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見

我從懸在手術室天花板上的無影燈積灰的上表面向下看。漆成灰色的金屬燈殼上有一張即時貼,上面整整齊齊地寫著兩行字——紙張有點泛黃,字略微褪色,一角翹了起來:

萬一靈魂出竅

請致電1374597

我很困惑:我從沒遇到過以1開頭的本地號碼——我定睛一看,那個數字明顯其實是個7。關於「積灰」,我也看錯了,它不過是光線在不太平整的油漆表面製造出的幻覺。在這麼一間無菌的層流手術室裡——我在想什麼呢?

我把注意力轉向我的軀體,綠色的單子蓋住我的全身,只在右側太陽穴上方露出一個小小的方形開口,宏觀外科手術機器人的探針順著子彈傷口插進我的顱骨。手術檯前只有這一個瘦長的機器人,但兩個穿手術服、戴口罩的人類站在一旁,在x射線檢視上看著探針接近目標。從我的高處視角望去,螢幕因為透視改變了形狀,影像難以解讀。注射進體內的顯微手術機器人肯定已經止住流血,修復了幾百條血管,打碎了危險的血栓。但子彈本身,從物理上說過於堅硬,從化學上說過於惰性,因此無法像腎結石那樣被微型機器人叢集粉碎和移除。除了讓探針進去把它拔出來,沒有其他可行的辦法。我曾經讀到過這一類手術——事後我醒著躺在那兒,思考我的那一刻什麼時候會到來。我經常想象這個時刻——現在我敢發誓,我想象中的那一幕與此刻一模一樣,連最微小的細節也不例外。但我無法確定那僅僅是普普通通的既視感,還是說我反覆排練的視覺化呈現助長了我正在體驗的幻覺。

我開始冷靜地思考我這個異常視角的含義。靈魂出竅體驗理論上意味著瀕臨死亡……不過,有成千上萬的人活下來講述了他們的遭遇,對吧?你無法用這個數字去對比有過相同體驗但最終去世的人數,因此想要用這個處境來推斷我的生宕機率就未免太荒謬了。如此情況當然與嚴重的身體創傷有所關聯,但將其與死亡聯絡在一起的僅僅是「靈魂」與肉體分離的可笑念頭——還有它危險地接近於沿著光之隧道飄向人生彼岸。

遇襲前的記憶逐漸朦朧地回來了。我來到時代精神娛樂公司的年度大會上發言。(多年來第一次親身出席——一步臭棋。僅僅因為我賣掉了超會議系統。你說我為什麼非要遠離科技呢?)那個叫默奇森的瘋子在希爾頓飯店門口鬧得不可開交,尖叫著指控我(我!)在他的迷你劇合同上黑了他一把。(就好像我真的讀過合同似的,更別說什麼我親手起草了每一個條款。他為什麼不放過我,去掃射法務部呢?)防彈勞斯萊斯的自動車窗搖了起來,遮蔽他的胡言亂語,鏡面玻璃無聲無息地移動,令人安心——然後卡住了……

有一點我弄錯了:我一直以為子彈會來自某個停留在肛門期的電影狂,因為時代精神公司製作的某部「膠片時代經典電影的續集」而義憤填膺。我們用來擔任導演的軟體化身總是由心理學家和電影史學家精心打造,致力於重現原作導演的真實人格……但有些純粹主義者永遠不會滿意,《漢娜姐妹2》3d版上映後的一年多時間裡,我們收到了許多死亡威脅。但我沒能料到的是一個剛把生平故事的改編權賣出七位數的傢伙(他能保釋出獄,完全是因為時代精神公司慷慨支付的預付款)居然會想要開槍打死我,而原因只是因紐特語配音版衛星轉播權的追加酬金要打折扣。

我注意到燈具背面那不太可能存在的即時貼已經消失了。這預示著什麼?我的幻覺在崩潰,意味著我的情況在惡化還是好轉?不穩定的幻覺比持續不變的幻覺更健康嗎?現實即將粉碎幻覺?這會兒我應該見到什麼?完全的黑暗,假如我真的躺在那綠色的罩單底下,閉著眼睛,受到麻醉。我試著「閉上眼睛」——但這個概念無法轉變成行為。我盡我所能拋棄「知覺」(假如我正在體驗的東西也能用這個詞來描述);我儘量放鬆,就好像打算入睡——但手術機器人的探針開始掉轉方向,發出的微弱嗚嗚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望著——我無法移動我非實體的實際視線——探針那閃閃發亮的銀色針頭逐漸收回。這段時間似乎有一個永遠那麼久,我絞盡腦汁想要做出判斷,這究竟是個施虐狂風格的怪夢,還是真實性的具體體現,但我無從認定。

終於——我在事情發生前的一瞬間就知道了(雖然我一直是這麼感覺的)——針尖逐漸出現,它和那顆表面稍微有點褶皺的鈍頭子彈神奇地黏合在一起,按照我讀到過的資料,起作用的僅僅是一丁點兒高強度膠水。

我看見蓋著我胸部的綠色罩單升起又落下,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我對一個被麻醉、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的人能不能做出這種事有所懷疑——然後突然間,巨大的疲憊感席捲而來,我無法繼續想象這個世界了,於是我放鬆精神,讓它瓦解成迷幻性的白噪聲,黑暗隨即吞沒了一切。

一個熟悉但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說:「這一條來自連環殺手社會責任協會。‘深感震驚……對行業來說是個悲劇……為洛韋先生的迅速康復祈禱。’然後聲稱對倫道夫·默奇森沒有任何瞭解。他們說無論他過去有沒有殺過搭車客,企圖刺殺名人都牽涉到截然不同的病理學機制,若是有任何不負責任的評論通過混淆兩者來模糊議題,都將招致集體訴訟——」

我睜開眼睛,說:「誰能說一說天花板上為什麼有塊鏡子對著我的床?這是醫院還是他媽的妓院?」

房間陷入寂靜。我眯著眼睛仰望鏡面,但無法找到它的邊界,我等待有人開口解釋一下這件稀奇的裝飾品。然後,一個可能性躍入腦海:我癱瘓了?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讓我看清我所處的環境?我按捺住一陣恐慌;就算真是這樣,也不會是永久性的。神經可以重新培育,一切傷害都能修復。我活了下來,最重要的是這個——其他的全都交給康復去解決吧。我一直期待的難道不就是這個嗎?子彈打進大腦?與死神擦身而過?在絕境中重生?

我在鏡子裡看見四個人圍著病床——儘管視角很彆扭,但我還是很容易就認出了他們:詹姆斯·隆,我的個人助理,正是他的聲音喚醒了我;安德里亞·斯圖亞特,時代精神公司的資深副總裁;我形同陌路的妻子傑西卡——我知道她會來;還有我的兒子亞歷克斯——他肯定扔下手頭的一切事情,跳上了從莫斯科回家的第一趟航班。

床上是個臉色慘白、纏著繃帶的憔悴身影,各種各樣的導管和線纜連著幾十臺監控器和泵機,幾乎把它埋在底下,我猜那肯定就是我了。

詹姆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又低下頭,用輕柔的聲音說:「洛韋先生,沒有什麼鏡子。要我去告訴醫生您醒了嗎?」

我怒目而視,想要移動頭部,但沒有成功。「你瞎了嗎?我正在看著鏡子呢。另外,我身上連著這麼多機器,應該能告訴正在監控的人我已經醒了——」

詹姆斯尷尬地咳嗽一聲,開會時,每當我過於偏離事實,他就會用這個暗號提醒我。我再次嘗試扭頭去看他的眼睛,而這一次——

這次我成功了。更準確地說,我看見床上的身影轉動了頭部——

——而我對周圍的整個感知就此顛倒,彷彿包裹一切的光學幻象突然被戳穿。地面變成了天花板,而天花板變成地面——但所有東西連一毫米都沒有挪動。我感覺像是在用最大的嗓門兒號叫,但只是驚愕地咕噥了一聲……一兩秒後,我很難想象我剛才受到過愚弄,現實是如此顯而易見。

根本不存在鏡子。我一直在天花板上望著這一切,就像我看著探針取出子彈那樣。而我依然在天花板上。我沒有下來。

我閉上眼睛——房間逐漸淡出,過了兩三秒才徹底消失。

我睜開眼睛。依然是剛才見到的景象,沒有任何改變。

我說:「我在做夢嗎?我真的睜開眼睛了嗎?傑西卡?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的臉纏著繃帶嗎?我瞎了?」

詹姆斯說:「您的妻子不在這兒,洛韋先生。我們還沒聯絡到她。」他猶豫片刻,然後又說:「您的臉沒有纏繃帶——」

我怒極反笑:「你在胡說什麼?站在你旁邊的是誰?」

「沒人站在我旁邊。這會兒只有斯圖亞特女士和我陪著你。」

安德里亞清清喉嚨,說:「沒錯,菲利普。請儘量冷靜一下。你剛做過一場大手術——你會好起來的,但必須悠著點兒。」她站在床腳附近,她是怎麼出現在那兒的?底下的身影扭頭望向她,視線掃過兩人之間的空間,而我的妻子和兒子被擠出了我所見到的房間——簡單得就像那個似是而非的1變成7,就像整個荒謬的即時貼突然不復存在。

我說:「我要發瘋了。」但這不是真的——我昏昏沉沉的,而且非常想吐,然而離精神失常還差得很遠。我注意到我的聲音——非常合理,當然會注意到——似乎是從我唯一的嘴裡發出來的,也就是我底下那條身影的嘴,而不是假如我的身軀真的懸浮在天花板上,我的嘴所應該在的那個地方。我能感覺到喉部在振動,嘴唇和舌頭在移動,但都是底下的那個我……但我正在自上而下俯視的感覺和先前一樣可信。就好像……我的整個身體變成了腳或指尖那樣的肢端部位——連線著我的肉身中心,受到我的控制,它依然是我的一部分,但肯定不構成我的核心。我在口腔裡移動舌頭,用舌尖舔左側門牙的頂部,吞嚥唾液。所有感知都真實、連貫和熟悉,但我依然沒有衝下去「佔領」這些動作發生的地方——就像我貼著鞋底蜷起大腳趾的時候,會感覺到我的自我意識湧入大腳趾那樣。

詹姆斯說:「我去叫醫生。」我在他的聲音方向上搜尋不連貫的跡象……但我不可能把記憶中他說話的聲音解析成它在我左右雙耳中的相對強度,然後還要逼著自己面對一個悖論:假如一個人真的升到了半空中,面朝下懸在那兒,那麼他聽見的聲音會完全不一樣。我只能確定一點,那就是字詞似乎在以通常方式從他的嘴唇裡吐出來。

安德里亞又清清喉嚨,然後說:「菲利普,介意我打個電話嗎?東京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要開市了,等他們聽說有人朝你開槍——」

我打斷她:「別打電話——你親自去。搭下一班亞軌道飛行器——你知道這麼做總是能夠打動市場。聽我說,我很高興我醒來的時候你能在我身旁,」——至少我很高興你的存在能證明這一切不僅僅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但現在你能幫我的最大的忙,就是確保公司毫髮無損地渡過這一關。」我儘量在說話時直視她的眼睛,但我無法確定我有沒有做到。我們二十年前就不再是情人了,但她依然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何如此急於擺脫她,但我在這裡不禁有一種暴露無遺的感覺……就好像她會在不經意間一抬頭,然後突然看見我——看見向來被我的肉體掩蓋的那一部分自我。

「你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詹姆斯可以照看我,發他工資就是為了這個。只要知道公司還在你手上,我就不需要躺在這兒提心吊膽了。我知道一切都會在掌握之中的。」

事實上,她剛一離開,擔心像公司股價這麼縹緲和無足輕重的事情就開始顯得異乎尋常了。我轉動頭部,讓床上的身影再次直視「我」。我抬起手滑過胸口,「覆蓋我」的大多數線纜和導管隨之消失,剩下的僅僅是一塊略微起皺的被單。我無力地笑笑——一個奇特的景象。它就像我上次對著鏡子笑的記憶。

詹姆斯回來了,帶著四個看不清楚臉的白大褂——我把頭部轉向他們,四個隨即減少成兩個,一個年輕男人和一箇中年女人。

女人說:「洛韋先生,我叫泰勒,是負責你的神經外科醫生。你感覺如何?」

「我感覺如何?我覺得我在天花板上飄呢。」

「你還有麻藥過後的眩暈感?」

「不!」我險些喊了出來:我說話的時候你就不能看著我嗎?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平穩地說:「我不‘眩暈’——我正在出現幻覺,無論看什麼都覺得我在從天花板向下看。你能理解嗎?我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看著我的嘴唇動。我在俯視你的頭頂。我正在體驗靈魂出竅——就是此時此刻,在你的面前。」更確切地說,你的上方,「是從手術室裡開始的,我看見機器人取出子彈。我知道那只是幻覺,某種清醒的夢——我並沒有真的看見任何東西……但事實依然是事實。我醒著,現在還是這個情況。我沒法兒下來。」

泰勒醫生堅定地說:「機器人沒有取出子彈。子彈根本沒有進入頭部,只是擦過你的顱骨。撞擊造成骨折,導致幾塊碎骨嵌入了裡面的腦組織——但受損的區域非常小。」

聽她這麼說,我如釋重負地笑了——然後又停下了;這看上去太怪異了,太做作了。我說:「真是個好訊息。但我還是飄在上面。」

泰勒醫生皺起眉頭。我是怎麼知道的?她在俯身看我,面部被擋住了——但這個認知還是通過某種方式傳遞給了我,就好像我是通過第六感官知道的。這太瘋狂了:我肯定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見」的,這些都是我必定知道的事實,卻披上了某種不可靠的超視覺的色彩;而我所謂「看見」的房間——實際上是由猜測和一廂情願的想法拼湊而成的——卻偽裝成了自然而然的真相。

「你覺得你能坐起來嗎?」

我能——動作很慢。我非常虛弱,但無疑沒有癱瘓,我艱難地用雙腳和胳膊肘掙扎著,把身體抬起來擺成坐姿。這一番努力讓我清楚地認識到了每一條肢體、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但我最大的感受是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依然沒有改變。髖骨依然連著大腿骨,這種事情依然重要——儘管我感覺「自己」離這兩者都無比遙遠。

在我的身體移動時,我的視線保持不動——但我並不覺得這特別令人不安;在一定的程度上,這似乎一點兒也不奇怪,容易理解得就像轉動頭部不會讓世界朝著反方向旋轉。

泰勒醫生抬起右手。「幾根手指?」

「兩根。」

「現在呢?」

「四根。」

她用寫字板從上方擋住她的手。「現在呢?」

「一根。但我看不見。我只是猜的。」

「你猜得很對。現在呢?」

「三根。」

「又對了。現在呢?」

「兩根。」

「正確。」

她擋住手不讓床上的身影看見,「露」給上方的我看。我連續猜錯三次,然後一次對,一次錯,又一次錯。

當然了,這一切都說得通:我只知道我的眼睛能看見的事情,其他的都完全是猜測。顯而易見,我沒有在從頭頂上三米處俯視世界。儘管道理證明得很好,但依然無濟於事:我就是降不下來。

泰勒醫生突然用兩根手指插我的眼睛,直到即將碰到才停下。我甚至沒有受驚;從這個距離望去,它並不比《三個臭皮匠》更加嚇人。「眨眼反射還有效。」她說。但我知道我的反應不該僅僅是眨眼。

她掃視房間,找到一把椅子,拉過來放在床邊。然後她對同事說:「去找把掃帚來。」

她站在椅子上。「我認為咱們應該確定一下你認為你所在的確切位置。」年輕男人拿著一根兩米長的白色塑膠管回來。「吸塵器的延伸管,」他解釋道,「私人病房裡沒有掃帚。」

詹姆斯站到一旁,時不時羞答答地朝頭頂上掃一眼。他開始以委婉的方式露出驚慌的表情。

泰勒醫生接過塑膠管,用一隻手舉起來,開始用它的一頭刮天花板。「洛韋先生,離你太近就說一聲。」那東西朝著我而來,從左側接近我,從我的視野底部掃過去,離碰到我只差幾釐米。

「算是近嗎?」

「我——」刮擦的聲音很嚇人,我費了些力氣才迫使自己合作,引導那東西靠近我。

到塑膠管終於蓋住我的時候,我抵抗著幽閉恐懼發作的感覺,順著黑乎乎的漫長隧道向下看。塑膠管的盡頭是一圈刺眼的光芒,正中央是泰勒醫生白色系帶鞋的鞋尖。

「你現在看見的是什麼?」

我描述我見到的東西。她固定住塑膠管的頂端,把另一端轉向病床,直到它正對著我纏著繃帶的額頭和我驚恐的眼睛——一個奇異的發光浮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