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精子和人類的看起來一模一樣,還有人類的血液蛋白。恐怕不可能。」
「假如精子是……畸形的呢?我說的不是因為暴露在環境中而降解,而是一開始就不正常。基因受損,缺少部分染色體……」
「但看上去完全健康。而且我也檢查了染色體,看上去同樣正常。」
「除了它們似乎不攜帶任何基因。」
「只是沒有我在找的那些基因,這和不攜帶基因是兩碼事。」她聳聳肩,「也許有什麼東西汙染了樣本,某種物質與dna結合,阻斷了聚合酶和限制酶。為什麼只對強姦犯的dna起作用呢?我不知道。但不同型別的細胞對不同物質的滲透性不一樣。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笑著說:「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難道我一開始就猜中了?是因為汙染?」
她躊躇道:「我還有一個猜想,但還沒找到機會驗證。我沒有合適的實驗材料。」
「繼續說。」
「非常牽強。」
「比外星人和突變還牽強?」
「有可能。」
「我洗耳恭聽。」
她在我的懷裡換了個姿勢。「嗯……你知道dna的結構吧?糖和磷酸鹽的兩條螺旋鏈由攜帶遺傳資訊的鹼基對連線。天然存在的鹼基對是腺嘌呤和胸腺嘧啶、胞嘧啶和鳥嘌呤……但研究者已經合成出了其他鹼基,並且把它們納入dna和rna。本世紀初,伯爾尼的一個研究小組使用非標準鹼基構建了一個完整的細菌。」
「你是說他們重寫了遺傳密碼?」
「對,也不對。密碼還是原先的密碼,但換了一個字母表。他們替換了每一個鹼基,從頭到尾保持一致。困難的並不是製造非標準的dna,而是讓細胞的其他部分理解它的意義。你必須重新設計核糖體,也就是rna轉譯為蛋白質的地方,還必須修改與dna或rna有互動作用的幾乎每一種酶。他們還得找到辦法讓細胞製造新的鹼基。另外,當然了,所有的改造都必須在基因裡編碼。
「這麼做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打消人們對重組dna技術的恐懼,因為就算這些細菌逃出實驗室,它們的基因也絕對不可能與野生菌株雜交;自然存在的生物體不可能利用它們。總之,事實證明這個想法並不經濟。想要滿足新制定的安全規範,還有更便宜的辦法。另外,‘轉換’生物技術專家想要使用的每一種細菌,所牽涉的工作都太多,也太困難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呢?你的意思是這些細菌依然活躍。強姦犯感染了某種通過性行為傳播的突變細菌,結果乾擾了你們的檢測?」
「沒這麼簡單。你別管細菌了。想象一下,有人更進一步,對多細胞生物做了同樣的事情。」
「是嗎,真的?」
「對,秘密地做了。」
「你認為有人偷偷地對動物做了這樣的實驗?然後呢?對人類做了嗎?你認為有人用這個……另類dna培養了人類?」我瞪著她,震驚不已,「這是我聽到過的最下作的事情。」
「別那麼大驚小怪。這只是我的猜想。」
「但是……這樣的人類會是什麼樣子的呢?他們靠什麼生存?能吃普通的食物嗎?」
「當然能。構成他們所有蛋白質的氨基酸與我們的相同。他們必須從食物的前體細胞中合成非標準的鹼基,但普通人也同樣要合成標準的鹼基,因此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假如研究者考慮到了全部的細節,只要與dna結合的激素和酶都得到了適當的修改,那麼他們就不會生病或畸變。他們的模樣會和我們毫無區別,他們的體細胞會有百分之九十和我們的完全相同。」
「但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研究細菌有它的理由,但人類擁有非標準的dna,除了干擾法醫檢驗之外,能有什麼可信的好處呢?」
「我想到了一個好處。他們對病毒免疫——所有病毒。」
「為什麼?」
「因為病毒需要與正常dna和rna互動的所有細胞機制。病毒依然能侵入這些人的細胞,但在侵入後無法自我複製。細胞內的一切都適應了新的體系,因此由標準鹼基構成的病毒僅僅是一團毫無意義的垃圾。能傷害普通人的病毒不可能傷害擁有非標準dna的那些人。」
「好吧,所以你假想的這些定製孩子不會得流感、艾滋病或皰疹。那又怎樣呢?要是有人真的想消滅病毒性疾病,他們會集中精神研究對所有人都有效的方法,如更便宜的藥物和疫苗。這種技術在扎伊爾或烏干達能有什麼用?太荒謬了!我是說,先不管能不能負擔得起,他們認為會有多少人願意以這種方式生孩子?」
蕾切爾丟給我一個看怪物的眼神,然後說:「顯而易見,只有富豪精英才能享受這項技術。至於其他治療方式,病毒會突變,新毒株會出現,藥物和疫苗遲早會失去效用,但通過這項技術得到的免疫力能永遠持續下去。無論怎麼變異,構成病毒的都依然是古老的鹼基。」
「有道理,可是……可是這些擁有終生免疫力的‘富豪精英’,雖說能免疫那些他們本來就不太可能感染的疾病,但他們是生不出孩子的,對吧?通過傳統的方式肯定不行。」
「除了彼此交配。」
「除了彼此交配。嚯,要我說,這個副作用似乎有點兒太嚴重了。」
她哈哈一笑,忽然放鬆下來。「你說得對,當然了……我必須得說,我沒有任何證據,這完全是我的異想天開。我需要的試劑過兩天就會送來,到時候我可以檢驗有沒有替代鹼基的存在,然後就可以一勞永逸地排除這個瘋狂的念頭了。」
發覺我少了兩份重要檔案的時候,已經快夜裡十一點了。我沒法在家用電話線接通辦公室的電腦,特定保密級別的法律檔案必須存放在不連線公共網路的電腦系統裡。因此我別無選擇,只能親自回去複製檔案。
我在一個街區之外就發現了塗鴉者。他看上去頂多十二歲,穿一身黑衣,但似乎並不擔心被看見。他的膽大妄為並非沒有理由——騎行者匆匆路過,對他視而不見,而巡邏車很少光顧這片街區。一開始,我很生氣。不過時間這麼晚了,我還有正經事要做,沒心情和他對峙。最簡單的做法也許是等他離開再進辦公室。
但我忽然驚醒。我不該這麼無動於衷的。假如塗鴉藝術家只是在重新裝飾全城的所有建築物和地鐵車廂,那我當然不在乎,但他正在輸出種族主義毒素,是我每天早上要花費二十分鐘時間清理的種族主義毒素。
我走近他,他依然沒有注意到我。他沒有關緊鐵門,我徑直鑽進門縫,不給自己改變主意的機會。門鎖幾個月前就被砸壞了,我們也懶得換新的。我穿過院子走向他,他聽見響動,轉了過來。他向我走來,把噴槍舉到眼睛的高度,我眼疾手快,一把從他手裡拍掉了噴槍。我很生氣,他有可能弄瞎我的眼睛。他跑向圍欄,剛往上爬到一半,就被我揪住皮帶拽了下來。這是為了他好。欄杆頂上的尖頭很鋒利,而且還生鏽了。
我鬆開他的皮帶,他慢慢轉過來,惡狠狠地瞪著我,他想嚇退我,卻一敗塗地。「少他媽碰我!你又不是警察。」
「沒聽說過公民逮捕嗎?」我後退兩步,關上鐵門。好了,現在該怎麼辦?請他進去坐坐,然後打電話報警?
他抓住一根欄杆,顯然不想放棄抵抗乖乖跟著我走。該死。我該怎麼辦?把他拖進去,踢打、吼叫?我對毆打兒童沒有興趣,而我的法律立場本來就不是那麼穩固。
看來我們陷入僵局了。
我靠在鐵門上。
「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指著牆說,「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
他嗤之以鼻:「我他媽也想問你這個問題。」
「什麼?」
「問你為什麼幫他們留在我們的國家,搶我們的工作,搶我們的屋子,破壞我們所有人的生活。」
我大笑:「你說話活像我爺爺。他們和我們。毀滅地球的正是20世紀的這些狗屁東西。你以為你能環繞整個國家建造一道圍牆,然後忘記外面正在發生什麼嗎?在地圖上人為地畫個圈,然後說裡面的人重要,外面的人不重要?」
「大海才不管你人為不人為呢。」
「是嗎?塔斯馬尼亞的居民一定會很高興聽你這麼說的。」
他只是用憎惡的眼神瞪著我。沒什麼可交流的,沒什麼可諒解的。反難民遊說者總在宣揚什麼保護我們共同的價值觀,這話真是太可笑了。我和他,兩個澳大利亞白人,很可能在同一座城市出生,但我們的價值觀簡直天差地別,我們就好像來自兩顆不同的星球。
他說:「又不是我們要他們像蟑螂那樣繁殖的。這不是我們的錯。那我們為什麼要幫他們呢?我們有什麼好難過的?就讓他們滾遠點兒去死好了。淹死在他們自己的屎尿裡吧。我就是這麼想的,不行嗎?」
我從門口退開,讓他出去。他穿過馬路,然後轉身朝我罵髒話。我從屋裡拿來水桶和硬毛刷,結果把還沒幹的塗料抹得滿牆都是。
等我把我的筆記本接入辦公室系統的時候,我已經不生氣了,甚至也不難過。我只是感到麻木。
一個檔案傳送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電了,於是這個夜晚變得更加完美。我在黑暗中坐了一個小時,希望供電能夠恢復,但一直沒有,於是我走回了家。
情況有所好轉,這一點毫無疑問。
奧爾維克法案沒能獲得通過,綠色聯盟換了個新掌門人,所以他們還是有希望的。
傑克·凱利因為走私武器而入獄。「澳大利亞堡壘」還在到處張貼他們的白痴海報,但現在有一夥反法西斯的學生在利用課餘時間清理那些海報。蘭吉特和我攢夠了錢,安裝了警報系統,於是塗鴉和我們說了再見,最近連威脅信件都變得越來越少了。
蕾切爾和我結婚了。我們過得很幸福,工作也一帆風順。她升職當上了實驗室主管,而馬特森與辛哈律師所的業務也蒸蒸日上,甚至包括有報酬的那種工作。我真的可以說是別無所求了。我們偶爾也討論要不要收養一個孩子,但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時間。
我們很少談到我逮住塗鴉者的那個晚上。那天內城區大停電,持續了六個小時。法醫實驗室整整幾冰櫃的樣本都變質了。蕾切爾拒絕考慮任何與此有關的陰謀論。證據已經滅消失,她說,瞎猜無濟於事。
但我偶爾會思考,有多少人抱著與那個走火入魔的孩子相同的觀點。但他們考慮的不再是國與國或種族與種族,而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在「他們」與「我們」之間劃清界限。他們不是穿彈簧鞋的小丑,為了出風頭而在鏡頭前表演;他們有智慧、有資源,目光長遠,而且非常低調。
我很想知道,他們正在修建什麼樣的堡壘。
全稱為restrictionfragmentlengthpolymorphism,是發展最早的dna標記技術。
澳大利亞唯一的島州,保持著比較原始的自然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