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個竊賊命中註定的冒險

奇蹟之書 鄧薩尼勳爵 第1頁,共1頁

牧人們到達埃爾洛拉時,已經唱盡了歌曲,竊取金盒子的問題就擺在他們面前。一方面,很多人都在尋找金盒子:如衣索比亞人所知,這件盛載詩歌的容器價值連城;而他們的厄運,更為阿拉伯人津津樂道。另一方面,若是沒有新歌,夜晚圍坐在篝火邊可真是寂寞難耐。

一天傍晚,在姆盧納峰下的平原之上,赫人部落商討了這些事情。從古至今,他們四海為家,足跡遍及世界各地。由於找不出新歌謠,年長的牧人們遇到了麻煩。然而,姆盧納峰不為人類的煩惱所動,也不為將要隱沒平原的黑夜所動,在落日餘暉中冷眼旁觀著疑昧大地。此時,在姆盧納峰已為世人所知的那一面山坡上的平原,就在那兒,當晚星在人們的視野裡嬌羞地露臉時,篝火騰起沒有歌曲為之歡呼的寂寞火光時,牧人們匆忙地商定了一項魯莽的計劃,這個計劃被世人們稱作「尋找金盒子」。

對於年長的牧人來說,選擇竊賊斯立茲是最明智的舉措。正是這個斯立茲,在許多學校教授的課堂上比威斯塔利亞國王還略勝一籌(當我寫下這句話時,甚至也是如此)。不過,金盒子的重量不輕,還需要其他人陪同前往;而西皮和斯洛爾格,在如今的古董販子裡算是最敏捷的竊賊了。

於是,次日,三人開始攀越姆盧納山肩。他們儘可能在雪地上好好地睡上一覺,而非在夜裡冒險進入疑昧大地的森林。晨光升起,鳥兒盡情歌唱,可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凶兆,正籠罩著下方的森林、前方的荒地以及光禿禿的不祥的峭壁。

儘管斯立茲從事盜竊行當已有二十載歲月,他卻鮮少透露經驗;只有當兩個同伴中的一人踢翻了石子或者踩中林中樹枝時,他才會對他們厲聲低語,重複著同一句話:「活兒不是這麼幹的。」他明白自己無法在兩天的旅途中就把他們變成更為稱職的竊賊,所以他不管心底作何質疑,都不會多說一個字。

他們走進山肩下面的雲層,從雲層進入森林。對於這裡的林中野獸來說,所有活物都只是食物,無論是魚還是人,這一點三個竊賊亦心知肚明。三個竊賊從口袋中恭敬地取出各自神祗的雕像,祈禱在這片不幸的森林中獲得庇護,希望將逃脫的機率翻上三番。因為如果有什麼能夠吃掉他們中的一個,一定就能吃掉所有人,他們相信,如果有一人逃脫,那麼所有人都能逃脫。沒人知道,那些神祗中是否有一個或每一個都會顯靈。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否有機會活著穿越這片有可怖野獸潛伏的森林。但是毫無疑問,彼時彼地,會給三位冒險家帶來厄運的一定並非他們最畏懼的神使,亦非這塊不祥之地上守護神的憤怒。於是,他們來到疑昧大地的中心:地震平息了一陣子,一座座小山丘於激烈的衝撞後朝天隆起。一頭體型龐大得有些嚇人的動物,竟然悄悄地潛行到他們附近。等他們好不容易避開它的視線後,一個詞迴響在這三人的腦海中,「萬一……萬一……萬一……」這次危機最終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繼續小心前進。隨後不久,他們看到一個半仙半地精的生物——人畜無害的小個子米普特,正在世界邊緣發出滿足而尖銳的吱吱聲。他們偷偷地溜走,因為據說米普特的好奇心驚人,儘管無害,卻很難守住秘密。或許,他們還厭惡他用鼻子去蹭死人白骨的樣子,只是不肯承認罷了——要是在意誰會吃掉他們的骨頭,那可成不了冒險家。就這樣,他們躲開了米普特,幾乎一下子就抵達了枯樹之地,那是他們冒險的最後關卡。他們知道,自己身旁就是世界裂縫和一座由惡界通往更惡界的橋樑,而盒子主人的石屋就在他們腳下。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溜進上層懸崖的走廊,從警示旅人的石刻文字下方輕手輕腳地跑下去(當然得赤腳),那上面的文字翻譯過來就是「勸君自重」;不要觸碰特意放在那裡的漿果,從右邊下去;然後走向臺座上沉睡了千年且應該還在沉睡的守衛;鑽進開啟的窗戶。其中一個人要留在世界裂縫附近等候,直到其他人帶著金盒子出來。萬一有人求援,留守的人要立即用鬆開那夾緊世界裂縫的鐵鉗來威脅守衛。拿到盒子之後,他們要夜以繼日地跋涉,一直跑到籠罩姆盧納山坡的雲堤,藉著雲堤的阻隔,甩掉盒子的主人。

懸崖上的入口正門洞大開。斯立茲全程帶路,他們無聲無息地走下冰冷的臺階。每個人都向漂亮的漿果投去渴望的一瞥,不過也僅此而已。守衛還在臺座上沉睡。斯立茲清楚梯子在哪兒,斯洛爾格踩著梯子爬到夾緊世界裂縫的鐵鉗處,手持鑿子候在一旁。當同伴們溜進屋子時,他側耳傾聽,以防萬一;當下四周尚且萬籟俱寂。此時,斯立茲和西皮找到了金盒子:似乎一切都在按照他們的計劃進行,最後要做的就是確定盒子的真偽,然後帶著它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在臺座的遮擋之下,他們與守衛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溫度,他的溫度似乎能冷卻最勇猛之人的血液。他們扯開祖母綠搭扣,開啟金盒子,藉著精巧火花的光芒閱讀——斯立茲懂得怎樣弄出火花——即便是這樣微弱的光芒,他們也得用身子遮擋住。縱然是潛伏在守衛和深淵之間,在這樣危險的時刻,他們仍歡欣不已,因為他們發現盒子裡有十五首無與倫比的阿爾凱奧斯體頌歌、五首迄今為止世上最優美的十四行詩、九篇人類寶庫中絕無僅有的普羅旺斯風格敘事詩、一首有二十八段完美詩節的「飛蛾頌」詩歌、一篇人類水平尚且難以企及的一百多行無韻詩,以及十五首沒有商人膽敢標價的抒情詩。他們本會再讀一遍,這些詩歌使男人流下了歡樂的眼淚,將嬰兒時期的美好記憶帶給他,將美妙之聲從遙遠的墳墓召喚而來。然而,斯立茲斷然地指了指他們來時的路,熄滅火花。斯洛爾格和西皮嘆了口氣,抬起了盒子。

此時守衛依然沉睡於持續千年的夢境。

當他們離開時,看到一把舒適的椅子緊挨著世界的邊緣,盒子的主人想必近來就獨自坐在那裡,自私地閱讀詩人們夢寐以求的最美妙的詩歌。

他們悄悄地朝梯子底部走去。然而,就在這黑夜裡最隱秘的時刻,當他們穩穩地靠近梯子的時候,上層房間裡有一隻手悄無聲息地點亮了一道令人驚悚的光。

或許只是一束普通的光,但是恰在此時就很可能致命。當這束光追逐著他們的背影,如同一隻血紅的眼睛射出的凌厲目光,就連樂觀的人也會心生絕望。

西皮試圖逃走,斯洛爾格甚至試圖藏起來,他們的舉動都如此愚蠢。而斯立茲非常清楚上方房間的燈光為何亮起,又是誰開啟了它,他從世界的邊緣一躍而下,平靜地墜入深淵沒有回聲的黑暗中,離我們而去。olliid="note2n"阿爾凱奧斯體是西元前七世紀希臘抒情詩人阿爾凱奧斯使用的一種詩歌格律,一首詩有四行,每行有四音步。(譯註)/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