來,擔心莫非這歡笑不可戰勝,擔心哪怕最悲傷的歌謠也無法使歡喜獸哀傷。儘管如此,他依舊沒有退縮,而是敏捷地爬上樓梯,將瑪瑙碗擱在其中一級臺階上;他撫著豎琴,奏起一支叫做《哀慟》的曲子。這支曲子講述了古老歲月中,世界至善至美之時,荒蕪與悔恨降臨在歡樂的城市;它講述了很久以前,眾神、百獸與人類和諧共處,彼此相伴,而如今一切不再;它講述了無數美好的願望,卻絕口不提願望的實現;它講述了愛神如何蔑視死神,最終卻是死神在大笑。獸穴中歡喜獸心滿意足的歡笑聲戛然而止,它不太高興了,起身抖了抖皮毛。阿卡羅尼恩繼續吟誦這支叫作《哀慟》的歌謠,歡喜獸憂鬱地靠近他;他沒有因為恐懼而停下,而是繼續歌唱。他歌唱時間的惡毒時,歡喜獸的雙眼中湧出碩大的淚珠;阿卡羅尼恩悄悄用腳將瑪瑙碗推到了一個更合適的位置。他歌唱秋天的凋敝與事物的消逝時,歡喜獸哭得像冰川初融,眼淚如珠簾落入瑪瑙碗中。阿卡羅尼恩孤注一擲地繼續吟誦,他唱起人們對微小的歡愉熟視無睹,他唱起拂過人們面龐那落寞的日光最終孤獨地消逝;碗中的眼淚漸漸滿了。歡喜獸近在咫尺,阿卡羅尼恩心中一陣絕望,自己就要成為怪獸的點心了!他甚至都看見涎水從它嘴角垂下——其實那只是它流到唇邊的眼淚罷了。歡喜獸就要止住哭泣了;他趕緊唱起那些曾令眾神失望的世界!須臾間「嗖」地一聲,阿萊斯忠實的長矛扎入了歡喜獸的後背,它的眼淚,它的歡笑,都永永遠遠地結束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帶走了那碗眼淚,把歡喜獸的屍體留給那隻烏鴉換換口味。路過上風側的茅草屋時,他們向照管仙境的老翁告別。老翁聽說他們殺死了歡喜獸,高興得連連搓手,不住地嘟嘟噥噥:「太好啦!我的捲心菜!我的捲心菜可算能保住了!」
不久後,阿卡羅尼恩回到了森林女王的林間宮殿,一口飲盡了瑪瑙碗中全部的眼淚;他又唱起了歌謠。那是個盛大的夜晚,廷臣齊列,大使雲集。大使們來自傳說與神話之地,甚至還有些是從人類之地——塔拉-科格尼塔遠道而來。
阿卡羅尼恩的歌唱空前絕後:時光倏忽,千難萬險,終了處亦無安穩,竭心盡力,慨然而赴,只落得徒勞無功,哀慟,無盡的哀慟啊,就是男人的人生;女人的人生又是什麼樣呢——誰又能說清道明——不耐煩的諸神漫不經心地將她們的命運與男人寫在了一處。
他大約是這般開場,接著靈感攫住了他。歌聲美妙,然而我說不清歌謠裡的煩惱:歌中有許多歡樂,可歡樂里又都交織著哀愁;彷彿是人類的生活,又彷彿我們的命運。
他的歌聲喚起陣陣啜泣,撩起此起彼伏的長長嘆息。文臣與武將們在哽咽,使女們則在號啕;一條又一條長廊之中,所有人淚落成雨。
哭泣與哀傷如風暴,環繞著森林女王。
然而,女王是不會落淚的。olliid="note5n"裡格為長度單位,約等於3英里,即16718米。(譯註)/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