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斯芬克斯的宮殿時,天色已黑。他們熱情地歡迎我。而我也高興於能找到一處避難所遠離那不祥的森林,儘管此處有契約存在。他們用一塊遮布竭盡所能地覆蓋其上,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份契約已然存在。當他們迎接我時,僅僅是那不安的神色,就讓我對那遮布生出了疑心。
斯芬克斯喜怒無常、沉默不語。我來這裡並非為了打聽永恆之神的秘密,也不打算窺探斯芬克斯的私生活,可說的話和可提的問題少之又少。可是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毫不關心,徑自愁眉不展。很顯然,她要麼在懷疑我(覺得我不是來刺探她的某位神祗的秘密,就是來冒昧打聽她和時間之神的交往),要麼就是在獨坐愁城地沉思那契約。
我很快發現,除我之外,他們似乎還要迎接別的什麼;因為我看見他們的視線在大門和契約之間來回游移,神色惶惶。顯然,他們就是要用這被閂上的門,來迎接那位來客。就憑這樣的閂,這樣的門!那上面佈滿了經年累月留下的生鏽、腐蝕、發黴的痕跡。即便是對於一頭意志堅定的狼而言,那扇門也算不上是一道屏障。而且,似乎他們恐懼的東西比一頭狼還可怕。
片刻之後,我從他們的話語中獲悉:某件迫切可怕的事情正找上斯芬克斯;過去已經發生的某些事,也證實那厄運必將降臨。他們似乎已經拍打過斯芬克斯,試圖激怒她,讓她脫離淡然冷漠的狀態,這樣,她就會向被自己拋棄在時間神殿裡的某個神祗祈禱。然而,當契約出現後,她仍不改鬱鬱寡歡的沉默和東方式的冷淡。當他們發現無法驅使她去祈禱時,也就無事可做了,只能徒然地關注著生鏽的門鎖,看看那契約,心存疑慮地表示(甚至是假裝心懷希冀),那個沒人提及名字的東西,或許終歸不會帶著宿命走出森林。
你們大概會認為,我選擇了一座可怕的宮殿,但倘若我給你們描述我經過的那片森林,你們就不會這麼認為了。我確實需要找個地方養養精神,哪兒都行,只要不是在那片森林裡面。
我十分想知道那契約會從森林裡召喚出什麼;我已經見識過那片森林——而你們,文雅的讀者們,尚未見識——對於可能會到來的事,我已經有了先見之明的優勢。這種事情詢問斯芬克斯毫無用處,因為她口風極嚴,正如她的情人時間之神(神祗們都與她相像)。在如此心境下,她必會斷然拒絕。所以,我悄悄地開始給門鎖上油。他們一看到這愚笨的行為就信任我了。雖然我的做法並不真的多管用,很久以前應該就有人做過;但他們明白,此刻我對他們認為至關重要的事情大有興趣,於是圍在了我的身邊。他們問我對這門有什麼看法,是否見過更好的或更差的;我把自己瞭解的每一扇門都告訴了他們,告訴他們佛羅倫薩洗禮堂的門做工更好,而倫敦某建築公司製造的門更差。然後,我問他們,因為那份契約,斯芬克斯被什麼給纏上了?他們起先不說,於是我停下給門上油的活計。見狀,他們告訴我,是森林裡的大審判官——所有林間事物的調查者和復仇者。從他們的描述來看,我覺得此人似乎相當純良正派,是那種茫然專注於某一個領域的瘋子,亦是那種容不得任何動機和理由的謎樣的人。正是對此的恐懼,讓他們神經兮兮、笨拙地摩挲破門的鎖。但是與其說斯芬克斯心懷恐懼,倒不如說她只是有所預見罷了。
儘管心懷他們試圖指望的希望也說得過去,但我不能如此作罷。很顯然,讓他們恐懼的是契約的後果——他們對此的理解更大程度上是來自斯芬克斯無奈的面容,而非因那大門所生的悲傷焦慮。
風聲颯颯,粗大的蠟燭光線搖曳。空氣中愈發瀰漫著他們顯而易見的恐懼和斯芬克斯的沉默不語。陰風吹拂蠟燭投下低沉的暗影,蝙蝠在陰影中不安地翻飛。
之後,從遠處傳來幾聲尖叫,聲音漸行漸近,有什麼東西正在向我們而來,笑聲駭人。我急忙用木棍頂住他們守衛的門;我的手指摳進了腐朽的木頭——這腐木已經老得讓人抓不住了。我沒空兒觀察他們的驚恐;我想起後門,森林裡也比這裡好過。只有斯芬克斯從容不迫,她做出預言,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厄運,再沒什麼新鮮事兒能讓她感到不安。
我爬上和人類一樣古老的腐朽梯子,翻過可怕深淵的溼滑邊緣,心頭不祥地迷亂起來,腳底升騰出恐懼的感覺。我從一座塔樓爬向另一座塔樓,直至找到我正在尋找的那扇門。那扇門通向巨大松樹枝葉的灰暗上端,我向下爬回森林的地面,很高興自己又回到了曾經逃離的森林。
斯芬克斯還在她那瀕臨險境的宮殿裡,我不知道她會作何抉擇。或者,她會始終鬱鬱寡歡地凝視那被年輕男僕們斜睨的契約,在支離破碎的內心裡追憶她曾經瞭若指掌並使人類呆若木雞的事情;或者,她最後也會逃走,艱難地攀過一個又一個深淵,終於獲得更高的地位,依然睿智不朽。聽說過門後那瘋狂東西的人啊,它究竟是神聖的,還是邪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