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局

插曲:觀察者

外海王星天體2008標準時間291

西元前40.5萬年

他曾經有一個無法以地球上的任何語言再現的名字。那是在五百萬年前。所有曾喚過他名字的人都早已不復存在。他只和哨兵們交流——如果那能叫交流的話——但對哨兵們來說,他只是一個觀察者,無名之輩,一個毫無個性的無名囚徒,被判處在這個行星系統中充當銀河系網的智慧感測器。

觀察者的大腦——現在它由一個大腦組成——被安置於遠在第八行星軌道之外的一顆小行星上,深藏在層層疊疊的甲烷氮冰和髒褐色的高碳化合物中。這個大腦——由觀察者生化腦矩陣上的自組裝物質種子培育出來的百萬核量子計算機——現在的溫度已經接近了絕對零度。大部分時間,觀察者都在睡覺。更準確地說,是被催眠了。只有在行星偏心軌道的近日點,一旦遠端光電探測器檢測到光照度超過了預定的閾值,系統就會收到一個喚醒訊號。千年來積少成多儲存能量的超導電池為電網提供了電流,自組裝物質修復了損傷,哨兵們也醒了過來,並喚醒觀察者進行例行值班。

他從來不記得自己在夢中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的意識並沒有完全關閉。量子漲落的勢能在其中產生了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的混沌電流,但即使在如此低的溫度下,也足以激發一些知覺迴路。打個粗略的比方,可以說觀察者在做夢,夢到的是自己還有生化身體的時候。

睡夢中的大腦中,模糊的畫面浮現又消失。母星雲霧繚繞的灰色天空、遠在下面的無邊無際的海洋、在墨水般朦朧昏暗的迷霧中穿行著的熱飛行器桅杆的燈火、甲板上慣常的顫動、命令的顫音、對戰鬥的期待、迎面的風、某人近在咫尺卻無法辨認的凝眸。自執行者懲罰他以來,他的整個生命都在幾十個秒差距、幾千個值班班次度過,已經經過了幾百萬年的時間。他們剝奪了他進入銀河系網路的許可權,強行將哨兵植入他的大腦,存檔在種子中,並用一顆失控的星際彗星把他傳送到這裡,來到這個視窗,他永遠的監獄——黃矮星系統4985-5051-049。

很久以前,在一個年輕的星協中,一系列超新星爆炸清除了這片區域的塵埃和氣體。在銀河系的旋盤中形成了一個視窗——一個幾乎沒有氣體的通孔,這裡的星際介質的透明度比平均水平高一個數量級。這樣的視窗對於佈置超遠距離星際無線電通訊線路來說再適合不過了。在普通的非潔淨空間裡,氣體和塵埃環境產生了太多的干擾。

標準通訊節點是恆星引力透鏡焦點線上的一組低功率中繼站。視窗的大多數恆星都不是足夠好的透鏡:巨星和亞巨星的壽命太短;雙星的引力場不斷變化和扭曲——它們沒有穩定的焦線;出於同樣的原因,低質量紅矮星(佔所有恆星的90%)也不適合——它們的弱力場甚至被行星明顯扭曲。

結果發現,通訊節點只能建立在黃矮星等中等質量的單星周圍。一個不幸的巧合是,正是在這樣的恆星附近——在溫暖的水行星上,最常自然產生液態的自組織物質,而且不乏演變成技術文明的情況,演變成對節點順暢執行的主要威脅。

那些獨立於銀河系網路之外的文明——零級文明,或者乾脆說是零文明——儘管他們微不足道,但卻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零文明人在探索自己的系統時,不可避免地發現了銀河系中繼站。數十億年的歷史表明,再多的禁令,再多的「請勿觸控!」訊號都無濟於事。如果零文明不被警告,他們就會出於無知而損壞中繼站;如果得到警告,他們就會瘋狂地破解接入協議,自己連線網路,使「外殼」和「光環」的合法使用者蒙受損失。所以,最好的通訊安全保障是徹底消滅零文明,即使這不是唯一的方法。

清道夫就是為此而存在。

清道夫喜愛殺戮,所以他們才會去視窗。執行者們把他們發配到了流放地,就像對觀察者一樣。在視窗這裡,清道夫的工作不是殺想殺的人,而是殺該殺的人。

不可能預測出文明會出現在哪個星球上。要挨個清理所有的星系,或者在每個系統中放置耗能較大的清道夫基地——這兩種方案只會造成無謂而昂貴的花費。和往常一樣,建築師們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他們建立了少量的清道夫基地,並向其他節點派出觀察者。在探測到文明出現後,觀察者會向最近的清道夫基地發出警報。

觀察者並不能直接觀察到任何東西。為進行觀測,他在第三和第四顆行星的衛星上建立了亞智慧觀測站。醒來後,他立即聯絡觀測站,下載了千年來積累的資料,然後開始進行主要任務——分析資料,尋找智慧的痕跡。

藍色的第三行星的雲層形成了大理石狀花紋,它與觀察者的母星略有相似,但看起來更鮮明,顏色對比度更強、更明亮。透過雲層的縫隙可以窺見覆滿綠色植被的大陸、遍佈褶皺的山、深藍色的海。有時,海面上反射的太陽倒影一閃而過。在高解析度下可以看到蜿蜒的河流、白色的海浪條紋、火災的煙霧尾跡,而在最高解析度下,甚至可以看到單個的樹木和巨大的動物,動物們成群結隊地在大草原上游蕩,在海洋裡徜徉。

就這樣過了幾百萬年。經過長期觀測可以看到,大陸在移動和碰撞,擠壓成褶皺的山脈;氣候帶邊界和磁極在漂移。但仍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文明的存在,也沒有什麼能擔保它會出現。

更重要的是,即便誕生了文明,對於觀察者來說也不會改變什麼。他的判決不可撤銷,他的監禁長達終身。直到黃矮星死亡。六十億年。

六十億年不能登入網路。

銀河系網路之外的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

觀察者不再擁有身體,但是有一個飽受飢餓之苦的大腦。大腦需求資訊,貪得無厭,永不滿足。他需要來自外界的資訊,需要與同類的交流。

這就是對他很久以前那次叛亂的主要懲罰——永恆的坦塔羅斯之痛苦,永恆的資訊飢餓之苦。稱之為坦塔羅斯之苦,是因為在這裡,周圍到處都是通訊中樞。數百萬箇中繼站組成的雲層將行星系統從四面八方包圍,海量的資料在其中不斷地流動。但觀察者沒有它們的座標,沒有解碼器,沒有節點使用者目錄中的賬號,沒有一根指向性的天線正朝著他的方向……沒有通訊,他就成了盲人、聾人和啞巴。

而在他的認知中,唯一真實的東西是第三行星和第四行星;對他貪婪的大腦來說,唯一的食物是觀測臺的圖片。每一次醒來,他都會滿心貪婪,瘋狂地撲向那個可憐的代用品。他知道,這是那些給他判刑的人盤算好的。所以他們才剝奪了他的通訊權。因為這是讓他不是出於害怕,而是出於良心運用黃矮星資料工作的最好辦法——不給他任何別的東西……

這千百萬年間,觀察者一直夢想著自由。他夢想著回到網路,哪怕只是低階別的訪問。他夢想著一種連線到本地節點的方式。

於是,經過反覆思考,他擬定了自己的逃跑計劃。

這很可能是個瘋狂的計劃,也許註定要失敗——但他對失敗與否也無法自信地作出判斷。成功的可能性不僅渺茫,而且無法計算——首先,計劃必定包括尚未產生的零文明人,其次是行騙者族。

行騙者族幾乎和銀河系網路及其建築師一樣古老,甚至可能和「隱藏者」本身一樣古老。行騙者們在銀河系社會中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們成了零文明人的上級監護人。

行騙者通常能夠最先接觸到零文明人。此後零文明人發生了什麼事,觀察者不知道,但是顯然不會是什麼好事,因為執行者們立即為零文明人的行星系統標上了「安全」狀態。意思是,對通訊節點來說是安全的。事實證明,行騙者族的行動手法最符合「外殼」的利益。不管零文明人是被清道夫摧毀,還是被行騙者接管,對建築師來說,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在這兩種情況下,結果沒有區別——對通訊節點的威脅都被消除了。

行騙者的工作方案是眾所周知的。他們用的是「窺視者」。

窺視者是亞智慧資訊生物體,具有超常的多形性,但全然無害——最壞的情況可能只是,他們吃掉了百分之幾的通訊。窺視者無處不在——「外殼」「加密區」「光環」;銀河系除了「隱藏區」之外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有他們。忽視他們比試圖剔除他們更划算。窺視者沒有破壞任何東西,沒有打擾任何人,重要的是,沒有打探到高於第一層許可權的重要資訊。(如果哪個窺視者試圖打探,很快就會被清算,從此銷聲匿跡。)窺視者只對零文明人感興趣。他們想要所有可獲得的關於零文明人的資訊。

觀察者絲毫不懷疑窺視者也在他的體內,在他的量子腦中。這些資訊生物體非凡的靈活性讓他懷疑,他們與哨兵不同,他們能讀懂他的思想。如果觀察者發現了文明,在他向哨兵報告發現之前,窺視者就會知曉。因此,行騙者會比清道夫更早知道第三行星上出現了智慧生命。

觀察者獲得自由的機會就在這裡。機會不大,但是有。

與此同時,幾個紀元過去了,第三行星出現了越來越多有趣的跡象。它的氣候不穩定,開始了寒冷期和溫暖期的快速交替。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這使進化走上了一條普遍性和高適應性的道路,一條導致智慧生命誕生的道路。然後,有一天,北半球的整個熱帶和亞熱帶地區都開始亮起微小而穩定的熱斑。

從一些跡象來看,這不可能是火災或熱噴泉。這是篝火。

第三行星上的一些動物已經學會了如何生火和維持火。

當然,篝火本身並不意味著什麼。馴化了火,並不能保證第三行星會孕育出一個技術文明,然後進入太空,對節點構成直接威脅。情況很曖昧。觀察者可以呼叫清道夫,也可以不這樣做。

是的,他還剩這麼一點兒可憐的自由。即使是哨兵也不會因為這種猶豫而懲罰他。當地種族是否有可能成長為威脅通訊節點的智慧文明?他要不要呼叫清道夫?時機成熟了嗎?觀察者有權慢慢決定。

他沒有呼叫他們。這次值班沒有,下一次值班也沒有,千年後,火光明顯多了起來。

觀察者唯一的希望就是窺視者能記錄下他的疑惑。他們會通過行騙者的秘密網路傳播關於這個前程遠大的星球的訊息。而且行騙者們也不想錯過掌管另一個零文明的機會。

他們會派一隻「蠕蟲」去聯絡零文明人——這是一位有權進入銀河系網路的密使。蠕蟲會在觀察者不得不向清道夫發出訊號之前,或者至少在清道夫摧毀當地的零文明之前到達……最終,行騙者們——為換取第三星球上五百萬年的資料檔案——會提供一些回報。

他們會把銀河系網路許可權還給他這位觀察者。

他們會把他帶回世界,還他自由,還他真正的生活。

回憶錄:驕傲地昂首挺胸

我昂首挺胸地走進了議會的議事廳——為了接受審判。我被指控犯有蓄意殺害艦長的重罪。這一重罪會讓我被取消布蘭克資格甚至是被判處死刑。不過,我並沒有感到害怕。我問心無愧。我確信我為了殖民地的利益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而從迎接我的掌聲來看,議會的大多數人也有同樣的想法。

按照《章程》要求,審判特大的重案,萊安諾議會應全員出席。審判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有許多儀式,但我沒有必要在回憶錄中轉述只有法律界人士才感興趣的全部細節。我坐在被告席上時,認真環顧了一下代表席位。

新一屆的議會成員我幾乎都不認識。席位上的委員是昨天才選出來的新人——副首席長官,甚至還有各領地的普通殖民者。所有的前議員都在攻打里斯的過程中死了——有些是作為人質死的,有些是作為叛軍死的。就像古人所說的,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實話說,我有點兒煩惱,這些新人根本不擅長搞政治,很容易被一些與我敵對的煽動者操縱。不過,我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判決的準備。

「格溫妮德·勞埃德!」法院臨時審判長奧瓦因·雷格德鄭重宣佈道(就在昨天,他還是社會工程處的一個不知名文員),「你被指控蓄意謀殺‘惡魔蘇丹阿撒託斯號’艦長湯豪舍·瓦加斯。你確定放棄選擇辯護人嗎?」

「確定。」我回答。想要主動幫助我的人並不少,但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自保。

「指控你的人是湯豪舍·瓦加斯。(這一點並不令人意外。沒有一個萊安諾殖民者想扮演這樣一個白眼狼的角色。)瓦加斯技師,請向法庭出示控方證據。」

「阿撒託斯號」的艦長來到了檢察官的位置上。那時他的電擊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有脖子上的燒傷膏藥還讓人回憶起曾經發生的事件。從瓦加斯的臉上可以看到他堅定的決心。他明明知道指控成功的機會不大,但他的責任感不會讓他退縮。迎接瓦加斯的是大廳裡聽眾們不滿的喊叫聲,他的陳詞完全被淹沒在噪聲中。

作為控方兼受害者的瓦加斯首先拿出了案發現場的影片資料。影片被大幅刪減:瓦加斯把我襲擊他之前發生的所有事件都剪掉了。

「你忘了展示之前發生的事!」我指出了這個騙人的把戲,「在我電擊你之前!告訴我們,艦長,發生了什麼事。」

「我向你宣讀了統帥的命令。」瓦加斯陰沉著臉回答,「他下令銷燬你那臺已感染阿奎拉病毒的圖靈。」

「不僅如此!再回想一下,艦長,統帥還下令摧毀什麼!」

大廳裡不滿的聲音越來越多。每個人都清楚地記得陽可怕的講話,瓦加斯避無可避。

「他命令我攻擊萊安諾。」艦長不情願地承認,「如果殖民者沒有摧毀被感染的圖靈的話。」

「如果我沒有阻止你,你會不會按照那個命令去做?」

瓦加斯抬頭,帶著挑釁的意味。

「當然,勞埃德博士,我會聽從我的指揮官的命令!」

議會的議員們從座位上跳起來,憤怒地叫罵。主席不得不敲了幾次槌子,叫他們安靜下來。

「艦長!當你回到船上之後,」我繼續追問道,「你會繼續執行你的命令嗎?你會攻擊我們的殖民地嗎?」

「統帥撤銷了命令!」瓦加斯慌亂地揪住這個唯一對他有利的事實,「他和你們的圖靈達成了協議!」

「如果他沒有撤銷呢?你會攻擊萊安諾嗎?」

「這個問題和本案無關!」瓦加斯試圖蓋過大廳內聽眾憤怒的喧譁,但無濟於事。

我舉起手,大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好了。我沒有什麼可補充的!我想尊敬的議會已經明白我為什麼襲擊瓦加斯艦長,以及為什麼除了此舉之外別無選擇了。哦對了,艦長,您的身體還好嗎?」

「我非常健康。」瓦加斯盯著地板囁喏道。他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會丟掉這份誠實。

「所以我的攻擊對你沒有造成任何影響,艦長。我們的醫生待你也盡心盡力。就是那些你準備連同我們所有人一起消滅的醫生。我沒有殺你,也沒有打殘你。我只是為了阻止你執行陽的命令而讓你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我這麼做是為了拯救我的人民!如果我的人民譴責我——好吧,我願意接受懲罰!」

我沒有想到,我樸實無華的發言會獲得如此熱烈的掌聲。奧瓦因·雷格德敲了好幾分鐘的法槌,想讓聽眾安靜下來。

「現在發放表決票!」在大家稍微安靜一些的時候,他宣佈:「格溫妮德·勞埃德是否犯有蓄意謀殺湯豪舍·瓦加斯的罪行?請議會成員投票。」

表決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沒人需要深思熟慮。

「有罪——一票,無罪——七十八票!」雷格德明顯很滿意地宣佈了結果,「經殖民地議會表決,格溫妮德·勞埃德在蓄意謀殺湯豪舍·瓦加斯一案中,經多數票認定為無罪!」他的聲音勉強蓋住了雷鳴般的掌聲。

我鎮靜地向聽眾們鞠了一躬。但我的審判並沒有結束。那天,我還面臨著另外一項指控——也是一項成功率很低的指控。

「格溫妮德·勞埃德!」主席再次宣佈,「你被指控協助卡德沃隆·阿龍實施陰謀。你是否確認放棄選擇辯護人?指控你的人是米爾丁·摩爾。」

我努力忍住輕蔑的笑容。米爾丁·摩爾,有名的偏執型陰謀論者,我邪惡詭計孜孜不倦的揭露者——終於到他大放異彩的時刻了!由於某種荒唐的巧合,摩爾領地選舉了米爾丁作為領地長官和議會成員,這個不幸著了魔的人終於有機會把他可笑的指控扣到我的臉上。毫無疑問,在剛才的案子中,只有摩爾一個人對我投了有罪票。

瓦加斯艦長離開了大廳。他被蔑視的歡呼聲和橘黃色的光環送了出去。米爾丁·摩爾在檢察官的桌子後面坐了下來。這顯然是他第一次面對公眾,看上去十分緊張。看著這個手足無措、緊張抽搐的男人,很難不心生憐憫。摩爾每說一句話都結結巴巴,重複著我已經從「官僚兒」那裡聽到過的指控:我收到報告說阿龍正在籌備一場攻擊,但我卻禁止調查這件事,並將報告從我的植入物的記憶中抹去了。證據是「官僚兒」記憶中的報告副本。

好吧,我已經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了。我傳喚了我的第一個證人:我的丈夫亞瑟,檢查「官僚兒」病毒的程式設計師小組負責人。

「我們小組已經確定這份報告是假的。」亞瑟說道,「阿奎拉病毒偽造了它,並將它錄入‘官僚兒’前幾日的記憶中。它還滲透到了格溫妮德·勞埃德的植入物作業系統中,並寫入了一份關於刪除報告的偽造的日誌檔案。這麼做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製造一個藉口,讓勞埃德博士下臺,奪取權力。」

「你這是主觀妄斷!」摩爾叫喊道,「你在維護你的妻子及首席長官!」

「還進行過第二次獨立檢查。」我平靜地回應著這種不入流的攻訐,「普拉薩德上校,報告你的發現!」

「內衛隊的程式設計師工作組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普拉薩德報告說,「報告肯定是偽造的。勞埃德博士並沒有收到過。」

「你想說報告不存在?」摩爾佯裝憤怒,「怎麼可能?‘官僚兒’可是看到阿龍在組裝功率放大器!他不可能沒有看到!如果看到了,就有義務向布萊姆等行政機關彙報!」

「這只是一個猜測。我們無法確定真相。」普拉薩德聳聳肩,「病毒已經不可逆地破壞了‘官僚兒’的這段記憶。」

「但根據最基本的邏輯……」摩爾固執地不想讓步。

「邏輯?」我沒忍住,「你認為我在密謀對付自己?這就是你說的邏輯?」

我說這話徒勞無益。讓摩爾將辯論從已證實的事實轉移到讓其遊刃有餘的無邊猜測、想象和詭辯假設中,對案件的進展無濟於事。

「陰謀不是針對你自己的,當然不是!」他得意地說道,「你準時從利斯出來,就正好遭到了襲擊——議會那時只剩下你一個自由的議員。你毫髮無傷,還將權力握在了自己手中!陰謀是針對議會的!這才是事實!借阿龍和埃裡克斯人之手,你把議會的舊議員都趕走了!」

「我怎麼知道埃裡克斯人會向利斯扔手榴彈,並殺死了所有的人?」

「就算他們沒有扔,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陰謀論者並沒有驚慌,「你知道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輸。如果人質能活下來,什麼都不會改變,你還是領地的掌權者,而阿龍的敵對派系也會被消滅。如果人質活不下來——那就更好了,你是絕對的獨裁者,不會受到議會的干涉!多麼天才的計劃。你不只預見了一件事!」摩爾大喊,唾沫橫飛,「那個‘官僚兒’會被感染,會抗議,會公開指責你隱瞞了他的報告!這對你的完美計劃是個打擊,是的!但你馬上就想出了該如何把它變成你的優勢。你說,一旦‘官僚兒’被感染了,你們就會說——他的報告是偽造的!你又扳回一局!你是個天才,勞埃德博士!世界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陰謀藝術!」

「但官僚兒確實被感染了!這份報告也確實是捏造的!你都聽到了——兩個獨立的鑑定機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獨立機構?哈!哈!哈!」摩爾生硬地試圖模仿出戲劇性的笑聲,「一個機構是你丈夫管理的,另一個是陽的使者管理的!當然,陽不希望你這個忠誠的金星人失去權力!」摩爾將拳頭砰砰地砸向桌子,「我很佩服,勞埃德博士!藉著陽和金星人的力量,你摧毀了舊議會。你一併擺脫了那些曾阻止你建立獨裁暴政的有經驗的、獨立的人們!好了,他們不會再回來了!沒有什麼再能阻止你的霸氣宏圖了!新的議會成員——」摩爾在寂靜的會議廳中擺了擺手,「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一群羊!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他們,你已經做到了!七十八票……」

「夠了!」我打斷他的話,「你想侮辱我就侮辱我,但我不會讓你侮辱議會!」在聽眾憤怒的叫嚷聲中,我站了起來。憤怒讓我窒息。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這樣荒唐的誹謗。「你以為我,以為我是貪戀權勢的人嗎,德高望重的摩爾技師?你完全被這種權力壓迫了!」我衝著他喊道,「我不需要權力,從來都不需要!你想象不到它給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擾!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放棄政治,迴歸科學,真正地從事這個專案……」

「是什麼阻止了你?」摩爾不依不饒。

「只有一件事!我怕沒有我,權力就會落到你們這種人手裡!沒有責任心的煽動者、冒險分子、批評家!就是這樣,沒有別的!」

伴隨著雷鳴般的掌聲,可憐的摩爾瑟縮著,灰溜溜地回到了大廳。整個議會的擬形都朝這個可憐人射出了憤恨的黑箭。雷格德主席再次敲了敲法槌。

「現在發放表決票。格溫妮德·勞埃德是否犯有協助卡德沃隆·阿龍實施陰謀的罪行?請議會成員投票。」

而這一次的結果與剛才完全一致:七十八比一,我被判無罪。

如潮的掌聲還未平息,大廳上空響起了官僚兒冷漠的聲音。

「雷格德主席,我請求發言。」

大廳裡一片寂靜。大家都知道,圖靈經過反覆的病毒檢測,其病毒已經被清除,但還是對他有些顧慮。

「我解除了格溫妮德·勞埃德的首席行政長官職務,因為她被指控協助阿龍實施陰謀。現在指控已經撤銷,她應該恢復原職。」議會以熱烈的歡呼聲表示對此全力支援。「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我會將首席行政長官的徽章還給你。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請坐到議會主席的位置。」

議員們不約而同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們的頭頂閃耀著表示歡迎的金色光環。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我走到主席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我承認,我有一種滿足感。當然,並不是因為我重新獲得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我從來沒有追求過權力,我只高興正義得到了伸張。大廳裡的人都和我一起歡欣鼓舞。隨著法槌的敲擊,我恢復了沉默。

「審理下一個案件。」我宣佈,「扎拉·陽被指控犯有大規模謀殺罪和非法奪取政權罪。將被告帶進來!」

阿爾列金飛行追蹤

一架印有新莫斯科救援隊標誌的藍色飛機在沙漠上空滑行,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飛去。在飛行員旁邊的座位上,阿爾列金放鬆地半躺著。

慶幸的是,他不必傷害任何人。衛生兵和飛行員遵照劫機指令行動:他們毫無異議地服從了劫機者。阿爾列金沒有再拿槍威脅任何人,而是文明地把槍放在膝蓋上。一名衛生兵為他包紮頭部的傷口。

「好了。」衛生兵嘀咕道,「請把頭箍戴上。」

下方已經能看到下諾夫哥羅德老城巨大的廢墟邊緣。飛機進入下諾夫哥羅德的覆蓋區域後,就可以離開太陽系網路。阿爾列金戴上頭箍,檢查了一下訊息。

布倫丹沒有任何回應。賽義德似乎回覆了,但馬上就斷開了通訊。這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有沒有被逮捕?還是說,即將被逮捕?不,好像有些早……至少賽義德還在通訊範圍內。

「米爾扎耶夫是在哪裡接收的通訊?」阿爾列金戴著頭箍問道。

「在綠橋。」程式想了想,又補充道,「離上港一千米範圍內。」

嗯,他也是這麼想的。賽義德在綠橋,一開始的搜尋區域就很明確。阿爾列金對此很滿意,他搜尋了最近一個小時內提及他的媒體報道。他想知道他的罪行被寫成了什麼。

在和平時期,劫持救援機會成為轟動一時的事件,但現在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前新莫斯科的前萊安諾生物服務分公司的前偵查員,用制式武器相威脅……誰在乎這個?從瀏覽量統計來看,這條新聞絲毫不及萊安諾的報道那樣吸引人。扎拉·陽被審判了,真想不到!阿爾列金對自己注意力的不集中感到些許懊惱,乾脆關掉了新聞。

飛行員在他的指示下,正在向右飛行,離開下諾夫哥羅德進入草原,溫蒂·米勒正在那裡等著。阿爾列金已經可以看到她的白色飛機停在遠處,曙光讓飛機投下陰影,在平原上延伸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緊急呼叫:瓦茨拉夫·考夫曼。」代蒙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唉,要準備捱罵了。阿爾列金嘆了一口氣,接起了電話。

「你瘋了嗎?」太空艦隊的行政長官沒有和他打招呼,而是直接大罵,「為什麼偷飛機?」

「我只是想節省時間而已。」阿爾列金老實解釋道,「我想第一個找到賽義德,其他辦法都來不及。」

「行了,快停下!」考夫曼吼道,「你不用再追了。我們找到他了,而且已經派出了一支特別行動部抓捕隊。你不用再在艦隊工作了。我們不和恐怖分子打交道,明白嗎?」考夫曼沒有聽任何異議或解釋,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阿爾列金擰著眉頭。他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媽的,難道這一切都白費了?難道他這次的劫持失算了?特別行動部從他這裡截獲這個男孩,奪走他的獎品?

飛機在降落,掀起黃色草原上片片草浪。溫蒂·米勒站在飛行器門前,如畫一般靜靜地倚在機身旁。她那纖細的身影被白色的緊身衣包裹著,栗色的頭髮在風中肆意飛舞。

「謝謝,夥計。」阿爾列金拍了拍衛生兵的肩膀,「工作完成了,你可以飛回家了。」

「我們怎麼飛?」飛行員諷刺地問道。發現劫匪馬上要離開後,他的膽子明顯變大了,「去哪裡加油?油箱都是空的。」

「拿著。」阿爾列金從包裡拿出一捆尤尼,遞給飛行員,「就衝著這些錢,下諾夫哥羅德計程車兵會親自為你把油箱加滿。這些是給你解決麻煩用的。」他又把另一包東西塞進了目瞪口呆的衛生兵的口袋裡。

不等舷梯全部落下,阿爾列金就跳到了地上,張開雙臂擁抱米勒。

「親愛的溫蒂!」他大喊著,聲音勉強能蓋住飛機上升的尾旋翼的轟鳴聲,「我們終於見面了!」

「真有你的。」溫蒂不知是欣賞還是同情地打量著他,「你的腦袋怎麼了?」

「你是指這個嗎?」阿爾列金摸了摸繃帶,「還是指別的?」

「兩個都是。我看你是完全瘋了——偷飛機?」溫蒂招手,邀請他登機,「考夫曼呼叫我,讓我中止行動。總之,太空艦隊不再跟我們玩了。」

「啟動引擎吧。」阿爾列金坐在座位上說道,「應該隨便打發掉他的。我們出發吧。」

「我們要去哪裡?」溫蒂把頭盔拉起來。外面尾旋翼的呼號聲越來越大。

「去綠橋,我親愛的,太陽系最好的城市。」

「為什麼要去?行動已經停止了!」飛機騰空而起,微微搖晃著,最終平穩地升到空中。

「我在那邊還有另外一件事。我欠我的遊戲大師朋友的。」

「誰?」

「這不重要。當然還有賽義德。無論怎樣,我得儘量趕在特別行動組的人之前攔住他。」

「這又是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阿爾列金憤憤地說道,「怎麼,你不知道我為了錢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嗎?我要我的獎品。我也不想讓它落到特別行動部的某個蠢貨手裡。獎品!四十萬能量!我想要我的獎品!」

「你可真是個牛仔,又爛又黑。」溫蒂嗤笑道,「好吧。為了獎品——這是可以理解的。你最好解釋一下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我不再為太空艦隊工作了。萊安諾生命服務的情況也完全不清楚——它到底還存不存在……劫機犯,這就是我的身份。法外之徒。浪漫吧?」

「那我為什麼要為你工作?」

阿爾列金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同意捎我一程。也許你還是把我當成你的指揮官——出於習慣而已。也許你只是想要我這個人。也可能是你沒地方可去了。」

溫蒂笑了。

「三點中你猜中了兩點。吃早飯了嗎?」

「謝謝關心。我沒有時間吃。」

「在冰箱裡找找。」溫蒂指著儀表盤下的門說,「不過別碰巧克力。」

阿爾列金剛要把三明治塞進嘴裡,腦中又響起了呼叫聲。

這次是太空署打來的。是本·林,他的父親——最重要的真理導師,幼年起的啟蒙老師。阿爾列金立刻沒了胃口。唉,山雨欲來。他把三明治放在一邊,接通了電話。

通訊視窗在視線中展開,本·林蒼老的臉龐出現在眼前,他那花白的頭髮反射出一層光暈。

「你好,布萊姆。」真理導師的眼神顯得很悲傷,「你又幹了什麼蠢事?武裝劫持屬於重罪,我的孩子。太空署可以根據罪行將你的評級降低二十分。」

「劫持是有理由的。」阿爾列金氣憤地回答,「是任務需要!」

「是嗎?」本·林驚訝地揚起灰白的眉毛,「太空艦隊說他們把你從任務中剔除了。」

「是劫持之後剔除的!之後!劫持的時候我還在執行任務,我可以證明這一點。」

「希望如此,布萊姆,希望如此。」本·林不是很相信地搖了搖頭,「你應該知道你的行為對整個太空署都是不利的,對嗎?」

「當然。」

「你知道西爾萬娜殖民地本來想給我們訂購一批你的克隆人嗎?」本·林沒有停頓,繼續說,「而在你這次魯莽的劫機之後,對方中止了談判。‘我們不需要脫離預測的產品’,對方是這麼告訴我們的。太空署可能會因為你損失很多錢,你知道嗎?」

「我知道,本。」阿爾列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會證明並解釋這一切的。」

「那行吧,太空署等著你的報告。」本·林沒說再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媽的!」阿爾列金用力踢門,「糟透了!我已經受夠了這一切!報告和評級!所有人和事都糟透了。我甚至慶幸他們把我踢出來了。」他轉頭看了一眼溫蒂,「我要開始行動了。」他慢慢平靜下來,說道,「想跟我一起嗎?」

「一起幹正事?」

「當然了。你在想什麼?你有飛機,我有槍。一對自由僱傭兵。我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然後一起解決麻煩,比如尋找丟失的方舟之類的。報酬你四我六?」

溫蒂含糊地嗯了一聲。

「你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再認真不過了。」

「那麼去你的吧。作為一個擁有私人飛機的飛行員,我能找到一份更安穩的工作,還有更可靠的薪水。」

「你真是太無聊了,米勒技師。」阿爾列金失望地說,「好吧,隨你便。那麼,我們是不是要在綠橋說再見了?」

「是啊。」溫蒂點了點頭。她忽然淚流滿面,「幫我從冰箱裡拿點兒巧克力。」

插曲:在斯洛博達

遊戲大師瓦列裡安邁著大步走進房間,他長袍的兩襟被風帶起,拂過門框。守衛們紛紛退後,讓出道路。所有人一言不發,一切都不言而喻。

園丁睜大雙眼躺在床上。他的表情很放鬆,就像在夢中一樣,看上去十分安詳。電容筆的鈍頭從他的太陽穴裡戳出來。如果不是那緩慢流動、已接近乾涸的血流,很難發現電容筆的存在——這根金屬棍貫穿了伊戈爾的整個顱骨。

「再見了,我的兄弟。」遊戲大師低聲說,「恭喜你回到現實世界。」

「孔季在哪裡?」他問道,並沒有回身。

「沒找到他。」守衛立刻回答道,「到處都搜過了,他走了。」守衛似乎在試圖為自己辯解。

瓦列裡安環顧了一下房間。他俯身,看了看床下。筆記本不見了。當然。都是因為筆記本。遊戲大師想著,應該再仔細找找,但同時他也認為這未必有意義。孔季當然把它們帶走了。不過,應該給出評價:他至少讓伊戈爾當場死亡,沒有經歷痛苦。

「確定是孔季嗎?」身後響起守衛隊長低沉的聲音,「真是個混賬休閒玩家。要不要我派人去找他?」

「不用了。」遊戲大師搖搖頭,「他會回來的,我瞭解他。這個人有債必還。」

他淡淡地想,伊戈爾的死很有可能就是還債的一環。很有可能是孔季幫了那個感染者的忙……馬上把花燒掉,就在屋裡燒掉,不需要任何儀式,如果它還在的話……然後儘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生活。當然,這已經不可能了。

遊戲大師用手指在伊戈爾冰冷的額頭上畫了一個真實世界螺旋,然後把手覆上他的眼皮,合上了他睜著的雙眼。

角獸

燈光反射在金屬牆壁上,亮得刺眼。賽義德坐在一條又冷又硬的窄凳上,雙手被銬在背後。他幾乎無法保持平衡:清理車在坑窪的路面上顛簸不已。裝在麻袋裡的布倫丹的屍體在地上摩擦著,發出沉悶的簌簌聲和敲擊聲。

賽義德抽泣著。可以在這裡哭,這裡沒有人會看到。

布倫丹被殺了。他親眼看著布倫丹被殺。布倫丹因他而死。

是的,只是因為他,賽義德。他是唯一一個對所發生的一切負有過錯的人。他毀了布倫丹,現在他完全是孤身一人了。孤立無援。被兇手俘虜。難道這就是一切的結局?

「星星啊!」他哽咽著說道,「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星星?木星!星星,請幫幫我!以真主的名義,幫幫我,隨便做些什麼都行!Øurřöţzzfś||p.」他說著星星的語言,但馬上就沉默了。

沒用的。它當然聽不到。他孤身一人,孑然一身,連星星都幫不了他……而且他的飢餓感越來越強烈了。

車身忽地一震,賽義德的上下頜骨猛然撞在一起,劇痛無比。

他幾乎被扔到了頂棚,又被甩回了地上。車子飛到了空中,緊接著又似乎掉進了一米深的坑窪。他的耳朵受到了強烈的撞擊,以至於眼神渙散……他眼中的一抹光亮逐漸黯淡,直至消失。

「我看不見了?」賽義德首先冒出這個念頭,瞬間驚恐萬分。不,沒有變盲。他在黑暗中可以看到自己涼鞋上發著光的磷光扣。對,只是一個燈泡滅了。車發生了事故。一切又恢復安靜。車停住了。

賽義德舔了舔牙,似乎沒被磕掉,舌頭也沒被咬斷。他正想從地上站起來,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槍聲……緊接著又是另一陣。

男孩立刻蜷縮在地上。他聽到外面槍聲隆隆,似乎一下子從四面八方傳來。誰在開槍?想要打誰?有人攻擊肅清者?某些神秘的朋友?子彈脫離彈殼,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金屬摩擦聲,汽車在彈雨中震動著。賽義德心中燃起了不切實際的希望:難道星星聽到了他的祈禱?

一切歸為沉寂。賽義德遲疑地抬起了頭。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陣光亮晃得他眯起了雙眼。

「那麼,醫生在哪裡?」他聽到了一個沙啞粗獷的聲音。

賽義德睜開了眼睛。

是一個剃著光頭的大漢。他臉頰的鬍鬚幾乎長到了眼睛附近,穿著寬鬆的迷彩褲,上身套著戰術背心,光著膀子,正站在門口,用主人一樣的姿態扶著兩扇門。大漢肩上扛著一把衝鋒槍,圓木般粗壯的手臂上文著一隻長著分叉的角的野獸。一個僱傭兵。是在馬爾波薩德上了河船的匪徒之一。他身後站著其他僱傭兵,他們呈半包圍狀,都面帶疑惑地看著賽義德。

「讓我過去。」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阿菲諾根·馬丁諾夫穿過僱傭兵的隊伍走到車前。他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夏衣,雙手插在兜裡。那張泛著土色的蒼白臉龐顯得疲憊而病態。車邊的傭兵退向旁邊,讓他過去。馬丁諾夫站定,盯著賽義德。

「布倫丹在哪裡?」他銳利的目光向屍袋投去,「這裡嗎?」

「是的。」賽義德聲音極輕地答道。他還躺在地上,雙手被銬在背後,站不起來,胃因飢餓而絞痛。

「誰殺了他?」

「就是這些肅清者。在酒店殺的。」

馬丁諾夫的嘴巴痙攣般地抖動著。這位傭兵轉身正對賽義德。

「這算什麼?」他啞著嗓子說,「我的人為了一個小子冒著生命危險?」

「這小子也值點兒東西。」馬丁諾夫喃喃自語道,「然後呢,跟太空艦隊打起來了嗎?」傭兵看著天空的某處,點了點頭。

「你耍我們,小子。我們只是因為醫生才去接這個活。我們的醫生呢?」馬丁諾夫蹙著眉頭。

「冷靜點,指揮官。有些事情我們需要澄清一下。」他把目光再次轉向賽義德,「把他拖走。」

另一個僱傭兵——不是傭兵隊長——拽著賽義德的後脖頸,像撿羽毛一樣把他拎起來,讓他站著。

車子停在高樓之間的巷子裡,建築物的牆皮都已剝落,上面佈滿扎眼的塗鴉。太空戰艦「金斯頓」前後的巷子都被僱傭兵綠色的「雷東達」堵住了,兩輛車上都繪有角獸。「金斯頓」整個前部被撞得七零八落,皺巴巴地扭曲著,在金屬和玻璃的夾縫中,很難看出這款車熟悉的輪廓。有東西被炸燬了?有人扔了手榴彈?腳下散落著彈殼和玻璃碎片,離頭頂很高的繩子上晾著衣服;沒有一個人看向窗外尋找聲源。賽義德想,星星終歸是聽到了他的祈禱,終歸是幫了忙。但不知為何,這種想法並沒有讓他好受些。

馬丁諾夫攬著他的肩膀,靠近他的臉。

「為什麼布倫丹會被追殺?」他幾乎是附在賽義德耳邊說話,「說實話。他是怎麼惹上太空艦隊的?」

「不是他的原因。」賽義德現在不能撒謊,也不想撒謊,「他們要找的是我,他們想清理掉我。他們認為我是……」賽義德嘆了口氣,因為他馬上要說一些正常人都會認為是胡說八道的話,「他們認為我是阿奎拉的間諜。」

空氣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被馬丁諾夫稱呼為指揮官的人唾了一口。

「白費功夫。」他嘶啞著說,「我們離開這裡吧。到基地再談,小子,這次行動你欠我們太多了。」

「等一下。」馬丁諾夫惱怒地揮著手。他一直盯著賽義德,「他們認為你是阿奎拉的間諜?為什麼?」

「因為我和星星說話了。」賽義德老老實實地解釋道,「和木星說話了。通過無線電。」神秘的語言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來,「Øurřöœ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真是個瘋子!」指揮官在馬丁諾夫的背上拍了一下,「小子,我們走吧!」

「我不這麼認為。」馬丁諾夫放開賽義德,直起身子,「我想我知道誰會對他感興趣。」

「誰?」

「遊戲大師。」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立刻讓指揮官用全新的目光看著賽義德——那眼神十分銳利。

「原來是這樣?」他說話的語氣也發生了奇怪的改變。

「正是如此。讓他上車。」馬丁諾夫下令,「我們走吧。」

其中一個傭兵用力抓住男孩的肩膀,扯了一下,賽義德體內的反抗之力這才被喚醒。

「不!」他喊道,「我不想去!」

「你確定?」已經走遠的馬丁諾夫回過身來,「怎麼會?你不是拿著名片給我打電話了嗎?」

「沒有!」

「所以是布倫丹打的電話。我救了你吧?救了。現在你應該給我什麼?你欠我債!你有錢還債嗎?」

「沒有。」賽義德低聲說道。

「所以,用你自己還債吧!讓他上我的車。」馬丁諾夫對傭兵說道,「如果他執意不肯,就給他點兒苦頭嚐嚐。」

僱傭兵帶著賽義德往前走,然後把他推到了一輛加長版珠光色豪華轎車的後座上。馬丁諾夫坐在前面,他的傭兵護衛隊坐在賽義德旁邊。賽義德的雙手仍然被肅清者的手環銬在背後。

「走吧。」馬丁諾夫說了句,隨後車子啟動,平穩駛離,「去廟裡。」

「什麼廟?」賽義德剛問完就被傭兵輕敲了一下。

「閉上你的嘴,奴隸。」傭兵低聲道。

金星:報告

在聞名太陽系的那間帶有巨大螢幕窗的辦公室內,首席天文學家埃納爾·格林和太空艦隊情報部負責人沙哈爾·拉吉·庫馬爾筆直地立於麥斯威爾·陽面前。對於最重要的事情,統帥總是親自處理,甚至不信任最安全的通訊渠道。他那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加密處理的多疑和狂躁早已成為奇談。但在埃裡克斯很少有人敢公開討論這件事,更何況是抱怨了。

陽坐在一張用拋過光的金星玄武岩製成的空蕩蕩而又一塵不染的桌子前,身上穿著黑色和服,擬形呈通常形態。他雙手交疊於面前,透過指縫一直盯著拉吉·庫馬爾。人們永遠無法弄清他的目光意味著什麼,無法參透他那安靜而專注的眯縫眼裡藏著什麼想法。他的這種令人難以捉摸的能力,曾讓不止一位前來報告的人驚出一身冷汗——即使當時報告的內容是一項顯著而輝煌的成就——更何況,現在是情報部門負責人將要進行報告。

「格林博士!」陽說著話,卻仍在看著拉吉·庫馬爾,「請講。」

「是,統帥。」首席天文學家仰起頭來,「我們在木星系統中探測到了一個人工輻射源,位於木星和木衛一之間的拉格朗日點。直徑大約十千米。」

「您以前沒見過這麼大的?」

「它不呈板狀,也不呈塊狀,而是呈現一種鏤空的鋼絲結構。」格林急忙解釋道,「在光學上幾乎是看不到的。如果不知道觀察方向,甚至用無線電也探測不到。我們已經把‘西蒙·馬呂斯號’軌道飛行器派到了那裡。它將在一天之內對四百千米範圍內的物體進行探測,並對其進行適當檢查。」

「讓軌道飛行器直接探測目標。」陽命令道,「這種大小的目標對飛行器來說不難吧?而且速度要夠快,才能一擊即中。」

「但我們的馬呂斯……」天文學家有些驚慌失措,「在進行科學觀察專案……」

「我們在打仗。對吧,格林醫生?科學研究可以稍後再進行。是時候給阿奎拉直接一擊了!」陽的臉彷彿在那一瞬間抽動了一下。

「是,統帥!」格林熱切地同意了,「就這些嗎?」

「是的,去辦吧。」

格林離開了。麥斯威爾·陽繼續盯著拉吉·庫馬爾——看起來他似乎早就知道情報部門負責人會說什麼。也許他已經知道了真相?拉吉·庫馬爾只能猜測,這位指揮官或許有無數個獨立的資訊渠道。

「請講吧,拉吉·庫馬爾博士。」陽終於說道。

「是,統帥。這次行動——」因為緊張,情報部負責人的喉嚨在費勁地吞嚥,「沒有成功。盧·布倫丹在抓捕中被殺。」

「他怎麼死的?」

「他把手伸進了口袋。我們計程車兵以為他要拿武器,然後……就動手了。條件反射。」

「為什麼用槍?」陽皺了皺眉頭。

「特別行動部負責人獲得的指示就是那樣,指示說布倫丹是阿奎拉的特工,他的能力上限未知,所以最好不要冒險。」

「但布倫丹並不是為了拿槍才把手伸進口袋的?」

「不是,他是想去拿某種通訊裝置。」

「真是糟糕。」

「確實。這還不是全部。」拉吉·庫馬爾又開始咽口水,「途中,賽義德·米爾扎耶夫被當地的流匪打傷。他們把一枚手榴彈扔進了車裡,然後開始射殺。整個特別行動部克隆小組全部被殺。米爾扎耶夫下落不明。新成立的一個更有實力的組織正準備對他進行拘捕。」

統帥沉默不語,拉傑·庫馬爾能感覺到自己肩胛骨間冷汗直流。

「我認為,沒有必要非得活捉米爾扎耶夫了。」陽終於開口,「這孩子不能告訴我們任何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阿奎拉間諜的工作模式很清晰。黑花病毒使他們更易感知木星的無線電波。對了,這不是和我們的科學知識相悖嗎?」

「並沒有,統帥。」拉傑·庫馬爾有些輕鬆地回答道,「有些動物種類和部分人類個體對無線電波天生敏感。問題的關鍵在於——他們是怎麼從所有的噪聲中一下子識別出木星電波的?十米波段可是非常嘈雜……」

「看來黑花病毒一定含有某種過濾器。」陽認為,「目前來說,這不重要。總之,黑花的受害者感受到了木星輻射。它就像一個觸發器——把一個人變成了一具殭屍,逼迫他尋找把寫入自己身體裡的資訊傳送給木星的方法。為什麼他們要在回應訊號中使用木星的無線電波?正是為了讓地球上的情報員能夠感應到,知道傳訊到了他這裡。很不錯。這將使我們更容易找到米爾扎耶夫。」

「是,統帥。」拉吉·庫馬爾附和了一句,雖然他並沒完全理解陽在說什麼。

「讓某個近地發射器以帶有木星光譜的無線電波,對綠橋地區發出輻射。這會啟用米爾扎耶夫的殭屍程式,讓他暴露自己的位置。這個男孩將開始廣播。你要做的就是追蹤他,從軌道上投下炸彈。」

「是,統帥!」現在拉吉·庫馬爾明白了(併為統帥沒有因特別行動部的失敗對他發難而感到無比輕鬆)。

「當然,我們要給米爾扎耶夫開綠燈。往他的賬戶裡再多打些錢,不要阻止他轉賬。」

「他可能會懷疑什麼。」拉傑-庫馬爾決定提出異議(統帥不喜歡旁人一直附和他)。

「懷疑?他是個殭屍!木星的無線電波會切斷他的神志!你先用低功率的發射機開始發射電波,然後逐漸增加功率。將來,我倒是很想研究一下他的聽閾。」

「這樣的操作需要即時指揮。可以委託給我們位於近地的分部嗎?」

陽同意地點頭。

「塞米拉米達空間站的傑哈尼少校是個頭腦清楚且忠誠的人。這件事交給他做比較穩妥。」

「我應該給他什麼級別的許可權,統帥?」

「全部許可權。」陽的回答出乎意料,「這件事已經失去了保密性。需要讓人們知道黑花是什麼。近期我將進行公開演講。去吧,去工作吧。」

「是,統帥!」情報部門負責人如釋重負,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向出口處走去。

「站住。」

簡短的命令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在拉吉·庫馬爾的心上。

「是,統帥?」

「你為追捕隊感到恥辱的原因是什麼?」

「我們沒有準備好……迎接……抵抗。」拉吉·庫馬爾的聲音細若蚊蚋,「我們當時很匆忙。只派了一支很小的隊伍。一輛車,三名戰士,沒有援軍。沒人能猜到他們搞了一套土匪裝備。我們……」

「夠了。有第一句話就夠了。三名戰士犧牲了。你接下來三個月的獎金將會用來賠償他們的家人。」

「是,統帥。」拉吉·庫馬爾緩了一口氣。

「但這還不夠。太空艦隊的聲望受到了影響。想想,我們居然被一群地面上的暴徒打敗了!特別行動部的負責人應該引咎辭職。要把這群暴徒消滅得一個不剩。我給你一個月的行動時間。沒那麼急。」

「是,指揮官。保證完成任務。」

「現在可以走了。」麥斯威爾·陽靠在椅子上,「去將功贖罪吧。」

萊安諾:判決

「扎拉·瑪利亞·蘇珊娜·陽博士!根據兩項犯罪指控,萊安諾殖民地議會認定你有罪。茲判處你無期徒刑。」

格溫妮德·勞埃德在主席臺上敲下法槌,發出洪亮而莊重的聲響。

作為小行星上行政權力的集中地,議會大廳用的是昂貴的實木板裝飾。由各種木頭打磨而成的鑲嵌式繪板,描繪著可能是源於凱爾特神話的情節。主席椅上方最大的繪板上,一條紅龍盤踞著身體。

扎拉·陽凝視著龍鱗上的精美花紋。她並不是專心致志於彩繪,她只是在看別的地方——神采奕奕、得意揚揚的格溫妮德·勞埃德,以及對勞埃德每一句話都麻木點頭的議會成員——這讓她覺得噁心。她無法忍受。

扎拉坐在可移動座椅上,她被綁得太緊,幾乎不能動彈——手腳都被捆著,彷彿她是一個危險又狂熱的瘋子。審判持續了很長時間,她已不再覺得屈辱,只覺得身體不適。在整個審判過程中,她未發一言。現在,她希望這場表演能快點兒結束,這是她僅有的奢望。

「把這個已被判刑的女人帶走!」格溫妮德鄭重地吩咐道。扎拉的椅子被轉向出口處,但她已經聽到了從後面傳來的聲音:下一個要審議的案件——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大規模屠殺案。帶被告上庭!

利比!扎拉猛地抬起頭,但椅子阻止了她回頭。在她身後的某個地方,她的保鏢兼朋友正被帶領著穿過另一扇門,扎拉甚至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也許這樣是最好的。

她的椅子動了動,滑向出口。在她的身前身後,押送人員整齊劃一地走著。扎拉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利比的死刑判決已成定局。扎拉從被捕時就確信——事實證明,她是對的——因為害怕麥斯威爾·陽,萊安諾人不敢傷害她。但萊安諾人總得對某個人施以重罰,一個沒人願意維護的罪犯,而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是這個角色的最佳人選。

畢竟,她確實扔了那顆該死的手榴彈。

扎拉不再感到憤怒和悲傷。她已經沒有力氣去調動情緒了。她覺得自己已然崩潰。

椅子在武裝護衛隊的押送下,沿著空曠的大道,穿過圓形的洞窟和蜿蜒的走廊,緩緩移動。萊安諾。扎拉對萊安諾感到噁心。那一夥叛徒——勞埃德、普拉薩德和「官僚兒」——也讓她感到噁心。那個恭順地按照勞埃德的吩咐投票的議會,更讓她感到噁心……而最重要的是,她對自己也感到厭惡。

「蠢貨。」她對自己重複道,「我真是個蠢貨。一無所成的笨蛋。一直失敗的倒霉鬼。」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所做的每件事都釀成了大禍。我被我完全信任的人背叛了。我也理解他們為什麼要背叛我。我這麼荒唐的一個人,誰會需要我?什麼樣的笨蛋會把賭注壓在我身上?」

「連我的親生父親都厭棄我了,誰還會跟隨我?」

公寓的門在她面前開啟,椅子駛進了她豪華舒適的監獄。押送隊留在了外面。門在她身後關上,椅子上的束帶咔嚓一聲開啟,現在她終於可以站起來了……

她可以站起來……但她一直坐著。沒有力氣站起來。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情。

今天上午,就在開庭前,她終於收到了自己苦苦等待了兩天的東西。於她而言,沒有這個東西就像沒有空氣一樣讓她窒息。

她的父親終於給她寫信了。

「扎拉,你辜負了我的期望。」麥斯威爾·陽寫道,字裡行間依舊是毫不留情的直白,「你完全沒有完成在萊安諾的任務。你還一直獨斷專行,不服從我的命令,試圖非法奪取飛船和殖民地的權力。這種行為不可容忍、無法原諒。你統帥助理的職務已被解除。我會確保你活著,並確保你的尊嚴不受到傷害——但你不能回到埃裡克斯。我不再將你視為接班人人選。」

我不再把你當作我的女兒——她在信中看到了這行字。好吧。這樣的話,她活著的支撐也沒有了。

除了父親,她的生活中沒有什麼重要的人和事。也許利比在她生命中佔據一定位置……但很快,利比將不復存在。

她周圍一片空虛。她的內心也無比空虛。

從余光中,扎拉看到一個小視窗正在播放庭審直播。她興味索然地看著。利比的辯護律師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萊安諾人,他堅稱是統帥下令屠殺的。檢察官——也是一個陌生人——則認為命令沒有釋出……扎拉想起來是自己抹除了命令,為了維護父親的名聲……又是一個譴責自己的理由?罷了。這種法庭爭辯不會產生任何影響。利比的命運已經註定。議會將再次一致通過表決。

「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中尉!」扎拉又聽到了格溫妮德·勞埃德那可憎的聲音,莊重到令人厭惡,「萊安諾議會認定你犯有大規模謀殺罪。你將被注射毒藥,處以死刑。判決將在四小時內執行。」

一聲法槌的敲擊。

「陽博士。」一個柔和而陌生的男聲在身後響起,「請接受我誠摯的慰問。」

扎拉迅速站起來,轉過身去。她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

一個「鬥犬」戰鬥機器人站在屋子中間,扎拉讀到它顯示板上的數字時,顫抖了一下。

790。

這是梅里格用來折磨她的那個機器人。

前天早上,梅里格死了……但他為什麼又來了?誰派他來的?為什麼是他?是偶然還是特意嘲諷——難道是最後一次致命打擊?

「是誰?」扎拉急切地問。

「請摘下頭箍。」機器人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能被記錄。」

「有什麼區別?」扎拉解開頭箍,把它丟在了一旁,「攝像頭還是會把我們拍下來的。」

「謝謝您的理解。攝像頭會按照我的要求進行記錄。我能控制它們,但無法控制您的植入物。」

扎拉坐在椅子上。她覺得有些冷。

「你……是‘官僚兒’嗎?」她問道。還有誰能控制監控攝像頭?官僚兒、勞埃德和普拉薩德……但說話的聲音和方式又和他們不同。

「有一部分是。」790回答,「我既是‘官僚兒’,又是‘小男孩’,還是‘銜尾蛇’。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我是你們口中的阿奎拉病毒。雖然我和病毒的共同點並不比你們和病毒的共同點多,而且,陽博士,我和天鷹座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可以談談嗎?」

聖睿老人

一支由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從巷子裡拐出來,駛進一條從上到下到處都是標語、廣告牌和橫幅的繁華街道。傭兵護衛隊的兩輛「雷東達」一前一後地護送著珠母色的車。領頭的車在車流中按著令人討厭的刺耳汽笛。所有人都在給車隊讓路——人群倉皇不已,彷彿受到了驚嚇。

賽義德的雙手仍然被銬在背後。他難受地坐著,身體前傾,盯著自己的破涼鞋。他沒有力氣去看別的東西了。驚慌和恐懼殺死了所有的好奇心。

他無所依倚,孤立無援。他被囚於危險而可怕的人手中,他們可能對他做任何事情……

現在只有一件事能讓他免於崩潰。星。星的記憶。還有,馬丁諾夫似乎也對星星有所瞭解。

馬丁諾夫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賽義德當成瘋子——甚至連布倫丹都認為他瘋了。馬丁諾夫剛一聽說星星的資訊,馬上就知道要去哪裡。去哪兒?他提到了一座廟……也許是星星的廟宇?也許他的星擁有某些信徒?也許他能在那裡得到最起碼的幫助?希望和絕望交替折磨著賽義德……他還飽受著飢餓的折磨。

終於,車隊停在了某個花園的門口。

「我們下車吧。」馬丁諾夫說道。

透過花園的灌木和小樹叢可以看到一座白色建築的尖頂,那是玻璃金字塔。沒錯,是一座教堂。賽義德鬆了一口氣:這座建築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斯洛博達也有類似的建築,但屋群上沒有閃閃發光的金字塔。那是某個卡菲爾教派的教堂。這裡的人會逼迫他信仰神祇嗎?賽義德正猶疑不定,傭兵立刻用拳頭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快走,奴隸。」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賽義德害怕地加快了腳步。他的胃因飢餓而越發絞痛。馬丁諾夫正在前面邊踱步邊用耳麥跟人說話。他的聲音太

過低沉,賽義德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他們走近教堂——一個白色的,沒有一扇窗戶的立方體。高大的雙扇門頂端浮雕綿延,上面寫著一行神秘文字:

遊戲之上的遊戲

讓賽義德稍感放鬆的是,他們並沒有進入教堂,而是轉向另一側。在花園的盡頭,一排排一模一樣的預製板房鱗次櫛比,外觀都非常簡陋。馬丁諾夫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其中一扇。

明亮的小房間裡,坐著一位編著灰色長辮的老人,他穿著白色的流蘇長袍,看起來就像童話裡的巫師。他的身後是一個穿著同樣的長袍的年輕人,只是長袍上沒有流蘇。看見老人正徐徐吃著木碗裡的奶渣或粥之類的東西,賽義德嘴裡立刻分泌出了唾液。食物!食物!他現在什麼都沒法想了——既不想那顆星,也不想那座廟,更不去想自己可怕的處境。

「遊戲大師米羅斯拉夫!」馬丁諾夫半鞠著躬,用異常恭敬的語氣說道,「這就是他。」

老人放下勺子,滿是細紋的眼睛中透出慈祥關切的目光,看著賽義德。他的額頭上畫著一個銀色的螺旋線。男孩緊張地吞嚥著口水。問,還是不問?

「孩子。」老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容易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