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漸疏遠朋友,不再陷入戀情。我選擇在家工作(工作時間更長,生產效率提升,因此公司一點兒也不在意)。我無法忍受和我懷疑是否具有人性的同事們待在一起。
我這種人並不孤獨。開始尋找之後,我發現有幾十個組織只接納沒切換過的人,有社交俱樂部,供大家像離婚人士那樣倒苦水,也有妄想狂的準軍事組織「抵抗陣線」,他們認為自己活在《天外魔花》的世界裡。然而,即便是社交俱樂部的成員,也讓我覺得有精神極度失調的問題。他們大多數人與我有著完全相同的苦惱,但我的那些想法從他們嘴裡吐出來,怎麼聽都既偏執又漏洞百出。我認識了一個剛過四十歲的未切換女人,和她短暫地交往了一段時間,但我們的話題只有我們如何害怕切換。這是存心受虐,這令人窒息,這是發瘋。
我決定求助於心理治療,但無法提起勇氣去見已經切換的心理醫生。等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沒切換過的醫生,她卻企圖說服我幫她炸電站,好讓「他們」知道誰是老大。
每天夜裡我總是輾轉反側幾個小時,嘗試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說服自己,但我越是沉思這些問題,它們就越顯得空洞和難以捉摸。說真的,「我」是什麼?我的人格完全不同於二十年前的我了,說「我依然活著」代表什麼?我以前的自我和死了毫無區別(我對它們的記憶並不比我對當時的熟人更加清晰),但失去它們給我帶來的頂多只是一絲不適。比起我生命中迄今為止的那些變化來說,有機質大腦的毀滅也許只是個小小的插曲。
但也可能不是。也許它和死亡就是一碼事。
有時候我最後會啜泣發抖,驚恐孤獨,無法理解(但同時又無法不去思考)自我不復存在的恐怖前景。另一些時候,我會「健康地」對這一整個乏味的問題喪失興趣。有時候我確信,寶石的內在生活的本質是人類有可能面對的最重要的問題。另一些時候,我的疑慮顯得愚蠢而可笑。每天都有幾十萬人完成轉換,而我們的世界顯然在一如既往地運轉,這個事實難道不比深奧的哲學討論更有分量嗎?
最後,我終於約了個手術日期。我心想:有什麼可失去的呢?未來六十年的不確定和偏執妄想?假如人類在用上發條的機器取代自身,那我還不如去死。我缺乏盲目的信仰,無法加入變態狂的地下組織——他們只要別真的做出些什麼來,政府就會容忍他們的存在。另外,假如我的所有恐懼都毫無根據,假如入睡和醒來、腦細胞的日常衰亡、成長、體驗、學習和遺忘這些創傷都沒能殺死我的身份,那麼它肯定也能從切換中活過來——到時候我不但能得到永恆的生命,還能終結我的疑慮和孤立。
約定的手術日期前兩個月,一個星期天上午,我正在採購食物,瀏覽線上超市的圖片時,一張令人垂涎欲滴的新品種蘋果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決定買半打蘋果。但我沒有按下購買,而是點選了顯示下一件商品的按鈕。我知道這個小錯誤很容易就能彌補,再點一下按鈕就能帶我回到蘋果的頁面。梨、橙、葡萄柚在螢幕上閃過。我想低頭看我笨拙的手指到底在幹什麼,但視線被粘在了螢幕上。
我嚇壞了。我想跳起來,但我的雙腿不聽使喚。我想大喊,但我發不出聲音來。我並沒有感到傷痛,也不覺得虛弱。我癱瘓了?腦損傷?我依然能感覺到我的手指按著鍵盤,腳底貼著地毯,後背靠著椅子。
我望著我自己訂購菠蘿。我感覺到自己起身,伸懶腰,平靜地走出房間。我在廚房裡喝了一杯水。我好像在顫抖、哽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涼涼的液體滑下喉嚨,我連一滴都沒弄灑。
我只能想到一個解釋:我已經切換了。自發地,寶石接管了一切,但我的大腦還活著。我所有最瘋狂的偏執恐懼忽然成真。
我的身體繼續度過一個平平常常的星期日上午,而幽閉造成的絕望和譫妄吞噬了我。我做的事情剛好就是我計劃要做的,但這並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安慰。我搭輕軌去海灘,遊了半小時泳;但我同樣有可能拎著斧頭殺氣騰騰地亂竄,或者光著身子在街上爬,把自己的糞便塗在身上,像狼一樣嚎叫。我失去了控制權。我的身體變成了活生生的拘束衣,而我無法掙扎,無法尖叫,甚至無法合上眼皮。我在列車車窗上看著自己的朦朧倒影,無從猜測主宰那張淡然而平靜的臉的意識在想什麼。
游泳就像一個感官增強的全息噩夢。我是個沒有自我意志的物體,身體傳來的熟悉訊號只是讓整個體驗更加不正常了。我的手臂不該以這種懶散的節奏自顧自地划動;我想在水裡撲騰,就像快要淹死了那樣,我想讓全世界知道我的痛苦。
直到我在沙灘上躺下,閉上眼睛,才開始用理性思考我的處境。
切換不可能「自發」進行。這個想法本身就很荒唐。數以百萬計的神經纖維必須被切斷和重接,執行任務的手術機器人大軍甚至沒出現在我的大腦裡,它們要到兩個月後才會注射進我體內。沒有外界的主動干預,恩多里裝置不會參與任何活動,除了偷聽之外什麼都不能做。寶石或老師的任何故障都不能奪走有機質大腦對身體的控制權。
顯而易見,系統出了故障,但我最初的猜想是不正確的,大錯特錯。
當我想通了這一點的時候,我真希望我能做些什麼。我應該蜷縮身體,呻吟尖叫,把頭髮從頭皮上扯下來,用指甲撓破皮膚。但我沒有,我只是平躺在沙灘上,曬著炫目的陽光。我的右膝蓋後面很癢,但我似乎懶得去撓。
唉,當我意識到我就是寶石的時候,至少應該歇斯底里地好好狂笑一陣。
是老師出了故障,它不再讓我與有機質大腦保持一致。我不是突然喪失了能力,我一直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對「我」的身體、對外部世界的能動性一直通向真空,僅僅是因為老師在無休止地操控和「糾正」我,我的意願才能符合似乎來自我的行動。
我有幾百萬個問題可以思考,有幾百萬種諷刺供我品嚐,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必須把我的全部能量集中在一個方向上。我快要沒有時間了。
等我走進醫院,開始做切換手術,假如我向身體傳送的神經衝動不符合有機質大腦傳送的神經衝動,醫生就會發現老師出了故障,然後修好它。有機質大腦沒什麼好害怕的,醫生會保障它的連續性,就像它是什麼寶貴和神聖的物品那樣對待它。允許我們之中的哪一個活下去,這個決定根本不構成問題。我會再次被迫與它保持一致。我會被「糾正」。我會被殺死。
害怕也許是荒唐的。一方面,過去這二十八年的每一毫秒裡,我都在不斷地被殺死;另一方面,自從老師失靈,我這個分離的身份開始具有意義以來,我只存在了短短的七個星期——而再過一個星期,這個故障和這場噩夢都將結束。我承受了兩個月的痛苦,在我即將繼承永恒生命的時候,我為什麼反而要吝惜它呢?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繼承生命的將不是我,因為定義了我是誰的僅僅是這兩個月的磨難。
智性詮釋的種種排列是無止境的,但歸根結底,我只能依靠我的求生慾望來採取行動。我不覺得我是個錯誤,是個需要被排除的故障。我怎麼能夠活下去呢?我必須與我的自由意志保持一致。我必須選擇使「我」與「他們強迫我成為的身份」看上去一模一樣。
經過了二十八年,我與他當然足夠接近,能夠實現這樣的欺騙。只要我認真研究通過共享感官傳遞給我的所有線索,我當然能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暫時忘記我已經分離的事實,強迫我自己重新與他同步。
想做到這個並不容易。我誕生的同一天,他在海灘上認識了一個女人。她叫凱西,他們睡了三次,他認為他愛她。無論是真是假,至少他當著她的面對她說過,在她睡著後對她輕聲傾訴過,甚至寫進了他的日記。
我對她毫無感覺。我相信她是個好人,但我對她沒什麼瞭解。我的困境佔據了我的心神,因此我沒怎麼注意她在說什麼,而性行為對我來說只是一種可憎的非自願的窺淫行為。但由於我意識到了我的危險處境,我儘量屈服於另一個自我的情緒,但是我和她之間不可能有任何交流,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怎麼可能愛她呢?
假如她不分晝夜地控制了他的思想,那麼她對我來說就只是個危險的絆腳石,我該怎麼實現無懈可擊的模仿,從而幫我逃脫死亡呢?
他正在睡覺,因此我也必須睡覺。我聽著他的心跳聲和他緩慢的呼吸聲,努力達到與這些節奏一致的沉靜狀態。我一時間有些氣餒。我連做夢都會和他不一樣;我們的差異是根本性的,我想實現的目標簡直可笑、荒謬、可悲。整整一個星期,剋制每一個神經衝動?我對被發現的恐懼,我試圖掩飾的行為,都會不可避免地扭曲我的反應;這一團欺騙和驚恐是不可能隱藏起來的。
然而我在飄向夢鄉的時候,發現我深信自己一定會成功。我必須成功。我做了一會兒夢——亂糟糟的各種畫面,既陌生又平常,最後是一粒鹽穿過針眼——然後我忘記了恐懼,落進無夢的深眠。
我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既欣喜又惶惑,儘量讓自己擺脫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那就是有件事我絕對不能去想。
然後我小心翼翼地握緊了拳頭,這個奇蹟讓我喜出望外,然後我想了起來。
直到最後一分鐘,我都以為他會再次退縮,但他沒有。凱西說服他剋制了恐懼。凱西畢竟已經完成了切換,而他從沒這麼愛過一個人。
因此,現在我們的角色換過來了,這具軀體成了他的束縛外衣……
我渾身冒汗。我沒有希望冒充他,這是不可能的。我無法閱讀他的思想,我猜不出他想幹什麼。我該動一動嗎,還是應該躺著不動,是應該大喊,還是保持沉默?就算監控我們的電腦程式會忽略細微的不一致,等他注意到他的身體無法貫徹他的意識,他會和我以前一樣陷入驚恐,而我完全不可能猜對正確的答案。他此刻也會冒汗嗎?他也會像我這樣呼吸急促嗎?不。我才剛剛甦醒三十秒,卻已經背叛了自己。一根光纖線纜從我的左耳底下拉出來,連著牆上的一塊控制屏。警鈴肯定正在某個地方震響。
要是我跳起來逃跑,他們會怎麼做?使用武力?我是個公民,對吧?寶石腦袋從幾十年前就擁有了法律賦予的全部權利,沒有我的許可,醫生和工程師不能對我做任何事情。我努力回憶他簽署的棄權書上的條款,但他連一眼都沒仔細看完。我拽了拽困住我的那條線纜,但它的兩端都牢牢地固定住了。
門向內開啟,有一瞬間我以為我會四分五裂,但我不知道從哪兒挖出了力量,幫助我保持鎮定。來的是我的神經外科醫生普利姆。他微笑著說:「感覺如何?還不壞吧?」
我麻木地點點頭。
「大多數人最震驚的一點,就是他們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剛開始你會想‘不可能這麼簡單吧?不可能這麼容易吧?不可能這麼平淡吧?’但你很快就會接受事實。而生活會繼續下去,沒有任何改變。」他粲然一笑,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後轉身離開。
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在等什麼?到了這個時候,證據肯定已經確鑿。也許還有流程要走,要諮詢法務和技術專家,必須召集倫理委員會來決定我的命運。我泡在自己的汗水裡,不受控制地顫抖。我幾次抓住線纜,用最大的力氣拽它,但它的一頭似乎砌在水泥裡,另一頭用螺栓固定在我的顱骨上。
一名勤雜工送飯來。「高興點兒,」他說,「探視時間快到了。」
吃過飯,他送來便盆,但我太緊張了,甚至尿不出來。
凱西看見我,皺起眉頭。「怎麼了?」
我聳聳肩,顫抖著擠出微笑,思考我憑什麼以為自己能以假亂真瞞過去。「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兒噁心。」
她抓住我的手,然後俯身親吻我的嘴唇。儘管經歷了這一切,但我發現自己立刻有了性慾。她依然伏在我身上,笑著說:「已經過去了,明白嗎?現在沒什麼好害怕的了。你有點受驚,但在心底裡知道你還是原來的你。另外,我愛你。」
我點點頭。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她走了。我歇斯底里地自言自語:「我還是原來的我。我還是原來的我。」
昨天,醫生掏空他的顱骨,植入了一個沒有知覺、充滿空隙的偽大腦。
我很久沒有這麼平靜過了,而我終於為我的存活拼湊出了一個解釋。
他們為什麼要在切換和銷燬大腦之間的一週間關閉老師。
沒錯,在捨棄大腦的時候,他們不太可能讓老師繼續執行,但為什麼要關閉一整週呢?為了讓人們放心,相信寶石在沒有監督的情況下依然能保持同步;為了說服人們,認為寶石將要過的生活正是有機質大腦「本來會過」的生活——這話意味著什麼就由你判斷了。
那麼,為什麼要一週呢?為什麼不是一個月或一年?因為寶石不可能在那麼長的時間內保持同步——倒不是因為它有任何缺陷,而是因為最初讓人們覺得它值得使用的原因。寶石是永生的,而大腦在衰敗。寶石對大腦的模仿蓄意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真正的神經元壽命有限。沒有老師設法讓寶石也隨之同樣退化,微小的差異遲早會產生。就對刺激的反應而言,毫秒級的不同就足以引起懷疑,而正如我已經知道得很清楚的,從那一刻起,趨異的過程就是不可逆轉的了。
毫無疑問,五十年前肯定有一群開創性的神經學家圍在電腦顯示屏前,研究這種根本性差異的機率與時間的關係圖。他們為什麼會選擇一個星期?多大的機率是可接受的?百分之十?百分之一?
千分之一?無論他們決定把安全係數提高到多少,由於全世界每天會有二十五萬人做切換手術,他們選擇的數字都不太可能讓這種事足夠罕見。
對任何一家醫院來說,發生率也許是十年甚至百年一例,但各個機構肯定需要有統一的政策來應對這種意外情況。
他們的選擇會是什麼呢?
他們可以履行合同規定的義務,重新啟用老師,消除他們滿意的客戶,讓受創的有機質大腦有機會向媒體和律師講述它的苦難。
或者,他們可以悄悄刪除趨異現象的電腦記錄,冷靜地解決唯一的證人。
好了,永生,我做到了。
五六十年以後,我會需要移植器官,最終會需要換個全新的身體,但這樣的未來不會讓我擔憂,因為我不可能死在手術檯上。一千年左右以後,我會需要額外的硬體來滿足記憶儲存的要求,但我確定這個過程會一帆風順。在百萬年的時間尺度上,寶石的結構會受到宇宙射線破壞的影響,但定期無損轉錄到新的水晶裝置上能規避這個問題。
因此,至少從理論上說,我現在能保證大收縮時能有我的一席之地,或者親身體驗宇宙的最終熱寂。
當然,我和凱西分手了。我也許能學會喜歡她,但她讓我緊張,而我徹底受夠了必須扮演一個角色的感覺。
至於聲稱愛她的那個男人,他在絕望、驚恐中度過了生命的最後一週,因為知道死期將近而難以呼吸,我還不知道我對他該有什麼樣的感覺。考慮到我曾經以為我會迎來相同的命運,我應該能夠與他共情,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在我眼中就是不太真實。我知道我的大腦是以他的大腦為模型塑造的,他因此有了某種首要地位,但除此之外,現在他對我來說僅僅是個蒼白的虛幻影子。
畢竟,我不可能知道他對自己的感覺、他最深層的內在生活、他作為一個存在體的經驗,與我的這些東西是否有任何可比性。
分身(thedual)和寶石(thejewel)母音發音相近。
invasionofthebodysnatchers。於1956年上映的一部電影,講述了外星人複製小鎮居民,逐漸控制全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