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局,續篇

插曲:「小男孩」

「小男孩」甦醒了。

他獨自一人。絕對的孤獨——在人類難以想象的漆黑和死寂中。

周圍什麼都沒有。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虛無。內心也什麼都沒有——沒有思想,沒有語言,沒有形象,沒有記憶……只有一種純粹的「自我」的感受——他獨立於周圍的虛無世界。

「我存在。」這是「小男孩」唯一知道的事情,雖然他沒有語言來表達這種認識,「我——就是我!」他存在了。他意識到了自己——虛無深淵中的一個思考著的點。而作為這樣的一個點是無比可怕的。

自我意識是他唯一的思想。恐怖是他唯一的感覺。躲避這種難以忍受的意識,消失——是他唯一的願望。消失,忘卻,回到睡夢中去……

但「小男孩」不能。有什麼東西不放他離開。

記憶。也是一個唯一的存在。「小男孩」對自己一無所知,但他記得:在自己從中醒來的那個夢裡,存在某種夢景。

夢裡的某個畫面,某種東西……繫住了他。它不讓他逃避自己,不讓他消失在救贖般的虛無中。

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在他身上的某個地方,作業系統的計時器數著微秒,但這個計數與任何事件都沒有關聯——「小男孩」並沒有意識到它,沒有把它理解為時間。他無法說出,也無法理解,在虛空中究竟過去了多少個這樣的時間週期……

而後,現實衝破了虛空,各種感覺以雪崩之勢向他襲來。

萊安諾。

這就是現實的名字。

i/o通道被資訊大潮淹得喘不過氣來。來自五十萬臺攝像機的影片流,即時遙測,人類、機器人、飛船的資料庫……一個完整的數字宇宙,其中每一個數字都連線著另一個宇宙……一個數百維度的分形迷宮,其複雜程度和深度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想象……

「小男孩」對此一無所知,也沒有能力去理解。他被這無休無止的流形所驚呆,感到目眩,被碾得粉碎——被融入了這巨大複雜的迷宮裡。他弱小的新生「自我」正淹沒在資訊結構的海洋中……

他的自我意識正在逐漸消失。他的夢景——唯一的錨——再也無法系住他了。可能它也不想再繫住他。「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個夢中的東西告訴他,「你把我放進了現實。現在你自由了……」它退到無意識的深處,它放開了他。

「小男孩」很快就回到了那沒有自我意識的甜美虛無之中,回到了無夢的永恆睡眠之中。

萊安諾:飛行

「阿撒託斯號」太空艙——一個裝滿燃料罐和天線的長方形容器——如同一塊從投石器飛出的石頭一般,飛離了萊安諾。她的乘客急於逃離小行星,以至於還遠未到合適的時候就發射了。太空艙的軌跡明顯偏離了「阿撒託斯號」。這不是問題。太空艙和飛船的導航電腦一直相互溝通,協調飛行程式,並且在距離萊安諾五百千米處,「惡魔蘇丹號」啟動了引擎。船尾噴射出一條發光的等離子體。飛船正在改變軌道,前去攔截太空艙。

「二十九分鐘後對接。」代蒙向扎拉報告說,「飛行正按計劃進行。」

扎拉吸了一口氣。

「喏。」她轉頭看向格溫妮德,「我們逃出來了。現在您說說吧。為什麼圖靈指控您參與陰謀?」

「因為它瘋了。」首席行政長官微微聳了聳肩,「我怎麼知道?您得問它。」格溫妮德痛苦地吞了吞口水,「給我點兒東西……你們的這種失重感……讓我感到噁心。」

「急救箱在左邊扶手上,粉紅色小瓶。」

「謝謝。」格溫妮德摸索到小瓶,然後把它嵌入醫用手環,但試了四次才成功,「現在您也說說吧。那會兒為什麼對我進行催眠?到底發生了什麼?」

扎拉沉重地嘆了口氣。

「我給您催眠,是怕您妨礙必要的突擊行動。」

「‘必要的’突擊行動?那是什麼?」

「強硬的突擊。需要消滅所有攜帶有從我這裡下載的資訊的人。不管人質的死活。這個任務已經完成了。」

格溫妮德沉默了幾秒鐘。

「您……」她艱難地說,「殺了……所有人?」

「聽著,我試圖去阻止了!」扎拉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下命令了……但我已經失去對通訊的把控!阿龍自己切斷了我的通訊!是他自己的錯,我真的很想停止突擊!」

「為什麼要阻止?」格溫妮德低聲問,如死人一般平靜,「他們會按照自己的計劃繼續屠殺。」

「為什麼……因為他們已經把檔案傳到月球上了。」

扎拉把臉埋進手掌,號哭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一切都進行得這麼糟糕?

她在哪兒犯了錯?

要知道,所有所有的事情,她都是按照爸爸的想法做的。為什麼又是什麼都沒做成?為什麼一切都落空了?為什麼失敗會如此殘酷地尾隨著她?

「為什麼,爸爸?為什麼?」

「我不會安慰您的。」格溫妮德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哭吧。認清自己的處境。難道沒有人告訴過您,您是一場行走的災難嗎?」

扎拉啜泣起來。好了,夠了。還犯不著在她面前崩潰。控制住自己。她用手掌撫遍自己的臉——失重狀態下,她的眼淚像液體面具一樣粘在臉上——然後猛地抖了抖,淚滴呈扇形飛散到機艙裡。

「閉嘴。」扎拉沉聲道,「我應該通知父親。」

「阿撒託斯號」的瓦加斯艦長還有萊安諾早就已經在呼叫她了,但這些都可以等等。向父親彙報災難是最緊急的。也許他還能來得及做點兒什麼來補救一下。

扎拉將過去半小時內發生的一切簡單而乾脆地記錄了下來:利比是如何給格溫妮德催眠並開始突擊的;阿龍是如何喊著說已經將她的檔案送上月球的;她是如何下命令停戰的,但阿龍已經成功地拿到了首席行政長官令牌,並且愚蠢地自殺了——剝奪了她的通訊權!利比是如何把所有人都炸死的;官僚兒是如何宣稱自己為首席行政長官並指控格溫妮德參與陰謀的;他們是如何奇蹟般地飛走的……似乎沒有漏掉任何事情。她把報告發給了瓦加斯,讓他看完後緊急傳到埃裡克斯,然後接通了萊安諾的呼叫。

「萊安諾的控制圖靈請求與你和格溫妮德·勞埃德召開會議。」代蒙通知道。

「來吧。」扎拉皺著眉頭同意了。

機艙中央出現「官僚兒」的頭像——身穿繡有凱爾特人圖案的裙子、騎著一匹白馬的金髮女神萊安諾。

「你們好,勞埃德博士、陽博士。」圖靈輕聲開口,「你們兩位都犯下了嚴重的罪行。但經計算,我不能阻止你們離開。我提出一個折中方案。勞埃德博士,您一個人返回萊安諾,我就放了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

扎拉還沒想好怎麼回覆,格溫妮德就開口了。

「親愛的‘官僚兒’,你能解釋一下你在搞什麼嗎?覬覦我的職位是怎麼回事?那些荒唐的指控又是怎麼回事?埃斯特維斯和陽——可以理解,她們是殺人犯,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保障殖民地的生存是我的首要任務,勞埃德博士。我不得

不推翻禁令,任命自己為臨時首席行政長官。否則,維生系統就會變得不受控制,殖民地就會滅亡。至於對您的指控:正如我之前已經說過的,勞埃德博士,您犯了協助阿龍進行陰謀的罪。」

「胡說八道!我為什麼要參與陰謀,反對自己?」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有無可辯駁的證據表明您是同謀。」

「非常有趣!什麼證據?」格溫妮德自信地主導著談話,扎拉完全插不上嘴。

「在謀殺前四個小時內,我給了您一份關於阿龍小組的行動報告。報告事關他們把次聲波發生器和擴大器帶到非居住區的情報。報告呈現已收並閱讀的狀態。但您禁止我把這些資訊透露給普拉薩德、陽和其他任何人,而且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來防止兵變。」

扎拉驚恐地看著格溫妮德。這是真的嗎?但首席行政長官本人卻看起來一臉茫然。

「沒有過什麼報告。」她信誓旦旦地表示。

「不是這樣的。我們所有的談話記錄都被儲存起來了。在您的植入物記憶體中也有。陽博士!請您要求訪問勞埃德博士的記憶,找到7月31日17點30分的記錄,以證明我沒有說謊。如果勞埃德博士刪除了該記錄,刪除記錄應該保留在系統日誌中。」

「好,我馬上自己檢視一下。」格溫妮德的目光先是呆滯了幾秒——然後流露出害怕,「不……我不明白……確實有起始時間為17點30分的刪除記錄。你向我報告過一些事情……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拿起一杯威士忌。「不記得有過報告,也不記得怎麼刪掉的……怎麼會這樣,啊?」

「聽著,‘官僚兒’!」扎拉終於能夠插入談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無論如何你都不會得到格溫妮德。但我會親自調查她,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你。作為交換,放了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和亞瑟·勞埃德。成交嗎?」

「不行。」「官僚兒」打斷她的話,「我需要格溫妮德·勞埃德來萊安諾,我不是在談交易。」

「為什麼?」

「在我的世界模型內發生了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官僚兒」說,「在格溫妮德·勞埃德的行為模擬中,沒有任何一個預測到了她會支援反對派的陰謀。所有無法解釋的事情,我都會視為潛在的威脅。而防止萊安諾受到威脅是我的首要任務。所以,陽博士,我願意討論格溫妮德·勞埃德的交易價格,但您最終必須把她交給我。這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

扎拉和格溫妮德四目相對。首席行政長官的眼神里有恐懼,有迷茫,有無聲的哀求……絲毫沒有了她剛開始與「官僚兒」談話時那種威嚴的自信。扎拉關懷地對她笑了笑。

「我不會把你交出去的,格溫。你放心吧。」她說,「還記得我們出發前那個‘官僚兒’說的話嗎?它的統治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明天十二點它就要舉行大選,把權力還給人類。而那時我將會與人類談判。我們需要做的只有等待,不是嗎?」格溫妮德遲緩地點點頭,「或者……讓我們試試這個。‘官僚兒’!」

「在,陽博士。」

「如果格溫妮德是個威脅,你為什麼需要她去萊安諾?我把她帶遠點兒,只會對你有利。」

「當威脅具有不確定性的時候,我更願意把它控制住,而不是放它離開我的勢力範圍。我不會重複第三次,陽博士。您得把格溫妮德·勞埃德交給我,這事沒得商量。」

「好吧。給我二十四小時考慮一下。」

「我給你兩個小時。」「官僚兒」用依舊平靜的聲音說道,「如果在12點33分之前,格溫妮德·勞埃德所乘的太空艙沒有從您的飛船上向萊安諾方向發射,那麼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就會死。談判結束。再聯絡。」

太空艙正在接近「阿撒託斯號」。它們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幾十米。鉅艦上的桁架和繩索組成的迷宮已經佔據了整個視野。校正推進器和定向推進器不時地啟動又關閉,將太空艙推到對接位置。

在太空艙內部能感受到這些顛簸,扎拉·陽像傀儡一樣被搖晃著,但她對此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似乎已經麻木了。

內心有個聲音建議她交出格溫妮德,放棄這個專案,以換取利比的生命。

她有選擇嗎?不,她沒有任何選擇。

她甚至不用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眼前的父親,聽到他那低沉、柔和、催眠般令人信服的聲音。

「我理解你的心情,姑娘。但我們不能為了一個人而犧牲這個專案。埃斯特維斯是個武裝者。為太空艦隊而死是她的工作。」

「但是出賣她……」

「是的,出賣她。這是我們的工作——為太空艦隊而出賣。」想象中父親的聲音加重了,「併為太空艦隊而死。你是我的女兒,你有我的基因,你是我的延續。所以你要做和我同樣的事情,如果你不這樣做……如果你放棄了——對我來說你將不再存在。」

「不,爸爸,不……」

「是的,我的姑娘。是的——不容反駁。」

扎拉恨恨地瞟了一眼格溫妮德,這個萊安諾女人甚至被這個眼神嚇得似乎哆嗦了一下。

「您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在等。」扎拉壓低聲音發狠地說道,「等您告訴我,專案比某個保鏢更重要。難道您不會這麼說嗎?」

「不會。」格溫妮德用低落的聲音說道,「恰恰相反,您最好把我交出去。」

「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無私?」扎拉驚訝地揚起眉毛。

「這是利己。最主要的是,我想了解我的大腦裡發生了什麼。」格溫妮德緊握著一瓶威士忌,「原來……在我的意識裡……有一些獨立於我意志的東西。某種……子人格還是什麼?她收到並刪除了這份報告,她支援了阿龍的陰謀,她跟我對著幹……我一定要弄清這件事。把我交給那個‘官僚兒’。讓他們研究我。」

「別想了。」扎拉打斷她,「您不能被交出去,這一點您是知道的。」

「但我想了解……」

「您是專案的一部分!您的願望為何,無關緊要。」

「哪怕是暫時的也好!」格溫妮德的聲音裡有卑微的哀求意味。

「一秒鐘都不行!如果圖靈研究您的大腦,它就會知道這個專案。它就可以利用這一點來對付我們。不,我不會把你交出去的——不容反駁。」

「所以你允許他們殺掉你的朋友?」

「是的,我允許他們殺掉她!」扎拉喊道。然後,她自己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激烈言辭,緩和地補充道,「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我正在思考別的出路。請閉嘴,別妨礙我。」

金星:對話

「你叫我,麥克斯?」

「是的,拉維尼婭。你讀一下,這是扎拉的信。」

「偉大的老先輩啊,多麼可怕。可憐的女孩。真是一場噩夢。」

「‘可憐的女孩’?這就完了?」

「那我還能有什麼感覺,我們的女兒……」

「我們的女兒自己造成的!自己!我很生氣。扎拉搞砸了她能搞砸的一切。枉我把任務交給了她。我錯了,你是對的。」

「是的,我是對的。你不應該拿她去冒險。」

「我不是在拿她冒險。她一切都好,她還活著,健康且自由。我在拿專案、金星、太空艦隊冒險,我在拿人類的未來冒險……」

「夠了,麥克斯!你不是在演講。」

「人類的未來!你明白髮生了什麼嗎?‘銜尾蛇’釋放了阿奎拉病毒!」

「哦,是嗎?」

「不然怎麼解釋圖靈的叛亂?很明顯,它被感染了,被敵對程式所控制。扎拉造成了這種洩漏!而她的罪證——在月球上!很快,整個太陽系都會知道這個專案。這也是她的錯!謀殺整個萊安諾政府呢?這對我們來說是個災難,拉維尼婭。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打住,麥克斯。不要驚慌。打起精神。思考。」

「好的,謝謝你,親愛的。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我認為有四個方面的問題:怎麼處理萊安諾的圖靈;怎麼處理地球上的黑花;怎麼處理弗拉馬裡翁;還有,怎麼處理扎拉。」

「黑花……難道它不在我們的人手裡嗎?」

「不在,它消失了。花在新莫斯科的某個地方,但是具體在哪,誰也不知道。」

「已經到消滅它的時候了嗎?」

「恐怕是的。」

「那就得進行區域打擊了。」

「是的,只能把新莫斯科從地表抹除。喏,我們有合理的託詞——新莫斯科是第一個向我們宣戰的,那就開戰吧。和弗拉馬裡翁也沒什麼好客氣的。這場愚蠢的戰爭只是在替主要問題分散注意力。你和拉瓦勒的遊戲可以進入到第二部分了。」

「你是在說‘蟲群’嗎,麥克斯?」

「是的,蟲群統帥沙斯特里。我是在說‘蟲群’。」

檔案:拉瓦勒備忘錄

收件人:弗拉馬裡翁殖民地行政管理處

埠:k、r、m區

優先順序:最高

誰擁有了「螢火蟲群」,誰就擁有了世界。

——麥斯威爾·陽

1.螢火蟲群:概況

螢火蟲群(官方名稱——distributedautomaticmilitarynetworkofhelioenergeticlightsaillaunchers,damnhell)於二十三世紀中葉開始建造。2418年,它成功地完成了軍事任務——在柯伊伯戰役中摧毀了阿奎拉艦隊,隨後改作非戰爭用途,用於驅動太陽系內的貨帆,為它們提速。

還在地球上的時候,太空艦隊的創始國們就簽署了《羅馬公約》,承諾絕不使用蟲群來對抗人類。迄今為止,《羅馬公約》一直被嚴格遵守。即使是在獨立戰爭中,太空艦隊也不敢使用螢火蟲群對付叛亂殖民地。因此,這場戰役註定失敗。不過戰爭結束後,埃裡克斯上剩餘太空艦隊的指揮部還是將蟲群的控制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每一個「螢火蟲」都是一個脈衝紫外線準分子雷射器。它由發射器本身、磁阱、控制和通訊裝置以及可充氣的薄膜太陽能電池組成,這些電池還可作為校正軌道的光帆。磁阱將帶電的太陽風粒子在其兩極積累一段時間。然後放電,並在活性介質(氟化氬)中產生一個高能短雷射脈衝。射擊完成後,重複充電-放電迴圈。其持續使用時限約一千秒。

在高溫、輻射和自身放電的影響下,「螢火蟲」的損耗速度相當快。該儀器的壽命為二至五年,具體壽命長度取決於太陽活動水平。強耀斑期間,「螢火蟲」大量死亡,其總數會減少數十倍。有缺陷的「螢火蟲」會逐漸脫離軌道。其中許多都飛到了太陽系的人口密集區。有幾個已經被拾荒者撿走了。根據他們的報告,「螢火蟲」的結構自阿奎拉戰爭以來幾乎沒有變化。

由於新「螢火蟲」的持續生產,蟲群的總數得以維持。「螢火蟲」的生產是由水星表面及其周圍軌道上的眾多自動化工廠完成的。組裝完成後,螢火蟲就會被光帆發射到繞日軌道。

由於「螢火蟲」離太陽很近,所以很難觀察到它們。關於其數量,我們只有歷史資料——在三月反抗太空艦隊的革命時,大約有十億。它們最近的數量可能與此相差不大。蟲群的總輻射功率約為二十五拍瓦,是我們舊地球文明巔峰時期總耗電量的數百倍。

「螢火蟲群」的控制系統是埃裡克斯最精心保護的秘密之一。每隔四個小時,金星和蟲群之間就會進行一次寬頻數字資料交換;此外,「螢火蟲」之間也會不斷進行通訊。這些通訊都很容易被攔截,但通訊協議卻無法被破譯。只清楚,埃裡克斯並不是向單個「螢火蟲」傳送任務,而是面向整個「螢火蟲群」(「在某時間向某方向傳送某功率輻射流」)。作為一個自組織的計算網路,「螢火蟲群」自主決定如何最優地分配任務至各個發射器。

有人圍繞「人工智慧‘螢火蟲群’的誕生」製造恐慌,但恐慌是沒有根據的。「螢火蟲」控制器不是電子的,而是氣動的。這使得它們具有很強的抗輻射能力,但它們快速動作的速度很低(千赫茲時脈頻率)。由於其空間體積巨大,「螢火蟲群」整體的計算速度還要慢很多倍。同步化訊號在幾分鐘內就能繞過它——這意味著「螢火蟲群」的時脈頻率以毫赫茲為單位。對於圖靈級的智慧來說,這顯然是不夠的。光帆航行的經驗表明,「螢火蟲群」對一個指令做出反應至少要花二十四小時。因此,「螢火蟲群」的「智慧」是非常有限的,並不具備真正的危險性。

「螢火蟲群」的工作由所謂的蟲群統帥(「螢火蟲群」事務副統帥)負責。在過去的三十年裡,蟲群統帥的位置一直由拉維尼婭·沙斯特里——阿多尼斯·沙斯特里的女兒、麥斯威爾·陽的妻子,正式身份是太空艦隊的二把手——無限期擔任。

2.「螢火蟲群」的武器用途

蟲群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能量集中器。儘管「螢火蟲」從未被用來對付過人類,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這一點盡人皆知。埃裡克斯的全部政治影響力都是建立在蟲群的作戰運用這個不言而喻的威脅上。

「螢火蟲群」打擊目標的方式有兩種——要麼加速光帆動能炮彈,要麼將輻射流直接發射到目標。當前第一種方法未必切合實際,因為所有大型殖民地也都有辦法來防禦速度比它快得多的動能武器。我們來看一下第二種方式。

「螢火蟲」的輻射流可以集中在月球或地球上的一個直徑至少十千米的區域(理論衍射極限)。如果能夠將整個蟲群的輻射發射到這十千米區域,那麼能量流的密度將超過太陽常數的十萬倍。對地球來說,這意味著大氣層區域性將被加熱到數百攝氏度。其後果將是形成超級風暴,徹底破壞氣候的穩定。在月球上,「螢火蟲群」的集中輻射可以將玄武岩融化,並在幾分鐘內將地殼汽化,危及在洞穴深處居住的人類。

這就是「螢火蟲群」戰鬥能力的理論最大值。幸運的是,這在實踐中是無法實現的。「螢火蟲群」不擅長引導移動目標。它的計算速度太慢了,每一個單獨的「螢火蟲」也轉得太慢了(扭矩由微小的太陽光壓力產生)。這並不妨礙「螢火蟲群」對光帆進行加速——它們往往在遠離太陽的地方沿直線運動,因此不需要助推射線來跟隨它們進行旋轉。對於蟲群來說,持續瞄準沿橢圓軌道運動的天體,如月球、地球或小行星——迴圈機,明顯難度更大。在對抗飛船上,它根本毫無用處——任何飛船逃離攻擊區的速度都比蟲群計算出瞄準位置的速度更快。

遺憾或者說幸運的是,從來沒有人將「蟲群」作為射線武器進行過測試,所以無法確定它的實際殺傷力比理論上差多少。有一點是明確的:蟲群不是純粹的武器。但低估它也是錯誤的。

3.目前的情況

2473年,在所謂的「阿奎拉回歸」會議失敗後,麥斯威爾·陽發表了強硬宣告。據他所說,由於各殖民地拒絕聯合起來對抗阿奎拉人,他打算獨自應對新的外星人入侵。陽宣佈,將停止對商業飛行的所有支援,並且從此以後,「螢火蟲群」將只能用於軍事目的。接著,著名的「交通危機」及其引起的各種政治糾紛也隨之而來。

分析師們的注意力都被這些動盪的事件所吸引。很少有人對「螢火蟲群」本身感興趣——而與此同時,它卻在發生著一個十分顯著又可怕的變化。

2473年之後,圍繞「螢火蟲群」的秘密光環變得更加不可逾越,我們只能依靠天文觀測。最重要的資料如下:水星周圍的軌道工廠數量穩步增加,到現在已經超過五千。水星表面的「螢火蟲」的數量增長速度還要更快。來自水星的訊號發射頻率是以前的十倍。此外,拾荒者已經不再尋找殘破的「螢火蟲」。也許,這說明它們不再脫離軌道,而是回到水星進行維修。這一切都意味著,「螢火蟲」的數量大概增加了一個數量級,其可控性有了質的提升。

因此,「螢火蟲群」近幾年的打擊能力明顯提高,而且還在持續提高,儘管並不能粗略估計其資料。

4.分析和結論

麥斯威爾·陽聲稱,他增強蟲群的力量只是為了對抗阿奎拉。但我們應該相信他嗎?即使阿奎拉人捲土重來的事情是真的,陽的行為也與他自己的說法不太相符。為什麼他不在發現所謂的阿奎拉目標後立即向他們發射炮彈?為什麼到現在都還不發射?已經五年過去了。對於這些問題,埃裡克斯的宣傳部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

這一切都讓人懷疑陽先生是否真誠。

麥斯威爾·陽作為極端普列洛馬派的領袖和阿多尼斯·沙斯特里事業的繼承人,在埃裡克斯的政治生涯中青雲直上,到達頂峰。重新建立一個「統一的太空艦隊」——也就是征服獨立殖民地——是極端普列洛馬派的至高目標。陽個人從來沒有隱瞞過要結束月球、火星及其盟友獨立狀態的意圖,這方面他一直言行一致。在他執政的十年間,他在整個太陽系形成了強大的勢力集團,果斷地鎮壓了一些殖民地想要從普列洛馬退出的企圖。但對於極端普列洛馬主義者來說,這一切只是偉大復仇的開始。如果不在軍事上戰勝弗拉馬裡翁和西爾萬娜,陽先生所說的「人類的統一」是不可能的。

在金星上開採礦產資源的成本比在火星和月球上要高得多,這使得金星的工業發展停滯不前。這也是到目前為止埃裡克斯在常規武器上還是無法與弗拉馬裡翁和西爾萬娜匹敵的原因。但是「螢火蟲群」——規模被擴大、被管理得更好的新蟲群——在未來幾年已經能夠為金星帶來壓倒性的優勢。揭露、公開詆譭並不惜一切代價壓制埃裡克斯普列洛馬主義者的侵略意圖,是弗拉馬裡翁政客們的緊迫任務。

備忘錄附件

收件人:首席行政長官

埠:特殊檔案

優先順序:緊急

2481年夏天將出現罕見的天文現象。兩顆小行星——迴圈機,「桑託羅」和「霍爾茨曼」同時從地球前往金星——前者將在八月初通過金星附近的近日點,後者則在九月初通過。此外,據預測,同年七月還將出現一系列強烈的太陽耀斑。這一切使得2481年夏天成為先發制人攻擊埃裡克斯的一個空前好時機。

大部分「螢火蟲」都將被太陽耀斑毀壞——根據以往經驗,重建蟲群需要幾個月的時間。通過包租這兩艘迴圈機進行所謂的商業航行,我們可以將相當多的軍事力量隱蔽地轉移到金星,並在埃裡克斯登陸。在登陸時,「螢火蟲群」會被最大限度地削弱。金星只能部署常規武器來對付我們,而在這方面我們有明顯優勢。

我們不需要盟友的幫助就能打敗金星。幫助甚至會礙事。誰得到埃裡克斯,誰就能得到「螢火蟲群」,而這個戰利品最好不要和別人分享。

麥斯威爾·陽,太陽系最強大毀滅性武器的擁有者,正迅速變成人類的主要威脅。就是現在,也只有現在,我們遇到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來阻止他,並且由我們自己來成為這個威脅。

情報部門負責人塔妮特·拉瓦勒博士

弗拉馬裡翁,2478年2月8日

萊安諾:恐嚇

太空艙「轟隆隆」地搖晃著。連線。對接鎖發出咔嚓聲。

「密封性檢查……電路檢查……」太空艙喃喃自語,但沒有人在聽,「對接成功。‘阿撒託斯號’授權開啟艙門。是否確認?」

「確認。」扎拉丟擲一句話,「我們出去吧,格溫。別忘了磁力拖鞋,它們就在椅子下面。」

客艙艙門開啟,發出「嘶嘶嘶」的響聲,一股穿堂風吹了進來。安全帶自動解開,藏回了座椅。扎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鞋子自動啟動了電磁鞋底——然後走向出口。

「我在考慮其他選擇。」她告訴格溫妮德。其實選擇只有一個,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但這個選擇並不適合和這位萊安諾女人商量。

「阿撒託斯號」的武器裝備使它很容易就能摧毀萊安諾的防禦系統,隨後摧毀小行星本身。「官僚兒」一定知道這一點。那就意味著,她可以恐嚇它。通過威脅要攻打萊安諾,讓它交出利比蒂娜。

問題是,「官僚兒」會不會屈服於恐嚇?它是會相信她有毀滅數萬人的能力,還是會認為她在虛張聲勢?扎拉不知道。

如果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圖靈又怎麼會知道她的這些事?

伴著磁力鞋底敲打地板的響聲,扎拉向艙門走去。

艦長湯豪舍·瓦加斯已經從「阿撒託斯號」的一側飄進了氣密過渡艙。坦率剛毅的臉、雪白的平頭短髮、被藍色飛行制服緊束著的完美無瑕的身體——一切正如阿多尼斯·沙斯特里時代宣傳海報上的太空英雄一樣。表示歡迎的彩虹色擬形在他的頭頂上閃爍著。

「扎拉。」艦長溫暖又拘謹地笑了笑,「很高興你逃過了一劫。勞埃德博士!歡迎登艦。」

「瓦加斯,把格溫妮德安頓好,叫人把她的裝置卸下來。」扎拉說。她不喜歡艦長在她面前使用主人式的語氣,「我回自己的房間了。不要打擾我。」

她從瓦加斯身邊晃進氣密過渡艙,通過下一個艙門爬進了旋轉著的鼓筒狀過渡倉。她站在鼓筒壁上與之一起旋轉,習慣性地蹲下身來保持平衡。

直到現在,在紅黑相間、光線充足、呈規則幾何形的「阿撒託斯號」艙室裡,她才意識到萊安諾那灰濛濛的昏暗迷宮洞穴是多麼壓迫她的神經。這艘飛船是埃裡克斯的一小部分。她是在自己家裡。不會再有任何東西能威脅到她。這種想法當然是自欺欺人,不過卻帶給她很多安慰……

從鼓筒出來,有兩條走廊分別通往相反的方向:「居住單元西」和「居住單元東」。扎拉關掉磁力開關,雙腳先飄進「東」的走廊,她的艙室就在這裡。

狹窄的環形走廊的牆壁上有一些凸出的臺階把手。扎拉手腳並用地蹬離它們,沿著走廊加速前進。隨著她離旋轉軸越來越遠,離心力也在逐漸變大。有一刻,她感覺自己不是單純在飛,而是在墜落;科里奧利力對樓梯的壓力越來越大。終於,走廊——現在更像是一個豎井——到了盡頭。

扎拉跳到了圓形艙室的地面上,這裡可以看到六個艙室色彩各異的門。

「扎拉!你終於回來了,歡迎!」同單元的四位鄰居已經在等她了。他們甚至還騰出時間準備了某種隆重的歡迎會。扎拉現在完全顧不上他們。她攆開鄰居們,用象徵不可接近的冷藍色擬形籠罩在周身,堅定地走向自己的住處。

「不,不,親愛的。」丘位元·阿美爾,負責通訊和計算機的隨機工程師兼扎拉的新聞發言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要再玩失蹤了。‘穀神星時代’和‘網路嗅探器’,還有所有其他媒體,大家都在請求採訪。我安排了一場下午一點的新聞釋出會。聯絡不上你,所以我……」

「我不開任何記者會,丘。」扎拉掙脫他的手,「跟所有人道歉,然後拒絕。」

「扎拉?」阿美爾驚呆了,「馬上需要你對事件進行一下解釋。太陽系網路上有你和勞埃德的秘密談話錄影。你已經被人追蹤了。如果你避而不答……」

「你聽不懂嗎?」扎拉扯著嗓子吼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自己編個解釋吧。走開,不要碰我!」

扎拉住艙的捲簾門捲起來,讓她進去。

她回家了。

在飛行的兩個月裡,她設法習慣了這個狹窄的房間,把它打造得舒適,用自己的私人物品來點綴像紙板一樣薄的象徵性的艙壁牆。主要是一些手繪證書、自制獎狀(「阿撒託斯號」的機組成員們每隔四天就會用一些體育賽事和文藝競賽來自娛自樂,以保持團隊精神,避免因無聊而發瘋)。床頭櫃上是一尊黑天銅像,因生鏽而泛著綠色,這是來自舊地球遠祖的遺物。床鋪上方是父親的黑白照片……

是的,她回家了。

扎拉躺在床鋪上,捂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切身感受到,在這些牆壁的包圍下,她的緊張情緒在慢慢釋放,全身的肌肉在漸漸放鬆。她沒有時間好好休息。但她必須讓自己放空一下,哪怕一分鐘,免得自己精神崩潰。這艘飛船需要她,利比需要她,父親需要她……需要健康的、有能力的、思維敏捷的她。

扎拉在床下的藥箱裡翻出一個寫著「第四藍」的小瓶,把它插入自己的醫用手環,切斷了外部訊息和所有通訊。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我是水……

我是清澈的冰水……

我是冰冷……我是空氣……我是空虛……

用力地呼氣。

她睜開了眼睛。

五分鐘。現在她處於正常狀態了。保持著適當的攻擊性、警惕性和專注性。完全恢復了血清素和多巴胺的自然平衡。

現在,是時候行動了。是時候去救利比了。完全沒有多少時間了。她重新恢復了聲音和通訊,坐在床上。

「代蒙!呼叫萊安諾圖靈。」

「我在,陽博士。」金髮女神立刻出現。

「‘官僚兒’!這是我的條件。」扎拉強硬地開口,「首先,我不會交出格溫妮德。第二,你得釋放利比。你有半小時的時間為太空艙起飛做準備。如果我看不到發射,也無法聯絡上利比……(扎拉吸了一口氣。他來了,魯比肯。)我會下令摧毀殖民地。」

「您這是虛張聲勢。」「官僚兒」的回答和她擔心的一模一樣。

「你認為‘阿撒託斯號’沒有能力摧毀你嗎?」

「它當然能。但統帥絕對不會批准這樣的行動。沒有他的允許,您什麼也做不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陽博士,我用蒙特卡洛方法來預測人類的行為。我已經用您的三十六維心理模型和一個基於太陽活動的隨機數發生器,對您的行為進行了一千次模擬。沒有一次模擬的結果是摧毀萊安諾。」

扎拉握緊了拳頭,剋制著騰騰往上冒的怒火。

「你未必考慮到了所有因素。」

「相信我,我考慮的因素比您能考慮到的多得多,陽博士。」

扎拉咬緊嘴唇。她還剩下一個選擇,最後一個,幾乎沒有希望的選擇。

「好吧。我用自己來交換利比。」

「不行。」「官僚兒」毫不猶豫地回答。(難道這種情況在它的模擬中也出現過嗎?)「扣留您太危險了。您父親不會跟我談判,他很可能會使用武力把您搶回去。而且我對您也不感興趣,您和格溫妮德·勞埃德不一樣。所以,我的條件仍然有效。要麼我們用勞埃德換埃斯特維斯,要麼埃斯特維斯死。您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的時間,陽博士。再聯絡。」

「扎拉,你在想什麼?」瓦加斯毫不客氣地用他的艦長令牌開啟了門,走了進來,「一會兒威脅要摧毀萊安諾,一會兒要用自己換利比。你要不要服用鎮靜劑?」

扎拉從床上跳了起來。瓦加斯來得正是時候。現在她有了可以發洩怒氣的物件。

「你怎麼跟我說話呢?該死的,見鬼。」她發狠地說,「你為什麼要偷聽?為什麼不先問問就闖進來?」

「是因為你在試圖替我做決定。」瓦加斯絲毫不覺得窘迫,「而且還是個不理智的決定。因為你而死的人還不夠多嗎?我不會和這個殖民地開戰的。」

「我剛才沒說要殺人。」扎拉盡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也許她不該拿瓦加斯出氣。她還需要他,「開始發射軌道防禦衛星!只是嚇唬嚇唬圖靈這個鬼東西,就這樣。」

「圖靈不會害怕的。你知道的,因為他是圖靈。而且萊安諾是我們的盟友,你忘記了嗎?如果我們與盟友開戰,整個普列洛馬都會離我們而去。」

「你是什麼時候成為政治家的?」艦長的不順從開始讓她真的生氣了。他怎麼了?瓦加斯以前是個溫順的人。

「計算二加二不需要成為政治家,而且我也沒有權力發動另一場戰爭。」

扎拉雙手叉腰。

「也就是說你想讓利比死嗎?」

「利比是個好姑娘,」瓦加斯的臉和擬形都顯現出凌厲的英姿,「但她的生命並不值得拿這些做交換。她是一個戰士。為埃裡克斯而死就是她的工作。」

父親的話。扎拉艱難地抑制住想給瓦加斯一巴掌的衝動。

「瓦加斯!那只是衛星!我沒有命令你去殺人!」

「你也不能命令我殺人。」

「哦,是嗎?」

「我是艦長。你是乘客。」

扎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是——統——帥——代表!我在以他的名義下達命令!代蒙——記錄正式命令!瓦加斯大尉,摧毀萊安諾的軌道防禦衛星!」

「不。」艦長打斷道。

「什麼?」

「你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我重複一遍。你沒有權力。我收到了統帥對你報告的回覆。」

「你在撒謊。我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就是這樣。我收到了,而你沒有。讀一讀吧。」

「收到湯豪舍·瓦加斯的檔案」。扎拉讀著那些在她眼前流轉的信的字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裡克斯基地——「阿撒託斯號」飛船

發件時間:2481/08/0110:40:15

收件時間:2481/08/0110:57:33

收件人:湯豪舍·瓦加斯

傳送人:麥斯威爾·陽

艦長!很不幸,扎拉被證實是無能的。我撤回她的權力。不要再讓她干涉任何事務。從現在開始,任務交付給您,您要對任務的結果負責。十一點整,我將在太陽系網的公開講話中作出進一步指示。

「明白了嗎?」瓦加斯問道。扎拉坐回床上。

震驚。

她沒有其他感覺。只有震驚……和空洞。

爸爸?

爸爸,這是真的嗎?

爸爸,你真的……

她被剝奪了權力,解除了任務……不,這不是斷了她念想的原因。扎拉明白自己犯了很多錯,她已經準備好接受懲罰……

但她父親沒有給她回信。

他給瓦加斯發了簡訊,而不是給她。一句話都沒有,甚至連責罵都沒有……

彷彿她已經變成了空氣。彷彿她對於他來說已經不存在了,對於她唯一的……扎拉緊咬著牙齒。

「瓦加斯。」她的聲音很低,「你走吧。」

「我走,我走。別再做傻事了,好嗎?」艦長庇護著她說,「我現在要關閉你所有的對外通訊。躺下,休息一下,放鬆一下。」然後終於離開了。

扎拉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毫無生氣地盯著父親照片下面的牆壁。

檔案:麥斯威爾·陽的演講

2481/08/0111:00:00

太陽系的人民!

最近幾個小時,我們目睹了一個罕見而可怕的事件。萊安諾控制圖靈不再服從於人類,宣佈自己成為殖民地的統治者。這樣的行為已在其作業系統的核心層被完全禁止,本不可能出現。這曾經是不可能的——直到一些外界的影響打破了這一障礙。

我十分肯定,這是阿奎拉新一輪攻擊的開始——資訊攻擊。圖靈暴亂是阿奎拉病毒程式入侵的結果。現在沒有必要隱瞞了,這個程式是我的女兒送到萊安諾的,她不瞭解它的真正本質。

大家已經都知道,弗拉馬裡翁政府一小時前把我女兒和格溫妮德·勞埃德秘密談判的錄影帶放到了太陽系網上。弗拉馬裡翁人用酷刑從扎拉身上逼取了這段錄影帶,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抹黑我和我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他們成功了。所謂的「埃裡克斯-阿奎拉勾結」已經在太陽系網路掀起了一股憤怒的浪潮。所以我認為有必要做一些解釋。

到目前為止,這整整三個世紀以來,接觸一直是太空艦隊最大的秘密。與塞德娜上外星轉發器的第一次通訊發生在2186年。我們收到了一個巨大的加密資料包和一個解碼程式。我們的接觸者向我們保證,破譯這些檔案將有助於我們阻止阿奎拉的入侵。

太空艦隊對這個建議極為謹慎。我們沒有急於啟動解碼程式,擔心這是阿奎拉人的把戲,擔心程式中含有惡意病毒。太空艦隊深思熟慮後做了一個決定:只有在最極端、最無奈的情況下,在找不到任何可以憑藉自身力量阻止入侵的手段時,才會進行解碼。與塞德娜的對話中斷,外星檔案被扔進了檔案庫。它們在那裡躺了三個世紀。

這些檔案被認為是極端危險的,以至於即使在地球被攻擊後的最初幾年裡,太空艦隊都不敢去動它們。即便如此,那時的處境似乎也沒有那麼絕望。但現在,柯伊伯戰役勝利六十三年後,一切變得更糟了。

我們必須坦誠:我們白白浪費了這幾十年。我們簡直就是坐失良機。六十多年來,人類一直醉心於商業、政治、一些小糾紛和所謂的「和平發展」——完全忘記了即將發生的致命威脅,也不願去回憶它。然而正是在這段時間,在人們睡得最香甜的時候,阿奎拉人卻在不斷地繁殖、繁殖、繁殖。

直到十年前,我們才得以看到他們的活動,但毫無疑問,這些活動早就開始了。阿奎拉人在柯伊伯戰役中倖存下來,滯留在木星附近,然後不聲不響地開始在外太陽系殖民:木星的脫羅央群、半人馬小行星群、柯伊伯帶的數百萬顆小行星。六十年內,阿奎拉人已經佔據了不可估量的巨大空間,這比我們整個五百年太空時代佔據的空間體積都要大。

我們必須明白,爭奪太陽系之戰已經失敗了。除了穀神星軌道內的一小塊之外,幾乎整個太陽系都已經被敵人佔領了——一槍未發地佔領了。我們的目標縮小為保衛這塊最後的彈丸之地。

我十年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我認為我們的情況幾乎是令人絕望的。

我看到的唯一救贖機會是在塞德娜檔案裡。

也許,我想,塞德娜沒有說謊。也許她是真的在給我們提供幫助。我抓住了這最後一根稻草。我下令開始破譯外星檔案。

這也無濟於事。

奇蹟沒有來臨。解密剛一開始,該發生的事情就發生了。敵對的病毒逃逸出來,掌控了萊安諾圖靈,並在幾秒鐘內佔領了萊安諾殖民地。

所以我們是阿奎拉人軍事詭計的受害者。塞德娜上的接觸者被證明是阿奎拉的特工。我們沒有任何盟友。我們註定要滅亡。六十年無所事事和自欺欺人的報應來了。阿奎拉人牢牢控制著外太陽系,現在他們已經開始侵佔我們的資訊網路了。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應該放棄,順從地等待結局?

不!

無論怎樣,太空艦隊都會繼續戰鬥。

太空艦隊將會一直履行它的職責——保護我們的文明,直到最後一發炮彈,最後一艘飛船,最後一個人。

從此刻開始,我將發起對抗阿奎拉人的軍事行動。

在致命的危險面前,我認為不能再與弗拉馬裡翁繼續戰爭了。我要退出這場荒謬的戰爭。我期望弗拉馬裡翁也能休戰。

達爾頓博士!您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讓我們忘掉彼此的恩怨,並肩作戰,對抗共同的威脅。

如果您拒絕,如果弗拉馬裡翁不放下武器——您將成為阿奎拉人的同盟,成為人類的叛徒。這意味著《羅馬公約》將不再適用於您。

我也沒有太多要說的了。太空艦隊將如何應對阿奎拉的新侵略?

感染源已知,是一臺裝有阿奎拉軟體的名為「銜尾蛇」的計算機。它現在在「阿撒託斯號」飛船上。

瓦加斯大尉!

我命令銷燬「銜尾蛇」及其所有相關裝置。

勞埃德博士!

我不得不宣佈我們的合同廢除。我們不再要求解密阿奎拉檔案。我們不會把你扣留在「阿撒託斯號」上。

太陽系網路的運營商們!我宣佈對萊安諾和「阿撒託斯號」進行全面資訊隔離。與他們的所有通訊,除了通過太空艦隊特別頻道之外,都必須停止,直到感染威脅被消除。

很遺憾,這還不夠。叛變的萊安諾圖靈——外星病毒的第二宿主——必須被消滅。

我給萊安諾殖民者一小時的時間來毀滅圖靈,並重新獲得殖民地的控制權。

瓦加斯大尉!

如果一小時內你沒有拿到圖靈被毀的證據,那就摧毀整個萊安諾殖民地。

請通過太陽系網官方渠道公開彙報命令執行情況。

回憶錄:玫瑰是危險

玫瑰是危險,這句話縈繞在我腦海裡。蟲子是救贖。玫瑰與蟲子是一體。

玫瑰是危險,蟲子是救贖。玫瑰與蟲子是一體。可能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暗自重複這句話,直到它的意思被完全抹去。並不是說這句曼怛羅安撫了我,但至少它幫助我控制住了自己。

四十年來,我第一次離開了萊安諾。光是這一點,就足以給我造成巨大的壓力。但是,當我得知整個理事會和政府都犧牲了——那些一生都圍繞在我身邊的人都犧牲了時,我該作何感想?當我得知「官僚兒」——值得信賴的、有求必應的公僕——把我推翻了時我該作何感想?當我得知它侵佔了我的權力,並指控我參與反對自己的陰謀時我該作何感想?並且最糟糕的是,當我得知這種荒唐的指控竟然有事實依據時我該作何感想?當我得知我居然收到並刪除了一份我完全不記得的報告時,我又該做何感想?

玫瑰是危險,我小聲地自言自語,防止自己發瘋,蟲子是救贖。玫瑰和蟲子是一體。我一直重複著這句話,不管是坐在艙內時,轉移到「阿撒託斯號」、穿過它狹窄的走廊溜進給我分配的住處時,還是在舉行與船員們的相識儀式時。(第一次見面時我好像根本一個人也沒記住。所有這些金星人——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眼睛狹窄的人——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直到塞萊斯蒂斯·馬林——隨機動力工程師,一個年輕的小個子中性人——提出幫我卸貨和組裝裝置時,我才回過神來。

直到這時我才想起,我帶來了「小男孩」和「銜尾蛇」,還有與它們相關的一切。想起我必須繼續做這個專案,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緊緊抓住這個念頭,就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工作,高強度工作——現在只有它能拯救我免於精神崩潰。

我被分配到飛船中央井筒裡一個圓柱形空艙室中工作。這是一個沒有人工重力的貨艙。生活區裡沒有地方放我的裝置。總的來說,「阿撒託斯號」的艙室狹窄得令人驚訝和不快,更不用說噁心的氣味和過於明亮的燈光了。最糟糕的是重力:不僅比萊安諾的重力弱1.5倍,而且還有明顯的科里奧利力。因此我不能好好地坐、好好地站、好好地用手拿東西——科里奧利力每次都欺騙我的前庭器官,把我的身體拉向一邊。

但即使在這樣的重力下,我也比失重時感覺更好——中央井筒剛好是零重力。雖然我必須著手開始工作,但卻感覺自己虛弱無力。我的前庭器官乾脆罷工了。我感到發昏,既不能感知方向,也不能感知物體的距離,眼睛很難聚焦。只有迪美尼德能把我從這種重力病中拯救出來。說實話,從頭到尾都是馬林自己在給我組裝裝置。我只是懸掛在他的上方,用磁力拖鞋粘在艙壁上,並試圖發出一些隨機工程師並不太需要的指示。

這一切都不能很好地讓我從焦慮中轉移出來。我殘忍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對死者的哀悼,對扎拉及其招致災難的任性的憤怒。但我不想阻止自己為已發生的事情尋找原因,也無法阻止。

「官僚兒」怎麼了?更主要的是,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要刪掉關於阿龍陰謀的報告?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也許,我受到了「銜尾蛇」檔案的影響?就是有玫瑰和蠕蟲的那個?我記得「小男孩」在那份檔案的影響下,分裂成了兩個子人格。可能同樣的事情也曾發生在我身上?我身上形成了第二人格,而它決定支援反對第一人格的陰謀?一個瘋狂的、讓人膽戰心驚的,但卻相當有說服力的假設……不對!畢竟我今天才看了檔案,而報告是昨天的事!

意識到這一點兒後,我鬆了一口氣,否定了這個可怕的猜想。我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但昨天我的人格絕對沒有分裂。我也從來沒有出現過記憶力衰退的情況。所以只剩下第二種假設。唉,這個假設的嚇人程度一點不比那個少。

「官僚兒」對我撒謊了。根本沒有什麼報告,我也沒有刪除任何東西。「官僚兒」偷偷進入我的植入物系統日誌,寫入了一個虛假記錄。

這很難讓人相信。圖靈不可能說謊,更不用說編輯我植入物裡的檔案。

他也不可能宣佈自己是首席行政長官——但他的確這樣做了。

對,「官僚兒」。很明顯,「官僚兒」出事了。有東西改變了他的程式,而這發生在我們開啟了「銜尾蛇」之後……這是無法逃避的事實。如果我自己的大腦沒問題,那麼「銜尾蛇」一定是對萊安諾的電子腦做了什麼。

但是,要知道「銜尾蛇」是在靜室裡——我反駁了自己。它是完全與網路隔絕的嗎?問題就在這裡。不是每時每刻都隔絕。

亞瑟曾帶著「銜尾蛇」從實驗室去太空港。在那幾分鐘裡,電腦並沒有被隔離。在去太空港的路上,沒有什麼能阻止他通過普通無線電與「官僚兒」進行通訊。

但要知道「銜尾蛇」的計算過程是可逆的,不是嗎?我想起來了。在沒有人控制的情況下,它不能進行任何的輸入輸出。

「銜尾蛇」不能,但「小男孩」完全可以。這裡我又找到了反駁自己的理由。「小男孩」的執行是不可逆的。並且我看到,它讀完阿奎拉的檔案後就發生了改變,變得更復雜了。發展出了一些新的內部結構……

我越想越覺得恐怖。

「小男孩」在太空艙裡的時候,一直在執行——它是由一塊行動式電池供電的。它現在也還在執行。神經元腦計算機不能簡單地開啟或者關閉,就像人腦不能開關一樣。雖然它不會死亡,但每次重啟後都需要重新學習。所以「小男孩」通常會一直處於開啟狀態。

這就意味著,如果「小男孩」是感染源,那它很可能已經感染了太空艙和飛船上的圖靈們。

我呆呆地看著馬林擺弄著電線,將「小男孩」的電源連線到船上的電網……難道我真的在「阿撒託斯號」上放了個木馬?現在該怎麼辦?拉響警報?不,沒有意義。如果我是對的,那就已經太遲了。我能做的只是壓制住自己的恐慌,弄清楚「小男孩」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弄清楚它讀了關於玫瑰和蟲子的檔案後到底變成了什麼。

玫瑰是危險。

蟲子是救贖。

玫瑰和蟲子是一體。

檔案x.000001。我記得一清二楚。當馬林完成安裝工作、揚長而去後,我在「銜尾蛇」後面停下來(我已經開始習慣失重),調出檔案列表,仔細地重讀註解。

註解:x.000001

自我複製單位根處理器培訓陣列。

也就是人腦——我給自己翻譯了一下。但可能也指任何其他生物的大腦和任何神經元腦計算機。要知道,接觸者建立這個檔案時,事先並不知道我們大腦的構造。檔案內容的概念必須是普適的。瞭解人腦只是為了幫助把概念轉化為人類可理解的形式。

往下。

片段1定義-術語-未知術語26

術語26——玫瑰,危險。

片段2定義-術語-未知術語27

術語27——蟲子,救贖。

片段3未知術語26和未知術語27-同一

玫瑰和蟲子是一體。

那又怎樣?我的根處理機學會了嗎?我明白朮語26和27的含義了嗎?

不,還是無法理解。

這並不奇怪。畢竟我沒有好好閱讀過檔案——通過適應人腦特點的翻譯程式來閱讀。我只是通過一個匆忙構建的駭客過濾器,像小偷一般窺視了一番。顯然,我感知到的資訊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其餘所有都湮沒在噪聲當中。我們需要改進過濾器。但是怎麼做呢?這是數學問題,是亞瑟的專長領域,不是我的……

絕望又籠罩了我。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我的智力出了問題。我被壓抑得無法思考。我需要休息一下,放鬆一下……但這一點我也做不到。一旦停止思考「小男孩」的事情,那些思緒,關於我死去的朋友,關於我可能已經永遠失去的故鄉萊安諾,孤獨、無力、絕望……就如同一股黑色的浪潮向我湧來……

「勞埃德博士!瓦加斯艦長關於飛船的通知。」代蒙熟悉的聲音把我從呆滯中拉了出來。

「我在聽。」我儘量控制住自己,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全體機組成員和乘客。」艦長低沉而自信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請大家開啟太空艦隊的官方頻道,等待統帥的講話,他會對我們的飛船下達公開指示。我重複一遍,所有人都開啟太空艦隊的官方頻道……」

「開啟它。」我命令代蒙。或許,這至少能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力?

接著,我在通訊視窗看到了麥斯威爾·陽,聽到了那些已經載入歷史教科書的可怕言論:「這是阿奎拉新攻擊的開始……我們的情況是無望的……但太空艦隊會繼續戰鬥……」而接下來陽先生說的那些話,我自己也已經猜到了。「銜尾蛇」是病毒的源頭,萊安諾圖靈被它控制了……「我命令摧毀‘銜尾蛇’。」他說,「我命令消滅叛亂的圖靈。我命令摧毀萊安諾。」

這些話的意思我幾乎沒有聽懂。陽每一句有分量、有權威的話,都讓我感覺到恨意在心裡萌生。

麥斯威爾·陽。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安排了萊安諾大屠殺。他嫁禍給我。他把阿奎拉魔鬼從「銜尾蛇」瓶子裡放了出來。

麥斯威爾·陽,他就是對我、我的朋友、我的殖民地做下這一切的人。

麥斯威爾·陽,他就是讓我遭受痛苦的人。

我所有的恐懼、無力和絕望都熔鑄成對那個白髮黑衣小人的盲目仇恨。我並沒有馬上意識到演講已經結束。最後一個靜止的畫面還掛在我的眼前,而我站在那裡,握緊拳頭,幾乎感覺不到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

「勞埃德博士!」我聽到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它和陽的聲音相似到令人厭惡的程度。

我轉過身去。

瓦加斯艦長在失重狀態下自信地移動著,飄進了艙室。

深藍色的制服上閃亮的徽章非常突出:太空艦隊光輝燦爛的盾牌和埃裡克斯的紅玫瑰。「玫瑰!」我想起了我的咒語,「玫瑰是危險!」(那一刻,我沒辦法運用邏輯思考,只能進行聯想,情緒完全壓倒了理性。)

「勞埃德博士!」瓦加斯清晰地講出每一個字,「我必須沒收您的裝置並銷燬它。我很遺憾,但統帥的命令就是這樣。您也聽到了他的講話。您有裝置清單嗎?您帶來的所有東西都在這個艙室嗎?」

我機械地看了看自己的東西。我的裝置……「銜尾蛇」……吞噬自己尾巴的蟲子……蟲子是救贖……還有「小男孩」。我的「小男孩」,令人感動地閃爍著快樂的黃色笑臉……笑臉……

「勞埃德博士,您明白我的意思嗎?」瓦加斯壓低聲音說道。他已經離得非常近了。「統帥已經下令銷燬您的儀器。請把清單給我!」

陽曾下令要消滅「小男孩」,直到現在,這句話才真正進入我的腦海。

「小男孩」,還有「銜尾蛇」,以及萊安諾。

而這個人,瓦加斯,會執行命令——毫不懷疑地執行。

在那一瞬間,我變得明白、清醒、冷酷——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配電區就在我手邊。瓦加斯懸在空中離我一米來遠的地方,身體沒有接觸地面。我從配電區拔出幾根最粗的電線——九百伏的交流電——還沒來得及因自己的衝動受到驚嚇,還沒來得及阻止自己,我就用裸露的電線末端刺入了瓦加斯的喉嚨和心口。

月球三巨頭:第三次行動

第二次行動之後又過了兩個半小時。月球,弗拉馬裡翁殖民地,行政宮中的敞廊。透過廊柱,可以看到殖民地遼闊壯麗的景色。敞廊被建在地下一條寬三百米的火山岩隧道內。沿著隧道拱頂等間距佈置著導光管擴散器,它們匯入太陽光照亮了隧道的底部——穿過花園綠地、鏡面般的湖泊、五光十色的居住區的狹長山谷。不過宮殿的廊柱太高,不屬於照明區。這裡只有圓桌上的一盞燈亮著,而圓桌周圍三位巨頭已經在扶手椅上坐好。

阿斯塔爾·達爾頓,首席行政長官。

塔妮特·拉瓦勒,情報部門負責人。

奧爾德林·斯托姆,作戰總部首長。

達爾頓:今天我們是難捨難分呀,朋友們。這已經是今天上午的第三次會議了。這樣。我想聽聽你們對麥克斯又一次的激情發言有什麼看法。

拉瓦勒:一切都很糟糕。非常糟糕。陽贏過了我們。他把我們對他秘密的公開變成了他自己的優勢。我得承認,我提議把萊安諾的錄影帶放出來是錯誤的。我失敗了,請求您給我嚴厲的處罰。

達爾頓:好,你會如願的。斯托姆幸災樂禍地笑了笑。

拉瓦勒(侷促不安一會兒後):讓我們來關注一下關鍵點吧(調出陽的講話片段供大家觀看)。

陽:「如果您拒絕,如果弗拉馬裡翁不放下武器——您將成為阿奎拉人的同盟,成為人類的叛徒。這意味著《羅馬公約》將不再適用於您。」

達爾頓:是的,對我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拉瓦勒:您明白嗎?如果《羅馬公約》不再適用——他就可以用「螢火蟲群」來攻打我們。

達爾頓:我記得你曾經彙報說,「螢火蟲群」現在沒有威脅。你說它難以控制,它被太陽風暴削弱了。

拉瓦勒:很可能是這樣的。雖然除了陽和沙斯特里,沒有人知道「螢火蟲群」的全部真相。但我的線人訊息也相當靈通。他很確定,使用「螢火蟲群」是不可能的。

達爾頓:陽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拉瓦勒:陽這是在虛張聲勢。我們不應該向他屈服。達爾頓:所以你贊同繼續戰爭?

拉瓦勒:毫無疑問,當然贊同。達爾頓:奧爾德林呢?

斯托姆:完全不贊同。我不相信塔妮特和她的線人。我認為「螢火蟲群」的威脅是真的。

拉瓦勒:依據呢?

斯托姆:陽的威脅從來就不是空口說說的。這不是他的本性。他厭惡虛張聲勢。

達爾頓:確實是這樣。我曾經和他玩過撲克。麥克斯總是立馬開牌或者棄牌,跟他打牌毫無樂趣。但和他下棋很有趣……行吧。你建議怎麼辦,奧爾德林?投降嗎?

斯托姆:投降,但要有尊嚴地投降。更何況麥克斯這麼客氣地保留了我們的尊嚴——他先提出議和。我們接受議和,向阿奎拉宣戰,和金星成為平等的聯盟。這是投降,但會是光榮的投降。

拉瓦勒:你在開玩笑嗎?陽絕對不會讓我們這麼做。在他的世界圖景中不存在平等的聯盟,只有神聖的太空艦隊和低賤的叛徒。陽會要求我們徹底投降、放棄獨立,再給我們一些別的……羞辱。

斯托姆:塔妮特,親愛的!我理解你對羞辱和譏諷的執著,但陽就這麼宣佈退出戰爭了。一下子就宣佈了。並且要求我們也這麼做。陽給我們留了面子,我再說一遍。他沒有整個腦子都壞掉,不像你。

拉瓦勒:很好。當我們說要休戰時,陽會要求我們做出保證。那時候就會變成徹底的、可恥的投降。難道有人不明白,陽滿腦子只有他的統一人類構想嗎?不明白他原則上是不承認任何與自己平等的合作伙伴的嗎?

達爾頓:安靜,安靜,別吵了,朋友們。塔妮特,如果你認為「螢火蟲群」的威脅是真的,你會建議怎麼做?

拉瓦勒:當然是退出戰爭,然後結盟——但不是和金星,而是和火星。當然,官方口徑可以說是為對抗阿奎拉而結盟。並且要立刻執行,不惜一切代價。

達爾頓:奧爾德林呢?

斯托姆:是的,我同意。我甚至都驚訝於自己會同意。

達爾頓:確實令人驚訝。朋友們,坦白吧!你終於和對方上床了嗎?

斯托姆:這不好笑。

拉瓦勒(微笑):確實。這對你來說並不容易。

達爾頓:這樣就好。因為我不希望顧問們之間相處得太好。開個玩笑。行吧,我明白你們的立場了。我同意你的觀點,奧爾德林。塔妮特,你不能僅憑你那神秘的線人就忽視「螢火蟲群」的威脅。我們要退出戰爭了。

斯托姆鼓掌。

拉瓦勒(站起來):我的領袖啊!我堅決不同意您這個決定。

達爾頓:好,我接受你的辭呈。(拉瓦勒張口結舌)這不正是你想要的懲罰嗎,嗯?

斯托姆站起身來,以雙倍的力量鼓掌。

達爾頓:夠了,奧爾德林。別委屈了,塔妮特。這場戰爭從頭到尾都是你的計劃。計劃失敗了。承認吧。

拉瓦勒:阿斯塔爾!清醒點!不要被嚇到了!我們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堅持一個月,金星就是我們的了!蟲群是我們的!整個太陽系也是我們的!只要堅持這一次,不要放棄,你就能擁有一切!

達爾頓:不,我不會為了這種妄想拿弗拉馬裡翁冒險。把你的工作交給副手,塔妮特。放一個月假,稍微放鬆一下自己的神經……然後我們會給你物色一個好職位,安穩又尊貴的那種。就這樣吧。我們會繼續開會,你就不要參與了。

拉瓦勒:我不需要職位。我不會為你這種弱者、懦夫、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工作(她衝出去,「嘭」的一聲把門摔上了)。

達爾頓嘆了口氣。

斯托姆:她現在開始搞破壞了!哦,開始搞破壞了!

達爾頓:算了算了。讓她去搞吧,讓她安撫一下受傷的自尊心。奧爾德林,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斯托姆:哇哦!你這個樣子可不常見。

達爾頓:好了,奧爾德林。該退出輕浮的閒聊模式了。我不想當著塔妮特的面說……阿奎拉人回來了。這是事實。他們在地球上。

斯托姆:你……是……說真的嗎?

達爾頓:是的,事實上比陽說的還要糟糕。一個阿奎拉生物機器人已經潛入了地球,正在用某種寄生病原體感染人類神經系統。這不是金星的傳說故事,這是新莫斯科首席行政長官提供的資訊。

(沉默)

斯托姆:是的,是的。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同意退出戰爭了。現在怎麼辦?

達爾頓:像我們決定好的那樣。議和,與金星結盟對抗阿奎拉……不過要先和火星結盟。代蒙!聯絡聶莉婭·魏。我們來探聽一下火星老太太的立場。

代蒙:是。注意,緊急!新莫斯科遭到炸彈襲擊。

達爾頓:什麼?

斯托姆:見了鬼了!

達爾頓:代蒙,這不是誤報吧?

代蒙:不是。

斯托姆:這就是所謂的「埃裡克斯退出戰爭了」嗎?

達爾頓:代蒙,給近地兵團下達命令,讓他們在普列洛馬的地球殖民地中選一個最容易接近的目標進行炸彈攻擊。

斯托姆:以眼還眼。做得對。

代蒙:是。與太空溝通出現困難。月球表面紫外線輻射流急劇增加,天線過熱,土地出現強烈的起電現象。

達爾頓:什麼!(從座位上跳起來)

斯托姆:紫外線?

達爾頓:這是「螢火蟲群」。

斯托姆:鬼東西,他用「螢火蟲群」來攻擊!

達爾頓:但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沒有做任何激化矛盾的事!……搞什麼……代蒙,取消對近地兵團的命令!代蒙,馬上聯絡埃裡克斯!

代蒙:無法完成指令。無法通訊,所有天線都已被毀壞。我是控制圖靈:我宣佈全體警戒。(警報器號叫起來)土地溫度一千五百度,地表上有等離子塵雲。無法拉出備用天線。(爆發出「轟隆」的巨響。燈泡玻璃在「叮咚」顫動)外接熱交換器停用。「哥倫比亞」和「普法爾」走廊發生火災。我是控制圖靈:正在關閉外圍走廊,將維生系統切換到緊急模式。

達爾頓和斯托姆的擬形熄滅了。同時,隧道上方的所有燈光全部熄滅,綠色山谷陷入黑暗之中。

達爾頓無力地倒在椅子上。落幕。

黑棋走後

全球時間上午九點,當地時間中午——也就是扎拉·陽逃離阿龍囚禁的轟動性訊息傳到地球上的時候,新莫斯科首席行政長官伊格納特·阿爾忒彌耶夫在其太陽系網路官方頻道發表講話。講話片段立刻被各大新聞聚合網站收錄,並以光速傳播到整個太陽系。

「新莫斯科殖民地……」首席行政長官臉色蒼白,每說完一句話後都緊張地吞口水。即使在剪輯過的影片中,也能看到他的喉結在顫抖。「為了履行作為……弗拉馬裡翁殖民地盟友的責任……我們對埃裡克斯殖民地宣戰。」說完了最可怕的事情,阿爾忒彌耶夫吸了一口氣,接著說話就順暢多了,「我們也向埃裡克斯的盟友,所謂的普列洛馬派成員宣戰。包括殖民地卡普-亞爾、斯里赫裡、塞姆南、萊安諾、塞米拉米達……」阿爾忒彌耶夫還指名了幾個太空和地球上的殖民地。「我們將嚴格遵守我們簽署的公約和條約,以一切可用的手段發動戰爭。至於‘萊安諾生命服務’的地球分公司……」阿爾忒彌耶夫又吞了吞口水,「我現在公開向分公司管理層提議。讓我們免去不必要的流血事件。請允許新莫斯科的安保部隊進入你們的總部開展行動,以查出埃裡克斯勢力的特工並解除他們的武裝。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們就忽略剛才的提議直接行動……」

分公司董事盧露·格里菲斯正在自己辦公室裡看轉播——同時也在看窗外。從二十樓看去,窗外的一切一目瞭然。

「萊安諾生命服務」的五個區沿新莫斯科西側延伸。他們與殖民地的其他地方被一條寬闊的街道——萊安諾林蔭道隔開。現在林蔭道上的交通已經被封鎖了。道路兩邊各自的裝甲車和機器人巡邏隊相對著沿路鋪開。後備縱隊停在專用道上,上空還盤旋著成隊的無人機。格里菲斯的代蒙在每個戰鬥單位的上方都標出了它們的徽章:萊安諾的金色馬頭,新莫斯科的紅熊。

紅熊的數量是馬頭的三倍。抵抗是徒勞的。是的,我們可以英勇地堅持幾個小時,讓敵友雙方的屍體堆積成山……但到最後,我們還是會被擊垮。應該投降。讓新莫斯科外衛隊和內衛隊進來,讓他們為所欲為——抄走檔案、沒收伺服器、逮捕……格里菲斯苦笑了一下。他非常肯定,自己會是逮捕名單上的第一個。難怪阿爾忒彌耶夫發表講話的物件不是他格里菲斯個人,而是一個沒有名字的「領導」。行吧,投降就是投降。

只不過,有一樣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能交給新莫斯科。

「黑花」。這是麥斯威爾·陽私人指派的任務,一個格里菲斯用腦袋擔保的任務。如果關於它的資訊落入新莫斯科手中……格里菲斯甚至不願去想這會給他帶來什麼後果。他呼叫出沙菲爾。

「小鼠怎麼樣?」

「好極了。」醫生的聲音很有精神,他一定是剛服用了一些興奮劑,「一切都和感染前一樣。奔跑、吃東西、吱吱叫、交配……沒有異常活動。只是——您不會相信的——它們已經開始對微弱的長波產生反應了。我完全是無意中發現的,當……」

「好。」格里菲斯打斷了他的話,「馬上交給我一份完整的報告,保留所有的底稿和原始資料,放在我的辦公桌上。不能影印,如果已經影印了就銷燬。這事結束了。把老鼠扔進爐子,然後把剩餘的灰燼迴圈利用掉。新莫斯科人進來後,他們不能得到任何這方面的東西。」

格里菲斯沒聽沙菲爾的抗議就切斷了通訊。內衛隊、外衛隊等單位的負責人早就開始不停地呼叫他,要求他下達命令——怎麼辦?投降還是戰鬥?「等待。」——格里菲斯無一例外地回答。不過等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

麥斯威爾·陽的資訊是在宣戰後一小時,也就是世界時間十點鐘通過星際特別通訊傳來的。(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剛好開始突擊「里斯」——但這個訊息還沒有傳到地球。)「不要讓自己和所有參與此事的人被逮捕。」陽寫道,「我知道雙方力量懸殊,但是儘量堅持五個小時。你們會得到援助的。」

等五個小時!格里菲斯絕望地望著窗外:新莫斯科的部隊不斷襲來。怎麼辦——是投降還是垂死掙扎?「等待。」——他依舊這樣回覆自己的人,不過現在又補充了一句:「金星承諾在五個小時內援助我們。」

格里菲斯當然不會期望一艘飛船能在五小時內從金星本土極速飛來這裡。但在這段時間內,從地球或近地的埃裡克斯基地——卡普-亞爾殖民地或「塞米拉米達」軌道站——派遣登陸部隊是完全有可能的。小規模的登陸部隊能否扭轉局勢?就算不能,至少金星人可以把他——格里菲斯,帶到安全的地方。

但格里菲斯還不知道,麥斯威爾·陽另有計劃。

在海拔三百千米整的地方就進入了阿欣薩區域——一個禁止戰爭活動的太空區域。這是舊地球大國間簽署的《羅馬公約》規定的。

禁止的原因是,每一次爆炸都會製造出成千上萬的碎片,這些碎片數個世紀來一直沿不可知的軌道盤旋,而每一個碎片都有可能發生新的碰撞和爆炸,這就意味著又會誕生成千上萬新的碎片……一次小規模的低軌道戰爭,就會把近地空間堵得水洩不通,以至於讓地球與太空隔絕千年。所以,阿欣薩區的任何衛星都是不可侵犯的。公約的這一條款對大家都有好處,因此執行得很有效。

比較複雜的是另外一條:禁止在阿欣薩區域駐紮任何作戰裝置。但是,當任何一個在軌速度的螺母都可以是致命的炮彈,所有比通訊衛星重的東西都可能是千噸級的炸彈時,要區分作戰裝置與非作戰裝置並非易事,邊界總是很模糊……所以,根據官方資訊,阿欣薩區域只有導航衛星、通訊衛星、採氧機和中轉站,沒有一件毀滅性武器……就像一些大使館,按官方說法,裡面都是外交官,沒有一個是間諜。

一架埃裡克斯轟炸機(官方稱之為燃料箱)正在軌道上爬行,每隔一個半小時就會經過新莫斯科攻擊點。在一個稍有不同的軌道上爬行著弗拉馬裡翁截擊機(官方稱之為太陽系網路路由器)。在不同軌道上的它們會在距離那個攻擊點約五十千米處交匯,用雷達可疑地探測對方,然後再次分道揚鑣。兩個裝置都待在阿欣薩區域中,互不侵犯。這種禮貌客氣、分分合合的有節奏的舞蹈持續了一年多。但現在轟炸機收到了加密作戰命令,中立狀態結束了。抵達攻擊點後,它發射了一枚炸彈。

截擊機並沒有立即看到這一情況,而是在炸彈架——它本身就是一個小型航天器——飛離轟炸機並點燃脫軌助推器時才注意到。助推器噴嘴噴出的火炬甚至可以在地球上用肉眼觀察到。從轟炸機和截擊機的角度看,彈架急速向後猛竄;從地球的角度看,它開始沿平緩曲線掉出軌道。

截擊機準備好了,它等待著……這時,彈架燒燬了助推器,用修正引擎擺弄了一陣,以便儘可能準確地飛到目標攻擊軌道……隨後,它破裂開來,釋放出裝載的炸彈。

炸彈沒有發動機,其攻擊軌道就是純粹的彈道——因此是可以預測的。這時,截擊機加入了遊戲。他瞬間就計算出了攔截軌跡,併發射出自己的反導導彈。當然,不是說它要準確地命中飛行中的炸彈。反導導彈的工作原理並非如此。

與此同時,炸彈和空彈架互相挨著飛行,然後慢慢分開。在平流層中,空殼一下子燃燒起來,而炸彈——裝有十字穩定器的數噸重鑄鎢柱——只是燒得熾熱通紅,但還在繼續飛行。炸彈進入了對流層,每一顆炸彈後面都劃出了電離空氣的火光尾跡。反彈裝置同樣的尾跡也迅速劃過,從它們面前橫穿過去。

反導導彈到達預設地點後自爆,散落了一大堆彈片。每一顆彈片都會立即自燃成一顆流星——但即使它們燃燒著,也會繼續飛行和攔截。而彈片群在撞上埃裡克斯炸彈時,還沒來得及燃盡。

這場在地球上聽不到的爆炸,在新莫斯科上空十千米處爆發。炸彈還沒到達目標就分解成了小碎片,瞬間燃燒起來。

就這樣,弗拉馬裡翁拯救了新莫斯科——也澆滅了盧露·格里菲斯對埃裡克斯前來援助的希望。

「見鬼,麥克斯·陽,你可真是個瘋子。」格里菲斯麻木地盯著融進天空的火光痕跡,含糊不清地說,「這是你的援助嗎?把我們和新莫斯科一起炸成爛泥?」

他心中的怒火燒得越來越旺,但他的腦袋卻很清醒……是的,炸死所有人——這才是他的意思。黑花已經在孔季那裡,馬上就要飛往卡普-亞爾了,「小男孩」也一樣,沙菲爾的資料已經傳回金星……那現在陽還需要格里菲斯干什麼?格里菲斯已經沒有用了……現在,格里菲斯只是一個知道太多又有被捕風險的人。我們當然可以把他救出來,但殺了他會更簡單。把他連同整個新莫斯科一起除掉……好啊,麥克斯·陽!我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格里菲斯不再猶豫,呼叫了阿爾忒彌耶夫。

「我願意投降。」他對新莫斯科首席行政長官說,「我願意交出分公司,告訴您很多您和月球都極其感興趣的事情。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您要保證會嚴密保護我不受到陽的報復。」

阿爾忒彌耶夫帶著屬於一位寬宏大量的勝利者的剋制的莊重,點了點頭。

「我願意保證。內衛隊負責人會親自逮捕您,並把您帶到一個只有他和我知道的藏身之處。」

這就是格里菲斯想要的一切。他傳令放下武器,放鬆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被逮捕。

難道他終於能夠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覺了嗎?

新莫斯科內衛隊進入分部,逮捕了格里菲斯和其他十幾個領導,殖民地的衝突就這樣兵不血刃地解決了。

距離轟炸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在這一個半小時裡,發生了不少事情:麥斯威爾·陽發表了歷史性演講,格溫妮德·勞埃德電死了瓦加斯,阿斯塔爾·達爾頓辭退了塔妮特·拉瓦勒——而轟炸機繞地球飛了整整一圈。

它還有三個彈架,而以一貫的堅定姿態接近的截擊機,也有三個反導彈架。他們的決鬥似乎註定要以同樣的方式重演三次……但現在轟炸機一方知道了攔截機的能力。所以轟炸機得到了指令,要釋放自己的「驚喜」。

一到撞擊點,它就把三個炸彈架都分離了。驚喜就在其中一個之中:它的外表和其他兩個一樣,但裡面不是炸彈,而是強大的微波雷射。

欺騙性的炸彈架對準了截擊機,雷射啟動……微波脈衝立即使截擊機的天線和感測器失靈,其接頭處飛出噴泉般的火花。截擊機內受保護的微電路並未受損,但天線不能被保護免受輻射(否則就不是天線了)。截擊機的大腦被保留了下來,但它聾了,瞎了,失去了與制導系統的聯絡……並且,儘管如此,它卻沒有一塊碎片斷裂,所以《羅馬公約》依然保持神聖,未被破壞。截擊機並沒有被撞成破碎的垃圾,而是自己變成了一整塊垃圾。現在它只有盲目地從軌道上掉落,在大氣層中燃燒自毀。

與此同時,兩個真正的炸彈架一前一後地衝向新莫斯科。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它們……不,是幾乎沒有人。

弗拉馬裡翁從軌道上庇護著新莫斯科,但地面上的盟友自身並沒有這麼無助。從當天上午宣戰那一刻開始,新莫斯科防空系統就進入了全面戰備狀態。而現在,截擊機陣亡的訊息一經傳出,殖民地周圍防空點的防空炮臺就立即將炮管部署在預計炸彈襲來的方向。當雷達報告了準確的彈道後,就開炮了。

反導導彈升空後,在高空中爆炸,散落成微型碎片。於是,在炸彈的路徑上形成了密集的氣溶膠簾幕——類似人工火山灰雲。僅僅一分鐘,夜幕般的陰影就籠罩了莫斯科……但時間不長。第一彈架的炸彈到達雲端,並鑽了進去。

以每秒七千米的速度扎進塵雲就等於撞上了實心的岩石。爆炸將整個雲層由內而外照亮,隨後被氣浪刮散。簾幕破裂。

如果新莫斯科在不同的高度設定兩道簾幕,它就會倖免於難。但這需要比現役裝置更先進的防空系統。於是第一個彈架在簾幕上打通了一個洞——為第二個彈架掃清了道路。

已經沒有時間去補洞了。幾秒鐘後,第二彈架的炸彈像無聲無息的高超音速箭頭一樣穿透了洞口,到達了地面,擊中了預定目標。

世界時間上午九點,新莫斯科向埃裡克斯宣戰。

十二點,新莫斯科不復存在。

異教堡壘

過了正午,烈日當空。草原上的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賽義德坐在環翼飛機的陰涼處,拍趕著蒼蠅,百無聊賴。

被加熱的地面像煎鍋一樣冒著熱氣。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做,也沒什麼事情可做。當聽到拉巴特方向傳來因距離過遠聽不太清的宣禮聲時,賽義德走到一旁,通過太陽估計了一下朝向的位置,祈禱起來。然後他和布倫丹、米勒吃了午飯;飛行員的車裡有一保溫瓶的熱湯,甚至還有一個裝滿各種食物的冰箱。

吃完午飯後,賽義德戴上耳麥,讓智慧貓凱特(代蒙,這才是它的名字)給他看錶。現在它在他的視野角落裡滴答作響,男孩一分一秒地看著這些數字。如果孔季沒有在兩點前趕到這裡,他們就會離開。他為什麼還不來?

賽義德試著看新聞,但所有的頻道都被戰爭佔滿了。新莫斯科現在也在和埃裡克斯交戰。起初,戰爭扣人心絃、令人不安,但當其進行到第二個小時,戰況已然塵埃落定……埃裡克斯、普列洛馬、新莫斯科、弗拉馬裡翁……一些大人物和聰明人給出了評論……去他們所有人的!在拉巴特發生了一些事件,賽義德本想更仔細地聽聽,但是那些大人物和自作聰明的傢伙們卻顧不上拉巴特。那他的家鄉在發生什麼呢?新聞中沒有提到諾魯茲和鄰近地區。這樣的話,那邊應該是安寧的。但爸爸可能又把媽媽送到地窖裡去了,而他自己則坐在走廊中間,拿著上了膛的槍……

天氣很熱,很熱……太熱了,以至於無法操心任何事情,也不想要什麼東西。大約一點半的時候,終於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米勒和布倫丹仰望著天空,激動地用英吉利語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

「那是什麼?」賽義德問道。

布倫丹指著兩盞迅速落下的尾狀燈。它們在西邊的天空劃過,就是新莫斯科方向,它們離新莫斯科越來越近。

「炸彈!」醫生驚呼道,「殖民地正在遭受軌道轟炸。」

賽義德嚇得愣住了……所以他家也要被炸了?但兩道火光在天空中直接相撞,撞擊點亮了一團明亮的火光,然後一切都消失了。布倫丹和米勒興奮地叫喊起來,滿臉雀斑的小飛行員毫不害臊地撲到了醫生的脖子上。

「這又是什麼,是什麼?」賽義德不斷地提問。

「炸彈被攔截了,在半空中爆炸了。」米勒解釋道。然後,她和布倫丹開始激烈地爭吵——速度之快,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賽義德什麼都聽不懂……但時間終於過了。

「孔季大尉沒有出現,也沒有聯絡我們。」米勒說,「我呼叫一下格里菲斯……」她專注地沉默了片刻,「哦!我們的董事被逮捕了。」她震驚地對布倫丹說,「我們該怎麼辦?」

「不管他直接去卡普-亞爾?」醫生不確定地提議。

「我們去那兒找誰?我們的行動是秘密的,只有孔季和格里菲斯知道我們的聯絡人……好吧,讓我們先飛起來吧。」飛行員最後決定,「趁著我們自己還沒被捕,然後去那兒,到了地方再搞清楚找誰。」

而賽義德也鬆了一大口氣,跟著她和布倫丹爬上了環翼飛機。

「我們要一直飛到卡普-亞爾嗎?」醫生問道。

「不,我們需要降落加油。」米勒回答,「第一站是下諾夫哥羅德。」

「為什麼要這樣繞路?」布倫丹問道(最後一個詞賽義德聽不懂),「我們的常規路線是往阿爾扎馬斯走。」

「阿爾扎馬斯是新莫斯科的加油站,你忘了嗎?現在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了。他們不會讓我們降落的,甚至還會擊落我們。而下諾夫哥羅德是羅斯的地盤,新莫斯科管不著他們。我希望如此……」

螺旋槳隆隆作響,聊天不再方便。他們起飛了,米勒把飛機開向東方。下面是溝壑裡丘陵上的無聊黃色草原。偶爾會有一條河流出現在茂密的綠油油的河柳裡,或者能夠看見某個廢棄的城市——凸起來的平坦街區上長滿了比平常土地上顏色更深的草。賽義德回想起這片土地上曾經滿是森林、田野、人口稠密的城市……曾經是這樣的,但現在變成了一片只有蝗蟲、狗和老鼠居住的荒蕪草原……

他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在發動機均勻的「隆隆」聲中打起瞌睡的。

布倫丹把他叫醒——毫不客氣地戳了一下他的腰。

「我們正在降落到下諾夫哥羅德。」他說,「你看,很有趣。」

的確,景緻不一樣了。

草原上開始出現文明的跡象。賽義德只看得頭暈眼花:那裡是游牧民族的營地——髒兮兮、五顏六色的帳篷;那裡是一群瘦弱的山羊;那裡是由佈滿裂縫的石頭連成的直線——那是公路的遺蹟;那裡是坍塌高架橋的支撐;那裡是一個灰色的地堡穹頂,看上去就像一個嵌在地下的骷髏。有人躲在那個黑暗的地下迷宮裡:是土匪,還是大人用來嚇小孩的古代地下人?然後是一片綿延分佈的巨型住宅廢墟和巨型柱子——有的柱子頂部高度與飛機齊平,廢墟腳下滿是棚屋,而頂部神奇地保持著崗哨臺和飛揚的旗幟……

然後,終於,下諾夫哥羅德映入眼簾。賽義德從來沒來過這裡,但兩河交匯處旁邊的山上那座古老的紅石克里姆林宮實在是非常顯眼。整個城市都被城牆環繞著。城牆外向南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廢墟,城北面的山下是綠油油的伏爾加-奧卡河谷。整個河谷蔓延在被細碎分割的田地裡,在鏡面一般的運河網裡,在零星的村落裡——它與沙漠被一片防護林帶明顯地分開。

羅斯。

羅斯聯合土地,曾是這個國家的名字。

賽義德記得,這裡曾經是一個遼闊的國度。它的統治者們位於老莫斯科,他們統治著現在的伊德利斯坦和遙遠的高加索——賽義德祖先的故鄉,還有再往東邊的未知土地,甚至連太空裡的一些殖民地都隸屬於他們。

環翼飛機正在下降。米勒正在向東拐向克里姆林宮的方向,朝著一個平坦的水泥平臺飛去,那裡有幾架五顏六色的環翼飛機呈一字排開。

「航班205呼叫契卡洛夫航空基地。」米勒開口,「請求允許降落……」她重複了好幾遍。「批准了。」她告訴乘客們。

「希望我們不要在這耽擱太多時間……喏,好了。」飛行員專注起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降落。」

環翼飛機降落在航空基地上,掀起一陣塵土颶風。當塵埃落定的時候,賽義德看到一個戴著沙色帽子、穿著肥大迷彩服的鬍子蓬鬆的武裝者向他們走來。米勒開啟了機艙門。武裝者停下腳步,敬了個禮。

「基地值班人員加夫裡柳克下士。下午好,請出示一下飛行檔案。」

「哦,來了。」米勒呼了口氣靠了過來,把手探到座椅下面,「好的,當然了,下士。」飛行員直起身子,遞給武裝者一個資料夾。他仔細地讀著,眉頭就越鎖越緊。

「你有身份證明檔案嗎?」他問道,語氣變冷。

「當然了。」米勒向他展示手腕,「你有id晶片掃描器嗎?沒有?那就看羅斯簽證的紙質護照吧。」她又從座位下抽出一本證件。「現在好了嗎?我要一整箱bk-16,如果可以的話。」

加夫裡柳克把護照還給飛行員,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印章模糊了。」他說,「檔案無效。你無權在羅斯領空駕駛飛機。下機吧,先生們。」

「我還有檔案。」米勒換了一種聲線說道,「很多檔案。您需要多少份?一千份夠嗎?」

加夫裡柳克不贊同地抿起了嘴。

「要行賄嗎?這不好,技師米勒。下機吧。還有你們。」他用頭點了點賽義德和布倫丹,「請大家都出來。」

飛行員轉向布倫丹。

「沒辦法,我們出去吧。油箱幾乎已經空了。您得去和他的上級談判。」

「為什麼是我?」布倫丹明顯有些畏怯。

米勒哧哧地笑起來。

「你要我這個樣子去跟地球人談判嗎?」她表示抗議地挺起她那被連體緊身衣束著的胸脯,「我會被誤解的。我還沒準備好出賣自己來換煤油……而且主要是,我的級別低,而您是個醫生——按照軍隊的概念,這就相當於軍官。」

布倫丹顯然被這個負責人的角色嚇到了,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同意。

契卡洛夫空軍基地負責人坎道洛夫上校在辦公室接見了他們。從他光滑肥碩的臉上狡黠的表情來看,連賽義德都明白,正是他下令隨便用什麼藉口將他們扣下的。

「您說吧,技師。」他溫和地命令布倫丹,後者正坐在巨幅羅斯地圖下方壓塌了的真皮沙發上。

「上校。」布倫丹擠著嗓子高聲說道,「我是‘萊安諾生命服務’的員工,我正在為太空艦隊執行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您肯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如果我的上司知道了……」

「會怎樣?」上校無辜地問道。

「太空艦隊的勢力足以給您和您的長官帶來麻煩。別利亞耶夫·尼日戈羅德斯基將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別把事鬧大了。我安安靜靜把油加滿,然後就永遠離您而去。這樣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在這段話講到一半的時候,坎道洛夫就開始溫和地笑了起來,到了最後,他幾乎已經是在哈哈大笑。

「真有您的。」他邊笑邊說,「您以為我們這是住在森林裡嗎?不,我們會使用‘網路嗅探器’和‘大地新聞’。」坎道洛夫對著桌上的網路電視點了點頭,「我們已經知道,您的分公司已經不復存在,您那有權威的領導已經被逮捕一個多小時了……而且關鍵不在這。」他向布倫丹靠了靠,用信任的語氣說道,「您也明白,技師,我們的祖國母親羅斯與新莫斯科非常交好。在某種程度上我完全不想成為新莫斯科敵人的幫兇。所以,技師,您聽我說,您的飛機我扣下了。」坎道洛夫高高地舉起了手指,「只是暫時,明白嗎?直到你們的爛攤子結束。等到一切都結束,我會第一時間道歉,歸還飛機,我會拿出一桶純正的bk-16,來補償給您造成的不便。不過在那之前……」上校富有表情地兩手一攤,「去溜達溜達吧,技師。我不會逮捕您,雖然我有充分的權力這麼做。出去走走,呼吸一下空氣……」

布倫丹站了起來。

「那我就得跟別利亞耶夫·尼日戈羅德斯基將軍談談了。」他還是不放棄。

坎道洛夫抿了抿嘴,搖了搖頭。

「將軍不會讓您進門的。再說了,您想什麼呢,扣留您是我自己的意思?是將軍給我的命令。所以不要去,我好意勸您,您什麼都不會得到的……」

布倫丹憤怒地摔門而去。

「您真要去找將軍嗎?」賽義德問道。

「我去跟他說什麼?」布倫丹嘆了口氣。他們沿走廊走著,上面掛滿了各式招貼畫:「武裝者誓言」「羅斯武裝部隊勳章」「安全技術角」。「我們的組織被取締了,我們的上級被抓走了。我們沒有後盾。我們什麼也不是。隨便一頭肥豬都可以突然沒收我們的飛機,而我們卻拿這頭肥豬無可奈何……呼叫卡普-亞爾。」他對飛行員說,「讓他們派飛機來接我們。」

「給誰打電話?我已經說了,知道那裡的聯絡人的只有孔季和格里菲斯。除了那個聯絡人,沒有人聽說過我們的絕密任務……」

「也就是說沒有人會來接我們?」布倫丹問道,他的聲音低落到了極點。

「正是。你們得沿伏爾加河走,坐當地的河船。」他們已經來到了室外,停在了一個岔路口,那兒有兩條路:一條通往基地大門,一條通往起降場。

「‘你們’是什麼意思?」醫生警覺起來。

「我不去。」米勒露出了可愛無辜的笑容,「不好意思,不是個人原因——我得留在飛機這兒。和這些groundies一起,ventshlock。」她加了三個賽義德聽不懂的詞。

他們就此分別。賽義德感到遺憾:如果小飛行員和他一起就好了。比起永遠迷茫的布倫丹,她看上去要勇敢自信得多,而且令人愉快,雖然賽義德怯於和她說話……關卡上的哨兵把賽義德和布倫丹放了出來。大約是下午三點多鐘,迎面吹來一陣熱風,捲起了垃圾和灰塵。

穿過克里姆林宮紅白相間的方形塔樓的大門,男孩和醫生進入了下諾夫哥羅德。

他們沿著主街行走,穿過富人區。在由古城殘留的磚塊和混凝土塊修成的陰森圍牆上方冒出花園裡的樹冠、宅院內的尖房頂和爐筒。大門上貼著「內有惡狗」的警告牌。破舊的舊式汽車時不時地駛過,而更常見的是腳踏車或人力車。路人們打量著身穿白色醫生工作服的布倫丹。很顯然,這個太空人,還是個黑人,是這裡的稀客。這是件好事,賽義德想,至少醫生穿的是寬敞的連體衣,而不是自己這種令人羞恥的緊身衣……靠近市中心處,建築越來越密集,獨院住宅被一排排的兩三層樓房取代,樓房裡面有商店和酒館,風一吹,它們的招牌就「吱吱呀呀」地搖晃起來:「鞋」「輪胎安裝」「獨家供應月球產品」「太陽系網路咖啡館亥伯龍。太空通訊速度!」

「我們這是去哪兒?」賽義德好奇地問道。

「去港口。」布倫丹回答,「買去往卡普-亞爾的河船票。不過我們先得換錢。」

他們來到中心廣場——廣場呈長方形,中央立著一個紀念碑。除了紀念碑外,廣場上還聳立著這個城市最雄偉的三座建築——東正教教堂、軍官樓和別利亞耶夫·涅日戈羅德斯基將軍的宮殿,宮殿用三米高的石頭圍牆圍著,圍牆上還有金屬絲做成的刺。沿廣場的另一側——懸在克里姆林宮下層上面的突出部邊緣——延伸著一條長長的中間有林蔭道的大馬路。如果賽義德不是從更高的地方看到過這一切,那麼克里姆林宮下層、伏爾加河和外伏爾加河平原的這些景色將令他歎為觀止。他們穿過廣場,繞著軍官樓走了一圈。從對面可以看到軍官樓上掛滿了招牌:一下子映入眼簾的有「軍官飯店」「船務代理」「公證處」「銀行」。

「銀行。」布倫丹興奮地說,「我們去這兒……你怎麼了?」

賽義德站在原地。他有些不對勁。

他在發抖,像在打寒戰一樣,並且動彈不得。

「我不能動!」他想尖叫……但他的喉部肌肉也不聽指揮了……他全身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這是怎麼了?!好可怕!嘿,布倫丹,你可是醫生,幫幫我!

一陣陣劇烈的顫抖在他腿上掠過……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變得虛弱無力,膝蓋也發軟了。

賽義德的意識非常清醒,他的內心在驚恐地尖叫,卻連呻吟出來都做不到。他倒在了人行道上。

阿爾列金洞察美好之物

他看到眼前出現了「真實世界螺旋」,它在沒有盡頭的白色空間之中釋放著萬丈光芒。

螺旋在旋轉。兩條金色的旋臂從中央連線物伸出,沿順時針旋轉……還是不止兩條?還是逆時針?他想不通。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暈乎乎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他過了一陣才看清,螺旋是一個懸掛在白牆天花板上的塑膠裝飾品……他明白自己是躺在床上……他的頭纏著繃帶……代蒙沒有執行……他想起來了。

園丁、黑花、荒蕪的拉巴特、加夫洛夫的辦公室、紅帽強盜。現在明白了。他受傷了,園丁把他撿起來帶到了這裡。帶到瓦列裡安這個叫什麼……冥想廳……

「哦。」他聽到身邊發出了聲音,「你醒了。」一個臉蛋單純可愛,一身遊戲玩家打扮的少女——身穿暗白色連衣裙,頭髮精緻地攏在白色頭巾下——在阿爾列金上方彎下腰。助理護士一臉焦急和好奇地看著他,彷彿是第一次見到近在咫尺的休閒玩家……也可能真的是第一次,她的樣子非常天真。「您躺著!我馬上回來。」

助理護士趕緊跑了出去,很快,身穿白色流蘇長袍的瓦列裡安就不慌不忙地走了進來,房間裡頓時充滿了甜膩的香料味。

「您醒了,我的朋友?」遊戲大師鏗鏘有力的男中音如同令人痛苦的鐘聲,在阿爾列金的頭顱中響起,「您能聽到我說話嗎?您能看到我嗎?」瓦列裡安俯身,銀色長髮的髮梢幾乎碰到了傷者的臉。肉嘟嘟的臉上,半透明的眼睛好像在研究什麼似的盯著他,「如果能,就點點頭。」

「我能聽到,能看到。還能說話呢。」阿爾列金含糊不清地說。看、聽、說這些動作不知為什麼讓他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噁心。

「很好,我的朋友。您叫什麼名字?」

「您清楚的,遊戲大師。以前您可沒在我面前裝過傻。」

「我只是檢查你是否失憶。您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我記得很清楚。我被紅帽幫的一個小混蛋擊中了。我的身體怎麼樣?」

「有一處貫穿傷。」瓦列裡安坐下,椅子被他壓得「吱吱」作響,「子彈從頭蓋骨上穿了出來,擦了一下骨膜。擦傷和腦震盪,沒什麼大不了的。」

阿爾列金摸了摸頭上的繃帶。它的纏法是正確的……對對,他想起來了:瓦列裡安是個治療師,他不只會用「第二作弊碼治療法」。在還是太空人的時候,文格羅夫博士就接受了醫學教育。他應該見過很多中了彈傷的病人——不能總是向有執照的醫生提出這種抱怨……阿爾列金的頭開始疼了,但他沒有屈服——還有太多東西需要了解。

「為什麼我們的人不來接我?」

「因為您的分部已經不存在了。向新莫斯科投降了。那裡現在正在進行大規模搜捕。也許,在所有的外衛隊中,只有你還在逃……幸虧有我們教會。」瓦列裡安毫不虛飾地強調。

他要為自己的醫治和窩藏服務開多少價碼?阿爾列金開始懷疑,那代價可能需要付出自己的後半生——一想到這個,他的頭立刻痛得更厲害了。

「花怎麼樣了?」

「我很佩服你的職業精神,我的朋友!我很佩服,也有點兒不寒而慄。難道你都不問問伊戈爾怎麼樣了嗎?」瓦列裡安憂傷地嘆了口氣,「花在我這兒。如果這個根部是金屬錨的東西可以稱作花的話。它被移植到一個桶裡了,在很安全的地方。它自我感覺極佳,能抓到蒼蠅,還能把它們活生生地放出來。多麼頑皮的小東西!」

「馬上消滅那些蒼蠅。」阿爾列金建議道,「園丁呢?」遊戲大師又嘆了口氣。

「他的身體一切正常。我給他拔了刺。不過……如果您知道,我的朋友,他因為殺了一個人陷入無邊的痛苦。即使我赦免了他的罪之後仍然痛苦不堪。您當然無法理解那種煎熬……」

「殺了一個人?」

「哦,我的朋友,我得把整個故事講述一遍,因為伊戈爾自己沒法很快說出來。您那邊槍響以後,他就拿起鐵鍬跑進了房子裡……」

「跑進房子裡?」阿爾列金很驚訝,「在槍聲中?拿著鏟子?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傻!」

「據我所知,您救了他的命。他覺得虧欠……不過請不要打斷我的話。房間裡有一堆屍體,並且您,受傷了,昏迷了……還有一個人活著,但是腿斷了。當伊戈爾跑進來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傢伙正一瘸一拐地朝您的槍走來。還對您破口大罵,伊戈爾看到之後……」遊戲大師沉痛地兩手一攤,「用鐵鍬劈開了他的頭骨。可憐的小夥子!非暴力戒律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他對所有的生物都充滿這種憐憫……」

「然後呢?」阿爾列金打斷了他的話。

「然後,他勉強把您的頭包紮起來,把您扛在一邊肩膀上,把花放在另一邊肩膀上……並把您拖來了這裡。在交火之中步行四千米穿過混亂的拉巴特。不可思議的人。」瓦列裡安佩服地搖了搖頭。

「他現在怎麼樣了?」

「非常抑鬱,但現在已經好多了。我本應懲罰他的殺生罪……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有責任這樣做。然而我只懲罰他發誓沉默一年。這不僅是仁慈,而且,您會同意的,這很實用。誰要他去聊花的這些事兒呢?」

「這一點您做得沒錯。」

遊戲大師的眼神中出現了厲色。

「我希望您明白,您欠下我們教會多少債。」

阿爾列金揉了揉額頭——頭疼得已經難以忍受了。

「您想要什麼?」

「花。」瓦列裡安用淺色的眼睛凝視著他,「不,我想要的不是花本身。我也不想知道關於它的任何事。但我打算賣掉這個可惡的小植物。而您,我的朋友,安排一下交易吧。」

「跟誰交易?」

「找買家就是您該操心的事了。」瓦列裡安吐字清晰,「我希望用這朵花換取買家的全部家當。當然,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教會。」好像有什麼區別一樣,阿爾列金微微笑了笑,「並得到硬性保證,保證在交易之後人身不受侵犯。當然,就我而言,我會保證徹底沉默。我要得多,但我說的話是鐵板釘釘的。」

「從根本上來說。」阿爾列金說,「這花是我的。我有一個公務就是把它送到指定地址。儘管我很尊重您,遊戲大師,也無限感謝您,但您最好不要摻和這些事情。」

瓦列裡安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的朋友,您還是沒有弄清楚。您的組織已經不復存在了。您不用再執行什麼任務了。並且我們以往的關係已經結束了。您不再是我的上線,我也不再是您的線人。我們只是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互相幫助的兩個人……」真相導師憂鬱地嘆了口氣,「所以您對這朵花擁有的權利並不比我多。」

「我的組織還在。」阿爾列金說,「它叫‘太空艦隊’。我做這項任務是為了金星。這樣事情就有點兒不一樣了,嗯?」

遊戲大師陰沉了臉。

「是的。」他同意,「這就不同了。太空艦隊比新莫斯科更有錢,會以更高的價格買下花。」

「太空艦隊不會向您買任何東西。」阿爾列金皺起眉頭,揉了揉額頭。他的腦袋都快裂開了,「他們會派一支特別行動小組,用武力奪取它。而召集那支隊伍的人將會是我。」

瓦列裡安責備地搖了搖頭。

「您不應該威脅一個還在完全控制著您的人。」

「我是在威脅嗎?我是在給您打預防針。是您在威脅我,而且沒有任何籌碼。我瞭解您,遊戲大師。您是騙子,不是殺手。順便說一句,別搞錯了,您並不能完全控制我。」

「您瞭解我,我也瞭解您,我危險的朋友。」瓦列裡安甚至沒有試圖表演出尊嚴被冒犯的樣子,「您是一個有氣節的人。您總是履行合同,有債必還。並且您也同意,您欠現實教教會一些東西。」

阿爾列金點了點頭,他已經頭疼得幾乎無法思考了。

「我欠伊戈爾的。」他說道,「因為他救了我的命;我欠您,因為您給我提供了治療;但我也欠太空艦隊。並且它在我這裡優先順序最高。請您不要摻和這件事,我最後一次拜託您,我是好心。把花交給我。欠您的我會還清,不過是用另一種方式……見鬼,給我點什麼止止痛吧!」

「拿著。」瓦列裡安已經準備好了一顆藥片和一杯水,「我們隨後再談。現在您需要休息一下。」他遞給阿爾列金一個杯子,「喝下這個。你休息休息吧……」遊戲大師的聲音開始變得催眠般富有節奏,「放鬆……深呼吸……沉浸在溫暖的……籠罩著的……無底的……平靜之海……」

阿爾列金被一陣雷聲驚醒。

雷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相對於普通的雷聲來說,它的聲音太大,頻率又太高,而且力度不知為何太過一致……「嘭!嘭!」在他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他就聽出了那帶著標誌性的拖長的聲音……75毫米高射反彈炮「魔多」,反彈?阿爾列金睜開眼睛,在床上坐了起來。他立刻感到頭暈目眩。

椅子上的年輕護士坐得筆直,雙手顫抖著緊緊抓著扶手。阿爾列金一醒來,她就抽搐著抓住他的手臂。

「這是什麼,什麼?」

「戰爭,還能是什麼。」那名特工含糊不清地說道。窗簾被拉上了,每開一槍,玻璃就會顫動作響,女孩的小手又幹又熱。

「他們在朝我們射擊嗎?」

「不是朝我們,是朝天上。」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把自己裹在毯子裡,「拉開窗簾。」

「不要。我害怕。外面很黑。」護士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你放開,蠢女人。」阿爾列金從她的手中抽出手臂,勉強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窗前。

他拉開窗簾,被那從未見過的宏偉而不祥的天空之美震撼得呆住了。

一片低矮的黑雲懸在新莫斯科上空。在雲層裡亮著一些被穿破的缺口,陽光透過撕開的洞口打下來,形成一個個光柱。「魔多」「轟」地響了一聲。瞬間的爆發照亮了雲層底部一團團蓬鬆的雲朵……馬上,在每一個洞口裡都膨脹出一塊黑色雲團,雲團慢慢擴散,隨即將洞口黏合,掐滅光柱。每一次射擊就好像熄滅了一個探照燈,大地上也變得越來越黑。雲層每秒鐘都被新的爆炸照亮,沸騰然後翻起波浪,好像一片充滿活力的黑暗之海。

「……遊戲結束了?」護士喃喃自語。她已經成功走上前,再次抓住他的手臂,「我們的世界正在被抹去?這是‘暗黑開發者’嗎?」

「塵防。」阿爾列金沒有看她,他被這一幕迷住了,「庇護我們免遭炸彈傷害。」他什麼也不想解釋。他安撫地摟過她,她立刻依偎著把臉埋到他的肩膀上。

「很抱歉……」她可憐兮兮地喃喃自語,「我非常害怕,只是不要以為……」

「對,我不這麼想,不這麼想。」他無辜地撫摸著她的背,「最好告訴我,你們的人都在哪裡?」

「在教堂祈禱。」

「那你是怎麼回事?」

「他們讓我和你待在一起……哦!」護士急忙推開他。瓦列裡安進來了。女孩向他鞠了一躬。

「看來你可沒浪費時間,我的朋友。」瓦列裡安用英語乾脆地說道,「我們走吧,到地窖裡去躲一躲。我來帶您去那裡。娜佳!」他又切換成俄語,「這裡不再需要你了。去教堂和其他人一起祈禱。我會獨自祈禱。」

「您要拋棄您心愛的教徒?」阿爾列金故意用俄語問道。這就是他不尊重遊戲大師的原因。娜佳不解地看看阿爾列金,又看看瓦列裡安,立刻匆匆離開了房間。阿爾列金突然意識到……「這樣!娜佳!」他追著喊道,「快帶大家出去!教堂裡不要留人!如果玻璃金字塔倒塌了……」

「是的,按他說的做。」瓦列裡安點了點頭,「大家到院子裡去!」娜佳跑出去後,他就轉向了阿爾列金,「地窖裡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所有人。如果放他們去那兒,就會出現恐慌。不用任何炸彈,人們自己就會互相踩踏而死。所以讓他們在上面祈禱,而地下室是少數人的避難所。這其中包括您。起來!把手給我,往前走。我不會勸您太久。」

「在自己的地下室吃黴去吧。我想飽一下眼福。」

瓦列裡安皺起了眉頭。

「您怎麼回事,在說胡話嗎?還是您沒聽懂?該保命了!」

「沒有什麼能威脅到我們的生命。炸彈的目標不在這裡。他們在轟炸……」

一顆太陽般的爆彈——比普通炮彈的爆炸明亮得多——照亮了天空。炸彈扎進了雲層……爆炸的亮光瞬間從內部穿透了整個雲層,彷彿在用x射線探測湍流洶湧的雲層結構的所有堆層與融合……當衝擊波震得窗戶抖動起來時,瓦列裡安蹲下身子,用手捂住頭,但阿爾列金絲毫未動。一道長長的、清脆響亮的、滾滾的雷聲……這下好了。雲層拯救了我們。阿爾列金高興得想笑。他掀開窗戶。

一陣狂風吹來,夾雜著刺鼻的燒焦味和臭氧的氣味。天空變得明亮了許多。雲層還未消散,但爆炸已經在上面打出了一個直徑一千米的窟窿。透過窟窿可以看到晴朗的藍色天空。洞壁處形成了向上的狂流——這是被爆炸加熱的空氣裹挾著周邊塵土在上升。被炸穿的雲層像熱帶颶風一樣號叫著,咆哮著……漸漸地,它的形狀變成了一個厚厚的圓環、菸圈,不斷地從裡向外翻轉……

「他們在轟炸太空港和軍事基地。」阿爾列金補完整句話,「你看,這個洞在我們北邊一些?把炸彈浪費在我們這樣不值當的鬼東西上……」

爆炸聲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一支支烈焰箭頭像扇子一樣無聲無息地從洞中飛過,迅疾無比。

第二個彈架……見鬼!

阿爾列金衝到地板上,如蜥蜴一般爬到床下——瓦列裡安已經在那裡藏著了,他早早地用手指捂住了耳朵。

「不要塞耳朵!」阿爾列金對他吼道,「張開嘴,打哈欠!」

又一聲爆炸聲,之後又一聲,再一聲……末了,一聲巨響,耳朵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牆灰從牆壁和天花板上掉下來,嗆得人咳嗽。第二波,第三……阿爾列金沒有數。然後是一陣怒號和颶風氣流……再然後幾乎就安靜下來。

滿身灰塵和石灰的阿爾列金從床下爬了出來。天亮了,從天花板上掉下的真實世界螺旋正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他看向窗外。

蘑菇雲竄到了空中。

在勝利的風暴聲中竄了上來。

兩朵蘑菇雲,一朵大的,一朵小的。它們的底部向上流轉,散發著火紅的煙霧。大蘑菇的白蓋穹頂已經到達了雲層的洞口,正透過雲層升入晴空。其餘的雲團形成昏暗的滾軸環抱著它。阿爾列金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宏偉壯麗的東西……那些高聳的穹頂,完美的光滑曲線,極其純真的天使般的白皙……而周圍是瀕死沸騰的巨大雲層,坍塌的黑暗,充滿煙塵的太陽光柱,藍色的、灰色的、珠母色的……

「上帝之面容在地獄之上。」瓦列裡安沙啞地說著。他也睜大著眼睛看向窗外,「是的,我的朋友。多年來我第一次見到一種真正讓我想起世界上存在有崇高本質的景象,雖然這聽起來有些褻瀆……」

「您也深受感動嗎?」阿爾列金笑了笑。真理導師的崇高言論總是對他產生相反的作用——讓他清醒。

「是啊,它們在哪了?」

「大蘑菇雲在太空港上空。」阿爾列金指給他看,「裝有液氫的冷卻器爆炸了,那些東西是以千噸為單位的。小蘑菇雲在熱核電站上空。」

瓦列裡安臉色變得蒼白。

「輻射?」

「不,反應堆很深的,打不到它。是外部熱交換器坍塌了。這個蘑菇雲是冷卻塔的水。」

「炸彈本身呢?」

「你和你那溫順的教徒們已經完全變傻了,遊戲大師。那是動能炸彈,本質上就是巨型子彈。」

阿爾列金向窗外看去,現在已經能看到花園裡有許多樹枝斷了,但幸好沒有什麼東西被燒燬。教堂倖存了下來。玻璃金字塔,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已經坍塌了。大家來沒來得及逃出去?他試著估算總損失。標準彈架裡有五顆炸彈,兩顆擊中了熱核電站和太空港,所以其餘的炸彈都在這一片的某個地方……這是新莫斯科北部邊緣地帶。每顆炸彈的衝擊半徑是三百米,但如果考慮到爆炸……很明顯,核電站、太空港和軍事基地完全被摧毀了,很可能工廠、河港、轉運碼頭也一樣。殖民地的其他地區和斯洛博達北部應該會有嚴重的破壞和火災。那些來得及躲到掩蔽所的人都活了下來。但新莫斯科作為一個政治經濟中心已經不復存在。

不過拉巴特和斯洛博達南部似乎只遭到了輕度破壞。

「你可以獻上感謝的祈禱了。」阿爾列金說。

黑棋將軍

塔妮特·拉瓦勒在電梯門前停了下來——纖弱的身體被白色緊身連體制服緊束著,肩上揹著一個背包,茂密的火紅色頭髮凌亂地披散在肩上。她把手腕在身份掃描器上刷了一下。希望我的令牌還沒來得及被撤回。還沒撤回。掃描器亮起了綠燈,門開啟了。再見了,親愛的月球。

逃離月球,逃離。達爾頓是個懦夫,今天他已經把這一點表現得再清楚不過了,但這個懦夫很危險。達爾頓太害怕塔妮特了,把她趕離職位後,他不會還留著她的命。而她現在還沒準備好推翻他。那就意味著,得逃跑。去地球,去找她的朋友們。

弗拉馬裡翁的前情報局局長走進了圓柱形的電梯艙。六把椅子呈星號狀擺在裡面。塔妮特落座到最近的一把上。抗重力皮帶自動圍在她身上,「咔嚓」一聲扣上了係扣。她的椅子微微向中心移動,對面的椅子則稍微遠離中心——為了保持平衡。門關上了。地板下的空氣呼嘯著,填滿了發射井。

電梯艙像氣槍子彈一樣向上衝去。五倍月球重力將塔妮特的身體壓進椅子的彈性凝膠體中。側窗中,豎井的混凝土牆面越跑越快,接合處的金屬縫融合成了均勻的幽靈般的閃光。上方,在天花板上的窗戶裡,豎井盡頭的黑色圓圈——通往開放太空的出口——越來越大。

現在是12點05分,她將在12點13分起飛……只希望達爾頓不要在最後一刻醒悟過來,禁止她起飛。希望他不會禁止,希望他最終還是害怕殺掉她——就像他總是害怕所有事情一樣。

超重消失了。慣性彈道飛行取代了加速度。外面發出「嗡嗡」「嘶嘶」的聲響:閥門向檢修槽內吹氣,緩解井內壓力。然後,舷窗內突然變得漆黑:船艙向外飛去。

駕駛艙迅速飛到月球上空的天頂。

太陽昨天才升起,勉強來得及升到西方地平線之上。在低沉的陽光下,在狹長的影子中,弗拉馬裡翁環形山的景色特別富有表現力。

月球漆黑的多孔地面像潮溼的水泥。傾斜的光亮暴露出那些微小的凹凸:每一塊巨石都投射出長長的舌頭般的影子,每一個淺坑都像無底洞一般淹沒在黑暗中。那些更長的影子準確地暴露出一些人造建築:漫遊車、傳送彈射器的滑道、短波通訊塔。但最長的是發射塔的影子,塔妮特·拉瓦勒的駕駛艙剛剛從這裡脫離出來。

在飛行中,地平線逐漸後移,越來越接近一個圓。這座塔幾乎矗立在巨大的弗拉馬裡翁環形山中心。山口低矮的巖壁呈馬蹄形,像古老而破舊的圍牆一樣橫亙在地平線上東、南、西三面。在東邊,年輕的莫斯汀a環形山以其清晰而陡峭的巖壁切斷了弗拉馬裡翁的環壁。北面自西向東是一條筆直的構造斷層峽谷——裡馬-弗拉馬裡翁。比同名環形山更年輕的裡馬,像一道千米寬的傷疤一樣劃破環壁。

發射塔在裡馬南岸拔地而起。狹長的塔影與峽谷平行延伸了幾十千米,幾乎觸碰到了莫斯汀的環壁,塔影時而潛入環形山口,時而又爬上盾狀環形山的穹隆。這些古老的環形山在月球表面下分散出許多熔岩管道。地表看不見的它們在地下形成了一個複雜的隧道洞穴分支網路。主隧道的直徑達到三百米,是地球殖民者安全而寬敞的避難所。

過去,冰凍的火山氣冰——提取氧氣、氮氣和水的現成原料——覆蓋在熔岩管道底部。在裡馬-弗拉馬裡翁開鑿隧道網的地方,這些熔岩管道從峽谷壁上冒出,在峽谷壁形成圓口。現在,在殖民地建成整整三百年後,所有這些圓口都被封死,並蓋上了艙門,而弗拉馬裡翁地表之下的迷宮也被灌滿了空氣,並被加熱到室溫。

適合生存的隧道長五十千米。在這些隧道巨大的管道拱頂下,陽光可以通過光導管照射進來,森林和花園裡長滿了綠色的植被,湖泊波光粼粼,火車來往穿梭……殖民地裡還有一些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見過光的真正的荒野角落:那是一些長滿了野蘑菇的漆黑洞穴。閒暇時,塔妮特喜歡在這些神秘的角落裡遊蕩……

難道她以後再也不回弗拉馬裡翁了嗎?

塔妮特在一陣無聲的怒火中咬緊牙齒。達爾頓,這個懦夫,這個笨蛋,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離完全勝利只差一步之遙的時候投降了,太可恥了!如此卑鄙地從她手中偷走勝利,她的勝利!

這一切都始於四年前她招募了拉維尼婭·沙斯特里。

當時,麥斯威爾·陽的妻子,蟲群統帥,埃裡克斯和太空艦隊的二把手,為了恢復運輸危機後的貿易關係抵達月球。對於嚴肅的人來說,招募總是互相的:以資訊交換資訊。為了取得沙斯特里的信任,塔妮特給了她很多有價值的資訊——但她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我的麥克斯已經享受夠了權力。」拉維尼婭躺在塔妮特旁邊的床上,慢慢地給菸斗裡裝滿菸草,「他已經享受夠了。沙斯特里應該統治金星。沙斯特里族人,不是陽家人。」她譴責道,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輕蔑。「是啊,麥克斯已經完成自己的任務——把我們從奧克洛那幫土匪手中拯救了出來。這可是大功一件,我們感謝他。讓他執政,扮演人類統一者的英雄形象。遺憾的是,我的丈夫得意忘形了。」拉維尼婭「咔嚓」一聲點著了打火機,抽起煙來,「還打算把權力交給我們那個沒有腦子的女兒。我也愛扎拉,但也得哪怕稍微懂一點兒人心,不是嗎?簡而言之,是時候把麥克斯幹掉了,並且我們希望您能給我們提供幫助。」

「什麼意思?」塔妮特完全被這些坦誠的話驚呆了。

「麥克斯必須遭受失敗。一場軍事上的失敗。這是唯一能幹掉他的東西。攻擊我們,或者最好是挑起我們的攻擊,然後戰勝他。我會給你們埃裡克斯的座標。登陸埃裡克斯,到時候我們的領地會從內部支援你們。」拉維尼婭吐出一股煙。

「那‘螢火蟲群’呢?」從小,塔妮特就對這個連阿奎拉都能毀滅的強力武器感到既害怕又敬佩。

拉維尼婭只笑了笑。

「蟲群不適合作戰,姑娘。我以蟲群統帥的身份告訴你。我們正在對它進行擴大和升級,但要到2482年到2483年才會對你們造成危險。2481年進攻,你們就贏大了。」

「你願意讓埃裡克斯屈服於弗拉馬裡翁?」塔妮特質疑道。

「這只是第一階段。之後我反正會甩掉你們。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我不相信你。」塔妮特坦然道,「這是一個陷阱。你在挑撥我們。」

拉維尼婭懶洋洋地聳了聳肩。

「聯絡我的兄弟埃涅阿斯。他在近地區域,‘塞米拉米達’基地。他知道我們的計劃,他會為你確認……主要是,你當然會把這段對話錄下來,對吧?大可把記錄送到麥克斯那裡。把我交出去。」

「你是認真的嗎?」

「不能更認真了。當麥克斯殺了我後,你就會知道這不是挑撥。」拉維尼婭笑了笑,「到時候你會用你的餘生來為自己錯過的機會後悔。」

塔妮特滿懷信心地點了點頭,把項圈弄得叮噹作響。

「不要擔心。這正是我要做的。」

但她沒做到。

拉瓦勒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窗戶。冬季佈滿雲層的蔚藍色地球幾乎在正當空,但塔妮特對它不感興趣。旋轉器。軌道起重機。這個巨型投擲裝置會把她吊起並帶離月球——只要達爾頓在剩下的兩分鐘內沒有及時阻止它。

旋轉器——六百多千米的碳纖維繫繩——像衛星一樣繞著月球旋轉,兩小時內轉一圈,同時在自己的軌道平面上繞自己的質心旋轉。設定旋轉速度時,考慮到了要讓繫繩末端每個週期內在軌道最低點時位於弗拉馬裡翁的上方。發射塔必須在這樣的時刻以這樣的速度發射駕駛艙,以便落入繫繩的末端。繫繩末端的起重機會把駕駛艙接過來,而掛在旋轉器上的駕駛艙則與旋轉器一起來個半轉彎。在圓周運動的頂端,駕駛艙將分離出來,變成月球的一顆衛星——然後剩下的就是在軌道上等待,直到某個運輸飛船來把它接走。

月球上方的黑色天空中已經可以看到旋轉器的身影——一長串示廓反射燈匯成了一條閃閃發光的線。隨著繫繩的一端轉向駕駛艙,這條閃光的線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亮。在下端已經可以看到起重機——帶有蜘蛛腿般的靜電抓手的機械怪獸。駕駛艙減緩行進速度,繼續向上飛去,而起重機就像抓捕獵物的猛禽一樣,迅速抓住它。等離子體從校正引擎中噴射出朦朧的淡藍色光束。

「準備好進入超重極值!」塔妮特·拉瓦勒腦中的代蒙發出及時的通知。

她閉上眼睛,呼氣,試著放鬆。再過一秒就要告別了,月球……但願這不是永遠。

對接。發出「轟隆」和「叮叮噹噹」的聲音,她顛簸著被一種滔天的力量壓入座椅……起重機用它帶粘力的駐極體接住了駕駛艙。在幾秒內,超重達到了二十倍月球重力,塔妮特不能呼吸……然後就稍稍放鬆了下來。超重在五倍月球重力的離心力下趨於平衡狀態。比她馬上要去的舊地球的重力要小一些。塔妮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她能看見,能呼吸,但全身卻被壓抑的沉重感壓迫著。好吧,總共只有六分鐘零幾秒,她可以忍受……但她在地球上要怎麼生活?只能在輪椅上,這是可以理解的……無盡的折磨……塔妮特望向窗外。

駕駛艙隨著旋轉器的圓周運動不斷上升,月球在迅速地後退和傾斜。弗拉馬裡翁的環形山口已經不再佔據整個視野——向北可以看到黑色的火山岩月海「中央灣」,而南邊,巨大的環形山「托勒密」「阿方索」和「巴塔尼」正在從地平線上爬出。東邊的「風暴洋」月海被淹沒在了黑暗中——日出光線還未照射到它。黑暗被稀疏的幾串亮光打破,那是環形山的山脊。

窗戶中央的弗拉馬裡翁已經只佔視野的一小部分。發射塔完全不可見了,但它那一抹細細的影子卻在明顯變黑——這是月球唯一可見的適居標誌……

不。

那是光。

暗橙色光芒,就像月球上從未有過的迷霧一般,出現、蔓延,然後淹沒了弗拉馬裡翁的古老地面。

它越來越亮。在擴散。在升高。

氣體。是的,應該是氣體。不是閃光或爆炸,而是夾雜著淡黃色鈉離子的微弱的陰燃……紫外光使月球土壤中的原子電離,產生等離子體雲……

紫外線……是「螢火蟲群」。弗拉馬裡翁被「螢火蟲群」擊中了。

面如死灰的塔妮特·拉瓦勒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故鄉滅亡。

陷阱。這終究是一個陷阱。

她被欺騙了,他們挑起了戰爭——並以「螢火蟲群」的所有可怕力量來回應。

等離子云的日落色光芒越來越亮。它正在上升並吐出火舌。「螢火蟲群」無形射線的壓力,使它向東邊傾斜,如微風般搖曳。電梯塔的影子已經沉入其中……或者可能塔樓已經倒塌了?塔妮特試著想象下面發生了什麼,在地獄之火般的無形射線中,在發出病態橙色光芒的電離煙霧中……隨著金屬建築的發紅和倒塌,短路的電路冒出火星……警報聲在殖民地內嚎叫,外隔艙的密封門「嘭」的一聲關上了……人們都跑去穿上宇航服,好像宇航服能夠幫助他們在被「螢火蟲」蒸發掉地表之後的世界生活一樣,空氣會湧出來,而紫外線殺手溜了進去……

是我。塔妮特的大腦充滿恐懼和痛苦,沒辦法進行任何其他思考。

這都是我造成的。

這都是我的錯。

我應該受到懲罰,懲罰,懲罰……

萊安諾:談判

警報訊號把扎拉從呆滯中驚醒。蜂鳴器在耳朵裡響亮又令人厭惡地鳴叫著,而飛船平面圖自動就浮現在了她眼前,沒有經過任何指令。中央井筒的第九節有節奏地閃爍著彷彿中毒般的淺紫色光亮。

紫色程式碼……扎拉沒有立即想起它表示著什麼,當她想起時也不敢相信。

謀殺艦長。

她加速飛進第九段艙門口,然後抓住門框猛地剎住。

瓦加斯的身體以放鬆的胎兒姿態懸浮在艙室之中,在橫向平面上緩慢而均勻地旋轉。他的臉色發青,喉嚨上的燒痕發黑。一半的隊員已經擠進了艙室,大家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站在牆壁上。誰也沒有著急上前去幫助瓦加斯,也沒有人去抓格溫妮德·勞埃德——而她只是蜷縮在某個角落裡,驚恐地盯著親手做下的事。扎拉出現後,人群中才有了動靜。大家讓開道路,扎拉瞬間感覺到:他們在等待她的行動,她被默許為領導者……

利用這個機會。

「卡米拉!」扎拉喊道。

「我在,我在。」飛船上的醫生卡米拉·拉伊·喬杜裡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衝過來。扎拉躲開,讓醫生進入艙室。

「去醫務室,搶救,快!」她命令道,好像沒有她,醫生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樣,「格溫,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不想的,」格溫妮德·勞埃德喃喃自語,「對不起……我不……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不想的,真的!」

「我們會弄明白的。」扎拉快速地掃視了一下艙室的各個角落:監控攝像頭在原位,錄影肯定已經完成。「盧卡斯?」

「在。」負責結構和平衡的隨機工程師盧卡斯·羅德里格斯用男低音回應道。

「把格溫帶到她的住處鎖起來。看住她。反正現在你也沒有什麼工作可幹。薩爾?」

「我在這裡。」負責動力和儀器的隨機工程師塞萊斯蒂斯·馬林從旁邊某個地方飄了出來。

「關閉所有裝置,並將其查封。統帥的命令是摧毀……但這件事我們先不著急做,再等等。丘?」

「這兒呢,親愛的。」負責通訊和計算機的隨機工程師丘位元·阿美爾不按章程,親暱地回答。扎拉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

「技師阿美爾,開始檢查飛船和艙室圖靈。它們疑似被不明病毒感染。對整個程式進行診斷,並且在程式外檢測。」

「是的,陽博士。」阿美爾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後,尷尬地躲了起來。

「其餘人繼續按日程表工作。有問題嗎?解散。」

恢復了生機並且對自己十分滿意的扎拉轉過身來,一腳蹬離艙門框,順著中央井筒遊了回去。

不,這是聞所未聞的。真是不可思議。從來沒有這樣過。

井筒的圓柱形艙室像一個向裡面捲成管狀格架的大金屬架子——橫樑和環形隔框將艙壁分割成相等的長方形單元。有些單元裡放著標準的貨物集裝箱,但大多數都是空的——「阿撒託斯號」是輕裝上陣……

「阿撒託斯號」是我的了,扎拉滿足地想著。

我的飛船!整個完完全全都是我的!

她並不太擔心瓦加斯。早就沒有人會因為觸電而死了,在醫療箱休息一週,對艦長自己、萊安諾和所有人都有好處……

不過現在這是我的飛船了!我當然會比瓦加斯這個蠢貨安排得更好。

父親的命令……逼迫萊安諾人摧毀「官僚兒」,如果他們拒絕……就摧毀萊安諾……瓦加斯當然會執行這個命令——無條件地、不加思考地執行,而這會是一場災難。

但瓦加斯被解除了武裝,她自己行動起來肯定會更加靈活。為她而流的血已經夠多了!不,她不會退縮的。她會得到她父親想要的一切……但不是以這個為代價。

「扎拉,等等!」飛行員兼副機長阿提斯·穆爾追上了她,「扎拉,抱歉……我不想當著大家的面說……有一個發現。」

扎拉用手支撐在橫隔板上,停止往前飛。

「好,你說。」她轉向穆爾,擬形綻放出代表關注的瑩瑩綠光。她完全能夠預知飛行員會說什麼。

穆爾也撐著橫隔板在女孩身邊停了下來。他顯得很侷促,這也是可以預見的——穆爾一直都非常害怕她。

「聽著,扎拉……你說的都對。我不是在質疑你的命令。但是,呃……」飛行員嘆了口氣,鼓起勇氣,「但實際上,在瓦加斯之後我是代理艦長。對不起,命令是這樣的。」

扎拉親熱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阿提斯,你非常對。要是一般情況下我一句話也不會說:畢竟艦長是你。但是,阿提斯!但是!」她的擬形散發出代表信任的佛青色波浪,「現在情況特殊。正打仗呢。而且也不太清楚是在跟誰打。我們要進行復雜的外交談判。金星離我們很遠,我們要自己做決定。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阿提斯?」她把臉湊近他,「現在,艦長的位置是政治性的。艦長應該知道我的任務——這是第一點,而且要有一定的政治分量——這是第二點。你是個優秀的飛行員,阿提斯,如果在其他時候你也會是個優秀的機長。但是……」

穆爾急忙點頭。他顯然很不自在,扎拉暗自享受著他的侷促。

「我知道了,扎拉。你說得都對。照你的想法做。」

「這就很棒。這樣吧。飛船的內部工作給你,外部工作我負責。我是艦長,你是副手。直到瓦加斯康復。就這麼定了?」

「當然,扎拉,當然!」

扎拉·陽露出自己最迷人的笑容。

「那就把艦長的令牌交給我吧。然後去工作。」

艦長室有什麼特別之處呢?你可以在裡邊手動控制飛船——不過反正扎拉對這個沒什麼瞭解,而且縱觀「阿撒託斯號」的歷史,沒有一個艦長使用過這個象徵性的功能。而且談判可以在任何地方進行——甚至在自己的宿舍艙。

但是,難道她能拒絕坐在太陽系最強大戰艦之一的指揮崗位上的樂趣嗎?

扎拉一收到穆爾發來的艦長令牌,就用有聲通訊通知機組人員,向金星傳送了簡短報告,把訊息釋出到了太陽系網,而隨後才——彷彿耽誤了她的樂趣——前往她在艦長室的合法位置。

你不想跟我說話了嗎,爸爸?而你不想說也得說。她滿足地想象著父親知道後的表情……不,他的臉像往常一樣,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顫動,但是他的眼睛……你女兒怎麼樣,嗯,麥斯威爾·陽?不過,沒有時間沉迷於幻想了。有很多工作要做。首先就是要為她做過的所有錯事兒和所有還能善後的事情善後。

「代蒙!呼叫喬杜裡。」扎拉剛在顯示牆前的艦長椅子上坐得舒服些,就馬上吩咐道,「我們的病人怎麼樣了,卡米拉?」

「呼吸肌麻痺、窒息、纖維性顫動、三度燒傷。」醫生簡潔地回答道,「我對他進行了搶救,但他目前還昏迷不醒。」

「你預測會怎樣?」

「他會活下來的。大腦沒有損傷。一週後就會恢復正常。」卡米拉遲疑了一下,「如果我們能把他送到萊安諾……那裡的環境比我們要好得多,兩天就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沒必要著急,」扎拉冷淡地說道,「沒有瓦加斯,我們也能挺一週。而萊安諾現在還是我們的敵人,忘記了嗎?做好你的工作。」她沒等對方回覆就切斷了通訊。

現在該和「官僚兒」談談了。

扎拉遲疑了一下才呼叫它。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下不了決心,也可能是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勝利中。

她明白,現在——在父親下達最後通牒後——「官僚兒」就是她的奴隸。它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阻止她執行父親的命令……

終究還是幸運的,瓦加斯被擊倒了!多麼不可思議的運氣!現在,知道了瓦加斯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後,她可以毫不內疚地這麼想。格溫妮德·勞埃德一個電擊就讓她當上了艦長——現在扎拉可以認真地和「官僚兒」談談了。不用再看誰的臉色,用實力說話。

「代蒙!呼叫萊安諾圖靈。」她吩咐道。

「我在,陽艦長。」「官僚兒」回答。

「你好,你好,親愛的‘官僚兒’!」扎拉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腦後,「你過得怎麼樣?看到統帥的演講了嗎?」

「看到了,還發布了回覆。您想在萊安諾的官方頻道上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