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局,續篇

「我不想浪費我的時間。主要提綱是什麼?」

「好吧。摧毀萊安諾對我來說是不能接受的。但消滅我自己也是不能接受的,因為沒有我,萊安諾就註定要完蛋。所以,您父親提議的選擇是完全不可接受的。讓他放棄他的激進要求。作為交換,我願意做出重大讓步。」

「什麼讓步?」扎拉溫和地笑了笑。

「我將允許程式設計師檢查我是否被感染。如果有必要,我會從備份中完全重新進行自我安裝。我願意放棄首席行政長官的職位,並立即舉行理事會選舉。等到理事會選出新的首席行政長官,我會毫無保留地服從他。我也會聽取統帥的其他條件。」

扎拉不喜歡「統帥」這兩個字。

「此地此刻是我在做決定,而不是統帥。你還不明白這一點嗎?」

「現在明白了。您想怎麼樣,陽艦長?」

扎拉忍不住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你的模擬並沒有預測到這些,不是嗎,‘官僚兒’?」

「沒有預測到。」圖靈承認,「總有一些考慮不到的因素。」

「如果我們不接受你的讓步,你會怎麼辦?」

「戰鬥。雖然我打贏你們的機率不超過2%,但是你們把我逼到了牆角。即便是在這種機率下,戰鬥也比等死要好。那麼,您的條件是什麼?」

扎拉遲疑了一下,他在心裡默默地念叨,斟酌著每一個字。

「首先,」她開口,「你撤銷對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格溫妮德·勞埃德和我的指控。埃斯特維斯恢復自由,勞埃德可以回到萊安諾,但不會被逮捕。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聽完所有要求。」

「好。第二,你允許程式設計師給你檢查一下,如果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就要重新安裝。這是你自己提議的。第三。」扎拉深吸一口氣,撥出,「不要舉辦任何選舉。你把首席行政長官的令牌授予我,立即授予。而且沒有任何的憲法限制。我需要絕對的獨裁,不用顧慮理事會。沒有選舉,無限任期。答應這些條件,我就保證你的性命無憂。成交嗎?」

扎拉被自己的無恥要求搞昏了頭腦。如果她在和人類談判,她會預料到將有一場怒火爆發,然後是漫長而令人厭倦的討價還價……但是,「官僚兒」沒有情感,而且它明白自己處境的無望。

「您和統帥商量過您的要求嗎?」圖靈用它一貫沒有起伏的聲音問道。

它一語中的。現在只有這個問題了。

「沒有,」扎拉搖了搖頭,「我確信他一定會拒絕。他會要求我無論如何要摧毀你。所以,如果你想要和平,就和我交易。我會公佈我們的協議,把既成事實放到爸爸面前。」

「如果統帥不批准協議呢?」

「他必須批准——如果他不想宣佈自己的女兒為叛軍的話。」

你是不會這樣做的,對嗎,爸爸?

扎拉希望如此,但她不能完全確定……她知道爸爸非常強硬……這隻會讓她的遊戲變得更加緊張刺激。

「我想進行一些模擬。」「官僚兒」說,「您可以等待四百到五百秒嗎?」

「哪怕六百秒都行。」扎拉慷慨地同意了。

「完成了。」「官僚兒」停頓過後宣佈道,「我進行了一百次模擬。有二十三次,統帥宣佈你為叛變者。有七次,他命令‘阿撒託斯號’自毀。您還是要不經過他的批准就行動嗎?」

「當然。」扎拉沒有絲毫猶豫,「我的機會比我想象的還要大。而你無論如何都為自己爭取了時間。即使爸爸炸掉了‘阿撒託斯號’,在另一艘飛船到達之前,你也能贏得三個月的時間,不是嗎?」

「您說的對。我接受您的條件。扎拉·瑪利亞·蘇珊娜·陽艦長!」

「是嗎?」她像智慧貓一般伸了個懶腰。

「我承認您是萊安諾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長官,並服從您的命令。請接受令牌。」

當「官僚兒」結束通話後,扎拉睜大眼睛盯著顯示牆,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目光並沒有看顯示牆的內容,而是穿過它看向自己心中所想。

她必須以某種方式消化這一切。

扎拉·陽,「阿撒託斯號」的艦長。

扎拉·陽,萊安諾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長官。

僅僅十五分鐘,她就成了太陽系歷史上政治升遷最快的人。是的,多虧了格溫妮德·勞埃德和她對瓦加斯的瘋狂攻擊——一場連「官僚兒」都無法預料的荒唐意外……但是,如果不好好利用它,這個意外又有什麼價值呢?

意外助了她一臂之力,僅此而已。她自己取得了權力,自己!她迅速、大膽、果斷地取得了權力。

你覺得怎麼樣,喜歡嗎,爸爸?

啊?

是的,她取得了權力——但不是為了權力,扎拉提醒自己。她在利用自己的能力為所有人謀福利。她已經表現出了靈活性,把萊安諾從瓦加斯呆板的唯命是從中拯救了出來。有技巧地再走幾步棋,她就能解決阿奎拉病毒問題,雅緻地解決,不是迎頭碰面,免除不必要的損失……

爸爸,你明白為什麼我不得不違拗你的話嗎——她想。

你同意,在這裡,在現場,我比你明白怎樣更好地行動嗎?

你承認,我比你更會掌控局勢嗎?

她等待父親的聲音——永恆的無形的內心對話者——回答她。也許他會勉強同意,也許他會激烈爭論……

來呀,爸爸,說話啊!

但內心那個父親卻沉默不語。

會說話的星星

下方某處,河船引擎有節奏地「隆隆」作響。賽義德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他們沿著伏爾加河航行了五個多小時,天開始黑了。

賽義德頭朝舷窗躺著,並沒有往窗外看,但即便這樣,他也知道他們駛過了什麼。都是一樣的田地、果園、堤壩、村莊以及他們不會停靠的偏遠碼頭。(航程很短:下諾夫哥羅德——切博克薩雷——綠橋,只有一箇中間站)。在田間,一些聯合收割機緩緩挪動,漂浮著一些小艇和駁船。(這已經不是在田野上了,而是在田野中間一些看不見的運河上。)灰色的村莊之上,是一些洋蔥頭教堂頂和大型糧倉的塔樓。河道某處通向區長莊園,莊園房頂是三面旗幟:羅斯旗幟、下諾夫哥羅德旗幟和本區旗幟;旁邊是一座網格結構的通訊塔。在離岸邊很遠的地方,延伸著一條與河道平行的林帶,而林帶後面是一片憂鬱的黃沙漠。

令人愉悅但單調的風景,自「韋特盧加號」河船從下諾夫哥羅德碼頭出發以來,就沒有變過。它已經變得像河船下面發動機的聲音一樣熟悉,不再能引起賽義德的好奇心了。

狹小的二等艙幾乎整個被一張上下鋪床佔據。賽義德躺在了下鋪。他的胳膊和腿被緊緊地用鬆緊帶綁在床上。

賽義德的癱瘓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十五分鐘後,他的身體功能開始恢復,顫抖停止了。這整段時間,他都完全清醒地躺在銀行的門廊上。周圍聚集了一群圍觀者,而布倫丹只是瞎忙亂,什麼忙也幫不上……真羞恥!又過了幾分鐘後,賽義德勉強站起身,笨拙地、每一步都踉踉蹌蹌地走了起來。發作完半小時後,他就完全康復了。但在船艙裡,布倫丹還是把他綁了起來。

「這一切已經在小鼠身上發生過了。」醫生解釋道,「先是顫抖和癱瘓……然後是癲癇發作。黑花病毒在所有小鼠身上都喚起了巨大的力量和某種本能。有的想吃掉一切,有的想受精,有的想攻擊,有的被嚇呆了……」

「我不是你的老鼠,我是人!」賽義德很憤怒,「我有意志力!我可以控制自己!」

「我也希望如此。希望如此,但……老實說,我不指望。還是讓我把你綁起來吧。每次發作不會持續太久,一兩個小時就會恢復。」

然而到現在,賽義德已經被綁了五個小時(中間有休息時間——用來活動活動手腳),但還沒有等來第二次發作。他畢竟不是一隻老鼠!賽義德不無驕傲地想。某個惡魔植物要想奪取亞當後代的權力,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現在賽義德是一個人——布倫丹去吃晚飯了。男孩躺在那裡,百無聊賴地想,也許布倫丹是對的。是的,他身上發生了某種不正常的事情。也許這個癲癇還會發作一次,然後是某個別的鬼疾病……也許黑花病毒會整個把他變成殭屍……也許,他應該感到害怕?

但不知為何,他一點兒也不害怕。自從癱瘓發作過後,賽義德就沒來由地堅信這病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奇怪!在什麼都沒發生之前,他一直害怕自己的病——而現在,當可怕的事情開始時,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內心有個聲音,這個聲音在某些地方一下子又像父親、又像母親、又像凱特、又像布萊姆·孔季。這個聲音告訴他,很快會發生某件奇妙的事情,而且你會康復……是的,你不是真的有病,而布倫丹只是個白痴。

賽義德躺在那裡,握緊拳頭,又鬆開拳頭,不讓血液滯留。這時布倫丹剛好回來,從小賣部裡拿了裝著晚餐的紙盒。

「一切都正常嗎?」醫生問道。現在他已經習慣了,也不像剛摔倒時那樣胡亂忙活、嗷嗷叫了。

「是啊。」

「我來把你的胳膊鬆開,腿還是繼續綁著。拿著,吃吧。」

賽義德坐在床上,開始狼吞虎嚥。布倫丹密切注視著他——一定是擔心他的原始食慾發作。荒唐!

「還有錢嗎?」賽義德滿口食物,問道。

「還有。」布倫丹皺了皺眉頭。

錢是個問題。布倫丹在下諾夫哥羅德銀行發現自己的賬戶被封了,而他本人居然正被新莫斯科通緝。於是他不得不兌換身上不多的現金尤尼。兌換匯率跟搶錢似的,但他們還是在最後一刻完成了兌換。銀行宣佈了某個訊息(布倫丹沒有告訴賽義德那是什麼訊息),之後就完全不再接收新莫斯科尤尼了。

這筆錢只夠買兩張去綠橋的票(而不是到最終目的地卡普-亞爾)。口袋裡只剩下不足果腹的食物。哪裡有錢來繼續航程?靠什麼來生活呢?布倫丹只是無奈地攤手。

要是在我們拉巴特,你這個蠢貨根本就活不下去,賽義德想。他對布倫丹幾乎失去了尊重,雖然他很感激他養活和照顧自己。他只想著把我這個小孩綁起來!怕我撲到他身上!當然,醫生自己是另一種說法:「我把你綁起來,是免得你傷到自己。」但賽義德看得出,布倫丹有些怕他。而且雖然身為醫生,布倫丹也起不到什麼作用——他對這個黑花病毒一無所知。布倫丹所有的希望都在卡普-亞爾。「到了卡普-亞爾,他們會解決的,他們會幫忙的。」他只是在不停地重複這句話……一個字,蠢!我一定要和他分開,賽義德想。不能指望他……

但現在他不想去想這些。晚飯後的心情很好。對奇妙事情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它彷彿用一種安靜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一切。賽義德開始為布倫丹感到惋惜。他非常想安慰他,讓他也相信沒什麼好擔心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布倫丹!」賽義德充滿熱情地說,「知道嗎,你不用擔心我。我一切都會很好!我知道!確切地知道!你要我發誓嗎?」

這番話顯然讓醫生更加擔憂了。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就這樣!」

「說說理由。」

你真是方頭不劣,賽義德想。他開始思考……如果這個傻瓜固執己見,該怎麼跟他解釋?怎麼才能說服布倫丹?好,讓我們試試……

「你看。」賽義德開始說道,「你憑什麼認為黑花是有害的?」

「這是什麼話?」布倫丹甚至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黑花是我們的敵人阿奎拉人傳送來的。那些已經攻擊過一次地球的人。他們能給什麼好東西?」

「你憑什麼認為黑花病毒是阿奎拉人派來的,而不是跟我們交好的其他某種生物?」

「呣,阿奎拉是唯一已知的外星文明。要是我們有朋友,我們會知道的。朋友不會藏起來。」

「即便如此,你憑什麼認為是阿奎拉的東西就意味著邪惡?也許他們想談判,想尋求和平。而他們不會使用我們的語言。也許這個黑花病毒會向我輸入他們的語言,而我會成為翻譯?你想,既然我現在感覺這麼好,它怎麼會是壞東西呢?」

布倫丹似乎陷入了思考——而賽義德因為能夠如此清晰、簡單、明瞭地說出這些話而流露出快樂的神情。事實上,這些論點都是他隨口編出來的。他自己不用任何論據就知道真相,而布倫丹可能被這些論據說服了……但布倫丹有點兒奇怪地看著他。

「難道你沒明白嗎?」賽義德感到傷心。

「讓我再把你綁起來吧。」醫生決定,「老鼠身上好像沒出現過這種情況……是影響到快感中樞了還是什麼?伏隔核?可惜沙菲爾不在這裡,不然他會解釋的。」

「你又來了。我哪兒不對?」

「對,不是你不對。是黑花病毒蠱惑了你。不過解釋也沒用,等一個小時後發作結束,你自己就明白了。」

「什麼發作?」賽義德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我感覺很好!你無法想象有多好!」

哦,是的,他已經不只是感覺好了。現在賽義德感受到了某種無法形容的東西。甚至不是喜悅,而是即將爆發的某種不可思議的幸福……每一秒,光芒都在充斥他的意識……那光芒是如此充滿愛、善良與清晰……是的,是的,清晰!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他開始明白一切,世界上的一切,他清楚地看到了光明,那是回答所有「存在」疑團的答案……他流下了幸福的淚水……把這個告訴所有人!告訴全世界,然後人們就會明白一切,就會迎來幸福,就會彼此擁抱,再也不會互相爭鬥和折磨……

賽義德嚎叫起來,布倫丹設法把一些硬東西塞在他的兩排牙齒中間。然後在下一個瞬間,意識中的光芒亮得讓人無法忍受,以至於一切都在光輝中黯淡下來。

賽義德醒了。

全身的肌肉都異常痠痛,就像他揹著一袋石頭挖了一天山一樣。他的腦袋快要裂開。全身空虛無力。還有一些其他東西,一些無法言說、難以捉摸的甜美奇怪的東西……賽義德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們吃了晚飯,然後……他躺了多久?窗外已是一片漆黑,船艙裡的夜燈亮著。

「我怎麼了?」賽義德聲如蚊蚋,勉強能夠聽清。

「癲癇發作。」布倫丹疲憊地說道,「黑花病毒使你的大腦短路了。不是在伏隔,是在顳葉的紐伯格區。它……好吧,不講課了。我不記得這種情況是否在老鼠身上也發生過。到底能不能發生在老鼠身上……」

「別再談你的老鼠了。」賽義德隱約記得,他身上發生了一件事情,非常重要,也非常美好。跟布倫丹說了也沒用,反正他什麼也不會明白,「你終於要給我鬆綁了嗎?」

醫生猶豫了一下,給他鬆了綁。他守了一會兒,不過由於沒有再發生什麼事,他就到上鋪睡覺了。

賽義德躺在黑暗中,沒有入睡。

他還是覺得自己有些異樣。當布倫丹閉上嘴,不再分散他的注意力時,這種感覺就會清晰起來,並且變得更加強烈。

現在賽義德能清楚地感覺到,船艙裡還有一個人。第三人,無形無聲。

難道是黑花病毒?疾病?精神錯亂?賽義德當然知道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但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無形的第三人的存在,彷彿他就躺在自己身邊呼吸。

「我快瘋了。先是癱瘓,然後是癲癇,現在又是這個……」賽義德知道自己應該害怕——但是他沒有。

無形的存在並不可怕。它讓人很安心。它注入了信心和保護感。

「沒事的。」那無形無聲的存在說,「我和你在一起。我保護你。」

「你是誰?」男孩在心裡低聲問。

「閉上眼睛。」傳來無聲的回答。

賽義德緊閉雙眼,對無形存在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了。已經不可能和他產生爭辯,不可能用任何理智的理由來切斷和他的聯絡……神秘的朋友就在這裡。他是真實的。現在這一點毫無疑問。

賽義德閉上眼睛,仔細看著一些暗淡的彩色點在閃爍,直到明顯形成某個形狀……他無法看清它的真面目——只要他把視線集中在它身上,它就會消失——但用餘光好像能夠分辨出某個東西。簡單的、圓的、白的、發光的……一顆星星?

「星星。」它用沉默確認,「我是你的星星。我和你在一起。我是你的。我保護你。什麼都不用怕……」

無比的平靜充盈著賽義德的內心。他融入其中,陷入沉睡。

賽義德睜開了眼睛。他的心不安地跳動著。某個夢……某個非常重要的東西……他一睜開眼睛就全忘了。或者沒有……

星星。他的星星。

必須現在就找到那顆星。

賽義德把雙腿從床鋪上垂下來。布倫丹在上鋪打著呼嚕。甲板燈的冷光從舷窗中滲進來。星星在那裡——當然在天上,和其他星星一起——它在等著他。他必須現在就看到它,對它說一些重要的東西。

他在夢中看到卻忘記的東西。賽義德知道,只要看到自己的星星,他就會想起一切。

為了不吵醒布倫丹,男孩只穿著內褲,光著腳溜出了船艙。他儘量悄悄地關上門,在昏暗的燈光下穿過空曠的走廊,來到了甲板上。

夜間的寒冷讓他打了個寒戰。下方傳來發動機的響聲,船頭處的黑色水面上拖出一片楔狀泡沫,水面浮動著一團團鬼魅般的霧氣。更遠處是一動不動的岸影和稀疏的村落燈火。星空中,飛船和衛星的閃光緩緩移動著……而那顆正是他的星。

賽義德憑著準確的感覺一下子找到並認出了它。它明亮、潔白,沒有閃爍。

毫無疑問,它就是那顆星。

一顆在等著他說一些話、傳遞一些無比重要的資訊的星星……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他無法解釋。但他十分確定,就像他知道父母愛他一樣,知道天上有真主、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死一樣……

他冷得發抖卻沒有察覺,持續凝視著那顆白星。一個被遺忘的夢從埋藏的記憶深處升起。聲音……沒有形象的夢,只有聲音的夢……陌生語言的歌聲……

「Øurřöœ...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是的,現在他明白了,他想起了夢中那個無比重要的東西……他在發作前發現的那個美麗的東西……他必須喊出來讓星星聽見!他必須要把這首歌唱給它聽——所有這些奇怪的聲音——從他記憶中不可知的某個角落裡冒出來的歌聲,然後……

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將康復,回到拉巴特,見到他的父母,戰爭將結束,他的母親將給他生一個弟弟和妹妹,他們將會發財,成為諾魯茲區最受尊敬的家庭,每個人都將永遠幸福,永遠,永遠,永遠!……要做的只是向星星喊話!

「Øurřöœ,」賽義德用他那凍得僵硬的嘴唇唱道,「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以前,賽義德無法想象自己的舌頭和喉頭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聲音組合。沒有一個聲音重複了兩次,歌中沒有任何聲音聽起來像人類的語言——但誰知道星星們彼此之間說的是什麼語言呢?

「Šŕmë!」賽義德喊得越來越大聲,「qwrŋaþħ!...Đæł;łę!...」

然後值班船員上來了,揪住他的耳朵,罵罵咧咧地把他拖回了船艙。

賽義德沒有反抗。他已經明白,反正星星是聽不到的。

一個人的聲音當然是傳達不到它那的。畢竟星星很遠。

他不是傻子,他明白:要想讓星星聽到,需要無線電。

阿爾列金休息

8月2日傍晚,阿爾列金對向日葵聖牆之外的世界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的頭上還纏著繃帶。沒有頭箍,沒有植入物,根本無從知曉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在「現實教」社會中看不到網路電視,更沒有連線代蒙的耳機裝置(真糟糕,叫人堵心)。所以,阿爾列金只能通過自己的所見、所聞、所嗅來判斷髮生了什麼事。

霞光和煙霧。救援和消防飛機的轟鳴聲。槍聲。煙的味道。這一切都在北邊,在新莫斯科那一邊。或許這已經足夠了。

阿爾列金並沒有因為自己無法得知更多而難過。他沒有親人在已滅亡的殖民地。其他的都與他無關。他在休息。

阿爾列金感覺自己的狀況有了明顯好轉。他已經可以在花園裡散步了,園子裡的教徒們像螞蟻一樣勤勤懇懇、井井有條地清理著轟炸後的殘局:剪掉斷枝,清理小徑上的樹葉。園丁伊戈爾不知所蹤。瓦列裡安只是說他病了。

瓦列裡安本人幾乎不與阿爾列金接觸。遊戲大師整日忙於事務:傳教、宣講、安撫、指揮工作。他從某處蒐集到玻璃,以重建冥想廳的金字塔(所幸在倒塌時無人受傷)。與此同時,他還在為自己的石油瘋狂尋找買家(新莫斯科的交通樞紐已經毀滅——無法將任何東西運送出去)。總之,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布萊姆·孔季,這個來自已經不復存在的新莫斯科、不復存在的「萊安諾生命服務」、不復存在的外衛隊的他曾經的上司。阿爾列金也沒有因此而難過。他唯一稍微有些擔心的人就是伊戈爾。

「園丁怎麼樣了?」他有一次問娜佳。

護士茫然地攤了攤手。

「我們完全搞不懂。早上他像癱瘓了一樣躺著,但時間不長。

然後似乎是恢復了,開始走路……突然,又發作了癲癇。現在看起來好像很正常,但畢竟他不能說話——他發誓要保持沉默。那怎麼能知道他的感受呢?」

「我想看看他。」

娜佳擔心地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遊戲大師會不會允許……我去問問他。」

阿爾列金等了很久。疲憊不堪的瓦列裡安傍晚時分才來,趕在了日落之前(沒有頭箍,阿爾列金甚至連準確時間都不知道)。

「告訴你一件高興的事,我的朋友。」瓦列裡安邊說邊解開阿爾列金的繃帶,給他換紗布,「戰爭已經結束了。金星用‘螢火蟲群’攻擊了月球。弗拉馬裡翁投降了。」

「哦,是嗎?」阿爾列金並不是特別感興趣。

「您想象一下。埃裡克斯和弗拉馬裡翁現在是最好的朋友和盟友。打算和阿奎拉開戰……和阿奎拉,我的天!像孩子們一樣,說實話。」遊戲大師嘆了口氣,「那您的意思是,想和伊戈爾談談?」

「只是想說聲謝謝。」

「不,我的朋友。」瓦列裡安搖了搖頭,「只說句‘謝謝’可應付不過去。對了,他在您的任務中受傷了。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麼彌補?」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治好他。沒人知道。」

「即使製造花的人也不知道嗎?如果我問得太多了,那很抱歉。」遊戲大師突然醒悟過來。

「沒什麼。製造這朵花的人,也在恪守沉默的誓言。已經三百多年了。」

「那些所謂的阿奎拉人?」瓦列裡安絲毫沒有表露出驚訝,「對於能聽見他們說話的人來說,他們可不是沉默的。」

「不要給我灌輸您那套宗教的鬼東西。」阿爾列金責怪道,「即使您真的相信如此。」

「相信?」真相導師高傲地直起身子——每當準備說出一些啟示的時候,他總是這樣,「玄奘常說:‘愚者信之。智者不信。聖人知之。’有時他還補充說:‘聖賢不知。’」

「您自己是哪一種?聖賢還是隻是聖人?」

「我不知道。」瓦列裡安謙卑地說,「不過,謝謝您告訴我阿奎拉的事。我得直接去找製造者們求藥了。在這種情況下,作弊碼治療是沒有用的……」遊戲大師沒有理會阿爾列金輕蔑的笑聲,「現在回到花的問題上,我的朋友。讓我們結合我們的協議來談一談。」

「你還是沒有放棄賣掉它的想法?」

「有什麼理由能讓我放棄?」

「意識到貪婪是一種罪惡。」

瓦列裡安不加苛責,揚起眉。

「不需要您來教我教義準則,我的朋友。我是為了教會的利益,就我個人而言,我一分錢也不需要。不過我們把這些爭吵放一放吧。談正事。太空艦隊願意為花出多少錢?」

阿爾列金嘆了口氣。這位神職代理人的固執和貪婪開始讓他煩躁不安。

「我需要和卡普-亞爾聯絡。」

「我會為您提供通訊。」瓦列裡安皺了皺眉頭,「但您要當著我的面說話,而且只能出聲說。不能有任何密謀。」

「好吧,好吧。沒人打算欺騙您。把頭箍拿過來吧。」

瓦列裡安用臨時膏藥給阿爾列金貼住傷口,以便後者可以戴上頭箍,然後,他把頭箍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來,坐在椅子上,警惕地看著阿爾列金將金屬蛇扣在頭上,用語音指令檢查植入物狀態。代蒙執行了,雖然有惱人的延遲。顯然,新莫斯科大部分的太陽系網路伺服器都宕機了,網速也變慢了。「萊安諾生命服務」的服務賬戶被查封(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裡面是空的),不過太空艦隊銀行的賬戶完全可以用——那裡還有存款,還有十萬能量的任務執行費和幾十萬預付款……不錯,非常好。六個未接來電。溫蒂·米勒,盧·布倫丹,瓦茨拉夫·考夫曼……很好,他就是我們需要的人。

「代蒙,呼叫瓦茨拉夫·考夫曼。」阿爾列金說。

「布萊姆·孔季大尉?」他腦子裡響起一個尖銳得刺耳的聲音,「您消失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一直沒有聯絡我?」

「遇到了一些麻煩,少校。我還在新莫斯科。任務還有效嗎?」

「是的,當然了。花在您那兒嗎?」

「花,」阿爾列金看了一眼瓦列裡安,說,「在一個想用它賣錢的人手裡。」

「怎麼會?」考夫曼一點兒也不驚訝,「這個人都知道什麼?」

「只知道這朵花很危險,而且很有價值。」阿爾列金強調。

「那您就可以留這個混蛋一命。買下這朵花,然後銷燬它。我們不需要它了,我們找到了第二個。」

買下並銷燬?阿爾列金不喜歡這個片語。

「您願意出多少錢?」他問道。

「您定奪吧。任務執行費已經分配給您了——所以要討價還價。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把那個男孩給我們帶來。我們還需要他。」

「明白了。」阿爾列金嘆了口氣,「他在哪裡?」

「不知道。他在下諾夫哥羅德失去了蹤跡。當地政府沒收了他們的飛機。飛行員留在了下諾夫哥羅德,醫生和男孩沿河航行。這是在昨天,當地時間三點的事。此後就再也沒有聯絡上他們了。找到他們,把他們帶回來,就能拿到全部的獎勵。」

「是。您會給我派一架飛機嗎?」

「去新莫斯科?您瘋了嗎?去敵對殖民地?不,您得自己來。再見。」考夫曼不等他告別就斷開了連線。

阿爾列金抬眼看了看瓦列裡安,表情誇張地兩手一攤。

「他們建議我用自己的錢買花。」

遊戲大師哈哈大笑起來。

「您真該看看自己的臉,我的朋友。像孩子一般驚訝和委屈……沒料到這樣的轉折吧?」

阿爾列金哼了一聲。

「當然,您從我這裡得不到一毛錢。」他說,「花就隨您的便。我要是您,我就毀掉它。這個鬼東西是個不定時炸彈。」

「我會消滅它。」瓦列裡安冷淡地說道,「當著您的面。」他淺色的眼睛凝視著阿爾列金,「不過您還有債要還。如果您的交易泡湯了,您要怎麼報答教會的救命之恩?」

「我會向園丁個人報答救命之恩。」阿爾列金指正道,「而對您,也就是教會,我會付清治療、護理和居住的費用。怎麼樣?我不知道。您自己想吧。給我一個任務。您可是一個商人,得由您來解決問題。」

遊戲大師的臉上彷彿閃過一絲驚愕之色。

「您在說什麼,我的朋友?我只是把天然食用油賣給幾個美食家。一個平靜的小市場……雖然……」他仔細聽著遠處接連不斷的槍聲,陷入了思索,「新莫斯科起碼維持了法律秩序。而這現在會發生什麼……我會考慮您說的話。也許我會給您一個長期職位——作為我的安保主管或者類似的。你不是已經丟了在‘萊安諾生命服務’的工作了嗎?」

「是的。我也沒有在找新的工作。我更願意去做一個自由職業者。給我任何任務都行,不過只要一個。」

「任何任務?抓住您的話柄了,我不謹慎的朋友。」瓦列裡安思考著,微微動了動濃密的眉毛,「有一個問題,也許……算了,之後再說吧。您想和伊戈爾談談。走吧,我帶您去。」

園丁被安置在教堂後的另一間冥想廳裡,跟阿爾列金的那間完全一樣。伊戈爾正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他在上面瘋狂地寫著什麼。當瓦列裡安和阿爾列金進來後,園丁只是對遊戲大師點了點頭,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筆記本。

「了不得。」瓦列裡安和善地表示驚訝,「你總是跟我說你不識字……我可以看看嗎?」

伊戈爾又點了點頭,並沒有停筆。阿爾列金越過肩膀看了看他。不,園丁沒有寫……還是寫了?寫得很快,筆不離紙,留下一行又一行神秘又千奇百怪的符號。其中一些是簡單的十字、圓圈、盧恩字母、類似字母和數字的符號——但大多數不像阿爾列金及他的代蒙所知道的任何字母符號。

「真沒想到。」遊戲大師的聲線改變了,「非常有趣。伊戈爾,你寫完能讓我看看嗎?」

園丁哆嗦了一下,將手寫筆掉落到床上。他的臉緊繃著,扭曲著。很明顯,在他的臉上可以讀出內心的掙扎,就像他寫的小書一樣……伊戈爾勉強地點了點頭。這是寫的什麼東西?為什麼瓦列裡安會對它感興趣?問伊戈爾問不出什麼名堂——雖然這傢伙完全失去了理智,但是他不會打破沉默的誓言,這一點是無疑的。

「你好,伊戈爾。」阿爾列金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不多說,我只說一句。我救過你的命,你也救過我的命……不過我只是用槍打死幾隻狗,而你揹著我穿過了整個拉巴特……我不明白你當初是怎麼找到路的。你為我殺了一個人。這對你來說很嚴重,我理解。你可能連花園裡的毛毛蟲都沒捻死過,而是把它們扔掉……重要的是,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花……總之,伊戈爾。我欠你一個人情。我不能治好你的病,沒有人能。但除此之外,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我保證。就在遊戲大師面前保證,他不會容許謊言。我會做任何事,只要你告訴我。然後我們就兩清。」

園丁把枕頭上的頭轉向他,在他暗淡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顯然想說什麼,但沒有開口。

「好吧。」阿爾列金站了起來,「如果你現在還沒有準備好,可以之後再說。任何時候都可以。只要我還活著,這個提議就有效。我們走吧,遊戲大師。繼續談我們的交易。」

撒謊的醫生

他們轟炸了新莫斯科。

賽義德到現在都不能完全相信整個世界都滅亡了。這一整座神秘的禁城,這麼多年來一直用一種不可接近的魅力引誘著他,但他只勉強來得及從車窗內看了一眼……現在一切都變成一座冒煙的廢墟。

他麻木地看著太陽系網某個頻道的影片。黑雲、爆炸後的蘑菇雲、燃燒的街區和花園……一圈圈像傷口一樣可怕的燒焦的彈坑……慶幸的是,至少拉巴特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在衛星影像上他看到了他的諾魯茲區,甚至是他的住所——安然無恙。拉巴特的房屋只有窗戶受損,花園裡的樹木也被折斷了一些。賽義德從心底裡希望他的父母能夠輕鬆避過這場災難……他們在那兒怎麼樣?怎麼才能知道他們的情況?如何聯絡他們?哦,如果他們有頭箍就好了!

新莫斯科是昨天下午被炸的,而布倫丹直到今天早上才告訴賽義德。

該死的醫生一整天都知道。知道也不說,都是為了不讓「生病」的賽義德擔心。等到週六早上,賽義德「好轉」的時候——「沒有犯病」——然後才決定揭開真相……

你真是個畜生,布倫丹!什麼都不懂,白痴,什麼都不懂!要是昨天知道的話,當星星和他說話的時候,賽義德就可以問星星有關父母的事,它一定什麼都知道!而現在不得不等到夜幕降臨,星星再次升起……

河船停靠在切博克薩雷碼頭——這裡就像下諾夫哥羅德一樣無聊、沉寂。布倫丹想進城弄點兒錢(賽義德非常懷疑這個笨蛋能不能成功),他被獨自鎖在了船艙裡(上次夜遊之後,布倫丹就開始把他鎖起來)。熱得滿頭大汗的賽義德在和智慧貓聊天:今天醫生允許他戴上頭箍。

在城市之間的河流上,智慧貓並不能發揮其作用。它只能弓著腰,呼嚕呼嚕地用機械的聲音重複著各種廢話:「無法與伺服器連線,圖靈介面被切斷,無法進入知識庫。」在切博克薩雷碼頭,通訊突然恢復了,凱特活了過來。在布倫丹還沒走的時候,賽義德看了關於新莫斯科的新聞《:全軍投入滅火工作,在塌陷物下發現倖存者,南街區有來自拉巴特的武裝劫匪團伙在活動》。但他一開始獨處,馬上就問出了一直困擾他的重要問題。

「凱特,我可以給星星發個無線電廣播嗎?」

「原則上是可以的。」智慧貓說,「但你需要一個非常強大的發射機。它們的服務要價昂貴。而且那些發射機大多是軍方的,並不為私人提供服務。」

賽義德沒有想到一切會這麼簡單。

「找一個可以為我提供服務的發射機。」

凱特想了一下。

「‘意外發現號’射電望遠鏡接受私人小行星雷達服務的請求。可以用它對準星星。訊號可以被半徑一千光年範圍內的同類射電望遠鏡接受並被從太陽噪音中分辨出來。但申請需要說明理由,並與太空艦隊做好協商。此外,‘意外發現號’的服務相當昂貴。或許你的星星離我們的距離少於十光年?那樣的話,用更實惠的發射機就能搞定。你對哪顆星星感興趣呢?」

不知道為什麼,賽義德完全沒有想到,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星星。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潔白、明亮、不閃爍……昨晚我在那邊看到了它。」他大致朝西南方向揮了揮手。

「如果它不閃爍,」智慧貓開始推理,「那它就不是一顆恆星,而是一顆行星。白色的話就排除了火星。其他現在在夜間能看到的明亮行星,就只有木星了。這需要一個專門的發射機,但反正要比向另一個恆星發射便宜得多,也更容易獲得。」

「確定是木星嗎?」賽義德不懂恆星和行星的區別——他只聽懂了,行星更容易聯絡。

「是的,木星。符合你描述的只有它。要開始申請嗎?」

「來吧!」賽義德拍了一下手。

「需要設定傳輸引數。你想用什麼頻率廣播?」

男孩有些茫然——他從未考慮過這樣的問題。

「要用什麼樣的頻率它才能聽到?」

「誰聽到?」

「木星,還能有誰!」

「木星是一顆行星,它什麼都聽不到。」智慧貓解釋道,「木星上無人居住,它的衛星也一樣。木星附近有一些太空艦隊的科學儀器。但他們的通訊是封閉的,他們不會讓你使用他們的頻率。」

胡說八道!賽義德暗自斷定,木星肯定能聽到!這個認知來自他的靈魂深處,不可能是假的。顯然,智慧貓錯了。但說服它又有什麼用呢?

「那就任何頻率都行,」他說,「能往那發射的裡面比較便宜的。」

「好,資料量是多大?」

「我不知道。可能很大。」賽義德不知道他的傳送會持續多久。他還沒有在腦海中形成完整的文本,只是他的舌頭上不知從哪兒自己跑來一個又一個的聲音。

「你需要多大的位元率?」智慧貓接上一句。

「也不知道!」這種審訊開始把賽義德逼瘋,這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傻瓜。

「接收機的規格是什麼?」智慧貓好像在嘲諷地說,「頻頻寬度呢?敏感度?動態範圍?通訊協議?」

「kusfakbleadd!」賽義德受不了了,「你自己定!」

門鎖「咔嚓」一響,布倫丹出現在門口。

「你在罵誰?」醫生問道,「你已經在太陽系網路樹敵了?」他心情大好,擬形閃爍著金色和綠松石色。

男孩壓抑住自己的煩躁,摘下耳麥。好吧,凱特,等我們再次單獨相處的時候再談。

「怎麼樣,弄到錢了?」他問道。

布倫丹得意地點了點頭,賽義德甚至開始好奇。

「你怎麼做到的?」

「不得不賣了……」布倫丹關上了門,壓低了聲音,「軍用藥箱裡的一些東西。說實話,這是違法的。所以請不要跟任何人說起這些,甚至是跟智慧貓……我的意思是,尤其是跟智慧貓。」布倫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結結實實的列特,得意地彎下身子,鬆開手,讓它們發出沙沙聲,「怎麼樣?應該夠住酒店、買卡普-亞爾的票和吃飯了,即使你吃三人份的都夠。問題解決了!」

賽義德笑了,被他的快樂所感染。畢竟布倫丹有時候是個還不錯的人……木星的事情,隨後在綠橋重新連上網再安排吧。

「你和卡普-亞爾的人聯絡了嗎?我們去那兒要找誰?」

布倫丹一下子變得憂鬱起來。

「我不知道。」他承認,「所有聯絡人都在布萊姆·孔季那裡,而我只有孔季的聯絡方式。我給他打過電話,但他不接……好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到達卡普-亞爾。我想,到了那邊後,需要聯絡的人自己會找到我們的。」

他們吃過早飯後不久,河船就放開錨鏈,從切博克薩雷碼頭出發了。

當著布倫丹的面不可能繼續和智慧貓對話。所以賽義德看了新聞(又是些無聊的新聞,都是關於月球、什麼「螢火蟲」,還有萊安諾理不清的混亂局勢的)。開出幾千米後,與太陽系網的通訊完全斷開了,智慧貓又不能像人一樣交談了。頭箍只接收到了羅斯的本地頻道,而那裡發生的事情比剛才的新聞還要無聊一百倍。

「羅斯聯合土地最高統治者潘克拉特·切爾諾布羅夫·特維爾斯基元帥向新莫斯科居民表示慰問,並表示願意幫助清理爆炸殘局。同時,這位元帥強調,羅斯保持中立,不會向新莫斯科提供任何軍事援助。」

「最高統治者將愛德華·拉科夫·雅羅斯拉夫斯基中尉提升為上將,授予其忠誠和榮譽勳章,並批准其擔任雅羅斯拉夫領土總督的世襲職務。」

「一場大規模的獵狗活動在烏格利奇領地進行著。參加捕獵的有烏格利奇、雷賓斯克和卡利亞津的總督、二十五位區長、三百多名武裝者和勞工……」

「伊利奧多爾都主教兼最高管理者召開新形勢下對外貿易業務會議……」

「因禁止新莫斯科貨物運入,杜布納港船舶堵塞……」

「切博克薩雷領土警察在裡馬邊境開展了反海盜航行……」

「被洪水沖毀的大橋至今還沒有重建……」

「選拔賽以2比1的比分結束……」

對這些徹底厭煩之後,賽義德請求布倫丹同意自己到甲板上走走。

河船上的人群是最雜亂的,但羅斯和綠橋的公民們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羅斯人穿著各種制服,舉止端莊,說話也很有禮貌。綠橋人穿著各異,服飾鮮豔精巧,說話聲音很大,行為舉止也很放肆——好像他們一直在努力炫耀自己。但兩種人都用同樣奇怪的表情看著賽義德。男孩注意到這一點後,感到不安起來。

「我哪裡不對勁?」他要求布倫丹回答,「為什麼大家都這麼看著我?」

「船上的人知道你的狀況不是很好。」布倫丹面色憂鬱,「特別是那晚之後……沒事的,那次也沒有太久。」他笨拙地試圖安慰賽義德,「我們去吃午飯吧。」

他們在船艙裡吃過午飯後,賽義德沒有再要求出去散步。想到全船的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實在是太痛苦了。他坐著看向窗外,但那裡延伸著一樣的田野、運河、村莊、莊園,遠處同樣是一望無際的林帶……幾艘裝著集裝箱的駁船正沿著伏爾加河迎面航行而來,快艇群在波浪上彈跳著飛馳,忽高忽低,一艘遊船正在超越它們——甲板上有管絃樂隊在演奏,穿著優雅的男男女女在漫步。而這一切是如此沉悶,如此沉悶……但更無聊的是布倫丹的談話,他和這些乘客一樣,看賽義德像看病人似的,而且和他們一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有一樣東西能安慰和溫暖他的靈魂:那就是對星星的掛念。想著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有無線電發射機,神秘的訊息會飛到星星上,然後他就會回家,一切都會像以前一樣,但會更好,更好……

大約正午時分,他們停靠在一個小的村莊碼頭上。碼頭的牌子上寫著「馬爾波薩德」。

「又是什麼不按航行時刻表來的停靠站啊?」布倫丹驚訝地說,「我去看看。」他出去了,沒忘記把門鎖上。

賽義德擔憂地望著舷窗外:馬爾波薩德碼頭上候著一隊身穿各種迷彩服、盔甲、皮革的健壯男人。他們身上都掛滿了各種武器,看起來像極了亡命暴徒,與他們相比,「紅帽」薩爾曼——拉巴特知名匪徒——就是吃奶的小孩。河船上扔下來幾塊跳板,暴徒們腳步嘈雜,上了碼頭。一個留鬍子的男人,背後揹著一把幾乎一人高的卡賓槍,恰好從舷窗前走過。賽義德有機會看清了他強壯肱二頭肌上的文身:一頭神話裡的野獸,頭上有兩棵丫杈伸展的小樹……而緊跟著走過一個完全不像是強盜的人:一個身穿淺色夏衣的中年男人,臉部浮腫,面呈土色。這人往舷窗裡看了一眼,把賽義德嚇得急忙閃開,那毫無生氣的沉重目光比任何強盜的面孔都要可怕。那個古怪而可怕的男人沒有停下腳步,往前走了。

「他們說這是‘馬裡羅西’安保公司的人。」布倫丹回到船艙,說,「他們會跟我們一起到綠橋。」

「安保公司?所以他們不會搶劫我們?」賽義德稍微放鬆了些。

「已經搶劫完了。安保費包含在票裡。」布倫丹開了個緊張的玩笑,「從這裡到綠橋要經過馬裡邊境。羅斯郊區是個危險地區,常有海盜出沒。他們說,沒有安保,任何船都過不去那裡……」

河船並沒有在馬爾波薩德停留,而是在最後一名傭兵上船後就起航了。賽義德重新好奇起來,伏在舷窗上看向外面。

窗外的景緻變了。越是深入馬裡邊境,這塊區域與羅斯的相似度就越低。耕地越來越少,發育不良的田地與荒地、沙地、沼澤地交替出現,並且不再有林帶隔開山谷和沙漠。村莊越來越稀少——但不知為何,看起來比羅斯中部的村莊更富有,更殷實。每個村莊都緊挨著一座堅固的莊園——真正的堡壘:布有水泥磚牆、機槍炮塔、鐵絲網。賽義德再也沒有在任何莊園上方看到過切博克薩雷的旗幟——只有羅斯和當地統治者的旗幟,但現在每一艘過往船隻上空都飄揚著某個「安保公司」的旗幟。甲板上持槍的僱傭兵站姿很是隨意,或許他們是海盜……如何分辨一艘船是被看守還是被劫持?賽義德為自己放在枕頭下的手槍感到羞愧。為什麼要把錢浪費在它身上?萬一因為它沒有足夠的錢向星星傳送無線電波怎麼辦?

當「韋特盧加號」離開邊境,即離開羅斯,進入無政府城邦——綠橋城的邊界時,天已經黑了。

窗外的景色又面目一新。

萊安諾:迴歸

扎拉在艙門前猶豫不決地停了下來。門從外面鎖上了。當然,沒有什麼能阻止她開鎖進去——但她仍然感到不安。

她對格溫妮德·勞埃德的感情太複雜了。尤其是在暗殺瓦加斯事件後。

現在要怎麼和格溫妮德溝通?把她當成一個被捕的罪犯?前首席行政長官?專案同事?還是隻當作一個船上的乘客?(我的船!)算了,邊說邊想吧。

扎拉用艦長的令牌下令開門。(使用艦長令牌每一次都給她帶來和第一次一樣刺激的快感。)她調整好心情,將自己的擬形變成友好的彩虹色,然後走進了艙室。

格溫妮德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縮成一團,把頭埋入手掌。她在看到扎拉的時候,抽搐著跳了起來,彷彿之前在等待著一場死刑般的懲罰。你現在需要自我治療,扎拉心想,你的沉著丟到哪去了?

「他還活著嗎?!」格溫妮德幾乎是喊了起來。

「活著,而且很快就會康復。」扎拉安慰她,「現在告訴我,您怎麼了?」

「衝動,自然衝動。」格溫妮德顯然已經為自己將會面臨的審訊做了準備,「這位瓦加斯來的時候……我剛剛聽到您父親下令摧毀‘官僚兒’,摧毀萊安諾,還有……我只是失去了控制。」

扎拉理解地點點頭。

「我相信您。」

格溫妮德又坐回床鋪上。

「您現在是艦長了?」

「是的,您可以恭喜一下我。而且您聽了可能會很高興——我撤銷了我父親的命令。我已經和‘官僚兒’達成了協議。它準備開放許可權,接受審查和病毒清理。」

格溫妮德鬆了一口氣。

「是的,是的。謝謝。我很高興理智佔了上風。但是‘銜尾蛇’和‘小男孩’呢?」

「我決定暫不銷燬它們。我想它們還會派上用場的。我們要在‘阿撒託斯號’和萊安諾圖靈中尋找阿奎拉病毒。手邊有傳染源不會是一件壞事。」

「太好了,好得不真實。」

「這還不算完。」扎拉笑著說。她對格溫妮德有一種夾雜著些許愧疚的感激之情,所以她喜歡對這個萊安諾女人說一些會讓她高興的事。「我說服‘官僚兒’撤銷了對您的指控。您可以回到萊安諾。」

格溫妮德難以置信地揚起眉毛。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官僚兒’會把職位還給我嗎?」

扎拉很不喜歡這個問題。

「您好像並沒有很想抓住這個職位不放吧?」

「是的,這份權力對我來說是個重擔。但我畢竟還是合法選舉出的首席行政長官。」

「不再是了。」扎拉淡淡地說道,「那個‘官僚兒’把您的令牌給了我。現在,我是首席行政長官了,就像我計劃的那樣。您還記得我們的對話嗎?」

「是的。」格溫妮德皺了皺眉頭,「我告訴過您,萊安諾永遠不會容忍這一點。」

「別擔心。等這次危機過去後,我會讓選舉正常舉行的。但在那之前不會。順便說一下。」扎拉的語氣變得更冷了,「我會是您的法官。對謀殺艦長的人,懲罰是非常嚴厲的。您還記得懲罰是什麼嗎?」格溫妮德驚懼得發抖。「它是否被充分執行只取決於我。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格溫妮德·勞埃德沉默不語。她的臉上又恢復了久經磨鍊的高貴而淡定的表情,但很容易猜到她的真實感受。「我有過分打壓她嗎?」扎拉一度懷疑自己。

「我什麼時候可以回萊安諾?」格溫妮德問道。

「很快。我們一起飛過去。」扎拉轉身離開。

透過醫療箱的透明蓋板,可以看到纏滿維生系統的電線和導管的湯豪舍·瓦加斯那龐大而黝黑的身體。艦長沒有生命跡象,但醫療箱監控器顯示,毫無疑問,瓦加斯還活著,雖然處於深度昏迷狀態。

「我記得,卡米拉,你建議過把他調到萊安諾。」扎拉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醫生確認道,「而您拒絕了。」

「我改變主意了。準備好運輸醫療箱,我要去萊安諾,帶上他一起。」

「但是……現在我已經確定自己一定可以把他治好了。」喬杜裡驚訝又有些不滿地抗議。

「但你自己也說過,萊安諾的條件更好,不是嗎?」

「是的,但是……」

「沒有但是!我有義務為他提供最好的治療。行動吧。」她轉身離開醫務室,「這是艦長的命令。準備將病人送往萊安諾!」

我需要多久,他就在那兒躺多久,扎拉暗自補充道。你看到了嗎,爸爸,我多會玩這些遊戲?她對自己頗為滿意,轉身進入隔壁艙室去找阿提斯·穆爾。

「我把船留給你。」她對副艦長說,「所有的對外通訊——從金星、萊安諾、火星迴圈機發來的——都轉接給我。其餘事情你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太空艙能準備好出發?」

「發射前工作已經完成。」穆爾一臉忠誠地報告,「正在檢測機載圖靈是否攜帶病毒。阿美爾承諾,明天早上就會完全準備好。」

「那就沒必要著急了。」扎拉下了結論。

偉大的祖先們,她想,難道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嗎?

「阿撒託斯號」飛船——萊安諾基地

2481/08/0207:12:11

詢問:「紅死」在國內肆虐已久

萊安諾基地——「阿撒託斯號」飛船

2481/08/0207:12:12

答覆:像這般致命、這般可怕的瘟疫委實未曾有過

「阿撒託斯號」飛船——萊安諾基地

2481/08/0207:12:13

通知:「阿撒託斯號」——萊安諾方向的客貨兩用太空艙將於07:15:02發射

通知:到達時間07:34:11

命令:對接港準備接收太空艙

萊安諾基地——「阿撒託斯號」飛船

2481/08/0207:12:14

確認:命令收到

通知:開始準備6號對接港

「阿撒託斯號」太空艙正在接近萊安諾太空港。再一次,就像兩天前一樣。船塢的懸空艙門正在從上方接近,船塢裡起重機的訊號燈亮了起來——綠燈:港口已經做好了接收太空艙的準備。

當被起重機抓住的太空艙急速抖動,且感到整個身體立刻灌滿了重量時,扎拉·陽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太空艙已被固定好。」代蒙報告,「啟動對接程式。」扎拉轉頭看向坐在她身邊的格溫妮德·勞埃德,鼓勵地笑了笑,擬形暈染成了金色。

「您瞧,您回家了,格溫。歡迎回家!」

格溫妮德連一些笑容都沒有回應。

「您不該來的。」她用冰冷的聲音說。

「我總不能在飛船上統治殖民地吧。」扎拉聳聳肩。

「您不應該擔任這個職位。」格溫妮德固執地重複著,這句話已經說過一次了,「您犯了一個錯誤。」

作為回應,扎拉只是輕蔑地笑了笑。

要說多少次啊!格溫妮德只是惱怒自己失去了首席行政長官的位置罷了。是的,扎拉·陽犯了錯誤,而且不止一個,但現在她決心要彌補這一切。

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前才離開小行星,但在二十四小時內,一切都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啊!

那時扎拉還在逃避逮捕——而現在,她又以一個全能獨裁者的身份回到了萊安諾。那時埃裡克斯還在與弗拉馬裡翁作戰——而現在,弗拉馬裡翁已經在「螢火蟲群」的打擊下投降了。戰爭已經結束了。弗拉馬裡翁和它的所有盟友已經宣佈加入普列洛馬,歸入埃裡克斯和太空艦隊管轄。別的殖民地——火星、穀神星和它們的小盟友們——還保持著中立,但太陽系所有剩餘部分都屈服於金星了……而且比戰前更痛恨金星。

當扎拉在太陽系網中讀到對父親和自己的可怕詛咒時,她變得不自在起來。父親的無情行動——對新莫斯科的轟炸,對弗拉馬裡翁的射線攻擊——讓太陽系向他屈服了。同時,也引起了太陽系對埃裡克斯的反感,甚至是那些以前真誠地同情它的人都開始反對它……

她在萊安諾會受到怎樣的「歡迎」?扎拉毫不懷疑,粉碎阿龍派並沒有消滅分裂主義勢力。她現在在殖民地一定有很多敵人,肯定連她的朋友們也不喜歡她如此貪婪無恥地奪取權力。沒有選舉,甚至自己也不是萊安諾人……是的,她要想贏得臣民的愛戴,必須努力工作。有很多工作要做,多得幾乎令人絕望……不過,一想到這些工作是在為人類謀福祉,還是讓人有說不出的愉悅感。

「對接和過閘已經完成。」代蒙報告,「港口正在開啟艙門。」

扎拉解開安全帶,神采奕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昏暗的前廳並不像前天她第一次來萊安諾時那樣空曠。那時,迎接她的只有格溫妮德和普拉薩德上校。上校現在也在等她,不過這次陪他來的是四名身穿鎧甲、裝備齊全的內衛隊戰士,每位戰士都帶著自己的「鬥犬」機器人。這樣的話,那利比在哪裡?四個人中沒有她。還有十個人是來迎接格溫妮德的,他們的擬形都是勞埃德領地的紅白相間色。他們不友好的目光讓扎拉覺得很不舒服。這些勞埃德人有多忠誠?在這群人中她只認識亞瑟,格溫妮德的丈夫。首席程式設計師立刻衝向妻子,一言不發地把她攬在懷裡。

「歡迎,首席行政長官。」普拉薩德向扎拉走來,他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不太恭敬的獰笑。

「您好,上校。利比在哪裡?」扎拉皺了皺眉頭。

「埃斯特維斯中尉在內衛隊總部,被保護著。」

「就是說被監禁著?」扎拉挑釁地問道,「我已經下令撤銷對她的指控了!」

「我說的是被保護著。」普拉薩德重複道,「埃斯特維斯中尉在公共場合露面不安全。她把當地的特權階級全部消滅之後,想對她動用私刑的人有很多。而在您命令釋放她之後,就更多了。」

「您總是這麼會緩和氣氛,上校。」扎拉轉向格溫妮德,對她鼓勵地笑了笑,「好吧,格溫,我們開庭見!」

前首席行政長官對她冷冷地點點頭。勞埃德前往「尼翁」幹道電梯,普拉薩德帶著扎拉,在人類和機器人的護衛下前往「貝特」幹道電梯。

「可以允許我提個問題嗎,首席行政長官?」當電梯門開啟時,普拉薩德以一種官方口吻問道。

「當然,上校。」

「埃斯特韋斯中尉被拘禁期間,由我擔任內衛隊的代理負責人。我應該把令牌還給她嗎?」

扎拉已經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不,那就太咄咄逼人了。我請您同時統領這兩個衛隊,就像之前我沒來的時候一樣。父親不應該奪走您的內衛隊。」

普拉薩德滿意地點點頭。

「感謝,首席行政長官。這是個明智的決定。」電梯平穩地啟動了。

「這裡的民眾情緒如何,上校?」扎拉讓自己在沙發上坐得舒服些,「我在‘阿撒託斯號’上沒空翻閱當地媒體報道,而且他們並沒有提供完整的情況……殖民者對我現在成為首席行政長官的事怎麼看?我懷疑,態度很不好——不過有多不好?」

「在‘憎恨’到‘崇拜’的百分制中——大約在負五分。」普拉薩德做作地說,「所有的萊安諾人,無一例外,都對您懷恨至極。」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所有人?」扎拉有些不知所措,「至極?」她預料到了會有敵意——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這又是為什麼?」

「怎麼說呢。您激起阿龍的叛變,又讓他淹死在血泊中,自己逃走,綁架了格溫妮德·勞埃德。揚言要毀掉萊安諾,以此相脅從‘官僚兒’手中搶走了首席行政長官之位。這些都不是我的想法。」普拉薩德宣告,「我在陳述大多數人的觀點。」

「那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是我救了這個殖民地嗎?」扎拉怒火沖天,「這就不算數嗎?」

上校聳了聳肩。

「大多數人都認為,是格溫妮德·勞埃德拯救了殖民地。用她英勇的電擊。您別以為我在挑撥離間,但我必須坦率地說——現在勞埃德博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受歡迎。」

扎拉艱難地逼迫自己剋制住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她不想讓普拉薩德懷疑她在嫉妒格溫!

「算了。」她努力保持平靜,「我知道了。我被討厭,格溫受歡迎。那普列洛馬呢?太空艦隊和與阿奎拉的戰爭怎樣了?」

「戰爭被視為一件遙遙無期、並不緊迫的事。統帥受懷恨的程度比您更深,畢竟是他公開下令摧毀萊安諾的。但他和您不一樣,人們還懼怕他。」普拉薩德毫不客氣的坦誠幾乎令人讚歎。

「害怕?那更好!」扎拉獰笑,「也就是說,沒有人想要離開普列洛馬?」

「他們當然想。每個人都想獨立。但人們明白,這是一個危險的夢想,目前還無法實現。目前,我強調一下。」

電梯停在了政府入口。先走出去的是兩個戰士和他們的「鬥犬」,接著是普拉薩德,然後是扎拉,再後面是兩個戰士殿後。

「你建議應該怎麼做?」扎拉在自己公寓的前廳裡一邊踱步一邊問道,「怎麼改善現在的情況?」

「辭職。」普拉薩德毫不猶豫地回答,「只有這樣才能挽救您的聲譽。恢復地方憲法。讓各領地選舉出新的理事會,由理事會選出首席行政長官。90%的機率是勞埃德獲選。我希望您沒有破壞和她的關係。」

「她是個罪犯,要到法庭受審的。」扎拉打斷了他。她惱怒地認為,上校本可以表現得對太空艦隊更忠誠,「辭職。我竟然從一個埃裡克斯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棒極了,真是棒極了!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另一個選擇就是繼續讓萊安諾流血。」普拉薩德冷漠地看向旁邊某個地方。他不是在對我說,扎拉意識到,他在和某人聯絡。「您必須做好遭遇反抗的準備。」上校繼續說道,「做好臉上被吐唾沫的準備——這是字面意思。等待您的是罷工、暴動、陰謀、暗殺。您同意靠武力維持嗎?」

「我有嗎?」扎拉挑釁地看著他的眼睛,「武力?」

「您在質疑我的忠誠嗎?」普拉薩德彷彿真的很憤慨似的,「內衛隊和外衛隊會完成您最瘋狂的命令,您無須質疑。」

「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扎拉淡淡地說,「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呃……」普拉薩德臉上的自得表情立刻被抹去,「跟我的助手。例行公事,沒什麼重要的事。您要我把埃斯特韋斯中尉帶到你面前嗎?」

一聽到這個名字,扎拉頓時不再憤怒了。她的思緒飄向了另一個更愉快的方向。她笑了。

「要,馬上帶利比來見我。你可以走了,上校。」

「是,首席行政長官。」普拉薩德點頭,動作準確,態度端正。他和戰士們以及他們的機器人們一起消失在門後。

門「嘭」的一聲被他們關上了。

其中夾雜著一種奇怪而複雜的「咔嚓」聲。

扎拉甚至沒有馬上明白這聲音有什麼讓她害怕的……直到她想起:機械鎖就是這樣「咔嚓咔嚓」的聲響。

「那又是什麼鬼東西?怎麼,她被鎖起來了嗎?」

「開門!」她用意識命令道。「把門開啟!」她喊出聲。但門紋絲不動。「代蒙,門怎麼了?」

「您被剝奪了殖民地內網的上網許可權。」程式回應道,「您無權操作門機。」

「被剝奪了殖民地內網的上網許可權?」

「‘官僚兒’!」扎拉喊道。她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受到了欺騙和背叛——但她內心深處還孕育著某種愚蠢的希望。

「在,陽博士?」圖靈冷漠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的許可權被剝奪了?」

「不,這不是誤會。您是個罪犯,陽博士。您被軟禁了,很快就會被傳訊。您被禁止離開這些腔室以及進行任何聯絡。」

「這是叛變嗎?又來?」扎拉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尖叫,「我是你的首席行政長官!我們有協議!」

「這不是叛變。」圖靈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是在殖民地章程範圍內行事,並得到了統帥的批准。我不承認您是首席行政長官。我認為你應該把令牌交還給我。我們的協議不符合萊安諾的章程。我單方面終止協議。」

言語已經沒有意義了。扎拉衝到門口。猛地把緊急控制面板上的蓋子掀開,按下按鈕……純粹的絕望的姿態。果然,門被從外面機械地鎖上了。扎拉用盡全力,不顧疼痛,「咚」的一聲,一拳砸向門上包裹著一層仿木的金屬。

被出賣了。她被出賣了。

官僚兒、普拉薩德,甚至父親——所有人都出賣了他。

她所有的偉大計劃都失敗了。一切都崩塌了。

她用雙手捂住臉,無力地趴在地上。

阿爾列金被降下啟示

阿爾列金和瓦列裡安走進花園裡時,太陽正在西沉。新莫斯科市上空的濃煙似乎已經變淡了——大火應該基本被撲滅了。但是槍聲卻響得越來越頻繁——應該是殖民地把所有力量都投入到與搶劫者的戰鬥中了。

「您的伊戈爾到底寫了什麼?」阿爾列金問道,「您知道點兒什麼嗎?那是您的內部密文嗎?」

瓦列裡安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我們沒有內部密文,即使有,伊戈爾也不會知道。我看不懂這封信,但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遊戲大師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伊戈爾是從黑花中得到這種能力的。對了,您不想看看花嗎?」

阿爾列金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走近冥想廳白牆上的後門。瓦列裡安用id晶片刷開了電子鎖。樓梯通向地下室的走廊,而走廊通往下一扇門——一扇帶機械密碼鎖的鐵門。

「您的私人監獄?」阿爾列金表示好奇。

「一個懺悔室。」瓦列裡安輸入密碼,拉開沉重的門,「在這裡,有罪的兄弟姐妹們可以在孤獨中,遠離喧囂和憂慮,沉浸在深深的自我反省中……這就是你的花。」

無窗的小室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顯得又白又幹淨。牆壁上裝飾著凡·高的《向日葵》和《星夜》。在沙發和馬桶中間立著一個裝有土的塑膠桶,土裡長著一朵黑色的花。

在這裡,在完全的無風環境中,可以明顯看到,花能夠自己移動。在人出現時,它似乎精神一振,戒備地擺動著細細的卷鬚……小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甜味。

「接下來怎麼做?」阿爾列金問道。

「我的人會把它拉出來,然後我會舉行一個焚燒儀式。不過我們把這個放到明天再做。現在兄弟姐妹們太累了。」

「一言為定。我們離開這裡吧。」這朵花讓阿爾列金有些緊張,雖然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這一點。

他們走進花園裡。樹枝上紅彤彤的太陽就好像一堆陰燃的篝火。一位新教民正用她的耙子平整沙路。瓦列裡安路過的時候,做出漫不經心的動作祝福她。

「我的任務怎麼辦?」阿爾列金問道,「想好了嗎?」

「哦,是的。」

遊戲大師悠閒地走在通往自己房子的小路上,他的房子藏在花園最遠的角落裡。這座房子看起來就像兒童童話中的插圖一樣:房頂鋪著瓦片,煙囪矮而寬,牆壁以一種令人舒適的角度歪斜著,在夕陽下呈現出暖粉色。

「如果它不與我的主要任務衝突,我就任君差遣。」

「我對您的主要任務一無所知,也不願知道。」瓦列裡安開啟巨大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不過我覺得不見得有關。我們得從遠處開始。您對現實教的歷史有所瞭解嗎,我的朋友?」

在昏暗的外廳裡,瓦列裡安幾乎看不出阿爾列金輕蔑的冷笑。

「同樣,一無所知,也不願知道。」

「那就白扯。」他們走進了一間透著舒適和可靠氣氛的辦公室,「這對您的任務來說是絕對必要的。我給您說一下要領。‘格拉弗斯’探測您之前聽說過嗎?」瓦列裡安好客地指給阿爾列金一張包著手工掛毯的沙發,讓他坐下。

「沒有。」阿爾列金說,同時他用意識命令向代蒙請教了一下。graffos(gravitationalfocusflybyobservationofsalome)是美國航天局的一項無人駕駛太空任務。目標是通過中等直徑的望遠鏡從太陽的引力焦點直接觀測含氧行星「莎樂美」。飛行觀測開始於2055年10月31日,通過核電動力加速到57千米每秒,在木星和土星附近通過引力機動帶入徑向軌道。任務沒有完成,2103年1月14日,飛行器在距離日心524天文單位處失去聯絡……多少個——多少個天文單位?524?近1%光年?阿爾列金很驚訝:他不覺得地球上的裝置曾經飛過那麼遠。「沒有。」他重複道,「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您說吧,非常有趣。」

「他們想更好地觀察這顆名為莎樂美的行星。」瓦列裡安彷彿遺憾般地說,「他們認為,它是第一個被發現有人居住的星球。

他們將探測器發射到一個特定的點……根據他們的理論,在那裡,太陽通過它的引力集中了來自莎樂美的光線,就像一個透鏡……他們希望可以看到大陸,甚至是城市。他們過於自信地認為他們會被允許這樣做。」

「他們是指哪些人?」

「當然是你們的天文學家們和他們可笑的儀器。他們荒謬地堅信太陽系外有某種東西存在……事實上,太陽系內也確實存在。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格拉弗斯’探測器飛了五十年,並且這些年來一直像鐘錶一樣準確地工作,未曾停歇。距離目標,那個特殊的點,只剩下了一點點距離。但是,通訊突然被切斷了,在一個完全空曠的空間平白無故地消失了,並且探測器也失聯了。一個令人遺憾的意外,一個裝置故障。至少,官方是這麼說的。」

「而事實上,它被暗黑開發者吃掉了。」

「而事實上,」瓦列裡安繼續平靜地說道,「探測器撞到了螢幕上。撞到了圍繞著太陽系的那個球,在球上,暗黑開發者向我們展示了所有的恆星和星系。自然,球體本身和我們一樣是虛擬的,但從探測器的角度來看,它是一堵不可逾越的牆。探測器墜毀了。」

「但我明白,這只是故事的開始。」

「正是。探測器在斷聯前傳送了某種訊號……美國航天局掩蓋了它,但資訊被洩露給了內德·洛克伍德,最後一個與‘格拉弗斯’探測器通訊的操作員。在他換班的時候剛好發生了斷聯。偉大的遊戲大師內德,我們都這麼叫他。第一位真相先知。」

「有意思。」阿爾列金說著,急忙用意識命令傳喚查詢。內德·洛克伍德(2076-2110),美國宗教活動家……出生於……畢業於……曾在美國航天局擔任較低的技術職務……根據他自己未經證實的宣告,他作為一個通訊操作員參與了graffos任務……通過心靈感應進行了聯絡……在離開美國航天局後,公開了轟動一時的……演講了……組織了……在發現鈣城後,開始了對不明飛行物的廣泛崇拜時期……所謂現實教……數以萬計的狂熱崇拜者……競選美國國會……性醜聞……金融詐騙……於2110年10月10日自殺。「他知道了什麼?」

「真相,」瓦列裡安簡單地說,「關於宇宙如何運作的真相:我們在其中佔據什麼位置、阿奎拉人是什麼樣的、他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請注意,他在你們悲痛欲絕的天文學家看到所謂的阿奎拉人艦隊發射前八十年就知道了……」

「而那些黑衣人當然是把一切都隱瞞了下來。」阿爾列金接話,「但洛克伍德偷偷地複製了這份記錄,並把它儲存在自己手裡。我說得對嗎?」

「你說得沒錯,我冷嘲熱諷的朋友。」瓦列裡安冷淡地回答,「他為了破譯這份記錄,獻上了自己的餘生。他破譯出了一些東西,並試圖告訴人們……當局當然會誹謗他,宣佈他為瘋子,迫害他……把他逼到自殺……如果那確實是自殺的話。但主要的事情他已經說出來了。」瓦列裡安的聲音裡出現了傳教式的語氣,「遊戲大師內德解開了我們的世界運作程式碼的一個碎片。他的啟示是我們教會教義的基礎。」瓦列裡安朝滿架子的書點了點頭。

「傳送的記錄裡有什麼?」阿爾列金很感興趣,「關於你們穿的白袍的事情?還是關於向日葵?」

「我的朋友,」瓦列裡安更冷冰冰地說,「我已經明白了,您是一個善於諷刺、鄙視迷信的人。我早就明白了。真的,你不用這麼喋喋不休地提醒我。」阿爾列金沉默不語。「所有的作弊碼,除了最後那個,最終那個之外。除了‘上帝模式’之外。這就是傳送記錄裡的東西,不過我不說這個了。我來說說您任務的本質是什麼。遊戲大師內德從未公開過原始記錄,只有他的譯本——這可以理解,在作弊碼中有一些是非常危險的。他從不允許任何人接觸原件,禁止複製。只有在最神聖的儀式上,玩家們才能有幸目睹到真理導師用來儲存宇宙啟示錄的‘薔薇輝石方舟’……」

「行吧,我明白了。你的這個‘聖盃’神秘失蹤了。我的工作是找到它。對吧?」

「別搶話了,我的朋友。」瓦列裡安皺起眉頭,「遊戲大師內德死後,方舟傳給了他的繼任者,然後又傳給了下一任,就這樣從最高神職者到最高神職者,傳了三百六十四年。」最高神職代理重重地嘆了口氣,「傳承鏈在十年前斷掉了。」

「在您身上斷了。」阿爾列金猜測道。

「沒錯,我聰明的朋友。我加入教會的時候,有一個虛偽的、卑鄙的大師在裡面當頭兒。他叫米羅斯拉夫。」瓦列裡安嘴角抽了抽,「這個老騙子宣揚多層次現實,一個關於‘遊戲之上的遊戲’的邪說,還變戲法兒,冒充顯靈者。公社揭發了他,並將他驅逐了出去……」

「但他把方舟帶走了。」阿爾列金接道。

「我的朋友,您這是怎麼了,一說到關鍵處就存心搶話嗎?」瓦列裡安有些慍怒,「是的,他偷走了‘薔薇輝石方舟’,以及原版的啟示錄。」

「三百多年來,就沒有人敢複製?」

「為什麼要複製?」瓦列裡安聳了聳肩,「誰需要這些亂七八糟的位元組?反正除了洛克伍德,沒有人能夠看懂它們。既然我們有遊戲大師內德本人的著作,為什麼還要原版呢?」最高神職代理站起身來,走到櫃子前,用手在一排書脊上摸了摸,「瞧,您看,2105年版本的翻譯。2107年的擴充版。生前補充……遺稿補充……正規的俄文翻譯版……遊戲大師芭芭拉的註解……北方派註解彙編……還有我對這一神聖傳統作出的微不足道的貢獻。」瓦列裡安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紅皮卷本,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封皮上一些精緻的金色字母壓紋閃閃發光:「遊戲大師瓦列裡安*啟示錄全集」。「所以,請告訴我,我的朋友,當我們擁有如此豐富的傳承之物時,為什麼還需要晦澀難懂的聖書呢?」

「那原版的價值是什麼?」

「有時候,我的朋友,你會表現出悲哀的天真。」瓦列裡安嘆了口氣,「或者是在試圖假裝天真。有價值的不是那些早已無法讀取的介質上的破損檔案。有價值的是‘薔薇輝石方舟’。它是我們的聖遺物,也是我地位的象徵。」真理導師驕傲地直起身板來,「公社選我做高階神職代理,但只要方舟不在我這,我就無法成為正式的大祭司。您現在明白了嗎?」

「哦,是的。」阿爾列金滿意地笑了。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權力,不然還能是為什麼。「所以你們的米羅斯拉夫把方舟藏到哪裡了?」

瓦列裡安一聽到這個討厭的名字就皺起了眉頭。

「米羅斯拉夫……我已經十年沒有聽到關於這個無賴的任何訊息了。但不久前我聽說——」遊戲大師坐了下來,沉重地停頓了很久,「他出現在了綠橋。方舟直到現在都還在他那。而且他也沒有放棄對教會統治權的勃勃野心。他在那裡找到了庇護者,組織了某種匪幫團伙……總的來說,他翻身了。」瓦列裡安每說一句話,都會變得更加陰鬱。「這讓我很害怕。米羅斯拉夫是個殘忍的、報復心極強的人,而且完全有能力派他的狂熱殺手來找我……」

「所以您決定派我去找他?」阿爾列金笑了笑。

這種直白讓最高神職代理皺起了眉。

「為什麼要這樣,我的朋友!不要殺他……除非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儘量用和平方式解決這件事。在每個人身上,即使是最惡毒的人,也有最高真相的粒子……我們所有人終究都是現實世界中迷失和遺忘自己本質的玩家……所以,如果您能說服米羅斯拉夫悔過自新,歸還方舟,承認我是最高神職,解散自己的幫派,轉而追求真理和美德,你就會得到榮譽和讚美!如果沒有……」瓦列裡安聳了聳肩,「就讓他死吧。最好還是不要讓他受苦。無論如何,您解決掉他,給我帶回方舟,然後我們就扯平了。」

「很棒的任務。」阿爾列金欽佩地說,「簡直就是夢想。謀殺在米羅斯拉夫的邪教中不是一種罪過,跟您這邊的教義不一樣,我理解得對嗎?」

「非常對,我的朋友。殺人在他的邪教中被認為是一種美德。因為我們,真正的現實主義者們,相信我們的目標是意識到我們的本質,從遊戲中解放出來,回到現實世界——我們真正的家園。而這些邪教認為現實世界其實也是虛擬的,世界的階梯是無限的,不可能有解脫……他們的目標是在我們的世界裡變得無所不能!」瓦列裡安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他們的目標是——上帝模式!而這個卑鄙的教派希望通過人肉祭祀、折磨儀式、血腥狂歡來了解它的訊息……」

「他一定也是這麼說您的。」阿爾列金笑著說,「不過我還挺喜歡這些的。失蹤方舟的探尋者,這太瘋狂了!您的方舟是什麼樣子的?」

瓦列裡安又伸手進書架,拿出一本重量級的大畫冊。畫冊標題是英文的《:現實派藝術:新莫斯科收藏目錄》。遊戲大師從中間開啟了畫冊。照片上是一個類似金字塔格架的東西,銘文是「岡底斯山」。瓦列裡安又翻了幾頁,阿爾列金看到了一個圓柱形的盒子,盒子材質是一塊漂亮的帶有黑色紋路的錳粉色石頭,上面寫著「薔薇輝石方舟。北美派,2109年。」

「記住了。」阿爾列金點點頭,「不會弄混。我會接下您的工作。」

「什麼時候?」

「當我完成我的主要任務後。就是那個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任務。」

瓦列裡安皺了皺眉頭。

「不要拖得太久了。」

「這不僅僅取決於我個人。」阿爾列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好像起得太急了,因為他瞬時感覺到了頭疼,「好了,遊戲大師。晚安。」

「願真理的意識在您身上永不枯竭。」瓦列裡安站起身來,手指以熟悉而流暢的動作在額頭上畫出一個真實世界螺旋。

阿爾列金醒來的時候,有人在搖他的肩膀。誰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當然是伊戈爾的眼睛。還能是誰?

「你來得正好。」阿爾列金揉了揉眼睛,「想到給我什麼任務了嗎?」伊戈爾用力點了點頭,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用另一隻手把厚厚的一摞筆記本緊壓在一側,「好吧,好吧,我去。」

阿爾列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伊戈爾立刻把他拖到窗前。夜色深沉,在花園和冥想廳上方的窗戶裡是一片黑黑的晴朗深邃的天空——漫天繁星中突然爆發出幾顆流星,還有一些閃爍著的軌道上的基地的燈光。

「嗯!」園丁指著天空某個地方,含混不清地說,「嗯!」

阿爾列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裡,天空的南部,亮著一顆亮白色的行星。金星?不,離太陽太遠了。木星還是土星?要是他頭上有頭箍的話,代蒙馬上就能確認,但他把頭箍留在了床上……

「一個行星。」阿爾列金說,「然後呢?」

「嗯!」園丁在他面前晃了晃這一摞筆記本,「嗯!」他作出要把筆記本扔往那顆行星方向的動作,「嗯!」然後把筆記本塞到阿爾列金的懷裡,「嗯!」接著把手按在心口。

「你……」阿爾列金緩緩說道,「想讓我……傳送……你的筆記?」

「嗯,嗯!」園丁瘋狂地點頭。

「到……」阿爾列金本想用手指著說「到這個星球」,但他突然醒悟過來,「到金星?」

「嗯,嗯!」

「你真是個瘋子,」阿爾列金說,「你的願望也很瘋狂。好吧。」他友好地拍了拍伊戈爾的肩膀,「既然你想不出更聰明的主意,好吧,我會把它傳送到金星的。我承諾,我會做到的。」

土匪之城

這座橫跨伏爾加河的古橋從前被稱為澤廖諾多利斯克橋。但是,澤廖諾多利斯克市甚至沒有給人們留下任何記憶,於是,時間縮減了這個名字多餘的音節。澤廖諾多利斯克橋(那時候還沒有城市,只有一座橋)在大壩被毀後,奇蹟般地經受住了阿奎拉打擊、火災、風暴、五年寒冬和伏爾加河洪水。隨後,人們重新在伏爾加河流域定居。無政府主義者公社在橋附近落戶,並開始利用這座橋賺錢。橋的所有者對車輛和船艦收取通行費,隨著伏爾加河作為交通命脈重新繁榮起來,他們也變得富有起來。「綠橋」就這樣誕生了——不是橋本身了,而是以此命名的城市。

橋的上游是羅斯,下游是伊德利斯坦。漸漸地,無政府主義城邦成了兩大國之間的壟斷貿易中介。多虧了二者之間的競爭,它才能保持其獨立性。只要羅斯伸手探向這塊肥肉,綠橋人就會立即與伊德利斯坦結盟,反之亦然;而只要羅斯與伊德利斯坦之間的聯盟一有苗頭,綠橋人就會立即去破壞它。一個半多世紀以來,這座被擠在兩個農業帝國之間的貿易城市,通過巧妙的周旋、陰謀、賄賂、背叛和挑撥得以倖存。它通過寄生於兩者身上,挑起兩者的激烈仇恨而得以存活,並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富裕、壯大、繁榮……

從國境到文明的過渡發生得很急促。剛剛還是一些無邊無際的小島和水溝形成的蘆葦沼澤,突然就有了分佈著零星小船的碼頭、城市郊區簡陋的小房子、房子前的籬笆和小花園、「rentlodak」的招牌,以及放著熱情奔放音樂的小酒館。居住區與巨大的工廠廠房、貨棧、倉庫交錯在一起——建築物的牆從水上拔地而起,裡面通著運河,可以把整個駁船開到門口。然後消失在花園裡的街區重新出現——各家各戶的房子裡每天晚上都亮著舒適的燈光,女主人們從繩子上拽下晾曬的床單,孩子們和家養的狗在長草的岸邊玩耍。然後又是倉庫和貨棧,接著又是碼頭——已經不是為小船準備的,而是為大型貨輪修建的。幹船塢、船臺、港口吊車、四五層樓的商務樓、通航辦公室的招牌、車庫、汽車充電站、商場、銀行、發光的廣告、熙熙攘攘的行人、滿是汽車的沿河大街、紀念碑、大教堂、廣場……

「韋特盧加號」河船停靠在上游船站碼頭時,天已經黑了。玻璃建築從上到下都閃著光——從柱腳到門楣上都有一米長的鎏金字「自由之都——綠橋」。柱腳下,人群熙熙攘攘。

當布倫丹和賽義德從船梯走下時,他們被眼前的混亂景象驚呆了。活動的廣告牌、拉客的小販、推銷員——周邊的一切都在呼喊著、晃動著,都在急於惹人注目,吸引注意力。布倫丹拖著賽義德在混亂的人群中朝某個方向急速穿梭,其步距如此之大,以至於賽義德幾乎來不及把目光定格在貪婪的人群旋渦中的什麼東西上。他瞠目而視,意識只抓捕到了一些個別的偶然的細節:「日拉特時間」咖啡館閃亮的招牌、一個戴著條紋高筒帽老人的笑臉、羽絨服領口張大嘴巴的鳥面具。船站的混亂,在不知不覺中溢位到街道上。賽義德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是如何出現在外面的,出現在刺眼的路燈下——在計程車司機、街頭音樂人、人力車和乞丐之間。然後不知怎麼地,一切突然熄滅,突然安靜下來。等賽義德清醒了一些,他發現布倫丹拖著他走在一條小巷子裡,這裡靜悄悄的,毫無人跡。

巷子裡一片漆黑,一盞路燈都沒亮。狹窄髒亂的巷子——更像是樓宇間的通道,到處堆放著垃圾桶——只有刺眼的霓虹燈牌亮著。字母嘶嘶作響,破損的燈泡閃爍著。汙水和燒焦的東西散發著惡臭。

「我們這是在哪兒?」賽義德感到驚訝。

「嗯……我也不知道。」布倫丹發窘地說道,「我只想盡快離開人群……嗯對。」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也好,這裡好像有一些便宜的酒店。」

事實上,幾乎每一扇破舊的門上面都亮著酒店的招牌。視線在一個又一個破舊的牌子上來回流轉,很難作出選擇:所有的牌子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鄙俗,每一個都散發著骯髒和危險的氣息。

「要知道,火車站的酒店是招攬過我們的。」賽義德指責道,「他們一定會把我們帶到一個更好點兒的地方。」

布倫丹哼了一聲。

「你聽說過大家對這個城市的評價嗎?」

「聽說過。」賽義德慢慢想起來,「在綠橋,被人賣了還得幫人家數錢呢。」

「嗯……不,我不是指這個。在綠橋,永遠不要去他們招攬你去的地方……算了。」他終於作出了決定,「我們住在這裡吧。畢竟只是住一個晚上。」

選定的酒店與其他酒店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棟兩扇窗戶寬的五層破舊樓房,夾在同樣狹窄的夜總會(招牌上寫著「歡樂不停」)和不知為什麼在這兒的銀行(招牌上寫著「24小時貨幣交易」)之間。「春——超奢華旅店」的招牌誘人地閃爍著。布倫丹毅然撥開led燈管簾幕,拉著賽義德一起走了進去。

儘管寂靜無人的大廳沉浸在昏暗之中,卻還是顯得髒亂不堪、無人打理。前臺上方掛著一塊官方的牌子,寫著「該酒店由‘吉蘭托夫龍’公司保衛。不要玩火!」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皮坎肩的魁梧壯碩的老者正著迷似的盯著網路電視,電視裡又在叨叨著什麼扎拉·陽、萊安諾和「螢火蟲群」的事情。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帶徽章的金屬吊墜——一條有翅膀的戴著皇冠的龍。

「晚上好。」布倫丹有些畏怯地客套道,「有雙人間可以過夜嗎?價格不貴的,但要有獨立浴室。」

「四百紅票。」老人看也不看,就把手伸進了裝有鑰匙的櫃子裡。「三樓走廊盡頭,熱水水流很小……沒有‘請勿打擾’的牌子,反正也沒人需要您……先付錢。」他從布倫丹手中接過四張紙幣,將一把電子鑰匙「咣噹」一聲甩在櫃檯上,「好了,祝晚安。」

「所以……不用任何證件?」布倫丹不相信。在羅斯,動不動就要求他們出示證件,甚至買河船票的時候也是如此。

老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綠橋是一座自由的城市。付錢就能活下去。」他又轉身看向螢幕,「餐廳在屋頂上,我不提供妓女……如果你需要凡士林,就去敲女服務員的門。」

「真是個粗人!」在他們沿著黑暗的、吱吱作響的樓梯往上走時,布倫丹惱怒地小聲嘟囔著。房間的破舊程度可想而知——黴味、脫落的牆紙、地毯上的垃圾、有人留在衣櫃裡的空瓶子。「我們出去吃飯吧。我在想象這家餐廳的樣子……」

不過,天台的餐廳倒是不錯。四周是一片漆黑的屋頂和路燈。城市上方的天空很明亮,但那顆星星(賽義德自己一直把木星叫作星星)也在天空中清晰地亮著……現在不行,我的星星,現在不行。隨後到房間裡等布倫丹睡著後,我們再談。

餐廳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找了個好位置坐了下來——護欄邊。服務員是一個化著濃妝、身穿短裙、戴著刻有「酒店所有」字樣鋼項圈的女孩,她疲憊地拿來選單,記錄下點的菜。兩人開始等待。賽義德面對護欄坐著,好奇地研究著城市的景色。

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類似的景緻。昏暗的街道旮旯上方的招牌和廣告燈光,粉彩的窗簾,格柵「之」字形消防樓梯,屋頂上點綴著的天線、太陽能電池板和一些莫名其妙的鏤空結構……這一切既全然不像拉巴特,也全然不像新莫斯科。遠處伏爾加河黑壓壓的一片,那座賜予這個城市名字、財富和榮譽的大橋在河中映入了一排無盡的顫動的金色燈光。

「我可以坐在這嗎?」賽義德聽到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幾乎沒有疑問語氣的聲音。

他迅速地轉過身來——並顫抖了一下。

賽義德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雖然他是生平第二次見到他。他就是和傭兵們一起在馬爾波薩德的河船上加入他們的那個臉部毫無生氣且浮腫的老人。就是那個在賽義德看來比任何暴徒都可怕的人。他怎麼會在這裡?難道是在故意跟蹤他們?

「可以,可以。」布倫丹緊張地說,「當然。請坐。」他似乎也很害怕,但儘量不表現出來。

「我開始好奇了。」陌生人低沉地說,「這裡很少看到太空人。這是您第一次來綠橋嗎?」他一邊問,一邊拉開椅子坐下來。

「是的。」

「看得出來。如果是一個有經驗的人,即使囊中羞澀,怎麼著也不會住在這個小窟裡。他們收了您多少錢,有兩百塊?」

布倫丹繃著臉笑了。

「您在這個鬼地方做什麼?」

「我在工作。」陌生人有些含糊地回答,「對了,自我介紹一下。阿菲諾根·馬丁諾夫,安全保護服務中介。」他向布倫丹伸出手掌握手。

「技師盧·布倫丹。但是……」醫生明顯緊張起來,「您想為我們提供安保服務嗎?謝謝,我們不需要。」

馬丁諾夫笑得很難看,哭笑不得。

「您確定嗎,技師布倫丹?綠橋是個危險的城市,而太空人是誘人的獵物。尤其是當他們在逃亡的時候。」他出其不意地打擊道,「而且這一點還一目瞭然。」

「為什麼是逃亡?」布倫丹徹底慌神。

「您是個太空人。」馬丁諾夫聳聳肩,「是名醫生,按我們貧乏的標準來說,是個有錢人。但您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走在街上。每個人都能看出,這是您行李裡唯一的東西。不如說您根本就沒有行李。您住在一個髒兮兮的偏僻角落,而您的同伴是一個異族男孩,所以他不是您的兒子。」馬丁諾夫在談話中第一次打量賽義德,那眼神讓賽義德想爬到桌子底下去。「您當然是在逃亡!」安保服務中介自信地得出結論,「您和小情人從您的殖民地逃了出來。一個即使按照你們的法律也太小了的情人。一個最浪漫的故事!」

「呃,對不起,完全不對。」布倫丹急忙說道,「事實上……」

馬丁諾夫不屑地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我對事實上是什麼樣子不感興趣。我只是告訴您,您現在在外人眼中是個什麼樣子。您是個逃犯,技師布倫丹,這意味著您不受保護。您是獵物。任何掠食者都能從你的額頭上讀到這一點。您肯定沒有注意到,從港口一出來就有人招攬您吧?」

「但我沒有錢。」布倫丹用餐巾紙擦了擦臉上滲出的汗水。

「您有您自己。」馬丁諾夫的聲音很有力,「學者奴隸,您知道嗎?很貴的。尤其是醫生。而且還是太空人醫生……那些男孩會便宜很多。」他對賽義德點了點頭,「但對他們的需求卻更多。您知道奴隸制在我們這裡是合法的吧?」

「我知道你們這裡幾乎所有事情都合法。」布倫丹喃喃自語。

「是這樣。綠橋是一座自由的城市。但沒有人會保護您的自由,除了您自己……或者您信賴的人。」馬丁諾夫露出了大大的職業性冷笑。

背後突然爆發出一聲乾脆利落的雷聲時,賽義德顫抖了一下。雷聲在城市上空反覆迴盪。他快速回頭看了一眼。華麗的煙花在綠橋上綻放,微微照亮了綠橋的天台,將它們倒映在伏爾加河裡。

「伊德利斯坦親王易卜拉欣的晚會。」馬丁諾夫站了起來,重重地靠在桌子上,「我是被邀請來的,所以,親愛的技師布倫丹,我不敢再強行擴充我的團體。這是我的名片。」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鍍金塑膠卡片,「如果您需要幫助,就請同時按上面的三個紅圈。」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錢!我付不起錢!」

「誰需要您的錢?」馬丁諾夫聳了聳肩,「我也說了,您有您自己。」

「您是建議我自願做奴隸嗎?」

「不是奴隸,而是被保人。」馬丁諾夫糾正道,「被保人來源於‘庇護’一詞。被一個強有力的組織臨時、自願地庇護。這裡是綠橋,技師布倫丹。一個有價值的人在這裡單靠自己是無法生存的。」安保服務中介微微鞠了一躬,向出口走去。「如果您不想找庇護人,就找一個主人,」他扭頭拋下一句話,「更準確地說,主人會自己找上門。祝您好胃口。」

不等回答,馬丁諾夫就走了出去。

服務員送來了點好的菜。在無盡的煙花爆裂聲中,他們沉悶地默默用餐。布倫丹沒有聊任何關於馬丁諾夫的事——但賽義德注意到,醫生把他的名片放進了口袋裡。

顯然,馬丁諾夫的警告起了作用。回到房間後,布倫丹花了很長時間檢查門鎖,在他們睡覺前,他甚至用椅子腿卡住了門。但這似乎也沒能讓他徹底平靜下來。布倫丹被焦慮的思緒控制著,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賽義德躺在自己的床上,與睡意作鬥爭,仔細聽著同伴的呼吸聲。終於,布倫丹打起了細細的呼嚕——然後賽義德起身,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把自己鎖在裡面,戴上耳機。

「凱特!」他小聲叫道,「還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

「你指什麼?」智慧貓舔著爪子問道。

「我想預訂向那顆星星——木星傳送無線電波。」

「是的,我記得。我們停在你建議我自己設定發射機規格那一步。我設定了太陽系網路標準中繼器的規格。」智慧貓停了一秒,舔了舔爪子,「服務商‘奇蹟資訊’提供的直接星際通訊服務在價格-功率-位元率的比值上是最優選擇。」智慧貓列出了一些數字:千赫茲、千瓦、千位元……「價錢是每兆位元組十能量。」終於,它說了一句至少能聽懂一半的話,「瞄準木星服務每分鐘加十能量,因為目標是唯一的,所以價格昂貴。」

「行。」賽義德揮手說道。他不知道這是多還是少。

「需要預付五百能量。」

「那我有多少?」

「你的賬戶上有一百五十。」

賽義德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也覺得不夠。他不想作孽,但他必須……

「稍等。」他說。

男孩踮起腳尖走回了臥室。布倫丹裹在毯子裡打鼾。睡覺前,賽義德已經找到了醫生放錢的地方。在桌子的抽屜裡,像個白痴一樣——而抽屜連鎖都沒有。這就是他自己的錯了!

賽義德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避免「吱吱」的響聲,拉開抽屜,掏出錢來。

酒店附近的銀行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沒有說謊。當男孩把一捆豐厚的列特拍在櫃檯上說「我想把它存在我的賬戶裡,存成能量」時,收銀員維持著愉快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當然了……技師。」收銀員似乎在猶豫該如何稱呼他,「我們會收取12%的手續費。覺得合適嗎?」賽義德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簡直是搶劫,但是又能怎麼辦呢?「那就請刷一下你的id晶片。」

賽義德將手放在櫃檯上。收銀員用掃描器刷了一下手腕,掃描器發出「嗶嗶」的聲音後,亮起了綠燈。

「太空艦隊銀行的賬戶已經確認,可以使用。您想存多少錢,技師米爾扎耶夫?」

「這一捆都存。」

「一千四百六十五能量已經打入您的賬戶。」收銀員將那一疊錢拿走,「請您通過代蒙核實一下。祝你愉快……」

存款流程只花了不到五分鐘時間。

內疚……是的,他偷了東西,犯了罪,讓布倫丹和自己一貧如洗,但星星更重要!一個內心的聲音勸說他,當他的話傳到星星那兒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將會擁有很多錢,足以讓他十倍、百倍地還布倫丹的債……賽義德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悄悄地鎖上門,並把門用椅子卡住。他確定了布倫丹還在睡之後,又把自己鎖在浴室裡。

「凱特!把我所有的錢都轉給他們。」他命令道,「我已經準備好開始傳輸資訊了。」

「錢已轉出。以什麼格式傳輸?音訊、文本還是資料庫?……」

「音訊。」

「現場直播還是錄音?」

「現場直播。」要讓星星儘早聽到。

「好。天線已對準木星,傳輸工作準備就緒。你準備好後,說‘通訊開始’,然後再說你的內容。」

「明白了。」賽義德點了點頭。他的心慌亂地跳動著——馬上,馬上,再過一秒,訊息就會飛到星星上。他吸了一口氣,集中精力。第一個神秘的詞彙自動浮現到了記憶裡。「聯絡開始。Øurřöœ。」他小聲吟唱起來,「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檔案:資料

廄螫蠅(stomoxyscalcitrans),真蠅科昆蟲。身長5.5至7毫米。分佈廣泛。夏末秋初時數量增加。雌蠅可產300至400粒卵,每叢20至25粒。它們在糞便和腐爛的植物殘體中產卵,有時也產在人畜的傷口中,幼蟲也可在此發育。與家蠅不同,廄螫蠅的成蟲是攻擊動物和人類的吸血蟲。可攜帶傳播致病菌。它是吸血小飛蟲的一員。

檔案:太空艦隊情報報告

收件人:統帥

優先順序:絕對優先

機密性:a類檔案

概況

今年8月全球時間21時04分,太空艦隊無線電偵察衛星探測到從地球發射至木星方向的資訊傳輸(以下簡稱為「呼叫」)。經查明,訊號源是‘奇蹟資訊’公司(斯里赫裡殖民地,地球)的商業衛星中繼站。公司管理層已對請求傳輸的客戶的個人資訊發出問詢。由於客戶賬戶資金耗盡,「呼叫」於22時53分終止。

8月3日0時22分,記錄到從木星區域向地球方向的資訊傳輸(以下簡稱為「回應」)。由於其持續時間較短(約一秒),無法更精確地追蹤到訊號源。

傳輸特徵

「呼叫」是依據dsnp協議使用太陽系網路標準載波頻率傳輸的。傳輸內容是一段人聲錄音(從聲音特徵來看,是一名白人男性少年),格式為sav。記錄下的音序在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中都不可被理解,但它也不是純粹的噪聲:語音分析顯示,有256個可明確區分的音素。它們的數量本身(2的8次方:1個音素佔8個位元組)和均勻的頻率分佈(這對自然語言來說完全不典型)表明,我們聽到的不是任何語言的文本(甚至也不是外星語言),而是由聲音編碼的數字序列。

人類的發聲器官是無法獨立、快速、無誤地再現如此龐大的音素集的(音素最豐富的自然語言——已滅絕的非洲語言!xóõ中,只有112個音素)。我們不得不假設,在「呼叫」過程中,發聲者大腦的語言中樞是由電子的或其他高速處理器控制的。如果按照「1個音素佔1個位元組」的比例計算,編碼資訊量約為64千位元組。

「回應」在時間和光譜圖上與由木星磁層在十米範圍內的自然射電暴一致。然而,在地球和近地測量到的暴發的能量通量密度比在其他接收站的測量資料高出數百倍。如此窄的光束不太可能是來自自然來源。可以得出假設:木星區域的某種「無線電透鏡」把木星的部分輻射轉化為了瞄準地球的準直光束。

所有這些資料都指向這樣的結論:一系列數字資訊從地球傳送到木星,而且是通過一種非常緩慢和低效的方法——藉助人類發聲者和他的發聲器官。接收者利用木星磁層的自然射電爆發形成訊號,確認接收。

來源特徵

「呼叫」的客戶,也就是「主唱」,確認是賽義德·米爾扎耶夫,受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部(以下簡稱為zfrb)監護的未成年人。在傳送資訊時,他位於地球城市綠橋市(伏爾加流域)的「春——超奢華旅店」,地址為:上港巷3號,14棟。已在酒店外佈置了秘密監控。監控發現,米爾扎耶夫與zfrb慈善醫院的醫生盧·布倫丹一起住在那裡。

已查明,米爾扎耶夫應zfrb主任盧露·格里菲斯的個人要求獲得了id晶片(並憑藉它登入了太陽系網路)。傳輸資訊前一天,格里菲斯向新莫斯科內衛隊自首,他目前仍下落不明。關於米爾扎耶夫與zfrb之間的關係的所有資訊都要以最高階別保密。分部的檔案在新莫斯科安全部門手中,即使他們沒有在爆炸中喪生,我們也無法獲得這些檔案。

由以上資訊得出一個假設:賽義德·米爾扎耶夫不過是一個工具,格里菲斯才是真正的傳輸客戶,而布倫丹則是米爾扎耶夫的直接監護人。

接收器特徵

在木星系統中,沒有已知的可以接收太陽系網頻率和其他開放頻率資訊的裝置。對地球的自然輻射準直器也未知是否存在。可以得出一個合理的推理:木星附近的無線電廣播網路是由阿奎拉人或其他太陽系外文明建立的,他們用它來監聽太陽系網路資訊,現在又用它來與自己的地球代理人溝通。

結論

攔截到的無線電通訊表明,地球上有一個阿奎拉或另一個未知勢力的代理人,該勢力在木星系統設有中繼站。

該代理人與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部關係密切。

該代理人的行動(如果這不是誘餌的話)表明其技術裝備薄弱,預算不足:他不僅沒有自己的星際通訊工具,甚至也沒有足夠的資金來支付給第三方服務商的費用。

通過從外部控制人類發聲器官來傳遞資訊的奇怪方式,目前對此還沒有找到合理的解釋。

建議

1.立即拘留和審訊賽義德·米爾扎耶夫和盧·布倫丹。

2.對太空艦隊在木星系統中用於科研的軌道飛行器進行重新定向,以尋找準直天線及外星中繼網路的其他物體。

太空艦隊情報處負責人,中校

沙哈爾·拉吉·庫馬爾博士

決議

第一條建議由特別行動部執行。

第二條建議由太陽系天文學研究所執行。

由拉吉·庫馬爾博士瞭解「黑花」案子的材料。

太空艦隊統帥

麥斯威爾·陽博士

阿爾列金犯法

阿爾列金坐在床上,在夜燈的玫瑰色燈光下翻閱著園丁的筆記本,一隻飛蛾在燈邊翻飛。筆記有小一百頁,其中是數以萬計的神秘符號。當然,阿爾列金根本沒有試著去搞懂它們。他的眼睛不加思索地掃描了一頁又一頁,將影像傳送到植入物的識別程式,然後識別程式把數字化的位元組序列傳送到密碼分析程式。植入物處理器的工作負荷很大,因此,阿爾列金不得不用溼毛巾包住頭部——自然的血流無法應付冷卻過程;趁著處理器在啃符號的時候,阿爾列金機械地翻閱著筆記本,思考自己的事情。

有些事情他已經想明白了。256個字元,所有字元出現的頻率均相同。所以它不是一種自然語言,甚至不是一種外星語言。所有的自然語言都有或多或少的發音,但它沒有。它是一種數字程式碼。伊戈爾是從哪裡得到這些資料的?這是個蠢問題。我見過他目不斜視專心塗畫的樣子。下意識書寫、潛意識聽寫……但在潛意識中是沒有數字資訊的……數字程式碼……我在哪裡聽說過它,就在不久前,而且我確定是在與黑花的通訊中……沙菲爾……格里菲斯……黑花病毒……啊!沙菲爾說過,黑花病毒從神經元中讀取資訊,並將其寫入某種聚合鏈上的四重程式碼……就是這樣,那就是說,它已經寫入了程式碼,而現在又回到了神經元,逼著這個可憐的傻瓜在筆記本上亂寫。然後把文字送到木星,送到自己的主人那裡……還是土星,有什麼區別呢?反正文字會傳到金星,傳到太空艦隊情報處。我答應園丁把筆記本送到金星——我一定要做到,也是給阿奎拉人一個教訓:不要和傻子打交道……不過有意思的是,為什麼瓦列裡安會對筆記本感興趣呢?他知道是伊戈爾把它給我了嗎?或者是他自己讓伊戈爾給我的……我一定要弄清楚……不過這都是明天的事了。現在還是睡覺吧,早上會比晚上更清醒。

阿爾列金熄滅夜燈,把筆記本塞到床墊下,閉上眼睛……

但他睡不著。思緒充斥著他的頭腦。不,瓦列裡安只是個小丑,瓦列裡安什麼都不是。花才比較重要。黑花是什麼?它想向木星傳遞什麼資訊?它在多大程度上控制了伊戈爾……和賽義德?那「格拉弗斯」探測器和這顆行星有什麼故事,它叫……莎樂美?它真的和阿奎拉人有關嗎?還是說這都是關於宗教的胡話?難道現實派真的知道什麼嗎……走開,胡話!滾出我的腦袋!別糊塗了。我的工作是找到賽義德,把他帶到卡普-亞爾,然後拿到獎勵,其他的都是閒暇時的消遣……

阿爾列金吃了一顆安眠藥,又輾轉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半夜裡,伊戈爾又把他叫醒了。

「到底是幹什麼……」阿爾列金嘀咕道,「我不能現在就把這些傳過去,你理解一下……」而當他看到伊戈爾的臉時,突然打住了自己的話。

園丁的眼裡有淚水……幸福的淚水!伊戈爾感激地看著阿爾列金的眼睛,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你是在感謝我?」阿爾列金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嗯。」伊戈爾含糊地肯定。

「為什麼?」伊戈爾用手指描繪出了筆記本的長方形,用手指向天空戳了戳,作出扔東西的樣子。「因為傳輸了筆記本上的文字?」

「嗯嗯,嗯嗯。」園丁點了點頭。他揮舞著雙手,激情地打著手勢——這些動作看起來很有表現力,但阿爾列金已經完全看不懂了。不,他明白了一件事:不知為何,伊戈爾以為筆記本的文字已經被傳輸了。

「好了,好了,我很樂意去做。我們扯平了嗎?」

「嗯嗯。」伊戈爾感激地鞠了一躬,把手按在心口。

「非常好。那現在讓我睡一會兒吧。」

「嗯嗯!」園丁繼續鞠著躬,消失在了門外。

阿爾列金嘆了口氣,蓋上毯子——但沒有用。睡意已經不再,他的腦袋在運轉,無論他是否願意。

我什麼也沒傳送。園丁為什麼認為我已經發了?

假設他瘋了。但黑花讓伊戈爾變瘋是有特定目的的——為了讓他完成自己的任務。讓他正好瘋狂到能夠完成任務的程度。如果園丁的蠢腦袋認為我已經完成了傳輸,那麼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原因只可能有一個。木星,或者土星那裡,已經確認收到——阿爾列金的腦袋在半睡半醒中緊張地工作——但要知道,我沒有傳輸任何東西。那邊為什麼確認收到了?

這意味著,有另一個人完成了傳送。

另一個感染者。

一個有通訊許可權的人,和園丁不一樣……

阿爾列金把毯子往後一扔,像被咬了一樣跳了起來。

那個男孩!

賽義德·米爾扎耶夫……

阿爾列金從現實教區出來時,東方的地平線剛剛開始變成緋紅色。他的穿著很不顯眼,像地球人一樣,穿著外套、襯衣、褲子,就像平時在外圍執行任務的樣子。肩上掛著一個裝著園丁的筆記本的包,屁股上有一個空槍套。

他快步穿過斯洛博達荒涼的街道,向拉巴特走去。

已是當地時間是三點半,得趕快了。

為了趕在太空艦隊抓捕隊之前找到那個男孩,他還剩多長時間?

傳輸到木星的資訊已經被檢測到了,這一點是清楚的。確認傳送者的身份對太空艦隊情報局來說易如反掌。向陽彙報,拿到拘留令,這些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接下來就要看賽義德在哪裡了。如果他已經在卡普-亞爾,他們會馬上把他帶走;如果他在沿途的某個地方——在伊德利斯坦或羅斯——還有一線希望。

那麼,賽義德在哪裡?

穿行在沉寂黎明前的斯洛博達,阿爾列金試圖呼叫賽義德和布倫丹。兩個人都沒有回答。要呼叫溫蒂·米勒嗎?這個女孩和他們分道揚鑣了,她未必知道什麼——但無論如何都需要她的飛機。

幸運的是,溫蒂回應了。飛行員正躺在她的飛機靠背椅上,身上蓋著某種布罩。她那張圓圓的雀斑臉睡意矇矓。

「你還活著呢,真沒想到。」她甜甜地打了個哈欠,「你去哪裡了?為什麼聯絡不上你?」

「隨後說,我的可人兒,隨後說。你在哪呢?」

「我在發黴的下諾夫哥羅德逗留第二天了。當地部隊已經扣留了飛機。而醫生和那個男孩乘河船去了卡普-亞爾。」

「這我已經知道了。啟動飛機,現在就來新莫斯科接我。」

「那誰來給我加滿油?」溫蒂憤憤不平,「我已經說了,當地……」

「把他們都叫醒,貼在他們耳朵邊上講。」阿爾列金打斷了她的話,「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以太空艦隊的名義跟他們要燃料。戰爭結束了,新莫斯科毀滅了。見鬼,羅斯人應該跪著求你用他們的燃料加油。如果他們還不明白這一點,那就讓他們想明白。」

溫蒂兇殘地笑了。

「很好!這是我擅長的。兩小時後見。我們在哪裡會面?」

「找我車上的信標。」阿爾列金說完就結束通話了。他不知道在拉巴特發生這些事情後,他的「金斯頓」是否完好無損——但這種車沒那麼容易損壞。

最大的問題是:他有時間嗎?

布倫丹和賽義德正沿河航行。兩天走不完半條伏爾加河,到不了卡普-亞爾。他們在半路上,在綠橋附近的某個地方。很好。太空艦隊的抓捕隊得在飛機上飛兩個小時。總之,他們總共還有三個小時才能到達那裡。而我好像需要五個小時以上:兩個小時等溫蒂,兩個多小時去下諾夫哥羅德加油,之後如果一直聯絡不上他們,還得去不知道什麼地方找他們……

見鬼,很容易就會落得兩手空空的下場!

這時候,連劫掠者和那些抽嗨了的強盜都已入睡。阿爾列金在去哈吉-烏瑪爾區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一個人也沒有。

加夫羅夫辦公室的辦公大門是鎖著的——所以園丁昨天把受傷的他抬出來的時候,估計是把門關上了。幸運的是,阿爾列金用id晶片開啟了門;屍體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關掉嗅覺。」他命令代蒙。

放債人的屋子裡悶熱、昏暗而安靜,只有幾隻蒼蠅的嗡嗡聲。客廳的地板上,血跡已經凝固變黑。五具用袋子裝著的屍體堆滿了屋子:加夫羅夫、紅帽和他的三個士兵。園丁的鐵鍬,深深地、牢固地嵌在一個人的後腦勺裡,硬邦邦地突出來。阿爾列金的腳底板走過血跡,「吧嗒吧嗒」響個不停,他走到那個被鐵鍬打死的死者身邊,彎下腰,在口袋裡摸索。找到「克拉瑪什」之後,他滿意地笑著,把它放回了自己的槍套裡。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發旁那個半敞開的袋子上。可以看出裡面裝的是錢:厚厚的一捆捆粉紅色的列特、淺綠色的阿赫馬迪、深藍色的尤尼,這些都是紅帽匪幫設法從加夫羅夫的抽屜裡搜刮來的。一眼看去,包裡有五十萬現金能量。又走運了。阿爾列金把錢倒進包裡,掛在肩上。他知道在這個房子裡還能找到更多東西,但他沒有浪費時間去找。反正他也打不開保險箱,也不能自己一個人把它們全部搬出去。讓別人去享受好運吧。

從房子裡走出來後,他歡快地吹起了口哨。他心情很好,充滿幹勁,精氣充沛。

「金斯頓」還停在原來的地方,辦公室的拐角處——沒有外衛隊id晶片的人是無法發動引擎的。所以,這輛車只是被人塗上了街頭抗議圖畫、敲碎了車窗,所有能弄下來的東西都被扒了下來。阿爾列金將手伸進破碎的車窗,用id晶片開啟一個隱藏的盒子,掏出一個信標、一件防彈衣、一條裝滿克拉瑪什彈夾的子彈帶和其他一些有用的東西,把所有東西都穿戴到襯衫裡面。然後他想了想,把信標放到原處,給溫蒂·米勒打了個電話。

「你還沒起飛嗎,我的美人?那就別飛了。加好油,在下諾夫哥羅德附近的草原上等我,然後把座標發給我。」

「要等多久?還是兩天?」

「這次是兩個小時。」阿爾列金承諾道,「如果運氣好的話。」然後就切斷了聯絡。

他想出了一個雖然風險很大但十分有效的辦法來節約時間。

但在離開之前,他必須去諾魯茲區看看。

阿爾列金在米爾扎耶夫家門口敲了五分鐘門,窺視孔才開啟。這裡的人認識他的臉——他前天來過,讓他們和賽義德進行了一次通話。鎖頭叮噹作響。草率焊接的鋼門微微開啟,縫隙中出現了馬利克·米爾扎耶夫的黑鬍子。

「願你平安,孔季大尉。」即便是在凌晨四點被叫醒,這位茶館老闆也不忘客氣。

「願你平安,馬利克。」阿爾列金微微鞠躬,「我是為你兒子的事兒來的。」

米爾扎耶夫把門開得更大了一些。他穿著長袍,拿著一把獵槍。

「賽義德在哪裡?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馬利克。」阿爾列金內疚地垂著頭,「我要親自去找他。賽義德正面臨巨大的危險。」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這個秘密,「賽義德……好吧,我告訴您真相。他的病不只是被蒼蠅咬了一口。他陷入了一場嚴重的衝突,而且現在有危險人物在找他。馬利克!」他把手放在心口,「我發誓,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救他。」米爾扎耶夫怔怔地站在那裡,嘴巴半張著。在他的身後出現了穿著睡衣的妻子。「現在您聽著。賽義德不能出現在這裡。我必須把他藏起來。藏很長一段時間。您在羅斯、綠橋、伊德利斯坦有親戚嗎?」

米爾扎耶夫夫婦對視了一眼。

然後馬利克轉向阿爾列金,不確定地點了點頭,好像還不太相信他似的。

「在艾哈邁達巴德,」他說道,「有一位表哥。請您寫下來吧。」

阿爾列金離開米爾扎耶夫家的時候是五點出頭——他走的時候心滿意足。現在,他知道要把賽義德藏到哪裡了,如果他能奇蹟般地從抓捕隊那裡逃出來的話。拉巴特的事情已經搞定了。是時候搭上飛機離開了。

阿爾列金將乘飛機去新莫斯科。

更準確地說,是去它殘存的廢墟。

邊界已經不存在了。微波保護帶已經斷電,柵欄被氣浪卷倒了。

太空人殖民地一直試圖抵禦野生的、骯髒的、充滿暴力的地球人世界……現在牆倒了,拉巴特被歸入了新莫斯科。

阿爾列金沿著火星大道穿過殖民地的南部街區。這裡離爆炸最遠,受的損失很小——甚至連火災都沒有發生,只是衝擊波打碎了窗戶、折斷了樹木。殖民地的這一帶不是被炸彈炸成了廢墟,而是被人為破壞成了廢墟。

阿爾列金很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不知什麼時候,拉巴特的劫掠者發現,邊界已經坍塌,殖民者們都躲在防空洞裡,房屋的窗戶也都被打破,沒有人看守任何東西——進來搶劫吧。順便發洩一下積怨——把一切無法帶走的東西都撕碎、弄髒、破壞掉……

這些不速之客剛剛嚐到甜頭,主人們就開始從避難所裡爬出來了。

這裡的秩序剛開始恢復。滿地都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清理的屍體。不過,有些屍體並不是躺著,而是掛在路燈上,胸前掛著牌子:「搶劫犯」「強盜」「強姦犯」——林奇法庭的審判。巡邏隊在巷道和大街拐角處執勤。

阿爾列金向北越走越遠,深入受破壞更嚴重的街區。這裡,在新莫斯科市中心,大火剛剛熄滅。房屋和樹木的殘骸被燒焦,救援人員正在清理黑乎乎的廢墟。

阿爾列金小心翼翼地看著四周。他想盡可能找到一個最寬闊的、無法通行的廢墟——這樣就不會有車通過。他不需要車。只需派飛機過來。

昨天還是sci工會訓練中心的這塊廢墟,看起來很合適。他吃力地穿過一堆扭曲的鋼筋、佈滿灰塵的板材,來到廢墟正中間。他雙腳踩在板材之間的縫隙裡向前爬,膏藥被從傷口上扯下,臉上沾滿了血跡和泥土——像剛從廢墟下爬出來一樣。然後,他發出了求救訊號。

當螺旋槳越來越大的轟鳴聲傳到阿爾列金的耳朵裡時,他終於鬆了一口氣。一輛藍色的四引擎救援飛機在廢墟上空盤旋,揚起了一片灰燼雲。它放下起落架,降落,沒有熄滅發動機。旋轉著的螺旋槳彷彿是顫動的半透明圓盤,上面的灰塵向四面八方散落著。從機尾下方到一片碎石上現出一條坡道,兩名衛生員拿著擔架衝了出來。

「這邊!這邊!」螺旋槳的轟鳴聲實在太大,阿爾列金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他虛弱地揮了揮手,對趕過來的衛生員感激地笑了笑。衛生員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來,放在擔架上,抬上了飛機。望著機艙的藍色天花板,阿爾列金聽到坡道在上升,螺旋槳的噪音在漸漸消失。

「謝謝,夥計們。」他從擔架上站了起來,「你們真是好樣的。不要讓我傷害你,好嗎?」槍套中的「克拉瑪什」突然出現在他手上,然後抵在飛行員的太陽穴。「請去下諾夫哥羅德。」

雙生子

賽義德坐在窗臺上,吊著一條腿,看著酒店院子裡一群瘦弱的貓在垃圾桶裡翻來翻去。在他背後,布倫丹絕望地攥著一瓶威士忌,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怎麼辦?!」他驚呼道,「怎麼辦?你真的全部花光了?賬戶裡什麼都沒留下?」

「嗯。」賽義德低聲嘟噥,晃了晃他的腿。這個晚上他說了太多話,已經失聲了。

「我是個白痴。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知道你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為什麼我昨天沒有買到票?我的賬戶到現在還被封著。我們沒有錢去卡普-亞爾了,沒有錢住酒店,沒有錢用以生存了……拿什麼餵你?」布倫丹帶著絕望的怒火喊道,「你的食量跟一群狗一樣多!我的藥箱……」他把心裡的想法全都大聲說了出來,「難道又得賣點兒什麼東西嗎?但是我沒有什麼藥物了……呃,沒有任何值錢的藥物了。找工作?或許可以……一個太空人醫生,對這裡的任何一家診所來說都是有威信的……但那樣的話,我們就會被耽擱很久……」布倫丹停了下來,轉向賽義德,「當然,我不怪你。你被黑花病毒控制了,我明白。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聽著……再跟我講一遍,我好像沒搞清楚……你把錢花在什麼地方了?」

「向木星傳輸資訊。」賽義德聲音沙啞地回答。

這天晚上,他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連續說了兩個小時的話,只是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當嗓子變得過於疼痛時,他就轉而低聲訴說……但只要他賬戶裡的餘額還沒花光,他就一直說。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星星,遠遠沒有……下一個字就在嘴邊,老想把它說出來——他也不知道,在自己未知的記憶深處有多少詞語……還需要多少次通訊才能將所有資訊傳遞出去?得花多少時間,多少錢?

「傳輸資訊?」布倫丹一臉白痴地問道,「向木星?木星?巨行星?我的天,為什麼?我知道是因為黑花病毒……但是你自己要怎麼解釋這件事?我想不通。」他沒有讓賽義德回答。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黑花病毒……無線傳輸……什麼?!你傳輸了什麼?」他叫得很大聲,賽義德差點兒從窗臺上摔下來。他有些害怕:布倫丹從來沒有對他大喊大叫過。

「文書。」賽義德沉聲解釋道,「Øurřöœţzz,」這些符號滔滔不絕地從他嘴裡流出來。「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他讓自己安靜下來:沒用的——反正星星也聽不到。

布倫丹張嘴聽著。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語言?你從哪裡知道的?」

賽義德吃力地清了清嗓子,準備好好講一下星星的事。但這時,智慧貓出現在他眼前(他還戴著耳麥),柔聲說:

「布萊姆·孔季呼叫。接嗎?」

孔季大尉終於來了!賽義德感到說不出的輕鬆。終於有一個強壯而有經驗的男人接手了!

「接。」賽義德命令道,「稍等,我接一下布萊姆·孔季的電話。」他對布倫丹說。

醫生一個箭步衝向他——男孩還沒來得及躲開——並把他的眼鏡和耳機扯了下來。

「你瘋了嗎?!」布倫丹把耳機扔出窗外,「你出賣了自己……天啊!」他驚呼,「天啊,天啊!……看!你!乾的好事!」醫生又抱住頭,在房間裡衝來衝去,「你是個災難!你知道嗎,你可能已經葬送了全人類!要不要我給你解釋一下你做了什麼,啊?黑花病毒一直在研究你的生物體!記錄了所有的資訊——在你身上!還迫使——你——把它傳送回它的主人那裡!現在他們知道了我們的一切!我們的生物系統!我們的神經系統!他們會製造毒藥!病毒!新的黑花病毒,比這個更糟糕!……這裡可是綠橋!」布倫丹唾沫橫飛地尖叫著,「你這是花錢買罪受!」他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來。

賽義德恐懼地看著他。

這一切當然都是胡說八道。布倫丹發瘋是因為賽義德偷了他的東西。奈何,他是可以理解的,但星星……不,星星不可能做任何壞事!賽義德堅信這一點。不僅僅是內心的聲音這麼說。這是它自己親口說的!

是的!是的!星星迴答了!傳輸停止大概一個半小時後——智慧貓說,錢已經用光了——他累得癱倒在了床上……並且做了一個夢。

也可能不是夢——因為賽義德一生中從來沒有做過這麼清晰、這麼血腥的夢。

他看到了天空——那片比星星還高的天空。天國,天堂的花園閃耀在他全部的視野中。一座金銀磚砌成的百階金字塔。磚石柔和的光芒穿透鬱鬱蔥蔥的棕櫚樹林和梧桐林,穿透一片柏樹組成的柱廊。花園裡散發著麝香的香氣(賽義德不知道麝香是什麼味道,但他確信那就是麝香)。隱形的天使合唱團唱著頌歌。在花園多蔭的密林中,在開花的樹落下的花瓣雪下,教徒們正在設宴慶祝……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把賽義德拉得越來越高,到了金字塔的頂端,天使的石房閃耀著神秘的黑色光芒,而在其上低垂著的一莖蓮花與黑花如出一轍。

而凌駕於這一切之上的是他的星星。木星,至尊寶座之門。它閃閃發光,散發著香味,吟唱著歌曲。它的光芒照耀著一切,賦予一切生命與活力。

「我聽到你了。」星辰用天使的聲音低語,「我聽到了。但你必須把全部都告訴我。」

「難道這還不是全部嗎?」賽義德差點兒說出口。

「告訴我全部,徹徹底底地。」星星重複道。周圍的一切都是她的聲音、她說的話。金字塔的臺階、花園的芬芳、天堂石房的黑色光芒,這一切都在向賽義德訴說,這一切都在向他傳達著一個意思——告訴我,我就開啟大門……

哦,要是他能把這些告訴布倫丹多好!要是他能解釋說,星星是他的朋友,星星只帶來福祉該多好!但是有什麼用呢?布倫丹滿腦子都是關於阿奎拉、毒藥和病毒的惡劣幻想,賽義德知道,他無法通過這些妄想得到自己的真相。賽義德重重地嘆了口氣。布倫丹也鬆了一口氣。

「傳送肯定被攔截了。」醫生平靜地說,「而且孔季全都知道。我想,肅清者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必須逃跑。現在就跑。只是哪有錢用來逃跑,vatsnark?」

「肅清者?」賽義德重複了一遍。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處理敵人的間諜?當然是肅清。」

「間諜?」

「你還不明白你是個間諜嗎?阿奎拉間諜!我們離開這裡吧。」布倫丹抓住賽義德的胳膊,把他從窗臺上拽下來,拉著他往門口走,「昨天那個奴隸販子說要幫助我們。他是個卑鄙小人、敗類,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賽義德可不想和馬丁諾夫有任何瓜葛,尤其不想接受他的幫助。

「我不去!」他把胳膊從布倫丹手裡抽出來。

「你會去的。」布倫丹又抓住了他,而且力道之大,決心之強,讓賽義德不知所措,不再反抗。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帶上他的手槍。

布倫丹拖著賽義德,沿樓梯跑到大廳裡。沙發上坐著一個身穿灰色衣服、眉毛濃密的結實的男人,但布倫丹沒有理會他。他徑直跑到櫃檯前,昨天的老人還坐在那裡。

「我們要退房!」布倫丹大聲地用鑰匙敲著櫃檯。

「沒問題。」老人懶洋洋地把鑰匙放回了櫃子,「那兒有人找您。」他向布倫丹的背後點了點頭。

醫生急忙緊張地轉身。

並把手伸進了口袋。

同時,一聲槍響炸裂開來。

槍聲擊中了賽義德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身體縮成一團……布倫丹壓低了的叫聲、倒在地上的悶響……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碰撞聲、命令的吼聲、腳步聲……

一隻沉重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賽義德顫抖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兩個灰衣人站在他面前,他們一模一樣——一樣的結實,一樣的濃眉。一個人輕柔而牢固地扶住賽義德的肩膀,用毫無生氣的眼神凝視著他。另一個人把手槍拿開。

「賽義德·米爾扎耶夫?」雙胞胎中的一個用沉悶的嗓音說。

也許,應該回答些什麼……應該還是不應該?

布倫丹?嘿,布倫丹!

賽義德膽怯地挪開了視線。

醫生躺在櫃檯旁邊的地板上,一動不動,蜷縮著。臉埋在地上。一隻手藏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按著腹部——血液正從他抽搐的黑色手指間滲出。

「賽義德·米爾扎耶夫。」雙胞胎著重重複了一遍,現在已經是肯定的語氣,而不是疑問,「您被指控犯下了背叛人類罪。您的案子將由太空艦隊軍事法庭審理。您被捕了,手伸出來。」

肅清者,直到現在賽義德才明白。肅清者。就像布倫丹說的那樣。

他們殺了布倫丹。賽義德明白這一點——但他還無法相信。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發生得這麼快,這麼輕易?

賽義德被人粗暴地抓住雙手的時候,沒有掙扎,甚至連想掙扎的念頭都沒有,自己把手腕靠在了一起,就像銬著由某種有彈性的金屬製成的活手銬。他被人轉向門的方向,從背後推著向前走。賽義德看到雙胞胎中的一個人認真地摸索著布倫丹的身體,把他緊緊攥著帶紅圈的鍍金卡片的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但另一個,沒有讓男孩有片刻的耽擱,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拖在身後。

酒店前面有一輛車在等著,車子堵住了整個巷子,車兩邊幾乎挨著兩面牆。黑色的「金斯頓」,跟布萊姆·孔季的車子一模一樣。後門在賽義德面前自行開啟。他被塞進了裡面,塞進了密不透氣的車身金屬盒裡。緊接著,其中一個雙胞胎毫不費力地把封在塑膠袋裡的屍體也拋了進來。車門「砰」的一聲關上。車子猛地一下開走了。

指輸入輸出通道。

麥斯威爾的暱稱。

光帆太陽能發射器組成的分散式自動化軍用網路。——作者注

意為該死的地獄。

1拍瓦等於1千萬億瓦。

指同步電路中時鐘的基礎頻率,是評定中央處理器效能的重要指標。

印度教的至高神。

魯比肯河是古代義大利與高盧分界的河流。西元前49年,愷撒遠征高盧,得勝後,想奪取羅馬政權。羅馬共和國元老禁止他渡過魯比肯河,愷撒不顧禁令,毅然渡河,從而引起了他和元老院之間的內戰。越過魯比肯河寓意邁出決定性的一步,闖過有重要意義的一關。

也稱統計模擬方法,是1940年代中期由於科學技術的發展和電子計算機的發明,而提出的一種以機率統計理論為指導的數值計算方法。

自我暗示用的一段文字,原為印度教和佛教的咒語。

人體頭部中的一個平衡器官。

為了增強情節的戲劇性,此處對事件的敘述被壓縮了。實際上,從呼叫聶莉婭·魏到代蒙發出通知,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這段時間達爾頓和斯托姆在等待魏回答的過程中聊了一些對讀者來說不太吸引人的小事兒。——作者注

指國際象棋中的皇后棋。

梵語,意為「非暴力、不害」。

原文為英語。

意思是地球人(25世紀的英語,蔑稱,行話)。——作者注

位於月球正面中央灣南側。

位於月球正面島海東南側。

波紋體中的一組神經元。在大腦的獎賞、快樂、成癮等活動中起重要作用。

小說中的虛構語言。

一類已滅絕的字母,用於構成盧恩語,並在中世紀的歐洲,特別是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與不列顛群島用來書寫某些北歐日耳曼語族的語言。

這裡和後面的25世紀俄語髒話我沒有翻譯。——作者注

東正教會中教省的首腦。

引自埃德加·愛倫·坡《紅死魔的面具》。陳良廷譯本。

即小行星562,由德國天文學家馬克斯·沃爾夫於1905年4月3日發現,以《新約》中提到的希羅底的女兒莎樂美命名。

據傳為基督在受難前最後的晚餐上用過的酒杯。據說,能找到這個聖盃並喝下其盛過的水就將返老還童、死而復生並且獲得永生,故其又象徵「夢寐以求之物」。

意思是「綠色的山谷」。

租船(25世紀的俄語)。——作者注

光線通常是發散的,準直即保持光線平行。

穆斯林問候語。

指對涉嫌非法行為或違反當地習俗的人進行私刑,無須進行審判或調查的行為。以革命戰爭期間美國殖民者的非正規軍上校查爾斯·林奇(1736-1796)命名。

25世紀英語髒話,字面意思:生物反應器不明原因的故障。——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