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發生的前一週,我看了一部紀錄片,講的是非洲中部有幾十萬男女耗費一生照顧逐漸死去的親屬,僅僅因為他們沒錢,用不起二十年前就在富裕國家消滅了艾滋病的藥物。假如他們只需要付出一點兒微小的「犧牲」,在兩年時間裡多揹負1.5公斤的重量,就能拯救他們所愛的人……
最後,我放棄了調和各種矛盾的念頭。我有權感到憤怒、受騙和怨恨——但我希望克里斯活下去的願望依然是事實。假如我拒絕被操縱,那麼雙方就都會有所付出;對於我受到的待遇盲目地做出反應,那和最卑躬屈膝的合作一樣愚蠢和不義。
因為我意識到(儘管慢了一拍),環球保險對付我的方式不可謂不詭計多端。說到底,假如我讓克里斯死去,他們省下的將不只是生物體生命支援的些許成本(因為可以免租金使用我的子宮),還有更換身體這整個過程的昂貴費用。一丁點兒老謀深算的鐵石心腸,一丁點兒反向心理學……
想要保護我的神智,唯一的出路就是超越這些小肚雞腸的謀劃。我要視環球保險及其陰謀詭計為無物;我要接納他的大腦——不僅因為我受到脅迫,也不是因為我感到內疚或覺得有義務,更不是為了證明我沒有受到操縱,而是為了一個最簡單的原因:我對他的愛足以讓我想要拯救他的生命。
醫生把經過基因調配的胚泡種進我的體內,這團植入在子宮壁上的細胞會愚弄我的身體,讓它以為我懷孕了。
愚弄?我的月經停止了。我受到晨吐、貧血、免疫抑制和飢餓感的折磨。偽胚胎以令人驚愕的速度成長,任何胎兒都不可能長得這麼快,保護性的胎膜和羊膜囊迅速形成,逐漸創造出胎盤的供血組織,最終有能力維持一顆會大量消耗氧氣的大腦。
我想繼續工作,就好像沒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但我很快就發現那是不可能的;我太難受、太疲憊了,無法過正常的生活。短短五週,我體內的那東西就要成長到胎兒需要五個月才能達到的尺寸。我每頓飯都要吞下一大把膳食補充劑,但我依然沒精打采,只能在公寓裡走走坐坐,時而試圖用看書和看垃圾電視節目來排解無聊。我每天嘔吐一兩次,每晚撒尿三四次。這些已經夠糟糕的了,但我確定我受到的折磨遠遠超過了這些症狀本身帶來的痛苦。
一半原因也許是我無法簡單地看待我身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除了「胎兒」的實際結構,無論從生物化學還是生理學的任何角度來說,我都算是懷孕了,但我不允許自己接受這樣的欺騙。即便只是假裝相信我子宮裡那團無定形的組織是嬰兒,也會害得我一頭栽向徹底的情緒崩潰。然而,假如不是嬰兒,那它是什麼呢?腫瘤?這更接近事實,但恐怕並不是我想要的那種替代性假象。
當然了,從理智的角度說,我完全知道我身體裡的那東西是什麼,也很清楚它將會成為什麼。我懷的不是一個嬰兒,醫生不會把它從我的子宮裡挖出來,給我丈夫的大腦騰出空間。我不是長了一個吸血鬼腫瘤,它不會持續生長,汲取我的血液,直到我虛弱得無法動彈。我懷的是個良性增生物,是個為特定任務設計的工具,而我已經決定了要執行這個任務。
那我為什麼每時每刻都心煩意亂和感到抑鬱呢?有時候我絕望得甚至開始幻想自殺和流產,用刀割開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從樓梯上滾下去。我非常疲憊,我噁心想吐,我沒指望過自己會高興得載歌載舞,但我憑什麼要這麼他媽的不快樂,甚至無法停止考慮一了百了呢?
我可以吟誦咒語來解釋原因: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克里斯。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克里斯。
但我沒有。我對他的怨氣已經足夠多了,我不希望到了最後,我會開始恨他。
第六週剛開始,超聲波掃描顯示羊膜囊長到了所需的大小,多普勒血流分析也證實目標已經達到。我進醫院做替換手術。
我可以最後再去看一次克里斯,但我沒去。我不想讓自己沉迷於未來的技術性細節。
薩姆納醫生說:「沒什麼好擔心的。比這個複雜得多的胎兒手術現在都很常規了。」
我咬牙切齒道:「這不是胎兒手術。」
她說:「呃……對。」就好像這是什麼沒聽說過的新聞。
手術後我醒來時,比先前更加難受了。我抬起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刀口很整齊,沒有任何感覺,幾乎摸不到縫線。醫生說過,手術甚至不會留下疤痕。
我心想:他在我身體裡。他們現在不能傷害他了。這一步我已經贏了。
我閉上眼睛,很容易就能想象克里斯以前的樣子,還有他以後將會恢復成的樣子。我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不知羞恥地挖掘我們一起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我以前從沒放任過自己沉浸在多愁善感的白日夢中——那不是我的風格,我厭惡活在過去——但現在只要能讓我堅持下去,什麼花招我都願意接受。我讓自己聽見他的聲音,看見他的臉,感受他的愛撫——
他的身體已經死了,不可逆轉地死了。我睜開眼睛,望著我隆起的腹部,想象它所容納的東西:一團肉,來自他的屍體。一團灰色的肉,從他屍體的頭顱裡被挖出來。
因為術前禁食,胃裡沒東西供我嘔吐,我在病床上躺了幾個小時,用被單的一角擦掉臉上的冷汗,儘量止住身體的顫抖。
從隆起的程度來說,我像是懷孕五個月。
從增加的體重來說,七個月。
持續兩年。
假如卡夫卡是個女人……
我沒有逐漸適應這種狀態,但我學會了如何應對。有特定的睡覺姿勢、特定的坐立姿勢、特定的走路姿勢,這些姿勢都比其他姿勢更加輕鬆。我從早到晚都很疲憊,但精神頭偶爾也會好得讓我感到近乎正常,我學會了好好利用這樣的時刻。我認真工作,沒有掉隊。稅務局對企業逃稅行為發動了一場新的閃電戰,我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其中。我的狂熱是被逼出來的,但這並不重要;我需要力量來支撐我堅持下去。
在情況比較好的日子裡,我覺得很樂觀:儘管一如既往地疲憊,但能得意揚揚地咬牙堅持。在情況不怎麼好的日子裡,我對自己說:你們這些王八蛋,以為這樣就會讓我恨他嗎?不,我恨的是你們,我憎惡的是你們。在情況非常不好的日子裡,我思考報復環球保險的各種計劃。先前我沒做好與他們對抗的準備,但等克里斯安全和我恢復了力量之後,我會找到辦法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
同事們的反應五花八門。有些人佩服我,有些人認為我這麼做是允許他們剝削我,有些人因為想到一顆人類大腦懸浮在我的子宮裡而覺得反感——為了克服我自己的負面情緒,我一碰到機會就直接挑釁他們。
「來啊,摸一摸嘛,」我說,「又不咬人,甚至不會踢你。」
我的子宮裡有一顆大腦,白生生的,遍佈褶皺。那又怎樣?我自己的腦袋裡也有一顆同樣讓人討厭的東西。事實上,我的整個身體都充滿了怎麼看怎麼噁心的內臟——這個事實以前從沒讓我煩惱過。
於是我克服了對這個器官的內在反應,但對克里斯本人的思考依然困難得像是在走鋼絲。
我拒絕了一種險惡的誘惑,沒有欺騙自己也許我能和他「保持聯絡」——通過「心靈感應」,通過血液迴圈,通過任何方式。懷孕的母親也許會對未出生的孩子產生某種真正的移情,我沒懷孕過,因此無權判斷。子宮裡的胎兒當然能聽見母親的聲音,但一顆處於深度昏迷並被剝奪了所有感官的大腦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至少(或者在最壞的情況下),也許我血液裡的某些激素能進入胎盤,對他的境況造成一些有限的影響。
對他的情緒呢?
他在昏迷,沒有情緒。
事實上,最簡單和最安全的做法是不去想他就在我的身體裡,更不用說正在那兒經歷什麼了。他的一部分在我身體裡,另一部分在克隆體的代孕母親的身體裡。只有在這兩部分合二為一後,他才會真的再次存在,此刻他正在非生非死的靈薄獄徘徊。
大多數時候,這種務實的思考方式能起作用。當然了,有時候,當我重新意識到我的行為本質上是多麼怪異時,也會體驗到某種驚恐發作。有時候我會從噩夢中驚醒,有一兩秒鐘相信克里斯已經死了,而他的靈魂附在我的身體上;或者他的大腦長出神經插入我的身體,控制了我的四肢;或者他完全清醒,正在因為孤獨和感官被剝奪而發瘋。但我沒有被附體,四肢也依然聽我的指揮,每個月的pet掃描和子宮eec診斷都證明他依然處於深度昏迷——大腦沒有受損,但無精神活動。
事實上,我最厭惡的莫過於我懷著孩子的那些夢。從這些夢中醒來時,我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喜悅地想象著新生命在我身體裡成長的奇蹟,直到我恢復神志,憤怒地拖著身體起床。我會以最惡劣的情緒開始這個早晨,咬牙切齒地撒尿,把盤子摔在餐桌上,一邊穿衣服一邊咒天罵地。還好我一個人住。
但我不能因為這樣的努力而責怪我受困的可憐身軀。我加長的馬拉松孕期拖了又拖,難怪它想結結實實地用藥物劑量的母愛來補償我的種種不便。我的拒絕在它看來一定非常不知好歹——當身體發現它提供的幻象和情緒受到拒絕,被我視為不合時宜時,它一定會感到非常苦惱吧。
就這樣……我踐踏了死亡,也踐踏了母性。好吧,哈利路亞,既然一定要做出犧牲,還有誰比這兩個情感奴隸主的受害者更適合成為祭品的呢?況且,這其實很容易;邏輯站在我這邊,復仇是它的夥伴。無論我曾經熟悉的那個軀體去了哪兒,克里斯都沒有死,我沒有理由為他哀悼。而我子宮裡的東西不是胎兒。允許失去身體的大腦成為母愛的物件,這種行為只能用蠢得可笑來形容。
我們認為文化和生理禁忌限制了我們的生活,但假如人們真的想打破禁忌,就永遠能找到辦法。人類有能力做出所有事情:酷刑、屠殺、吃人、強姦。而做完這些事情(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大多數人依然能善待兒童和動物,能被音樂打動,能表現得就好像他們的情感能力沒有任何缺陷。
因此,我有什麼理由要擔心我完全無私的小小逾規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呢?
我沒和新身體的代孕母親見過面,我也沒見過小時候的克隆體。但在得知克隆體已經出生後,我確實思考過她是否覺得她「正常」的懷孕和我所謂的懷孕一樣令人痛苦。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樣更加容易:是懷著一個胎兒形狀的腦損傷物體,它沒有人類的思考能力,從陌生人的dna培育而來;還是懷著你的愛人沉睡的大腦?哪一樣更能阻止你以不適合的方法去愛它?
剛開始的時候,我希望能抹掉我腦海裡的所有細節,希望能在某天早晨醒來時,假裝相信克里斯只是生了一場病,現在恢復了健康。然而隨著時間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我逐漸意識到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
醫生取出大腦的時候,我應該感覺(至少)如釋重負,但我只是覺得麻木,還有一絲難以置信。苦難已經持續了這麼久,它不可能這麼輕而易舉地過去:沒有創傷,沒有儀式。我做過一些超現實的夢,夢見我艱難但成功地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粉紅色大腦——但即便我真的想這麼做(毫無疑問,醫生能夠人工誘導分娩過程),這個器官也過於脆弱,不可能安全地通過產道。「剖腹產」取出大腦只是對我的生理期待的另一次打擊。從長遠角度說,這當然是好事,因為我的生理期待不可能得到滿足……但我依然忍不住覺得受到了欺騙。
於是我茫然地等待,等待事實證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腦不能像心臟或腎臟那樣直接移植給克隆體。新身體的外圍神經系統與舊身體的並不完全相同;相同的基因不足以保證這一點。另外,儘管用了藥物來限制其影響,但缺乏使用依然使克里斯大腦的部分割槽域萎縮了。因此,與其直接拼接不完全匹配的大腦和身體之間的神經(可能會導致癱瘓、耳聾、失語和失明),不如讓神經衝動通過電腦化的「介面」轉接,由它來消除偏差。克里斯依然必須接受康復治療,但電腦能極大地加速這個過程,電腦會不斷地竭力彌合思想與行動、現實與感知之間的差異。
他們第一次允許我見他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認出他來。他面部肌肉鬆弛,兩眼沒有焦點,看上去像個神經受損的特大號兒童——而事實上這就是他。我產生了輕微的反感。火車事故後我見到的那個人,儘管渾身都是醫療機器人,卻顯得更像人類,也更加完整。
我說:「你好,是我。」
他望著虛空。
技術員說:「現在還是初期。」
她說得對。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他的進展(更確切地說,電腦的進展)快得令人驚愕。他的姿態和表情很快就失去了令人不安的淡漠,協調的動作很快取代了不受控的抽搐,儘管還無力而笨拙,但令人鼓舞。他無法說話,但可以與我對視,可以捏我的手。
他就在這個身體裡,他回來了,這一點毫無疑問。
他的沉默讓我擔心,但我後來發現,那是他有意不讓我見到他剛開始時的笨拙嘗試。
他重獲新生第五週的一個晚上,我走進病房,在他床邊坐下,他轉向我,用清晰的聲音說:「醫生告訴我你做了什麼。上帝啊,卡拉,我愛你。」
他的眼睛裡充滿淚水。我俯身擁抱他,我覺得我應該這麼做。同時我也哭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心想:這一切都不可能真的感動我。它只是身體的又一個小花招,我對這些已經免疫了。
他回家的第三個晚上,我們做愛了。我以為會很困難,他和我都會存在巨大的心理障礙,但情況完全不是這樣。經過了我們所經歷的那一切之後,區區做愛算得了什麼呢?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亂倫禁忌受到誤導的某個倒霉化身,被一個早已失去聲譽的19世紀厭女症病人的鬼魂驅使,在關鍵時刻砸破臥室窗戶跳進來?
我在任何層面(從最簡單的潛意識一直到內分泌)都沒有克里斯是我兒子的錯覺。無論胎盤分泌的激素在這兩年裡對我造成了什麼影響,無論它們「應該」觸發什麼樣的行為程式,我都顯然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洞見去徹底破壞它們。
沒錯,他的皮膚很柔軟,沒有經歷歲月的摧殘,也沒有幾十年如一日地刮掉面部毛髮留下的那些傷疤。你說他只有十六歲也行,但我對此沒有任何疑慮。隨便哪個中年男人,只要他足夠有錢、足夠虛榮,就也能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另外,我也沒有分泌乳汁。
我們很快開始拜訪朋友,朋友們的應對很得體,克里斯對此感到很高興。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樂於和別人討論整個過程的任何方面。六個月後,他重新投入工作。他以前的工作當然被搶走了,但有家新公司正在招聘(他們需要一個年輕的形象)。
我們的生活一塊一塊地被拼回原狀。
現在任何人看見我們,都不會認為發生過任何改變。
但他們錯了。
像愛孩子那樣去愛一顆大腦,這固然是荒謬的。鵝也許愚蠢得會把破殼而出後見到的第一隻動物當作母親,但一個有理性的人能不假思索地接受的事物是有限的。因此,理性戰勝了本能,而我剋制了我不應有的愛。在這樣的情況下,從來沒有過任何真正的競爭。
然而,在解構了一種形式的奴役後,我發現重複這個過程委實易如反掌,你一眼就能認出以另一個偽裝現身的同樣的枷鎖。
我曾經對克里斯懷有的所有特殊感情,如今對我來說都可以視而不見。我對他依然能感覺到真正的友情,也依然能感覺到慾望,但曾經存在的不只這麼多。因為假如只有這麼點兒的話,他現在恐怕就不可能活著了。
是的,訊號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我大腦的某個部分依然在為應有的溫情感覺供應提示,但這些訊號如今就像九流催淚電影的橋段一樣不起作用。我實在再也無法掛起我的懷疑了。
我能毫不費力地做出相應的舉動,慣性使我很容易就能做到。而只要一切正常——只要他工作的公司運轉正常,床上的時光足夠融洽——我就看不到有什麼理由要去晃動我們這艘小船。我們也許會在一起許多年,我也有可能明天就甩了他。我真的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當然了,我依然很高興他能死裡逃生,在某種程度上,我甚至很敬佩救了他的那個女人的英勇和無私。我知道我永遠也做不到那一步。
有時候我們在一起時,當我在他眼睛裡看見我已經失去的那種無可救藥的激情,我會產生憐憫我自己的念頭。我心想:我受到了生活的殘酷對待,難怪我會變得殘缺不全,難怪我會過得一塌糊塗。
就一定的意義而言,這個觀點完全站得住腳,但我似乎做不到長時間地認同它。新誕生的真相有它自己的冷酷激情,它自己的操控力量;它用「自由」和「洞見」之類的詞語攻擊我,向我講述一切欺騙的結束。它日復一日在我身體裡成長,它太強大了,不允許我保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