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街道上,亞特蘭大一個溫暖上午的燦爛陽光下,十幾個孩子正在嬉鬧。他們互相追逐、摔跤、擁抱,大笑、喊叫,瘋狂而歡樂,不為別的,只是因為能活著度過如此美好的一天。但是在這座閃閃發亮的白色建築物裡,隔著雙層玻璃的窗戶,空氣有點涼絲絲的——約翰·肖克羅斯就喜歡這樣——除了空調的換氣聲和微弱的電器運轉聲,你什麼也聽不見。
蛋白質分子的示意圖在微微顫抖。肖克羅斯咧開嘴,確定他已經成功了。隨著顯示在螢幕左上角的ph值超過臨界值(根據他的計算,在這個值上,構象b的能量應該跌到構象a的能量之下),蛋白質突然抽動起來,然後徹底內外翻轉。情況完全符合他的預測,他的整合研究也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援性證據,但親眼見到轉變(無論從現實到螢幕上的演算法有多麼複雜)無疑還是最令人滿意的證明。
他正正反反播放了幾遍這個事件,看得入迷了。這臺裝置太神奇了,他為之支付的八十萬的每一分錢都花得值。銷售人員固然做過幾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演示,但這是肖克羅斯第一次在研究中使用這臺機器。這是蛋白質在溶液中的影像!普通的x射線衍射只能用於晶體樣本,但分子在晶體中的構型往往與它的含水狀態、與生物相關的形態沒什麼相似之處。超聲波激發的半有序液相是關鍵,更不用說計算方面的幾個重大突破了。肖克羅斯聽不懂所有的細節,但這並不妨礙他使用機器。他慷慨地祝願發明者獲得諾貝爾化學、物理和醫藥獎,再次檢視了實驗得到的驚人結果,然後伸個懶腰,起身出去吃午飯了。
去熟食店的路上,他和平時一樣經過那家書店。櫥窗裡貼出了一張新的下流海報,這吸引了他的視線:一個裸體的年輕男人躺在床上,處於性交後的慵懶狀態之中,床單的一角勉強蓋住他的襠部。書名印在海報頂端,字型模仿發光的紅色霓虹燈:《安全銷魂夜》。肖克羅斯氣憤地搖搖頭,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了?他們難道沒讀過他的廣告嗎?他們是瞎了還是太蠢?
傲慢?安全只存在於遵守戒律之中。
吃過飯,他來到一家報刊亭,這兒出售幾種國外的報紙。上週六的報紙已經到了,上面都登著他的廣告,在必要時還會翻譯成相應的語言。一份主流報紙的半個版面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便宜,不過,錢從來都不是問題。
索多瑪人!
悔改就能得救!
立刻棄絕你們的惡行!
他不可能說得更明白了吧?沒人能聲稱他們沒得到過警告。
1981年,馬修·肖克羅斯在《聖經》盛行帶買了一家行將破產的微型有線電視臺。電視臺當時不是在播放20世紀50年代福音歌手的黑白電影的模糊片段,就是在給當地的新奇表演打廣告,其中包括耍蛇人(受到信仰的護佑,更何況寵物的毒腺都被拔掉了)和癲癇兒童(在父母祈禱和精心計算時間的停藥鼓勵下,讓聖靈感化他們)。馬修·肖克羅斯拖著電視臺進入了20世紀80年代,他耗費巨資用電腦動畫製作了長達三十秒的臺標(鋸齒形的旋轉太空船組成艦隊,朝著美利堅合眾國的信仰地圖發射十字架形狀的導彈,炸出自由女神高舉十字架的臺標),播放最新潮、最華美的福音搖滾音樂錄影帶,最重要的是,他確立了一些議題,把它們當作電話籌款節目的主題,用募得的資金擴充套件電視臺,讓以後的電話籌款節目能夠辦得更加成功。
十年後,他擁有了全國最大的有線電視網。
新聞第一次大規模報道艾滋病的時候,約翰·肖克羅斯正在大學裡,準備投身於古生物學。隨著這場大流行病癒演愈烈,他最崇拜的靈性名人(包括他父親)開始宣稱這種惡疾是上帝的旨意,而他不由得越來越痴迷於艾滋病。它毫無疑問地向肖克羅斯證明了,罪人一定會受到懲罰。他認為,艾滋病至少在兩方面是可貴的:對罪人來說,責罰不再是個無法證實的遙遠威脅,而是一個強有力的天賜理由,要求他們改惡從善;而對義人來說,這無可爭辯地證明了上帝在支援和肯定他們,足以鞏固他們的決心。
簡言之,僅僅想到艾滋病的存在,約翰·肖克羅斯就已經感到心曠神怡了,而他逐漸深信,直接干預人類免疫缺陷病毒(也就是艾滋病病毒)會讓他的心情好上加好。他夜裡躺在床上無法入睡,思考上帝做事的神秘方式,琢磨他該如何參與其中。艾滋病研究的目標是治病救人,他該如何以正確的理由說服自己插手呢?
在一個寒冷的凌晨,隔壁房間傳來的響動吵醒了他。浪笑、呻吟和床墊彈簧的吱吱嘎嘎。他用枕頭捂住耳朵,想要重返夢鄉,但他無法對那些響動充耳不聞,它們對他軟弱的肉體造成的影響也無法讓他視而不見。他用人工方法壓制他不想要的勃起,但在即將高潮時停止,他躺在床上,渾身顫抖,處於道德感知力高漲的狀態之中。每個星期都是不一樣的女人,他見過她們在早晨離開。他試過勸說他的同學,但被嘲笑說是他有毛病。肖克羅斯並不責怪這個可悲的年輕人。每一部電影、每一本書、每一份雜誌、每一首搖滾歌曲都在認可濫交和變態,將它們視為正常和美好的行為,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怎麼會不嘲笑真理呢?對艾滋病的恐懼也許拯救了幾百萬罪人,但還有更多的罪人依然選擇視而不見,荒謬地相信他們挑選的性夥伴永遠不會被感染,或者認為安全套能夠挫敗上帝的旨意!
問題在於,很多人儘管過得放浪形骸,但依然沒有受到感染,而根據他讀到的論文,使用安全套似乎確實能降低感染的風險。這些事實使肖克羅斯深感不安。全能的上帝為什麼要創造一個不完美的工具呢?
是因為神的慈悲嗎?他承認存在這個可能性,但反而讓他感到更不愉快了:性愛俄羅斯輪盤賭恐怕不太可能符合上主垂憐世人的形象。
或者——當這個可能性在他的腦海裡成形時,肖克羅斯激動得渾身發癢——艾滋病也許只是個預言般的陰影,暗示未來的瘟疫更加恐怖千百倍?這是在警告惡人,命令他們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改變生活方式?在給義人立下標杆,教他們如何實現神的意志?
肖克羅斯激動得渾身大汗。隔壁的罪人呻吟得像是已經身處地獄,薄薄的隔斷牆在震顫,狂風吹動烏壓壓的樹木,敲打他的窗戶。他腦袋裡的這個狂野念頭是什麼?真的是上帝傳給他的口信,還是他片面理解的產物?他需要指引!他開啟臺燈,拿起床頭櫃上的那本書。他閉著眼睛,隨便翻到一頁。
他第一眼就認出了這段文字。他當然能認出來!這是他反覆讀過上百遍的一個篇章,他能倒背如流——淫亂者的毀滅。
起初,他想否認他的宿命:他不值得拯救!他本身就是罪人!他是一個無知的孩子!然而在上帝的眼裡,每個人都不值得拯救,每個人都是罪人,每個人都是無知的孩子。上帝選擇了他,再反對就是傲慢而不是謙卑了。
等到天亮,懷疑已經蕩然無存。
放棄古生物學是個巨大的解脫,他一直不太確定他能不能掌握這種思維方式。而生物化學剛好相反,他很容易就能掌握它(假如有必要,這也能證明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每年都在班級里名列前茅,畢業後去哈佛讀分子生物學的博士,然後在國立衛生研究院做博士後,在加拿大和法國做研究員。他為工作而活著,無情地催逼自己,但總是留一個心眼,不讓他的成就過於顯赫。他很少發表論文,即便釋出也謙虛地作為第三或第四作者,等他最終從法國回家,他的研究領域內沒人知道(更確切地說,沒什麼人在乎)約翰·肖克羅斯已經歸來,準備開展他真正的工作了。
肖克羅斯單獨在這座閃閃發亮的白色建築物裡工作,此處既是他的實驗室,也是他的家。他不敢冒險僱用員工,無論他們的信仰與他的信仰多麼接近。他甚至沒有向父母透露這個秘密,只說在從事分子遺傳學的理論研究。這麼說只是在避重就輕,不算真正的撒謊——他不需要每週向父親要錢,出於稅務原因,肖克羅斯帝國巨大盈利的四分之一定期撥入以他的名字開立的賬戶。
他的實驗室裡滿是亮閃閃的灰色盒子,帶狀線纜從盒子蜿蜒伸向許多臺個人電腦;最新一代全自動的dna、rna與蛋白質合成器和測序儀(全都有成品供出售,只要有錢就能買)。繁重的工作交給六條機械臂完成:移液和稀釋試劑、給試管貼標籤、裝載和解除安裝離心機。
剛開始,肖克羅斯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電腦上,在一個個資料庫裡搜尋能當作起點的基因序列和結構資訊,後來他租用超級計算機,預測未知分子的形狀和相互作用。
水基x射線衍射技術出現後,他的研究效率提升了十倍。以前他必須為由幾十萬個原子構成的分子解薛定諤方程,現在他可以直接合成和觀察真正的蛋白質和核酸分子了,這比那個過程(即便在最最佳化的捷徑、近似值和取巧方法的幫助下也複雜得駭人)要快和可靠得多。
肖克羅斯病毒在一個一個鹼基、一個一個基因地成長。
肖克羅斯光著身子坐在汽車旅館客房的塑膠圈椅裡,看著女人脫掉最後一件衣物,他說:「你肯定和幾百個男人有過性行為。」
「幾千個。親愛的,你不想湊近一點兒嗎?你從那兒能瞅見嗎?」
「我看得很清楚。」
她向後躺下,靜靜地停了一會兒,用雙手捧著乳房,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用手掌愛撫身體。
這是肖克羅斯第二百次花錢讓女人誘惑他。五年前剛開始脫敏治療的時候,他幾乎覺得不能忍受。今晚他知道他能平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女人達到(或者熟練地模仿)高潮,自己卻不會體驗到哪怕一絲色慾。
「我猜你一定會採取預防措施吧。」
她微笑,但沒有睜開眼睛。「當然了。要是男人不肯戴安全套,他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而且不是他自己戴,是我替他戴。我戴的安全套不會自己掉下來。怎麼,你改主意了?」
「沒有,只是好奇。」
肖克羅斯總是預先為他不會實施的行為付全款,總是一開始就向女人解釋得非常清楚,假如他的意志在任何時刻變得軟弱,他也許會做出決定,從椅子上起身走向她。任何單純的環境障礙都不能成為他不犯罪的理由,只有他本人的意志擋在他和道德大罪之間。
今晚,他不禁思考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誘惑」已經成了一個正式的儀式,而他對最終的結果沒有任何懷疑。
沒有任何懷疑?這當然又是驕傲在作祟,那是他最狡詐和最頑固的敵人。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都永遠在煉獄的邊緣艱難行走,會在他或她認為最不可能的那個時刻墜向飢渴的烈焰。
肖克羅斯起身走向女人。他毫不猶豫地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腳踝上。她睜開眼睛,坐起來,好笑地看著他,然後抓住他的手腕,引導他的手沿著腿向上摸,把他的手掌重重地壓在溫暖而光滑的皮膚上。
手掌剛過膝蓋,他開始驚慌;再往上走,他猛地掙脫女人的手,從喉嚨裡發出嗚咽聲,踉蹌著坐回圈椅。他呼吸急促,渾身顫抖。
這樣應該就行了。
肖克羅斯病毒註定會成為一件生物鐘的傑作。(威廉·佩利永遠不可能想象到這種東西,不信神的演化論者也絕對不敢將這歸功於機率這個「盲眼的鐘表匠」。)它的單鏈dna描述的不是一種,而是四種潛在的生物體。
肖克羅斯病毒a,簡稱sva,「匿名」形態,將具有高度傳染性,同時也完全無害。它會在皮膚和黏膜的各種宿主細胞內複製,但不會以任何方式干擾正常的細胞功能。它的蛋白質外殼經過精心設計,所有暴露的位點都模仿了自然存在的人體蛋白質的某些部分;免疫系統必然對這些物質視而不見(為了避免攻擊機體本身),因此對入侵者也同樣會視而不見。
少量sva會進入迴圈系統,感染t淋巴細胞,觸發病毒基因程式的第二階段。由多種蛋白酶組成的系統會從宿主dna的各條染色體中複製數百個基因的rna複製,然後把這些複製整合進病毒基因之中。因此,下一代病毒就會攜帶它們,這樣就構造產生了宿主的基因指紋。
肖克羅斯將病毒的第二形態稱為svc,字母c代表「定製」(每個人獨一無二的基因特徵會產生一個獨一無二的svc病毒株)或「禁慾」(因為禁慾者體內只會存在sva或svc)。
svc只能在血液、精液和陰道分泌物中存活。它和sva一樣,對免疫系統來說是隱身的,但有個額外的變化:它所選擇的偽裝會在極大程度上因人而異,因此即便它的偽裝不夠完美,你能針對十幾個(或者幾百個,甚至上千個)特定病毒株產生抗體,想要普適性的疫苗卻是永遠不可能的。
和sva一樣,svc不會影響宿主細胞的功能——除了一個小小的例外。在感染陰道黏膜、攝護腺或精索上皮的細胞時,它將使這些細胞製造和分泌幾十種專門設計用於降解各種橡膠的酶。短暫暴露出的孔洞極小,肉眼不可能發現其存在,但從病毒的視角來看,它們巨大無比。
重新感染t細胞之後,svc有能力做出「知情決定」,從而決定製造什麼樣的下一代。和sva一樣,svc會建立宿主細胞的基因指紋。它會用這個指紋對比它儲存的祖代指紋,假如兩個指紋完全相同,就證明了個人定製的病毒株依然在原先的身體內,這樣它的後代將依然只是svc。
然而,假如兩個指紋對不上,這就意味著病毒株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身體,(假如與性別相關的標誌顯示兩個宿主的性別不同)那麼後代病毒將是第三個變種svm,它同時包含前後兩個指紋。m代表「一夫一妻」或「婚姻證明」。肖克羅斯,一個了不起的浪漫主義者,認為應該把感情烙刻在亞細胞層面上,以表達兩個人對彼此的愛,而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通過做愛這個行為,用真正意義上的雙方的血液,簽署了一份至死不渝的契約,這一切都甜蜜得簡直無法想象。
從外表看,svm很像svc。當然了,它感染t細胞後也會用宿主的指紋來對比先前儲存的兩個複製,只要能匹配其中的一個,那就一切正常,僅僅繼續複製出更多的svm。
肖克羅斯將病毒的第四個形態稱為svd。它能以兩種方式產生:假如性別標記證明發生了同性之間的性行為,那麼直接從svc產生;假如偵測到第三個基因指紋的存在,那就意味著宿主違反了分子級的婚姻契約,在這種情況下則從svm產生。
svd將迫使宿主細胞分泌多種蛋白酶,催化分解血管壁中至關重要的結構性蛋白;svc感染會導致患者全身大出血。肖克羅斯發現,在注射預感染的淋巴細胞後,小鼠會在兩三分鐘內死亡,兔子則是五六分鐘;所需時間略有不同,取決於他選擇的注射位置。
他把svd設計成蛋白質外殼會在空氣中分解,在溫度和ph值處於一個狹窄範圍外的溶液中也同樣會分解。你幾乎不可能被垂死的患者感染svd。由於死亡非常迅速,通姦者不會有時間去感染無辜的配偶;遺孀或鰥夫當然必須終生禁慾,但肖克羅斯並不認為這是多麼嚴厲的懲罰,他的理由是需要兩個人才能鑄就一場婚姻,另一方應當永遠分擔少許罪責。
即便假設病毒能夠精確地實現它的設計目標,肖克羅斯也明白它會產生幾個副作用:
在找到能夠百分之百體外殺滅病毒的方法前,輸血將變得不切實際。五年前這會釀成悲劇,但合成血液和人工培育成分血的最新進展鼓舞了肖克羅斯,而且毫無疑問,他這場大流行病會使更多的資金和人力轉向這個領域。器官移植就沒這麼容易解決了。但肖克羅斯認為器官移植本來就無關緊要,它既昂貴,也是在不正當地使用稀缺資源。
醫生、護士、牙醫、急救人員、警察、殯葬業者……嗯,事實上是每一個人,都必須採取極端的防護措施,避免接觸其他人的血液。肖克羅斯對上帝的遠見卓識不禁深感佩服,但並不吃驚:更罕見和更不致命的艾滋病病毒就像他的先知,使幾十種職業採取了近乎偏執的預防措施,橡膠手套的銷量呈幾何級增長。現在,這樣的過度謹慎將被證明其正當性,因為每個人都會至少感染svc。
處男強姦處女將會成為生物學意義上的強制婚姻,除此之外的所有強姦都將是謀殺加自殺。受害者的死亡固然是悲劇,但強姦者近乎必死的下場也將成為壓倒性的震懾。肖克羅斯認為這種罪行將會徹底消失。
同卵雙胞胎之間的同性亂倫能逃脫懲罰,因為病毒會無從區分兩者誰是誰。這樣的遺漏讓肖克羅斯感到氣憤,尤其是他還找不到任何已發表的統計結果,所以也就無從判斷如此可憎罪行的普遍程度了。最終,他認為這個小小的瑕疵能構成一個必要的象徵性殘餘,就像某種道德化石,代表人類有某種難以剝奪的潛力——有意識地選擇邪惡。
病毒於2000年的北半球夏季最終完工,在組織培養實驗和實驗室動物身上都進行了儘可能完善的測試。除了確定svd(通過在試管裡模擬人類的肉體罪孽而製造)的致死率,大鼠、小鼠和兔子都沒發揮什麼作用,因為病毒的大量行為都繫結在它與人類基因組的互動之中。但是在人工培育的人類細胞系裡,鐘錶的發條都只上到了適宜於環境的地步,一點兒都沒有出格;sva、svc和svm一代又一代複製,始終穩定而無害。當然了,他還可以做更多的實驗,可以用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後果,但不管怎樣,結果都只有這一個。
現在該採取行動了。最新的藥物意味著艾滋病已經不再致命——至少對吃得起藥的那些人來說。第三個千年正在快步走來,這是個不容忽視的象徵性機會。肖克羅斯在行上帝之事。他有什麼必要去研究質量控制呢?是的,他是上帝手中的一個不完善的人形工具,他在任務的每一個階段都跌倒、失敗了幾十次,好不容易才達到完美,但那是在實驗室裡,他很容易就能發現錯誤和糾正錯誤。這必定是一種不可能出錯的病毒,是全知全能者的意志造就的rna,假如它不完美,他是絕對不會讓它進入世界的。
就這樣,肖克羅斯找了一家旅行社訂票,然後讓自己感染了sva。
肖克羅斯先去了西海岸,立刻跨越太平洋,把他生活的大陸留在最後。他前往人口最密集的地區:東京、北京、首爾、曼谷、馬尼拉、悉尼、新德里、開羅。sva能夠無限期地存活,休眠但保持感染力,停留在任何未經專門消毒的表面上。飛機的座位和旅館房間的傢俱都很少會做高溫滅菌處理。
肖克羅斯不去光顧性工作者,他想傳播的是sva,而sva不是性病。事實上,他只是扮演一名遊客,觀光,購物,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在旅館游泳池裡游泳。他以瘋狂的速度放鬆自己,按照不知疲倦的時間表休閒,他很快就覺得只剩下神性的干預還在堅持了。
因此,他抵達倫敦時已經成了一個廢人根本不足為奇。一具曬黑的殭屍,身穿褪色的花襯衫,眼神呆滯,就像他義務性地掛在脖子上(但沒裝膠捲)的相機的多層鍍膜鏡頭。疲倦、時差、餐食和所處環境的無休止改變(說來矛盾,所有的食物和城市都給他一種黏滯的單調感覺,這反而使情況變得更糟糕了),齊心協力把他拖進了泥漿般的恍惚狀態。他夢見機場、旅館和飛機,在同樣的場所醒來,無法區分記憶和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