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隱藏者
植物形狀的單體「隱藏者」散發著微弱的光亮,懸掛在水底無盡的黑暗裡,深藏在供熱層中。它圓潤的身體被呼吸器官突出的分支、超聲波探測器的卷鬚和食物過濾器的蔓狀花邊環繞著。緊繃的根莖向下沉去,沉入黑暗中。單體懸掛在相對其世界核心上升的對流中,以其攜帶的礦物質懸浮物為食。它是靜止不動的,只有無規律的光波才會暴露其腦部無意識的高度活性,超音波形成的細微顫動表明它在進行密集的多邊交流。
單體已經存在了幾千年。它在自己的一生中體驗過所有能想象到的快樂,相對的,也經歷了一些折磨。它到過世界的各層,聲視過地核的下層,那兒噴湧著滾滾黑煙;以及冰封的上層,該層的顏色和能量機的板塊一樣;還到過中間的可居住層中掛著的無數城市島。它多次改變身體和心理形態;在擁有十分複雜而且不斷變化的規則的單體社會等級中浮浮沉沉;它鬥爭和交配,創造又毀滅,最終厭倦了生活,走上了禁慾和克己之路。現在它正處於深度冥思之中,切斷了情感、智力、記憶之類的所有高階心理功能,只留下了純粹的自我意識,即在無聲虛空中那個孤單的點狀的「我」。
而現在,經過多年專心的自省,隱藏者已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
它意識到了自我。
我是多體。
我是由智慧機體組成的智慧超機體。每一個獨立的單體,都不過是我分散式大腦的一個神經細胞。
就像神經纖維把神經元連線成一個完整的大腦一樣,超聲波通訊網路也通過水柱把所有獨立的單體連線成一個完整的實體。
我比獨立的單體思考得慢。我太大了,佔據了世界的整個水域,而我的「細胞」只能以超聲波的速度交換訊號。千年對我來說,就像主觀時間中的一天一樣轉瞬即逝。單體生物獨立生存,並不會感受到我的那些不慌不忙的想法,這些想法在它們的體內就像潛意識一樣流逝……除非它們自己放慢腳步,就像這個植物形態的隱藏者一樣。
我的速度很慢,體積很大。對於單體,甚至是對於最古老、經常聲視自己生活的單體而言,它們的世界都是龐大、古老而且近乎永恆的。但對我而言,它和我一樣如此年輕和幼小,它活過的日子都可以數得過來。
我的「世界」是一顆冰冷的小行星。它有五十萬年的歷史了。在行星形成的動盪時期,被年輕的恆星系統丟擲來的「世界」,在恆星間的黑暗空間裡飛馳。它有著同型別天體的速度,即光速的幾千分之一。對我來說,這個速度是很快的。我可以用外部的感測器看到星星在向後移動,近處的星星速度更快,遠處的速度更慢。我看到行星繞著這些恆星迅速地轉圈,而恆星運動的速度就顯得慢了很多。回頭看我故鄉的星團,它逐漸地消散了。年輕恆星逐漸成熟,它們從狂暴中逐漸平靜下來,變為穩定地發光,行星雲可供燃燒的氣體隨之逐漸耗盡。我知道,恆星的老化是不可逆轉的。但我也知道,它們還有億萬年的生命,遠遠超過我和「世界」這顆小行星的生命長度。
小行星還很年輕,其內部充斥著存活期很短的同位素。它們的分裂使內海變暖,使所有的水都不會變成冰。但這種能量來源並不是永恆存在的,再過幾億年,輻射熱就會耗盡,海洋就會完全凍住。
單體有可能長生不老,但很少有單體能活上萬年,它們終究會厭煩這漫長的生命。對它們來說,一億年就是永恆。對我來說,這就像主觀時間裡的三百年一樣。
這是一段挺長的時間,但我還是想活得更久。
就像所有智慧生物一樣,我不想死。
我的多體父母在年輕的原星團上播撒自己的殖民種子時,並非偶然地選擇了這顆小行星。它還是一顆非常溫暖的行星,剛剛在攝動作用下從新生的行星系中被丟擲來。在它航線前方是一顆無情的三倍體積恆星,一顆十分普通的主序黃矮星。兩者相距十六光年。萬年之後,我的「世界」將靠近它至十分之一光年處,然後沿平緩的雙曲線繞行,永遠墜入星際太空中,最終冷卻並慢慢死去……
但如果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小行星上就不會有我了。
在黃矮星系中有不少內部有海洋的大型冰衛星。星系還有六十億年可以平靜地進化,這時間甚至對我來說也足夠多了。但要移居到這些衛星上,我需要當地文明的幫助,「零文明人」的幫助。
按照「零文明計劃」應該準備一個彗星迴圈機,這樣,十萬年後,它就會在距離黃矮星最近的時刻抵達我的小行星。那時我所有的單體細胞都可以移居到迴圈機上,軌道飛行又一個十萬年之後它就可以進入矮星系內部。在那裡我的單體細胞們會移居到「零文明人」又一次為它們悉心準備好的冰衛星的海洋裡。
這就是我的父母選擇了向黃矮星方向,向這顆小行星飛行的原因。正是因為它的星系傳來訊號:「這裡有智慧生命」。訊號是由我們的「窺視者」通過秘密資訊網路發出的,這個網路連線著銀河系所有像我這樣的多體生命。
在銀河系網路中,我們被稱作「行騙者族」。
我的使者「蠕蟲」在黃矮星系統中工作。他的任務是與「零文明人」取得聯絡,征服他們,將他們年輕弱小的文明資源全部用到迴圈機和冰衛星的建設中。
一切都應該順利進行。
如果清道夫不搗亂的話。
我的「世界」幾乎準確地沿著黃矮星引力透鏡的焦線飛行,這個透鏡使得它所在的星系和我的母星星系之間可以保持通訊。我經常與「蠕蟲」聯絡,幾十年的時間滯差對我來說根本微不足道。不幸的是,我確切瞭解到,清道夫也在這個星系中活動。
對當地的「零文明人」,他有完全不同的計劃。
金星:吞噬作用
房間裡佔滿整面牆的螢幕如馬賽克鑲嵌畫一般,發出神秘的深藍色光芒。每一個微型飼養箱所佔體積不超過一滴水大,但高精度的全息顯微鏡卻奇蹟般地將它放大到普通水族箱的大小。
麥斯威爾·陽站在螢幕前。他正在專心致志地透過玻璃觀察他手指大小的黑斑纖毛蟲,纖毛蟲擺動著纖毛和嘴周邊的瓣膜,吸吮著含有大量細菌的水珠。
拉維尼婭·沙斯特里——一個有點兒肥胖的,並不想在模糊的藍色擬形中隱藏自己年紀的中年女人——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用丈夫觀察纖毛蟲那樣專注平靜的目光看著丈夫的後背。
「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沙斯特里問道。她手裡拿著一個帶有玉製菸嘴的古董菸斗,「有些人非常討厭人類,於是就讓動物圍在身邊,但你也不喜歡動物。對你來說動物太像人類了,因此你更喜歡原生動物,對嗎?」
「如果你想指責我什麼,就直說吧。」陽頭也不回地回答道,「你知道的,我喜歡開啟天窗說亮話。」
沙斯特里沒有說話。
「我很抱歉,其實我是在生自己的氣。」她平靜淡漠地說道,「拉瓦勒,所有問題都在於她。這很愚蠢,但我為她的自殺感到自責。」她從椅子的扶手裡拿出一袋菸草,開啟後填滿菸嘴。
「你覺得她真的是自殺嗎?」陽問道。
「幾乎確信。沒穿太空服被扔到真空中……太過殘忍的死法。達爾頓不會這樣對她的。」
「為什麼?」
「他很冷血,不易暴怒,他和塔妮特的私下關係很好,而且他不喜歡用兇殘的報復來恐嚇別人。這不是他的風格,更像是你的風格。」沙斯特里點燃了菸斗,房間裡瀰漫著夾雜著柔和蘋果味的昂貴菸草味。天花板下通風控制器面板上的黃色指示器亮了起來。
「又是指責嗎?」陽皺了皺眉頭,沒有回頭看妻子。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隻人頭大小的半透明變形蟲伸展著偽足,翻轉著靠近纖毛蟲,「你知道的,我與她的死毫無關係。」
「這不是指責,而是在確定事實。你與此無關。但總的來說,大開殺戒的確是你的風格。承認吧,在所有可能的解決方案中,你總是選擇最殘酷的那個。」
「我選擇最現實的那個。」
「仁慈不等於理想主義。同樣地,殘酷不等於現實。」沙斯特里吐出一股芬芳的煙霧。
「這是座標的正交軸。把它們混為一談,你會陷入典型的認知扭曲。簡單地說,你是個瘋子。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總得有人跟你說真話。」
「你的意思是,我是個瘋子。」陽重複道。纖毛蟲在水中懸著,扇動著纖毛,沒有察覺到變形蟲已經逼近,並開始朝自己的方向伸出粗壯的偽足。
「比瘋子還糟糕。無能!是的,是的,你搞出那麼多錯誤,現在你想挽回局勢,摧毀‘阿撒託斯號’和萊安諾,連同我們女兒——你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一起摧毀。」
「我理解,這是你的父母本能在作怪。」陽點了點頭,「我也有這種本能,相信我。」變形蟲粗壯的偽足從四面八方圍上纖毛蟲,邊緣圍攏,洞口閉合,形成了一個吞噬體。纖毛蟲保持不動,它暫時沒有感受到它已經被吞噬了。「但你知道的,‘阿撒託斯號’和萊安諾是傳染源,而扎拉很可能自己也成了一個宿主,我也為她感到惋惜。但這是唯一的方案,無論你幻想出了怎樣仁慈又現實的辦法。」
「你確定這是唯一的選擇嗎?」沙斯特里明顯地提高了聲音,「甚至都沒試著去想想其他辦法?難道你看不出自己計劃薄弱的地方嗎,哪怕從政治合理性的角度出發看看?」
「合理性?」
透過變形蟲半透明的身體可以看到,細小的溶酶體就像一群小型捕食者,正從四面八方衝向被俘虜的、還沒有任何防備的纖毛蟲。沙斯特里站了起來,手拿著菸斗在房間裡踱步。她的臉色依然波瀾不驚。
「如果殺了扎拉,你會讓大家知道你犯了一個錯誤。你派她去執行任務,她卻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以至於你只好借用大清除來消滅她。你這是在承認自己的失敗。我是否需要解釋一下這是政治性自殺呢?」
「你還在考慮政治問題。」
「永遠不應停止考慮政治問題。達爾頓明白這一點,他現在裝作是盟友,但他絕不會錯過利用你的弱點對付你的機會。」
「好吧,假設我的方案不好,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恭喜你終於想到了這個問題。」
「說正事。」溶酶體鑽入包裹著被捕獲的纖毛蟲的液泡,液泡裡的水因消化酶溶液而變黑。「你有什麼建議嗎?保留飛船和殖民地?即使阿奎拉人明顯已經控制了他們?」
「把扎拉從萊安諾救出來。在此之後再攻擊小行星,並假裝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扎拉曾經是,而且現在仍然是你的密使,她被感染是計劃的一部分,你只是進行了一項實驗——測驗塞德娜檔案的危險性——結果實驗成功了。你作為無情暴君的名聲會得到鞏固,而你也珍惜這個名聲,不是嗎?」
「然後要怎麼處理扎拉和‘阿撒託斯號’呢?」纖毛蟲終於感受到了周圍化學成分的變化。它憤怒地擺動著,敲打著吞噬體的外壁,但為時已晚。
「當然,他們不能去金星。把他們都送回地球隔離。指派扎拉……比如說,擔任某塊太空艦隊所屬殖民地的首領。」
「要知道,她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陽用手指做了一個複雜的手勢。有稜角的由單分子線狀物構成的觸手閃著黑色亮光,其邊緣從某處向微型飼養箱垂去,靠近變形蟲,還活著的纖毛蟲繼續狂暴地拍打著死室的外壁。
「別給她任何實權。這僅僅是一次光榮的流放。而飛船,讓它在近地軌道上自毀,就在不抵抗主義區域內。碎片會形成必要的隔離空間。」
「你說到了隔離。這意味著你支援地球問題,我理解得對嗎?」陽專注地把操縱器靠近變形蟲。
沙斯特里嘆了口氣。
「是的。如果你同意救出扎拉,如果阿奎拉人在地球上的敵對活動得到證實,我就會支援你的計劃。雖然我認為這是你計劃中最罪惡和殘忍的部分。」
「好吧。」統帥說著,手指猛地一動,「就按你說的來。」
操縱器解剖了變形蟲——以一個自信的動作切開了它的外膜和吞噬體壁,活著的未受損傷的纖毛蟲掙脫出來,從還沒來得及溶解它的消化酶黑霧中竄到了透明水域。
阿爾列金尋求庇護
直升機在伏爾加河上空緩緩飛過,飛得很低,幾乎貼著水面,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攪起大量浪花和泡沫。聰明的計策。無論是雷達還是低解析度攝影都無法將其與快艇區分開來。阿爾列金將又一片苦澀的血液修復劑放進嘴裡,充滿敬意地看著溫蒂。真聰明,知道我們應該躲起來。
「你緩過來了嗎?」飛行員問道,並沒有轉頭看他。她的聲音異常嚴肅,眼睛專注地盯著用來控制飛機的虛擬環境的深處。
阿爾列金點了點頭。他確實覺得自己幾乎恢復正常了……當你剛剛殺了一個孩童,感染了黑花病毒,並且清楚地知道幾天後黑花病毒會把你變成什麼鬼樣子,你能感覺自己有多正常?
「那就請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溫蒂提出要求,「你在那個破教堂裡做什麼,為什麼有人會炸掉它,太空艦隊找你是為了什麼鬼事情,還有……」
「你切斷通訊了嗎?」阿爾列金打斷了她的話。
「是的,當然。爆炸後馬上就切斷了,然後弄壞了天線,讓人以為是被炸壞的……只要你這塊生物垃圾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應該救你,保護你!順便說一句,我還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她的聲調變高,幾乎要喊叫起來。
「那兒有一個孩子被某種外星病毒感染了。」阿爾列金疲憊地說道,「我把他消滅了,而麥斯威爾·陽決定再消滅他一次,以確保萬無一失。」(對自己的感染隻字不提。當然,你和我是朋友,而且一起睡過幾次,但這會妨礙你把我交出去嗎?反正要是我的話,肯定會交出去。)「他們為什麼找我呢?我想,他們是來清算我犯下的罪行,像是劫持救助飛行器的事情,還有一些其他事情……」他從肩上拽下一個包,開啟後扔到了地上,「拿著,這些錢都是你的。幫我躲起來,然後我們就此別過。」
「我要這些地球上的廢紙有屁用?」米勒用腳輕蔑地踢開袋子,「其實你可以給我個漂亮的小盒子。朋友,向我屈服吧,你有些話還沒有說完。但是好吧,我也不想知道其他多餘的事,該把你送到哪裡去?」
阿爾列金沒有馬上回答。小盒子……現在他才想起它來,他彎下腰,從包裡拿出了薔薇輝石方舟。為了開啟這個四個世紀以來一次都沒有開啟過的做工精細的蓋子,不得不花一些力氣。在雪白的天鵝絨墊深處有一個黑金色的紀念儲存器,「開源奈米系統18tb」——上面寫著這樣一串古體字母。這麼多年來,字母一點也沒有褪色。二十二世紀初,18太位元組……很好奇,世界上有能識別這塊破爛東西的工作裝置嗎?阿爾列金將這些不必要的想法拋到腦後,關上了盒子,轉頭面向女飛行員。
「對不起,親愛的,除了這個,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給你,這不是我的東西。至於要把我送到哪裡去……」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確,去哪裡呢?
他們早已離開了綠橋地區。伏爾加河兩岸盡是荒漠,遍佈丘陵和深溝曲壑,全都是無人之地。偶爾在有缺口的多石岬角高處可以看到某個小要塞的柵欄,而柵欄裡面是通訊塔,旗杆和印有金色厄爾達裡德圖騰的綠色旗幟。
伊德利斯坦,喀山邊界。他在伊德利斯坦認識誰?阿爾列金想了想,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自己所有的特工、聯絡員、護衛隊以及國安部的同事朋友們。誰能庇護他躲過太空艦隊和木星的追擊,躲過操控他意志的無線電波呢?必須藏在地下,而且越深越好……
烏拉爾山脈,這就是他應該去的地方。那兒全是老舊且廢棄已久的巨大地下軍事掩體。那兒沒人能找到他。
「你的燃料夠去烏法嗎?」阿爾列金問道。
溫蒂沉默了幾秒鐘,她在問代蒙。
「剛好夠用。我在那兒可以加返程的油嗎?」
「當然。那是一個大基地,當地的薩爾達爾是我的朋友。」
「好吧,但我該如何向太空艦隊的人解釋這次行動呢?」
「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阿爾列金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你就說我用武器威脅了你等等,為了有說服力一些,我可以給你身上弄點兒輕傷……總之放輕鬆好了,現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會在意你的小過失。」
「好吧,我再相信你一次,笨蛋。」溫蒂抱怨道,「去烏法,我覺得這兒已經藏不下去了……」
飛行器聽從她的意識指令迅速抬升機頭,螺旋槳的嚎叫聲更大了,他們在伏爾加河、廢墟和沙漠的上空加速攀升,越爬越高。
到達烏法時已經夕陽西下,飛機在自己前面很遠的地方投下了陰影。古城的廢墟在狹長的高原上聳立著。南坡山勢陡峭,山腳下多懸崖峭壁,一條寬闊的小河在沙島中蜿蜒流過。河邊和崖腳之間就是新城。在低矮的灰色房屋上方是清真寺、澡堂和室內集市的穹頂;密集的建築區之間夾雜著菜園、沼澤和河灘。
在城市上空,高原的最高處,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臺。它曾經是某位古代英雄的馬術紀念碑基座。這座紀念碑在地球遭到撞擊之前,已經在當地一場戰爭中被摧毀了,廢棄的基座現在是一個射擊點。角落裡高射炮炮管從水泥制永久火力點裡伸出來。再遠處可以看到一個小型飛機場,上面停著幾架刷成沙色的老式飛機,還坐落著幾座外形一致的長條形營房建築,而更遠一些是被籬笆圍起的公園和薩爾達爾的府邸。烏法是埃米爾國主要的東部前哨根據地,保護著該國免受烏拉爾草原上野生游牧部落的襲擊。
「可別射中我們。」溫蒂斜眼看著高射炮說道,「我們是不是應該聯絡一下他們?還是算了,我不會冒這個險。」她發射了一枚綠色訊號彈,告知對方自己的和平意願,然後開始向著降落臺下降。
「你還是穿好衣服吧。」阿爾列金建議道,「在伊德利斯坦,這樣的衣著不太合適。」他懷疑地打量了一下女飛行員被白色緊身衣緊束著的身材。從形式上來說,她穿著完整,甚至連臉都被護面罩遮住了,這完全符合當地的禮節,但是……
「地球人!」溫蒂帶著無法形容的輕蔑說道,「我應該穿什麼呢?我的衣櫃裡沒有更合適的衣服了。好吧,我在這裡坐一會兒。你儘快幫我加油,好嗎?」
「我會的。」
飛行器已經降落到了停機坪被挖得凹凸不平的混凝土上,並關閉了發動機。兩名頭戴黑色土耳其帽,身穿沙色迷彩服,向前斜提著自動步槍的大鬍子士兵朝他們跑了過來。門被推開了,螺旋槳的噪音和塵土飛揚的熾熱空氣湧進了艙室。
「戰士們,你們好!」阿爾列金露出一個燦爛無邪的微笑,「我是布萊姆·孔季大尉,能帶我去見你們的首領嗎?」
阿斯凡迪亞爾·加圖林將軍,烏法省的薩爾達爾,並不是阿爾列金曾經的線人。
他只是像所有地面統治者一樣,早就開始和「萊安諾生命服務」合作,把自己奴隸們的基因賣給他們。阿爾列金的角色純粹就是一箇中間人。不過,按照他的習慣,他儘量和薩爾達爾建立良好的私人關係,現在也只能指望他們了。一開始的跡象還不錯,阿爾列金馬上就被帶入了府邸中,當副官把他領到將軍辦公室的鍍金門前時,加圖林出來迎接了他,這表明將軍非常尊重他。
胖胖的老將軍帶著無比誠懇的喜悅向上尉致以問候。他身穿佈滿勳章、繡有金銀邊裝飾的制服,額頭上繫著嵌有大塊綠寶石的頭巾,鬍子一縷一縷地不是很整潔。他微微鞠躬,恭敬地伸出雙手,兩個男人握了握手。
「閣下,願您安好。」
「大尉,這邊請。」加圖林向著辦公室的門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順著主人手勢邀請的方向,阿爾列金坐在了沙發上。
在幾句簡短的寒暄之後,雙方轉移到了正事上。
「大尉,您能跟我解釋一下黑花事件嗎?」加圖林先開了口。
阿爾列金努力掩飾住驚訝。黑花病毒的訊息已經傳得這麼廣了嗎?他們也太快了。
「您為什麼想知道它的事?」他問,為了保持信任的語氣,他又補充道,「我只是不確定我是否能洩露我所知道的一切。」
「今天,在您來之前的幾個小時內,來了兩架黑色的飛機,轉了一圈,用微波燒燬了那片區域,就是河對面的半公頃土地……」薩爾達爾對著牆揮了揮手,「對了,一群羊和幾個牧羊人被活活燒死了。」他不贊成地補充道,「然後他們來到這裡,給了我這張照片。」加圖林遞上了一張植物照片,照片上的植物和阿爾列金熟悉的花頗為相似,「他們說這是某種阿奎拉病原體。他們讓我把照片複製出來,到處張貼,如果有人看到類似的東西,就要上報。」
「我知道的不比您多。」阿爾列金趕走討厭的蒼蠅,「是的,有這樣一種植物,非常危險,會蜇人,會讓人感染某種東西……但我的來訪與此事無關。我需要一個地下掩體來滿足行動需要,閣下。一個能用的、適合居住的、能讓我一個人安頓下來的地下掩體。」
薩爾達爾沒考慮多久。
「在烏法沒有合適的地方,」他說,「所有的舊掩體不是被我們用於戰爭就是被回填了。但在更遠的東邊,在山區……」他又想了一下,「亞曼陶。您聽說過嗎?也許它就是您想要的。」
「是的,我聽說過。」那隻討厭的蒼蠅躲閃著,猛地在阿爾列金的脖子上叮了一口。他向蒼蠅拍去,並且厭惡地甩了甩手掌,「亞曼陶……這是個非常古老的地方嗎?」
「是的,二十世紀的一個巨大的地下建築群。有完全自給自足的維生系統。如今還有人住在那裡。」
「這樣嗎?」這一點阿爾列金不太喜歡,「誰在那兒呢?」
加圖林兩手一攤。
「誰也不知道。在地球被攻擊之前,它是一個秘密設施。住在裡面的人就一直留在了裡面,兩百年間從未和任何人聯絡過。難道和你們太空人有聯絡嗎?」
阿爾列金搖了搖頭。
「沒有。有的話我會知道的。這很有意思,閣下,繼續說吧。您怎麼知道他們還活著呢?難道掩體的生命保障系統能堅持那麼久嗎?」
「在亞曼陶是可以的。那兒一直有人在,這一點我們可以確認,空中偵察監測到那兒有排出的暖氣。雖然很奇怪——但我總覺得你們太空人應該知道他們。原來他們是完全獨立生存的……」
「謝謝您提供的資訊,閣下。」阿爾列金站了起來,「您能告訴我地點嗎?啊,對了。」
他想起來了,「您能讓我的飛行員給飛機加滿油嗎?我會付現金。」
阿爾列金伸手去拿包,這時,他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顫抖從他的手臂開始,瞬間蔓延至全身,他感覺到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無法繃緊任何一塊肌肉……
「上尉,您還好嗎?」薩爾達爾站了起來,一臉擔憂。
「沒事。」阿爾列金想說,但他的喉肌也不能動了。他全身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當然是黑花病毒了。像老鼠一樣,像伊戈爾一樣,像賽義德一樣。現在他也開始了,不過,非常快。
雙腿也開始劇烈地顫抖,腿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膝蓋也隨之彎曲。阿爾列金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癱倒在地上,並沒有感覺到對地面的撞擊。
他還能看到一沓沓的錢從他的包裡掉了出來,能聽到薩爾達爾大喊大叫地下達命令……然後,緊隨著身體的癱軟,他失去了意識。現實世界關閉並熄滅了。
插曲:魚
太陽風散發著鹽水的味道,中性氫原子散發著淡水的味道,快速旋轉的銀河系質子散發著腐爛藻類的味道,自身船體產生的輻射散發出淡淡的底部泥漿味道。但最強烈、最激動人心的味道來自木衛一。被伊奧尼亞火山拋入太空的硫、氯、氧重陰離子進入了「馬呂斯號」的質譜儀中,並且在它的大腦嗅葉中激起了一種不安的、激盪的感覺——食物、荷爾蒙、血液的混合氣味。這種混合氣味使人不可抗拒地被吸引,迫使所有的感覺器官——照相機、磁力計、光學和無線電波段的光譜儀——都緊繃起來。
粒子探測器使「馬呂斯號」的大腦產生了嗅覺,無線電接收器使其產生了聽覺。木星磁極層發出的冷藍色噪音最響亮,遙遠的太陽系平穩地嗡嗡作響,銀河系輕輕地沙沙作響。在太陽噪音的背景音中,金星的聲音格外明顯:定位燈塔的間歇性蚊鳴聲,控制訊號的複雜多頻道顫動音。有人從金星那裡,從隱蔽地飄浮在厚厚的白雲層中的太空艦隊總部那裡,把「馬呂斯號」控制住了。當然,它無法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它沒有意識。
無人偵察軌道飛行器「西蒙·馬呂斯號」已經繞木星執行五年多了。重達數噸的飛行器由兩個艙組成:一個是帶有發動機和反應堆的動力艙,另一個是帶有天線和科學工具的儀器艙。在儀器艙中,由鎢和聚乙烯交替層組成的厚厚的防輻射外殼下是它的電子腦:模仿太平洋鮭魚生物腦的矽鑄件。
識別影像是仿生神經網路迄今為止比傳統計算機完成得更好的任務。正是因為這樣,太空艦隊才將「馬呂斯號」送到木星系來識別影像。就像鮭魚能認出可食用的魚一樣,「馬呂斯號」也被訓練得能在伽利略衛星的地形背景中本能地識別出人造建築的幾何形狀、阿奎拉人的活動軌跡和敵方的建築。
軌道飛行器正從夜間一側接近木星,木星的盤面看起來就像星空中被雕刻出的黑色橢圓。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因太陽照射而形成的淡白色光環。太陽本身並不可見——為避免致盲,相機用日冕儀的區域性感光板擋住了它。在木星的西邊可以看到像小小的鐮刀般的歐羅巴星,東邊的蓋尼米得則像一把朝向相反方向的鐮刀。木衛一在航線前方,幾乎與太陽在同一條線上,也是看不到的。只有解析度極高的紅外相機才能清晰地分辨出活躍的圓頂形火山和原盆形火山的熱斑。但相機根本就看不到木衛一。
所有的長焦相機和「馬呂斯號」的光譜儀都被固定在木衛一偏西的一個點上。這是太陽-木衛一系統的第一個拉格朗日點。敵人就是從那兒向地球發出無線電訊號來指導自己的間諜。
「馬呂斯號」昨天更新了飛行程式並改變了軌道,目標是拉格朗日點。阿奎拉的設施幾乎看不到了。它沒有向裝置一側輻射無線電波或粒子。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只有紅外相機顯示出一個直徑三十千米、光學厚度不到一米的模糊熱斑——透明的、虛空的、像氣體雲或稀疏的粒子群一樣的東西。斑點在視野中緩緩移動,沿簸箕般的昴宿星團的背景經過。
在昴宿星團的背景下觀測該天體也是該計劃的一部分,「馬呂斯」光度儀記錄了星團中昴宿六、昴宿五、昴宿四等每顆恆星光芒的瞬間黯淡——這種現象會不定期地出現好幾次。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它們——不是一團氣體或塵埃,而是某種複雜的分支纖維狀的、由毫米直徑的纖維編織而成的東西。
某種完全不像自然太空物體的東西。
開採。
魚群沒有感情,它們不知道狩獵的快感。它們的本能不是通過情感來支配自己,而是直接控制自己,現在「馬呂斯號」在八年的生命中——兩年在飛行中,六年在木星上——第一次開啟了追逐的本能。沒有等到來自金星的命令——命令要再等一個半小時以上才能到達——軌道飛行器把發射器切換到了連續的遙測流模式。
阿奎拉的設施正在靠近,「馬呂斯號」辨別得越來越清楚。超導線製成的細網狀骨架非常複雜,像蛋白質分子,像分形,像哥特式的大教堂,它掛在虛空中,旋轉著,蠕動著,不斷地變換著。它看起來像活的一樣。磁極層的離子流為其巨大的螺線環提供了動力。現在已經可以聽到,該物體在十米波段上發出噪聲,它在吸收木星的自然無線電波並對其進行再輻射,不是向著所有方向,而是以狹窄的強方向光束對準地球。
當「馬呂斯號」收到修正軌道和緊急射擊儀器艙的指令時,距離設施還有十幾兆米。
分離船艙,將動力艙傳送到設施上去——金星是這樣命令他的。
攻擊「木衛一-拉格朗日」,然後自毀。
魚腦模型沒有失去自我保護的本能……但它不能抵抗另一個更強大的本能的召喚。
下子。
淡紫色的氙離子體光束從修正引擎的噴嘴噴出,同一時刻,十二顆火焰彈同步爆炸,將「馬呂斯號」撕成兩半。它的大腦中有能夠感受到疼痛的部分嗎?就像真魚身上通常負責痛覺的部分那樣,這部分能像大腦的其他部分一樣被精密地模擬嗎?沒有人知道。無論在儀器艙中的大腦感應到什麼,船艙本身都會繼續按照已有的航線飛行,不斷地傳送遙測資料,而被打擊的動力艙則隨著推力慢慢向側面偏移,直奔「木衛一-拉格朗日」而去。
前去產卵。
敵人已經發現了它們。不可能注意不到它們,動力艙的等離子體排氣管在整個木星系的光學儀器和無線電波中閃閃發光,「馬呂斯號」的聽覺感受器遭受著白噪聲爆炸的衝擊,紅外線視覺因熱爆發而失效:「木衛一-拉格朗日」向它們發射了一束強大的無線電波。儀器艙被擦了個邊,主要打擊的是動力艙,能量流的密度能讓氙氣罐爆炸……但軌道修正已經完成,沒什麼可以使動力艙偏移自己的路線了。
世界時間2481年8月4日凌晨5點47分,「馬呂斯號」動力艙以每秒8千米的速度,到達了一個顫動的巨大導線網的正中心。
儀器艙傳送到金星的最後影像是一次閃光。儀器艙沒有被爆炸擊中,只是電池電量耗盡了。船艙繼續在軌道上飛行,魚腦電子艙的電力逐漸耗盡,永遠進入了休眠模式。
「馬呂斯號」沒有看到那一幕,或者也許它看到了,但它沒有足夠的能量把這些資訊傳遞到金星——散落在木星環平面上的外星科技生命的微小種子復活了。它們啟動了無形的電磁場,通過擾動將周圍的微塵和雪花旋轉起來並拉到自己身邊,又不慌不忙地將它們連在一起……它們沿著整個巨大圓環慢慢地形成了幾十個甚至幾百個剛剛被摧毀的物體的微型複製品。
無論如何,魚兒都無法感知情感,更不用說像失望這種複雜的感情了。魚兒只是像在冰凍的池塘裡死去了一樣。只是死了。
檔案:會議紀要
最高機密
太空艦隊指揮委員會會議紀要
2481年8月4日
出席人員:
麥斯威爾·陽博士,統帥
拉維尼婭·沙斯特里博士,蟲群指揮官
沙哈爾·拉吉·庫馬爾博士,情報處負責人
卡比爾·奧通加上校,特別行動部負責人
埃納爾·格林博士,太陽系天文研究所所長
議程:
1.「西蒙·馬呂斯號」軌道飛行器針對阿奎拉設施「木衛一-拉格朗日」的行動(發言人:格林)
2.地球上的阿奎拉間諜(發言人:奧通加)
3.戰略問題(發言人:陽)
1.「西蒙·馬呂斯號」軌道飛行器針對阿奎拉設施「木衛一-拉格朗日」的行動
格林:「西蒙·馬呂斯號」軌道飛行器的動力艙和木衛一拉格朗日點處阿奎拉設施的撞擊於今天的5點47分成功完成。在靠近之前我們的衝擊器因阿奎拉設施發出的強大電磁脈而有所損傷,但這並不妨礙它執行任務,「木衛一-拉格朗日」設施已被摧毀。阿奎拉向地球傳送的無線電傳輸已經終止。(掌聲)成功獲得了第一批高解析度的阿奎拉複製品照片。(掌聲)
決議:
鑑於格林博士的出色領導,授予其指揮官稱號,並獎勵其十兆能量獎金。
2.地球上的阿奎拉間諜
奧通加:賽義德·米爾扎耶夫被證實已經死亡。九朵「黑花」已被衛星影像識別並被銷燬。所有黑花都是在遠離定居點的地方發現的。即使它們感染了其他人,也不太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感染。新莫斯科的第一朵花還沒有找到。
陽:我們關於米爾扎耶夫和「黑花」的主要資訊提供人是布萊姆·孔季,他怎麼樣了?
奧通加:孔季在哪還不知道,我們和他處於失聯狀態,現有的偵查人力不足以查明所有情況。
決議:
將布萊姆·孔季列入搜尋計劃。
3.戰略問題
陽:從大戰略的角度來看,我們控制著太陽系內部,阿奎拉人控制著外部。他們擁有不可估量的廣闊空間和巨大的技術優勢。但我們這邊最重要的優勢是能源。我們離太陽更近了,我們有「螢火蟲群」,也就是太陽能集中器,這樣的裝置阿奎拉人暫時還沒有。這一優勢必須儘快利用,因為拖長時間對我們不利。
在太陽系中,繼太陽之後第二個可用能量來源是木星,更準確地說,是木星的磁場和輻射帶,「木衛一-拉格朗日」設施使用的正是這種能量,而這只是一個開始。因為這個設施功率相對較小,所以到目前為止阿奎拉人開發木星周圍資源的能力仍比較薄弱。這於我們而言是一個機會。趁他們在那裡建立自己的「螢火蟲群」之前,我們還有幾年的時間將敵人趕出木星系。
我提議把此時停靠在金星旁的星際飛船「沉睡的克蘇魯號」派往木星。
拉吉·庫馬爾:「惡魔蘇丹阿撒託斯號」離目標更近。
陽:不幸的是,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推測出,「阿撒託斯號」感染了和萊安諾圖靈一樣的阿奎拉病毒。雖然我們被告知萊安諾和我們的「阿撒託斯號」電腦系統都已經被檢查並清潔,但這一點我們不能完全相信。該怎麼處理它呢?我認為步驟是顯而易見的,而且不需要討論。首先,隔離感染源,全面資訊隔離。來自萊安諾和「阿撒託斯號」的任何可疑檔案都不得進入太陽系網路。禁止所有網路接入商從那兒接收影片、音訊等除文本資訊以外的任何東西,而文本也必須經過嚴格稽核。這也適用於星際間的直接通訊。相應的命令已經下達,但不允許侷限於治標辦法。應該把太空艦隊的工作人員救出並送到地球上,對於小行星——用對其居民最人道的方式消滅掉它,而「阿撒託斯號」應在地球軌道上銷燬。
我提議對派遣「克蘇魯號」前往木星一事進行投票。
決議:
a)批准:4票贊成,1票反對,1票棄權。
b)為木星系任務制定行動規劃和指令。負責人:陽;截止
日期:8月10日。
主席麥斯威爾·陽
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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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安諾:一體化
溫暖的。
藍綠色的。
上面是藍色,下面是綠色。
炎熱的太陽,陣風。
馬汗、金屬、皮膚、傷口的味道。
藍藍的天空和被踩踏的褪色的綠色田野。
鐘聲近在咫尺,就在頭上。
上面是什麼?
藍藍的天空和印著猴子圖案、金邊上鑲有鈴鐺的白色旗幟,旗幟隨風飄揚,發出清脆的鈴聲。
前面是什麼?
一片被踩踏過的空地,位於其後兩箭地外的是敵方佇列。銅光閃閃的步兵盾牌、馬的胸甲和飾纓、象塔、雙輪戰車上的旗幟和皇家傘。
我聽到什麼了?
大象的吼聲,馬兒的嘶鳴聲,戰鬥的號角聲。兩群情緒高昂的人類生物體準備互相沖殺,擊敗粉碎對方過程中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音。
我在哪裡?
在庫魯克舍特拉,在婆羅多之子偉大戰役的聖地上/當然是在虛擬世界中。還能是哪裡?
我是誰?
我是因陀羅的兒子阿周那,在自己的雙輪戰車上,在般度的隊伍中,繫著黑羚羊皮的腰帶,一隻手裡拿著緊繃的弓,另一隻手裡拿著號角/扎拉·陽,這一切又意味著什麼呢?真是見鬼了!
「這是……」我不認識自己的聲音,「什麼……意思?」
車伕轉過身來。一個戴著金色頭飾的英俊青年微笑著,露出滿口白牙——準確來說,和人們通常描繪的黑天的形象一模一樣。
「歡迎您的到來,扎拉。」黑天用「蠕蟲」的聲音說道,「我把您的意識放到了一個最符合您所面臨的倫理困境的神話文明背景中。您對《薄伽梵歌》應該記得很清楚吧?我知道您記得。」
「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應該和自己的人對抗,這是我的因果報應,或者說是達摩?」
「現在麻煩您把我帶回現實世界。」
「如您所願。」
黑暗和噁心突然襲來。
扎拉睜開雙眼。
她躺在床上。依然是在萊安諾的那個腔室裡,這兒被指定為她的幽禁地點。她覺得很噁心,就像早上喝了一杯沒選好的神經調節劑飲料一樣。
「我已經完成了對您神經系統的更新。」不知從哪裡傳來「蠕蟲」的聲音,還是那麼悅耳且富有節奏,「對了,既然我們關係已經如此密切,是不是應該直呼對方為‘你’?」
「不,不可以。」扎拉艱難地說道,「正因如此,我想保留某種……象徵性的距離。已經過去多久了?」
「從注射開始嗎?已經過去四十七分鐘了。」
「利比還活著嗎?」
「是的,我通過‘官僚兒’開啟了她的牢門,沒讓任何人發現。她現在是自由的,而且她現在的狀態對‘官僚兒’來說是最有利的。在行刑之前,所有人都認為她會一直在牢房裡。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現在就讓她自己照顧好自己吧。」
「那我呢,您不打算放我出去嗎?」
「我會放的,如果你們的人自己想不到這一點的話。但我相信,他們能想到。所以,繼續我們的談話嗎?」
「我們現在不是在談話嗎?」
「我從您的語氣中感覺到了惱怒,甚至是敵意。」「蠕蟲」的聲音裡似乎有些許惋惜,「沒必要這樣,扎拉。我是您的朋友,我們是要永遠在一起的……我指的是關於嚴肅事情的談話,那遠比這顆小行星的現狀重要得多……我們繼續嗎?」
扎拉微微點了點頭,「我覺得在虛擬的環境中會更舒服……」
她閉上眼睛,準備再次進入摩訶婆羅多的世界裡,但這一次,「蠕蟲」把她的意識帶到了另一種文化背景中。
水下世界的藍色霧氣……顯微鏡般的視力(扎拉立刻想起了父親的微型飼養箱)。桿狀微生物在水裡毫無秩序地旋轉著、抽動著。
「正如您所猜測的那樣,它們是單細胞生物。」「蠕蟲」的聲音傳來,「這是生命發展的第一個階段。我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地球上的第一批細胞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想向您展示另一個星球上的生命的故事。它距離這兒幾千秒差距,但它的歷史與地球相當相似,您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的相似之處。」
「這是什麼,例行資訊轉儲嗎?生物學課?」
「更貼切地說,是銀河社會學。不過,您很快就會發現,這是一回事。我跟您說過銀河系網路,但這更像是比喻,而且很片面。為了讓您更好地瞭解太陽系之外的情況,我需要給您展示另一個方面。換個比喻,不用電腦作比喻,而是用生物作比喻。」
「好吧,繼續。」
「我課堂的主要思想是:生物體在進化過程中會相互融合成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大的結構。現在您面前展示的是第一階段。細胞在分裂,但它的後代並不會自由遊動,而是仍然黏附在母體上。」
扎拉麵前出現了桿狀細胞的針形接頭。鏡頭加速,她看到它變得越來越大,分支越來越多。比例尺逐漸減小,直到單個的細胞完全從視野中消失。
「隨著細胞家族的壯大,其內部的個別類細胞變得專門化,母細胞學會在同一基因組的基礎上產生不同的後代。完整的多細胞生物就這樣出現了,然後作為一個統一的整體生活和繁殖。」
在渾濁的水裡,長出了一個像……海綿的東西?苔蘚蟲?珊瑚?從它的縫隙中升起水流一般的半透明的……小孢子?魚子?虛擬攝像機靠近一個粒子,放至很大,扎拉看到了一隻幼蟲,它從前面看像多毛蟲,而從後面扁平的尾巴處看,像蝌蚪。幼蟲呈波浪狀地扭動著尾巴,獨立地在水中給自己開闢道路。
另一個畫面。一整群「多毛蝌蚪」在被陽光穿透的水裡玩耍,就像小魚一樣。毫無疑問,「蠕蟲」在她面前展示了某個外星物種進化過程中的數百萬年。長滿石灰色甲殼的「多毛蝌蚪」藉助自己發達的剛毛鑽進了底部的土中。這裡有的相互交配,有的產卵,成熟的卵又孵化出新的幼蟲……所以現在他們是自我繁殖,沒有母體的「海綿」。這叫什麼?
「您要記住的名詞是‘幼體生殖’。」「蠕蟲」說道,「但這是個次要的細節,讓我們回到正題。融合。在第一階段,正如你所看到的,單細胞生物結合成了多細胞生物。在第二階段,多細胞之間相互融合,再次形成家族。」
鏡頭加速,扎拉看到「多毛蝌蚪」越來越少遊動,更多的是鑽到土裡。隨著進化,它們的尾巴也越來越小,而多毛的前部發展成了像短的針形多足蟲的東西。然後她看到了一座像珊瑚礁的水下的山,接著又看到了那座山的截面。那不是礁石,而是針腳蟲群落,類似於水下蟻穴的東西。針腳工蟲在它迷宮般的通道里拖著卵和小塊食物,不知疲倦地爬行著。在中央洞穴裡放著一個沒有刺的巨大子宮,看起來就像一條蒼白的裸體毛蟲。它的產卵管括約肌不停地產卵,同時子宮體上群集著像潮蟲一樣裸著的雄針腳蟲。在群落周圍的水裡聚集著帶有剛毛鰭的狩獵針腳蟲。
「螞蟻的進化之路是一條死路。」「蠕蟲」說道,「一些個體通過氣味互相交流。化學訊號是很窄的資訊交流渠道。個別針腳蟲在自己的神經系統內部能夠處理比與其他個體相交流時更多的資訊,因此它們保留了自己的個性。這個家族永遠不會發展成那種會使個體會失去個性並淪為細胞角色的完整多體生物。這種程度的融合將在另一個進化分支中實現。在發明出容量更大的交流渠道的生物中實現。讓我們來看看它們。」
扎拉又看到了淤泥中聚集的「多毛蝌蚪」,鏡頭加速,幾百萬年進化過程飛逝過去。「多毛蝌蚪」不斷地成長,剛毛變得更加複雜,進化成爪子和槳鰭之類的東西,但尾巴並沒有消失……最後,這個長有蠑螈般光滑尾巴的龍蝦一樣的生物爬到了陸地上。「龍蝦蠑螈」一開始很笨拙。但它們的輪廓漸漸變得精緻而瘦削,它們的步態變得快速而自信。
扎拉看到,在其他星球茂密的叢林中出現了不計其數且多樣性驚人的「龍蝦蠑螈」後代。兩條腿的、四條腿的,在樹間爬著的、走著的、跳著的,小個的只有手指那麼大,大個的比人還高……但最終,虛擬攝像機在這萬花筒般的混沌中停在了一個物種上,接下來就只觀察它。
這是一種和貓差不多大的優雅生物,身形像袋鼠或兩腳恐龍——兩條強壯的腿,水平的身體,還有一條長長的用以保持平衡的尾巴。和貓不一樣的是,它前面的小腳掌不是兩個,而是四個,而且圓錐形頭部末端的嘴部周圍有一套包括螯、毛刺和下頜骨的複雜系統。它渾身都是刺狀的老骨頭顏色的甲殼,行動的動作時而像袋鼠般跳躍,時而像鳥兒般優雅地走路。
「這是這顆星球上首先獲得智慧的生物,您不應該稱呼它為蝦蜥類動物。」「蠕蟲」彷彿有些自豪地說道。
「這些是您的祖先嗎?還是您主人的祖先?」
「不是,我已經說了,我選擇這個物種是因為它和人類很像。我的祖先生活在水下,它們的歷史對您來說太晦澀了。但我們總有一天會說到他們的,但現在,還是回到蝦蜥類動物這個話題上。」
扎拉看到黃昏時分在有缺口的巨大衛星光芒照耀下的熱帶草原和一大群蝦蜥類動物。更大的那些是雄性嗎?它們正圍守著一群體型小一點的和體型非常小的蝦蜥類動物——帶著幼崽的雌性?很難理解它們是否穿著衣服,但戰士們的甲殼和尾巴上都覆有鮮豔的紅黑條紋——戰鬥紋飾。
「言語。」「蠕蟲」意味深長地說道,「有聲的言語,這種交流渠道使傳遞的資訊容量大幅提高。個體之間的資訊交流大大增加,但他們自己也變得更加聰明了,個體內部的資訊交流還是超過了外部的資訊交流。在這個階段有智慧的生物仍然保留著自己的個性。」
兩隻蝦蜥類動物在一個鋪滿石頭的圓形場地上對峙著,明顯在準備進行單體搏擊。一隻裝飾有金白色條紋,另一隻裝飾有粉紅色螺旋線。每隻的尾巴上都用皮帶固定了石齒,石齒讓它的尾巴變成了致命的棍棒。角鬥士們一邊繞著圈子走,一邊繃緊尾巴準備進攻,它們憤怒地嘶吼著,下頜骨咔咔作響,而競技場上的觀眾們則發出讚許的尖叫和口哨聲。這看起來確實很像人的行為。
「所以,它們保留了自己的個性。」「蠕蟲」重複道,「但由於資訊交流的增多,它們的社會越來越複雜和一體化。軍事和經濟競爭引發了自然選擇。家族發展成氏族和部落,部落聯合成國家。」
在平坦的長滿青苔的平原上,站著一支龐大而無序的蝦蜥類動物大軍,所有戰士都被塗上了不同的戰鬥紋飾。它們憤怒地嘶吼著,號叫著,尾巴上被系的不再是石齒,而是金屬齒。對面站著另一支軍隊。同樣無序的方陣中,蝦蜥類動物身披真正的金屬鎧甲,前爪中握著向上豎起的長矛。每個方陣的旗杆上都掛著一面繪有複雜抽象符號的戰旗,旗幟隨風飄揚。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哨聲,蠻夷部落衝進了戰場。而伴著戰鼓般的響聲,軍團的軍人們整齊劃一地垂下長矛,將矛頭對準前方。
「一般來說,一體化程度較高的社會會戰勝一體化程度較低的。」
扎拉看到的還是這個戰場,但到處都是野蠻人的屍體。軍團計程車兵成對地走在戰場上,有條不紊地用尾棍將傷員打死。
「言語,文字,然後是印刷品。每一項發明都加強了資訊交流,社會的進步速度遠比個體大腦進化的速度要快。社會比個體更聰明。媒介的進步使社會更加一體化,在這樣的社會里個體的重要性越來越低,結構的重要性越來越高。」
又是戰場,但現在軍團對面站著的是一排塗有灰綠保護色的蝦蜥類動物。他們背上固定著粗大的管狀武器(大炮?長管炮?前膛火槍?隱約熟悉的名詞莫名地湧入腦海。)軍隊發出拖長的尖叫聲,火繩槍兵整齊劃一地向後躲開,尾巴像槍托一樣撐住地面。齊射,火藥的煙霧——前進的軍隊中爆發出耀眼的錳粉色火光。
參戰者又變換了。空中艦隊伴隨著低沉的螺旋槳轟鳴聲向火繩槍兵的橫隊衝去。像中國風箏一樣的奇妙的三翼和四翼滑翔機,帶有被掛在拖繩上的滑翔機的飛碟……來自地面的齊射、來自空中的齊射……火繩槍兵剛剛所在的地方燃起了粉紅色的大火,而幾乎毫髮無損的敵對空軍卻依舊在他們上方整齊地飛行,只是粉紅色的火光照亮了飛機的底部。
「總而言之,隨著在文明的道路上走得越來越遠,智慧生物變得更加社會化了。」「蠕蟲」總結道。
畫面突變,扎拉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城市的中央,或者說是在一座巨大的房子——一個圓形的、被光亮從上面穿過穹頂照亮的多層井院裡。赤陶牆壁上有數百排方形的窗戶(每層都相當於扎拉的腳到膝蓋處那麼高)。招牌像戰旗一樣掛滿每個角落——彎曲的有結節字母一列一列垂直地寫在招牌上。在井口旋轉著一些狀如摩天輪的傾斜結構,它們上下垂直懸置,顯然功能等同於電梯。在開放的長廊和樓梯上有數不清的蝦蜥類動物竄來竄去。鏡頭一動,對準了近處的一隻。
扎拉馬上想到這是一個雌性,或者更準確些說應該是「女性」?這隻生物的外殼上閃耀著像亮片和水鑽一樣的光芒,尾巴尖上還裝飾著一個類似海羽的藍色豪華飾纓。這隻充滿魅力的蝦蜥類動物搖著尾巴,精神抖擻地沿著走廊慢跑。前面的爪子不停地以迅速而自信的動作揪扯著由細線和珠子組成的不明結構。頭上戴有金屬的……馬具?配件?從上面凸出螺旋天線和麥克風的喇叭口,就像老式助聽器一樣。它的下顎不停地嗒嗒響著,對著話筒吹口哨並且發出尖叫聲。它跳進執行著的電梯的包廂,坐在蹄形座位上,把尾巴塞進一個單獨的小馬蹄床,然後從視線中消失了。
「越往後,智慧生物對社會的依賴性就越強,」「蠕蟲」繼續說道,「依賴於技術和資訊網路,它們的自給自足程度則越來越低,越來越像螞蟻,再往後就會像巨型多細胞生物體中的細胞一樣。決定性的階段就是計算機網路的出現。資訊交流的速度超越了生物腦的處理能力。」
扎拉來到了新的場景,新的歷史階段。房間的四壁是無裝飾的紅色漆光牆面,房間中央在由交叉型蹄鐵製成的奇異的床上臥著一隻醜陋的蝦蜥類動物。脆弱的雙腿和身體像是它巨大而腫脹的尾巴的附屬物。(扎拉立刻想到,這些生物的尾巴上沉積著脂肪,就像人類肚子上的脂肪一樣。)大胖子的頭上戴著一頂和牆壁一樣紅漆色的長方形護面罩,軟管和帶子從各個方向脫落下來。四條手臂被埋在一團類似蜘蛛網或棉花糖的奇怪東西里,在以瘋狂的速度亂爬。
「電腦做的工作越來越多,活生物做的工作越來越少,」「蠕蟲」繼續說道,「它們的功能變得越來越專業化。通常,它們會失去智慧,也隨之失去個性,最後變成多體超級生物體的一個細胞。讓我們來看看它。」
新的畫面是從太空俯瞰星球的夜景。如果沒有附近巨大的衛星照射到這顆星球上的淺灰色光亮,可能會它錯認成遭到攻擊前的地球。特大城市以微弱有序的光芒形成星群,道路細線和穿在細線上的較小城市叢集把它們連線起來,形成星座。
「這裡的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多體超級生物體。個體的蝦蜥類動物是它的細胞,計算機網路是它的神經系統。一些最高階的多體發展出了智慧,自己的智慧。遺憾的是,很難展現出它的視覺形態。」
扎拉好像身處一個昏暗的巨型資料中心。擺滿同樣的灰色伺服器盒子的架子向遠處某個方向延伸,看不到一個活著的生命。
「這就是公民人類的中央大腦,智慧之城。如你所見,它看起來相當無聊。」「蠕蟲」從容地說道,「自然,多體城市之間會相互交流,爭奪資源。競爭會不斷衍生出新的形式,但永遠不會停止。勝利的多體城市接管失敗的多體城市,從而發展壯大,然後在新的水平上繼續融合。就像曾經細胞結合成單體,而單體結合成多體一樣,現在多體結合成星球大小的超級多體。整個星球正在成為一個完整的生物體,單個多體城市在其中扮演著細胞的角色。這已經是一體化的第四個層面了。」
在扎拉麵前的恆星系統中懸著一顆完全黑暗的星球。
「路燈已經不在了。」「蠕蟲」解釋道,「電腦不再被需要,蝦蜥類動物也不再上街。繼承了個體意識的生物都沉浸在虛擬世界的永恆幸福中。所以,這個星球已經變成統一的智慧超級多體生物,但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為了尋找資源,超級多體生物對其他天體進行了殖民。」
在灰暗衛星地表上空的黑色天空中閃耀著一顆碧銅色的星球,它被籠罩在白色的雲紋中。在火山口中間有一個石頭圓頂。
環形的軌道站懸掛在群青色的海洋星球之上。
佈滿格子桁架的空中城堡飄浮在巨型氣體雲上。藍黑色的天空被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環形結構所環繞。
「行星之間的資訊交流速度有限。因此,不同行星的超多體會再次獲得個體性,並保持一段時間,但它們之間的競爭又會導致一體化。到了第五階段,整個行星系統形成統一的超超級多體,它也會獲得智慧。它已經展示不了了,只能概括地講一下。」
扎拉麵前出現了另一張星系地圖,星球及其小行星的點沿著不同色彩的軌道邊緣爬行,並且每一個點都通過通訊線路與其餘的點相連。
「超超級多體內部的資訊交流以光速進行。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的訊號傳遞需要幾分鐘,或者幾個小時。因此時間對於這樣的生物來說流逝得很慢。對於您或者蝦蜥類動物而言,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了,而對行星間超級大腦而言,主觀上只過去了一秒鐘……」
「我覺得,」扎拉停頓了很長時間後說道,「這還不是最後一個階段。」
「非常正確。進化是不會停止的。讓我們往前回溯大概十億年。」
扎拉看到一顆瀕臨死亡的恆星。它混沌地燃燒著,沒有形狀,上面佈滿斑點狀的凹坑。它正在噴出日珥、等離子流和一團團炭灰,透過這些可以看到下面殷紅色的斑。蒸汽化的行星後面拖著彗星狀的尾巴。但距紅巨星星系最遠的地方還不是太熱,可以看到飄浮著的可居住太空站的細環在恆星背景下的黑色剪影,以及太陽能板和輻射器的平面。
「隨著恆星的老化,行星間多體會離它越來越遠,最後它會離開紅巨星,利用其輻射和太陽風的壓力殖民鄰近的世界。按照其主觀時間,恆星間的飛行時間並不長,也就幾個月,而不是幾個世紀。同樣的故事在新的階段又會重複上演。各個星系的行星間多體融合成恆星間多體,後者再整合成銀河系超級生物體。也就是我之前所說的銀河系網路。」
扎拉眼前出現了雄偉的銀河系光旋。
「是蝦蜥類動物創造了它嗎?」扎拉問道,「我的意思是,是它的祖先嗎?」
「不,是其他更古老的生物。我們稱它們為‘隱藏者’,很少有人知道它們……至於銀河系網路,它本身作為一個整體還不夠智慧。它還沒有發展到這個階段。與其說它是一個生物體,不如說它是一個家族,它的細胞——恆星間多體——還擁有個性和智慧,其中一個這樣的恆星間多體就是所謂的‘清道夫’,或者是你們認為的阿奎拉人。恆星的免疫系統。正是它們對地球發動了撞擊,現在正在傳播‘玫瑰’,目的是將人們置於完全的精神控制之下,以被征服的單體和勤務微生物的身份將他們納入自己的超級生物體中。」
在被陽光照射的草原中央的峽谷邊緣上,奇怪的黑色花朵隨風搖曳。
扎拉恍然大悟。
「所以他們就是那些蝦蜥類動物嗎?」
「清道夫是恆星間多體,它由行星間多體組成,而行星間多體由行星多體組成,行星多體由多體城市組成,原來的蝦蜥類動物實際上是多體城市的細胞……雖然據我所知,他們早就失去了那種肉身的形態。」
「您呢?」
「我是來自另一個超級生物體的細胞。我們也是銀河系網路的一部分。但我們的目標不是去摧毀像地球文明這樣的異族細胞。」
「你們的目標是什麼?」
「和平地定居在太陽系,與人類共享太陽系。把內部留給你們,而我們只是佔領歐羅巴及其他冰衛星的內部,那是你們無論如何也不會需要的部分,難道不是嗎?」
被星光勉強照亮的昏暗小行星在太空中緩緩地飄蕩。
「我們的殖民者,從長蛇座tw星協出發的年輕多體生物會來到這裡。預計到達時間在十萬年之後。沒有你們人類的幫助,它是無法登陸的。」
「十萬年嗎?」扎拉又問,「您是說,人類能活到那麼久以後,對嗎?」
「從我們的利益出發,我們希望人類能一直活下去,不要被‘清道夫’吞噬。現在您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做朋友了嗎?的確,人類無法制定出那樣的長遠規劃。但對於行星間超級生物來說,時間流逝的速度更慢,對於它們來說十萬年的時間並不長。因此,要想合作成功,人類必須聯合成一個行星間超級生物。」
「成為多體生物的細胞。」
「這嚇到您了嗎?但你們的進化正在向這個方向發展。我們的介入只是加快了程式。從技術上講,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你們有太陽系網路和大腦裡的植入物。只需要往上面上傳一些程式就可以了。您害怕失去自由,我理解。但替代方案……」
遠處傳來爆炸聲,扎拉嚇了一跳。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就明白了這個聲音來自現實世界,然後還有一個,還有……一連串。
「那是什麼?」
「啊,是普拉薩德上校在摧毀萊安諾的防禦系統。」「蠕蟲」漫不經心地解釋道,「最終還是決定摧毀小行星,現在您就要被釋放了。」
虛擬太空消失了。扎拉再次回到了現實世界,回到在牢房的床上……並且感覺明顯好多了,出乎意料地幾乎正常了。
「是您對普拉薩德下達的命令嗎?」
「當然不是了,輪得到我嗎?我沒有確切訊息,但這樣的命令只能來自統帥。」
扎拉坐在床上,用手掌按壓著太陽穴。她已經什麼都不懂了,大腦的資訊量已經過載。
「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不摧毀萊安諾,這我理解,但為什麼要讓我撤離?」
「我只能推測。」「蠕蟲」謙虛地說道,「你們這些靈長類生物等級分明,這經常會讓你們做出非理性的行為。統帥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保住自己男性首領的地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現在他會假裝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您也一直在按照他的指示行事。他會給您自由,這意味著他已經為推翻自己的統治邁出了第一步……唉,他們就是這樣。」
腔室門被開啟了,門檻後站著一群武裝者,他們都穿著一樣的黑色制服,戴著護面罩遮住臉,但是扎拉一眼就認出了利比蒂娜那苗條的不算高的身形。她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扎拉,我們去‘阿撒託斯號’。」她聽到利比緊張的聲音,「快點兒。」
萊安諾:肅清
埃裡克斯基地——「阿撒託斯號」飛船
2481/08/0411:34:04
命令:mЌeюicыgХюn33љґ_smэ&3‘ХЯЯ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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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撒託斯號」飛船——埃裡克斯基地
2481/08/0411:52:20
確認:已被解密
確認:已著手執行
12:15
窄而高的腔室,灰色的牆壁,這裡看起來像一口井。船艙的入口離地面很高,有一個垂直的梯子通向它,但現在梯子被摺疊起來抬高了,所以無法進入艙口,況且艙口還是關閉的。房間裡的陳設有床、洗臉盆、馬桶,還有牆上的螢幕框架。螢幕上有書單,各種宗教聖典和有關生死意義的哲學著作都可供選擇,目的是希望受刑人在最後的時間裡能找到精神上的慰藉。
但這個女罪犯不讀書,她有自己壓制意識流的辦法。裸體短髮女孩精力十足地做著俯臥撐,微弱的引力讓她僅用一個食指尖支撐就可以做俯臥撐。她那肌肉發達的身體,肌間凹陷處因植入過肌體植入物而有縫合痕跡的身體,因為汗水而變得閃閃發光。四十五……四十六……她一直數著,數著,什麼都不想……
上面傳來巨響,犯人快速跳起來收回腿,蹲下,抬眼向上看,動作一氣呵成。她看到艙門開啟了,梯子像邀請她似的放在那兒。有人來找她了嗎?不,還早著呢……重要的是,沒有聽到任何人到來的動靜。艙門開著,梯子被放到底,一片寂靜。
有人邀她逃跑。是誰?為什麼?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並不習慣花太長時間仔細思考這樣的問題。她迅速爬上樓梯,向走廊望去。
沒有人。
門檻上放著頭箍、護面罩和一件黑色緊身衣。
12:29
「編輯成文字。」格溫妮德·勞埃德命令代蒙。她站在辦公室中央,滿意地看著回憶錄最後一章的彩色三維語義流程圖,「修辭手法平平無奇……雖然沒有,但是補充一點點情感的昇華。對我們最後的勝利和光明的未來有信心等等。特別是在我解釋為什麼要從議會獲得特別權力的地方。開始吧。」
「準備好了,」代蒙報告道,「共計11000個字元。要讀嗎?」
「沒必要,發到我的太陽系網路部落格上吧。」格溫妮德揮了揮手,清空視野裡的內容。
房間的門毫無徵兆地開啟了,這使她不滿意地皺了皺眉頭。是誰如此無禮?當然,只可能是普拉薩德上校。外衛隊兼內衛隊首領穿著黑色緊身衣,頭戴護面罩,所以只能通過他擬形上的符號來識別。發生什麼了?又是緊急情況嗎?但「官僚兒」應該會報告的呀……難道又是「官僚兒」的緊急情況?
「勞埃德博士,我有些壞訊息。」普拉薩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而缺乏友善,「統帥下令疏散太空艦隊的所有人員,然後摧毀萊安諾。」普拉薩德從槍套中抽出手槍,把槍管對準格溫妮德的臉,「這個話題不在討論之列。您本人可以活下來。如果合作,我們就會讓您和您的丈夫撤退。如果不,我只能現在就殺了您。我們的任務會變得更加困難,但它還是會完成的。」
一秒鐘的遲疑。
「我同意合作,」格溫妮德平靜地說道,臉上是一貫的波瀾不驚。只是心裡她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要我做什麼?」
「給我首席行政長官的令牌。」
「完成了。」(新獲得的緊急權力允許她在沒有委員會參與的情況下就可以支配令牌。)
「謝謝您的理解。」普拉薩德把槍放回槍套,「其實就是要這個。」
牆壁和地板都在微微顫抖。遠處傳來轟隆的爆炸聲,又一聲,還有……
「沒什麼可怕的,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普拉薩德說,「我們走吧。」
12:32
在雙筒望遠鏡的立體螢幕上出現了萊安諾的灰色石質表面,它處於清晰的陰影中,顯得凹凸不平。在米級解析度的畫素下很難看到火箭發射井上開啟的黑縫,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火箭後面拖著的照亮螢幕的白色火尾。火箭從萊安諾向各處飛去,雷達小組報告中的數字是綠色的:沒有一枚火箭瞄準的是「阿撒託斯號」。
「已解除武裝。」瓦加斯大尉滿意地點點頭,「伽馬雷射彈‘輕矛’,」他清楚而又從容地說道,「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代蒙報告道。
「開始。」大尉下令。
ic/chat
該死!
你聽到了嗎?
什麼東西爆炸了?
真是見鬼了!這是什麼?
進攻?
為什麼沒有警報?
首長,發生了什麼事?
這絕對是意外。
首席行政長官沒有接聽。
她根本不線上。
她還活著嗎?
普拉薩德也不在。
太陽系網路完全被切斷了。
到底怎麼回事?
誰襲擊了我們?
阿奎拉人嗎?
火星人嗎?
那個該死的「阿撒託斯號」嗎?
警報訊號呢?怎麼沒有通知?
別說話了,笨蛋,別等警報了,穿上救生衣。
大家都已經穿上了,你這個白痴!
我個人要去港口了,那裡離艙位近一些,祝大家好運。
我在電梯裡,貝特幹線,電梯不能去港口方向,怎麼回事?
vip:我是艾農領地首領,不要驚慌,生命保障系統一切正常,爆炸只發生在武器庫裡。現在我正在和其他委員會成員協商,請保持線上狀態,很快一切都會查清楚的。
怎麼樣?
首席行政長官發生什麼了?為什麼不回答?
電梯怎麼不去港口?
vip:我是[arm]公會的負責人,通知一條可靠的訊息,所有的火箭都是以無導航狀態發射的,所有的雷射發射器、沖壓炮、軌道防禦衛星和氣凝膠發生器都自毀了,此命令是通過首席行政長官令牌發出的,令牌在普拉薩德那兒,普拉薩德不接電話,而且隱藏了自己所在的地點。
這又是「官僚兒」嗎?
又是什麼病毒嗎?
真是見鬼了!
大夥兒,通往港口的路被機器人堵住了,我剛才差點兒被殺了,發生了什麼?
外衛隊和內衛隊根本不回應!
為什麼沒有人宣佈任何事情?
發生了什麼?
12:48
閘門被開啟了,飛船上帶有馬頭圖案的密封艙從萊安諾掉落到太空中,彷彿從投石器中被旋轉甩出來的小石子飛往懸掛在五百千米處的「阿撒託斯號」方向。幾乎同時,另一個氣閘中也飛出了同樣的密封艙:一個艙室不足以疏散所有有權逃生的人。第二個密封艙從校正引擎中釋放出了半透明氣流,並且參照第一個矯正了航線。現在它們在同樣的距離上以同樣的速度作為一個整體互相跟隨。
扎拉·陽半躺在椅子上,身上繫著安全帶。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在旁邊的椅子上休息。她包裹在黑亮的智慧皮革中的手緊緊握著扎拉戴著藍色手鍊的手,兩人都沉默著。可以聽到通風裝置微弱的噪聲。
其他椅子上都坐著似乎一模一樣的黑衣武裝者,有兩張椅子除外。那裡坐著格溫妮德和亞瑟·勞埃德,格溫妮德赤身裸體,梳洗得整整齊齊;亞瑟衣衫不整,穿著白色實驗室工作服。
亞瑟的臉上流淌著淚水。
格溫妮德看起來還是那麼冷靜和自信。
12:55
「什麼時候發射?」副艦長阿提斯·穆爾問道。他臉色蒼白,神情緊張。
「距離達到兩千千米的時候,」瓦加斯回答,「現在我們自己離炸彈太近了,這樣的距離上,小行星的碎片會傷到我們。」
大尉沒有看助手,他的目光在虛擬螢幕之間切換。第一塊螢幕顯示的是緩慢接近對接設施的密封艙,第二塊上是萊安諾,第三塊是懸停在萊安諾與p2的旋轉平面上方的肋形金屬圓柱體。這是伽馬雷射炸彈,它是靜止的。它瞄準了萊安諾旋轉軌道上的一個固定點,安靜地等待著。
ic/chat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難道什麼都做不了嗎?
調出密封艙,瞄準他們。
我是飛行員,已經試過了,但是控制系統被凍結了,反正飛行途中也會被擊斃。
有人要殺我們,一股腦地殺掉我們,為什麼?
麥斯威爾·陽,你這個骯髒的白痴!
骯髒的金星,希望你們都死掉!
vip:我是[inf]公會的第二負責人,我已經取消了封鎖,手動瞄準了星際通訊天線,誰在分站?給我十千伏特!我要以最大的寬頻把訊號傳送到地球、火星、月球,只是把這個聊天記錄傳過去,他們不會幫助我們,但他們會知道我們。
vip:[inf],我是分站的值班人員。已執行。
vip:謝謝,檔案已經傳出去了。
我還是不能相信,不,不可能。
還能做什麼?
什麼也做不了。
「阿撒託斯號」要離開了,二十多分鐘後炸彈就會啟動,你能做什麼?只能告別了。
再見了,萊安諾。
再見了,大家。
13:31
「炸彈,點火。」瓦加斯說。
「炸彈,確認點火。」穆爾一邊說,一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一瞬間的閃光照亮了太空,在同一時刻,無形的伽馬射線擊中了萊安諾。
小行星的側面閃爍著一個白色的小太陽。很快,從它身上釋放出一條火尾,扭曲的裂縫向兩邊蔓延。裂縫中噴出一股股蒸汽和灰塵。小行星在一片沉寂中像花蕾一樣綻放,其整個體積都在慢慢地膨脹。
裂口噴出氣流,無數碎片隨著氣流被拋向太空,只有少數落在了「阿撒託斯號」的光學視野不遠處——有管道碎片、扭曲的零件、碎玻璃、艙門門扇、桌子、床、人體。
太陽火爐在撞擊點處變暗,變紫,然後慢慢熄滅。被扯斷的繫繩在太空中扭曲成平緩的波浪和螺紋。慢慢地,慢慢地,萊安諾小行星分裂成的幾十塊岩石互相散開了。
「你知道的,大尉……」穆爾打破了沉默,「這可能是我的最後一項任務了。」
「是的,當然,」瓦加斯說,他的臉好像石化了,「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最後一項任務。我們要被送回地球終身隔離了。」
「去地球?」穆爾沉默了一會兒,「他媽的。現在,說實話,我想過要自殺……但地球……」
「是的,」瓦加斯點了點頭,「當然,這是一種更嚴厲的懲罰。」
阿爾列金自我欺騙
狀態:已存檔
發件人:本·林上校/監視、保衛和偵查聯合機構
收件人:勒夫·格里菲斯博士/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支
主題:布萊姆·孔季,評定
中尉布萊姆·「阿爾列金」·孔季是一個專業水平高、工作責任心弱且忠誠度低的武裝者。由於母體(大尉阿曼達·金,2452年)早亡,其職業社會化生涯並沒有順利完成,團體合作精神沒有完全被打入印記。此人在職業生涯中形成了「自由僱傭者」的習慣,傾向於簽訂一次性的合同,完成自願的個人任務,且有意從自己利益出發,獨立地定義這些任務。唯利是圖,不重功名,神經系統穩定。個人依戀情緒較少。不太適合團隊合作。絕對不建議將其提升到管理崗位。很適合以金錢為報酬的短期個人任務。
非官方的私人評價:他不會出賣你,但也不會忠於你。
您真誠的,本·林
他半夜醒來,四周一片黑暗,蒼白的月光透過醫院窗戶的格柵落在被子上。窗外有潮溼的氣息,能聽到花園裡的蘋果掉落在地上的低沉聲響。
阿爾列金不想睡覺,他的自我感覺出奇的正常。
他沒有像發病時那樣被綁在床上,胳膊能動,也沒有癱瘓。他的胃沒有遭受難以抑制的飢餓感折磨。不過,他還是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感覺旁邊有人。
事實上,什麼人也沒有。薩爾達爾好心給了他一個單間。當然是幻覺,是太陽穴處的某種混亂感,阿爾列金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不過擺脫這種看不見的存在感——這種存在並不可怕,反而是友善的——還是不可能的。
阿爾列金閉上眼睛,專心致志地感受著。外人存在的錯覺變得更加清晰,它的定位也變得越發明確:在窗外。他的腦子裡有東西堅持要看窗外……當然,也是為了確定那裡沒有人,從而可以安然入睡。阿爾列金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抵抗這種召喚……但他為什麼不真的去看看呢?難道他不想知道黑花病毒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嗎?
他坐起來,看向窗外。
當然,什麼人也沒有。只有磚牆,後面是灌木叢和高原的峭壁,再往後是河對岸的草原和牧民篝火的稀疏火光……空中亮著升起的半輪月亮,在月光背景下幾乎看不到其他星星,只有一顆在南邊閃著光……不,是行星……白色、明亮、不閃爍……阿爾列金無法把目光從它身上移開,他感到越來越強烈的無法控制的不安……
而這時,他受到了巨大沖擊。
布萊姆……
光是聽到這個聲音,他就顫抖不已。這個虛幻的,只在他腦中響起的聲音,但是……
她的聲音,他的唯一。
那個代替他母親的人的聲音,他從未存在過的母親。
應該成為他第一個女人的那個人的聲音。
但她沒有。他十二歲的時候,她就死了。
阿曼達·金,他的母體。
布萊姆,我的男孩,我愛的人。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