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空艦隊特別行動部不會。」馬丁諾夫有些煩躁地反對道,「跟他聊聊吧,遊戲大師。讓他自己告訴你一切。」
老人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
「孩子,你怎麼了?」
賽義德舔了舔嘴唇,下定了決心。
「我可以吃點兒東西嗎?」他縮了縮身子,等待著護衛的又一巴掌。
「當然了,孩子,當然可以吃了。」遊戲大師親切地說,「和我說說你的故事,你會吃飽的。」他還是那樣瞭然地笑著,把一勺粥送進嘴裡,細細咀嚼,「說吧,孩子。發生什麼了?」
賽義德不停地咽口水,儘量不看桌子,開始敘述發生過的事。
他顛三倒四地匆忙講述前因後果——他如何和哈菲茲·哈利科夫去舊莫斯科尋找寶石,如何被狗襲擊,如何在逃跑的時候撞上一朵黑花,然後被刺傷……
「花?」米羅斯拉夫似乎猛然一震,在談話中第一次皺起了眉頭,「黑色的?刺傷了你?」
賽義德儘量描述了一下黑花,然後繼續講述。
老人聽了明顯越來越擔心。這顯然不是一個好跡象,但男孩現在除了食物,沒法思考任何東西。
賽義德講了他是如何生病、去醫院、在新莫斯科接受檢查、被帶到某架飛機上、在下諾夫哥羅德陷入癱瘓、和布倫丹去綠橋、星星和他說話,他試圖回答、他最終明白應該用無線電和星交流、在綠橋的賓館給星星發資訊——以及最後肅清者找上門的全過程。
「我現在可以吃東西了嗎?」賽義德懇求道。
沒有人理會這個可憐巴巴的請求。
房間裡瀰漫著不祥的寂靜。遊戲大師的目光穿透賽義德,直視著前面某個地方,他侍從的臉因恐懼而變形。
「怎麼樣?」馬丁諾夫似乎有些不安地問道,「是他嗎?確定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嗎?」
「他。」老人嚴肅而又嚴厲地說道。他冷酷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善意,「是黑星之子,黑暗的爪牙。一切都對上了!來自莫斯科——舊莫斯科,這座被詛咒的城市,這印證了遊戲大師內德的預言……被黑色汁液毒化的血,符合遊戲大師巴巴拉的預言……對,就是他!」老人站起身來,完全挺直了身體,「那個來關閉整個遊戲的人,暗黑開發者的化身。」
米羅斯拉夫的聲音讓賽義德心中充滿了恐懼,一時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飢餓。他向旁邊衝去……但一隻有力的鐵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強迫他弓下身子,把他的臉按在了桌子上。
「將毒血排盡!」老人鄭重的聲音響起,「一滴也不許剩!叫上你的兄弟姐妹一起!叫上所有的玩家——去地下聖堂!拯救世界的時刻到了!祭祀的時候到了!」
阿爾列金捲入其中
溫蒂·米勒筋疲力盡地從阿爾列金身上爬下來,癱在了旁邊。他們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一陣微風從敞開的陽臺門吹到酒店房間裡,讓人心生愜意。透過窗戶,能聽到從綠橋的主幹道——無政府大道上遠遠地傳來人群的喧譁聲和汽車行駛聲。
「好。」溫蒂說道,「不錯。我喜歡。我同意和你合作。百分之四十的分成,加上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們要把這條寫進合同裡嗎?」阿爾列金淡淡地問道,「每一天?」
他已經厭倦了她的喋喋不休。難道他真的要一直忍受溫蒂嗎?她當然是個好女孩,也會是個好夥伴,但是……
「必須要把這個條件寫進去。」溫蒂說。
阿爾列金恍若未聞,聽起了新聞。代蒙根據設定,首先推送的是綠橋當地的新聞。斯蒂爾納街發生槍戰!「馬裡羅西」保安公司對陣太空艦隊特別行動部!羅西以3比0獲勝!特別行動部?阿爾列金來了興趣,要求聽取更詳細的內容。
但幾乎沒有更多補充了。媒體在憑空猜測:特別行動部對綠橋有何圖謀?他們為什麼會和羅西發生爭端?唯一的一條評論來自羅西公司的媒體部門:「這些太空人想奪走我們的被保人。‘馬裡羅西’不會容許任何人這麼做。這事關公司的榮譽。你問被保人是誰?這重要嗎?」斯蒂爾納街的居民們熱衷於分享自己的觀點。輿論風向向羅西公司一邊倒:這些太空人,在一座獨立的地面城市中,竟敢像在自家一樣胡作非為——早就該給他們一個教訓了!綠橋,好一座自由之城!阿爾列金搖頭感慨。
「我愛這座城市。」他真誠地說道,「這才是人應該居住的地方!咱們的小夥子們看來也都是機靈鬼,連夜為自己找了一個庇護所,真令人吃驚!說實話,我沒想到布倫丹會這麼做。」
「你在說什麼?」溫蒂沒聽懂。
「看看這個。」阿爾列金給她發了新聞連結。
「現在怎麼辦?」溫蒂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特別行動部胡作非為。現在太空艦隊又需要你了?」
「要是太空艦隊不打算蹚渾水呢?」阿爾列金站起來,開始收拾散落在房間裡的衣服,「我不會為了四十萬能量去隻身對抗這樣的公司。無論給多少能量我都不會去。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什麼事?」
「我說過我有一筆債要還。可以說,這是一件神聖而虔誠的事情。」阿爾列金坐在床上準備穿靴子。他輕輕拍打著溫蒂的背,「別躺著了!穿好衣服,啟動飛機。我很快就會需要你。」
「知道了。」溫蒂動都沒動,「飛去哪裡?」
「現實教教堂。就是人們所稱的冥想廳。在地圖上找找。」阿爾列金站起身來,扣上腰帶。
「塞米拉米達號」太空艦隊基地正飄浮在地球上空一千千米的軌道上——在蔚藍的太平洋上空的雲端之上,飄浮著白色的多枝結構。「塞米拉米達」的主要功能是充當太空與太空、太空與地球的通訊船間的中轉站。但就像所有的太空艦隊基地一樣,它也完成過其他不那麼和平的任務。「塞米拉米達」的中部和環形的生活區內,分佈著乘客和文職人員無法進入的隔艙。
在其中的一個隔艙裡,傑哈尼少校和無線電情報部門的唯一工作人員正坐在一個小型的房間內,牆壁上除了顯示器,什麼都沒有。一個小時前,傑哈尼少校接到金星的命令,要他立即追捕一名會對木星輻射產生反應的阿奎拉間諜。這一命令不禁讓少校懷疑自己的神志是否清醒——但這道命令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壓,他確信,世界發生了劇變。在行動期間,整個太空艦隊的陸地和近地無線電臺網路,以及普列洛馬的殖民地,都將聽命於他。
這張網路圖用墨卡託投影到螢幕上——暗色的大陸輪廓之上,閃爍著各色光亮。另一塊螢幕顯示著該星座的第二張光點圖:一張用來追蹤間諜訊號的訊號接收網。這兩張發射和接受網都由「塞米拉米達」軍方的圖靈控制。剛剛已確認,二者均已準備就緒:廣播程式已載入,天線已定位。
「開始發射訊號!」傑哈尼下令。
「是。」他的代蒙立即回應道。
發射機網路圖上的燈光有規律地閃爍。每個訊號都在自己的窄頻段內傳送了一段「回應」的錄音。當它們的傳輸疊加在一起時,就形成了複雜的寬頻訊號——這是在模仿木星的自然射電暴。間諜賽義德·米爾扎耶夫的所在之處很快就被確定了——伏爾加河中游地區,那裡訊號的接收狀況最好。
傑哈尼看了一眼訊號接收顯示器。如果在地球上的某個地方,賽義德·米爾扎耶夫的代蒙連線到了太陽系網路,或者發出了類似「呼叫」的訊號,接收網會立即鎖定訊號源,精確範圍在一米以內。之後,只需將目標座標傳給軌道轟炸機艦隊,阿奎拉的鼴鼠就一命嗚呼了。
接收器沒有反應。不過,傑哈尼並沒有指望立刻就會有反應。訊號接收功率還很低。
少校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準備好長時間等待。
不可能。一切都不是真的。這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噩夢。
賽義德側身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雙手仍被綁在身後。現在他的雙腿也被綁住了,嘴裡還塞著一個橡膠塞子。米羅斯拉夫的白袍侍從們眼神中透露著瘋狂,他們強行把他拖進一個昏暗的地下室,將他捆綁起來,放在這個祭壇上。香火燃燒著,低沉的合唱聲使氣氛更加陰森,遊戲大師斷斷續續地說著暗黑開發者和化身的事……這就像一場噩夢……但腹中的飢餓提醒他,這是現實。
玫瑰餓了。它的能量儲備已經不多了。它的紅細胞已經幾個小時沒有獲得重要的維生物質——鈉離子和鉀離子了。宿主完全忘記了它需要進食!玫瑰不得不通過刺激宿主機體,刺激其神經系統產生缺乏食物的標準反應來提醒主人。
飢餓。胃正在遭受難以忍受的拉扯之痛——這比其他任何證據都要有說服力。飢餓是真實的,所以其他的一切也不是夢。
快結束這一切吧!就讓他們殺了我,停止我的痛苦吧!飢餓感一波接一波地襲來,在痛苦的頂峰,賽義德只能咬著嘴裡的塞子發出吼叫。飢餓感居然有所緩解,但這種痛苦減輕的美妙感覺僅僅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他想起那唯一能給予他希望的存在。
他想起了星星。
「星星,救救我吧!」他莊重虔誠地祈禱著,「救救我吧,星星!做點兒什麼!幫幫我!」
但星星沉默不語。
阿爾列金在現實教教堂附近下了飛機。他穿過花園,走到敞開的大門前,朝裡看了看。裡面明亮而空曠。
大家都在哪裡?現在不是工作時間,應該沒有什麼新手,但玩家們怎麼也不見了?瓦列裡安的教堂永遠不會空無一人。
阿爾列金在教堂裡走了一圈。在後牆,就在瓦列裡安所建的地下避難所入口處,也有一扇門。終於能在這裡見到活人了。
兩名衛兵正守在門口——從雪白的外衣來看,他們應該是玩家;從他們有力的拳頭中握著的警棍來看,他們不必遵守非暴力的誓言。他們平平無奇的面孔中散發出的自負感也讓阿爾列金無法忽視。
「願和平和真理庇佑你們,弟兄們。」他帶著燦爛的笑容向衛兵們問好,「我應該到哪裡去找遊戲大師?」
從兩人皺著眉頭對視的樣子來看,他說錯話了。
「瓦列裡安派?」其中一個衛兵語氣不善地問道。
「你怎麼能這麼想?」阿爾列金被激怒了。
剎那間,他的拳頭飛起,打在了守衛們剃得光禿的下巴上。兩個人的頜骨同時碎裂,頭向後仰去,後腦勺撞到了牆壁上。
「把你們放在這真是沒用。」阿爾列金同情地看著靠著牆往下滑的衛兵。其中一個人的頭在身後的牆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可能已經走過去了……」
他把另一個昏迷的衛兵推到路邊,向門走去。門上是一把常見的古老機械鎖。再好不過了。阿爾列金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由聚合物製成的可變形萬能鑰匙,按下一個按鈕使其變軟,然後將其插入鑰匙孔中。當鑰匙呈現出合適的形狀時,阿爾列金再次按下按鈕,使其變硬。不費吹灰之力,他順利地開啟了鎖,拉開門。
「沒有反應。」傑哈尼低聲道。接收機的網路監控器仍然沒有顯示任何類似「呼叫」的內容。「將功率提高到30%。」他對發射網命令道。
「是。」網路聽取命令,發出了新的波動。
現在,它的功率已經達到了太陽的無線電發射水平,即使沒有任何降噪過濾器,也不會錯過訊號。如果賽義德·米爾扎耶夫還保有對木星輻射的敏感度,他一定會感受到這種波動。
「每分鐘重複一次。」傑哈尼命令道。
「i-d-d-q-d.」一眾現實教教徒詭異地齊聲吟唱著,「i-d-k-f-a...」
玫瑰現在感受到了訊號。有人來找它了。有人對它下達了命令。但是是誰?
它的力量嚴重不足,甚至連口令都無法正常處理。它只感覺到訊號功率比平時高了很多,而且還在繼續增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想從它身上得到什麼?
它必須對這個訊號做出某種反應。情況異常而緊急。有人要求它做些什麼,可是宿主還是固執地不願意餵它!
非常情況下,需要採取非常措施。現在就啟動緊急能量儲備吧。直接控制宿主。強迫他進食。
門裡是一條通向下面的樓梯——就像瓦列裡安的冥想廳裡的樓梯一樣。再往前是一條走廊,從那裡可以聽到一陣陣吟誦聲,遙遠而模糊。空氣中彌散著一股帶著香甜味道的煙氣。「檢測到精神作用成分!濃度危險!」代蒙擔心地提示道。好吧,好吧,現在……
阿爾列金關上身後的門,從腰間的口袋中裡拿出一把只有用武裝者的身份晶片才能開啟的電子鎖。衛兵們醒來後沒法通過這扇門,但自己可以。「精神作用成分!」代蒙不依不饒。好的,馬上,馬上……阿爾列金用過濾器堵住鼻孔,輕手輕腳地下到走廊裡。
走廊蜿蜒曲折,兩側的牆壁上不時出現鎖著的鐵門,前面響起了雜亂而難以辨認的吟誦聲。聲音聽得越來越真切,大約有八個男人、三個女人,還有一位老人,聲線粗糙。這就是那個米羅斯拉夫嗎?他們在進行什麼秘密儀式?從前面轉彎處傳來的聲音已經相當清晰,阿爾列金停下腳步。他從腰間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跳蚤」機器人,設定了一個通訊頻道,讓它沿著迴廊的牆壁跑了一圈。「跳蚤」的相機拍到了一張照片。
直徑八米的低矮圓廳內,一燈如豆,光線昏暗。房間中央擺著一個一人高的金字塔形置物架,上面擺著一些人偶(「岡底斯山」,阿爾列金腦海中浮現出瓦列裡安相簿中的照片)。最上面是一個薔薇輝石材質的盒子,因為在同一個相簿裡見過,所以也很熟悉。是方舟。得來全不費工夫。七位玩家站在「岡底斯」周圍吟誦著,還有六位玩家沿著牆壁均勻地圍繞在大廳四周,手中拿著某種自制的自動武器。金屬香爐裡飄出濃烈的薰香氣息。從門這邊看不見領頭的老者——他被岡底斯遮住了。得看一看這老人是誰。
阿爾列金把「跳蚤」往前挪了挪。機器人躲在黑暗的角落裡,繞過半個大廳,拍下了一張對面的照片……驚喜!
年邁的祭司脖子上掛著一把彎刀,站在祭壇的石臺之上,祭壇上,一個男孩被捆著躺在那裡,虛弱地抽搐著。
賽義德·米爾扎耶夫。多麼幸運的巧合啊!
傑哈尼盯著監控器,逐漸失去了耐心。還是沒有訊號。你為什麼不說話,米爾扎耶夫?也許你連線不上網路了?可能會在此功虧一簣……傑哈尼把這個不愉快的想法拋開。
「將功率提高到50%。」他命令道。
「接收區將出現嚴重的無線電通訊干擾。」代蒙警告道。
「沒事,他們會忍耐的。執行命令!」
「是。」
地圖上的發射器網路均勻地閃爍著。它現在正以最大功率運作。
我在聽,賽義德……
星星聽到了!星星迴應了他的祈禱!
「我在!」賽義德隔著塞子喃喃自語,「我在!」
星星就在這裡,就在附近,就在他的體內!一切都被星星的光芒照耀著,它是如此美麗,所有的恐懼都因此退去了,絕望消失了,甚至飢餓的折磨也變得可堪忍受。「我在這裡。」星星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柔情低語著,「我在你身邊。我會救你……」
「i-d-k-f-a.」吟誦聲還在持續,「請賜予寬恕和憐憫……」
隨著每一個樂句的響起,吟誦聽起來越來越像天使在唱歌。昏暗的地牢逐漸被天堂的金色光輝充盈……光輝再多一點兒,星星就會來救他,賽義德完全清楚這一點。而米羅斯拉夫會用刀子割斷鐐銬,把他扶起來,像擁抱自己的兒子一樣擁抱他,給他食物,帶他回家……再忍忍,賽義德想。他抽泣著,期待著前所未有的幸福……再忍耐一下胃部的疼痛……
一片炫目而溫暖的金光似海洋般傾瀉而出,蔓延開來,將他吞噬得無影無蹤。
玫瑰直接進入了宿主控制模式。
如果不用考慮賽義德,阿爾列金完全清楚該怎麼做。他應該一槍把燈熄滅,在黑暗和混亂中取得方舟並脫身,把瓦列裡安的玩具還給他,然後……然後生活又會丟擲新的任務。
但賽義德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阿爾列金已經不在太空艦隊服役了,這意味著他不必再對賽義德做什麼。他完全有權帶著方舟離開,讓那些穿長袍的瘋子對那孩子為所欲為。
除了黑花病毒……
當然,最好的辦法是像殺伊戈爾那樣殺了賽義德。阿爾列金完全明白。這是對每個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對賽義德來說,也是最好的結局。反正這傢伙註定要完蛋了,至少讓他快點兒迎來解脫……這很容易做到,不比偷方舟難……
不,這個計劃中有些阿爾列金不喜歡的部分。某些東西在阻止他繼續進行思維跳躍。
說來好笑,他從來沒有殺過孩子。就算那孩子可能是致命傳染源,可能是外星殭屍,但是……
阿爾列金動搖了。今天早上,他將手寫筆刺進了熟睡中的伊戈爾的太陽穴,沒有任何的後悔和猶豫,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事,但是現在……說到底,這個男孩是最無辜的。畢竟是阿爾列金自己不經意間把耳麥留給他玩,這才讓他訪問了太陽系網路,進而和木星取得了通訊。如果阿爾列金沒有做這件蠢事……
他阻止了自己。夠了。回憶一下青年軍的第一條戒律: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做,就去請示上級。他決定最後一次以武裝者的身份呼叫考夫曼。如果考夫曼下達命令,他就射擊。
「代蒙!」他在心裡吩咐道,「呼叫考夫曼少校。」
「你還想要什麼,孔季?」瓦茨拉夫·考夫曼的語氣比平時更加不善。然而,空氣中的干擾太多,聽不出他音調的細微之處。
「您可能不會相信,少校。」阿爾列金說,「但我找到賽義德·米爾扎耶夫了。您對他還感興趣嗎?」
「證據呢?」
「您看一下,」阿爾列金命令達蒙把自己的座標和「跳蚤」拍的照片發過去,「怎麼樣?我可以重新回到遊戲中了嗎?」
通訊中斷了——要麼是考夫曼沉默不語,要麼是他的訊號完全被幹擾了。
「已經沒必要活捉他了。」考夫曼的態度不再那麼有敵意,「幹掉他。」
「收到。」不知為何,阿爾列金並沒有感到輕鬆,「那我的獎勵呢?四十萬能量,要是您沒忘的話。」
「四十萬能量已經打入你的賬戶。去執行任務。」少校結束通話了。
玫瑰控制了宿主。
它用宿主的眼睛環顧四周,評估著周圍的環境。是的,現在它知道宿主為什麼不給它提供食物了:他的手被捆住了。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解開他雙手的束縛。
玫瑰用宿主的右手握住他的左手,自信滿滿地狠狠一壓。
大廳裡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短促的動作,沒有人聽到關節的脆響……宿主如果依照自己的意志,不可能會讓掌骨脫臼——疼痛會阻止他。但玫瑰控制住了疼痛——它可以輕易關閉痛覺神經。它將軟綿綿的手摺成兩截,不費吹灰之力地從鐐銬中掙脫了出來。
宿主的左手現在已經沒用了,但他的右手是正常的,隨時可以完成它的主要職責:餵養玫瑰。
玫瑰準備行動。
透過宿主的眼睛,玫瑰看到大廳裡全是食物。
「代蒙,聯絡溫蒂·米勒,」阿爾列金命令道,「溫蒂,你在哪?」
「……在路上,」溫蒂的聲音在干擾下斷斷續續,「……看到……教堂。見鬼……這個……遙遠的……平臺?」
「不要說髒話。不是停在那個平臺上。停在北邊的牆附近。明白嗎?北邊的牆。開啟機艙門。保持發動機運轉。做好隨時起飛的準備。」
「好的……再見。」
阿爾列金切斷了通訊。他又仔細研究了一下「跳蚤」相機裡的照片。六個武裝分子,米羅斯拉夫自己也拿著刀。可以應付,以前還遇到過更糟糕的情況……不會有援軍,就這樣吧。
對不起,賽義德。只能這樣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阿爾列金從手槍套裡拿出「卡拉瑪什」,裝上消音器,把彈夾推進槍柄。
萊安諾:誘惑
「我應該怎麼稱呼您,外星訪客?」扎拉高傲地在椅子上直起腰來。她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也許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
「叫我蠕蟲。」控制機器人的這個東西聽起來完全像是人類,但其中也藏有某種可怕的不自然感,「問問題吧,我知道您有很多問題。」
「您還是沒有被清除出‘官僚兒’的機體嗎?」扎拉脫口而出。問完,她就立刻在心裡責備自己:沒必要這麼咄咄逼人。冷靜,冷靜。
「如果我們時間有限的話,我建議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反問上,」蠕蟲的聲音十分悅耳,「我正在和您說話——這就意味著我還存在,不是嗎?問點兒別的問題。」
「您是人工智慧嗎?或者是某個……活著的人的思想?」
「您知道嗎,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它的各種差異就會消失。整個自然界都變得可控、可程式設計。一切自然的東西都是人造的,這也就意味著,一切人造的東西都是自然的。你們人類自己已經接近這個程度了。扎拉,您自己的身體,很大程度上是被設計和控制的。您認為自己是自然的還是人造的?這是個反問句。不必回答。繼續問。」
扎拉猶豫了一下。想好了再說話,她提醒自己。這是一場外交談判。每句話背後都有政治意味。冷靜點兒。集中精力。問正確的問題。
「您代表誰,蠕蟲?」
「哦,終於問對了。讓我來告訴您。我代表的是銀河系文明。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銀河系資訊網路的子系統之一。我們叫它銀河系網。」
「阿奎拉人也是銀河系文明的代表嗎?」
「他們不是阿奎拉人。他們並不從屬於天鷹座中你所知道的任何一顆星。以職業稱呼他們會更準確些:清道夫。是的,沒錯,他們也代表著銀河系。但我和他們沒有直接關係。」
「您不是阿奎拉人……也不是清道夫。那您是塞德娜嗎?」
「不,是‘觀察者’通過塞德娜在和你們說話。不是我,是……打個比方,它就好比是個蟲洞,通過這個蟲洞,我能爬進你們的世界。請不要試圖確定我的身份。不要浪費時間。問些更重要的事情。」
「好吧。」扎拉說道,她緊張地思考著問題,「我想問一下銀河系網的情況。您所在的這個網路將我們視為……敵人?」
「完全不是,」蠕蟲的語調似乎透露出一種幽默的腔調,「為什麼我們要做不必要的敵人?」
「那您為什麼要對我們實施打擊?」
「這是對你們這種發展水平的獨立文明進行的標準程式。您要問得更準確些,扎拉。在我看來,您想問的不是原因,而是目的。」
「好吧,你們打擊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讓你們向對我們彼此都有利的方向發展。」
「有利?」扎拉驚訝地揚起眉毛,「對我們有利?現在就是您說的對我們有利?」
「您蒙受了巨大的損失,我明白這一點。我代表銀河系網,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當然,如果未來我們成功建立了關係,您將會得到補償。現在,讓我們拋開這個悲傷的話題。」
「我不這麼認為,我想要知道更多細節,所以您並不想消滅我們?」
「如果想的話,相信我,你們已經被消滅了。難道您不明白,清道夫已經為你們留夠了時間去應對襲擊嗎?他們是故意為之。」
「哦,是嗎?」
「您覺得他們為什麼不聯絡你們?為什麼他們並沒有用‘我們是為和平而來’這樣的宣告來安慰你們,而是保持沉默?也許是因為他們並不想讓你們安心?」蠕蟲沉默了一瞬,「還有一件事——你們沒有對照過日期嗎?2232年,在地球,人類目睹清道夫的艦隊開啟了制動引擎。他們意識到這是一次攻擊,並開始籌備戰爭。還記得炮彈擊中地球的時間嗎?」
「2295年。」
「沒錯。所以清道夫給了你們63年的準備時間。如果他們對從船體分離的炮彈稍微做點加速處理呢?如果炮彈在2250年或2240年到達呢?在你們還沒有在太空中建立殖民地,甚至在地球上也沒有掩體的時候開戰?如果他們還用求和資訊讓你們放鬆下來呢?」
「我們會被徹底消滅的。」扎拉承認。
「非常正確。襲擊是故意發動的,也是故意推遲的。這是為了給你們一個自救的機會。再者,是為了推動太陽系的殖民化。」
「是不是還得感謝你們?」扎拉怒道。
「不需要,我們不需要感恩儀式。」蠕蟲想了想,「還是說,這是在諷刺我?也許對我來說最難理解的是你們的幽默感。說回正題。下一個問題。」
「你們行動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扎拉問道,「襲擊了地球,推動了太陽系的殖民化,然後派您來。為什麼?」
「為了清除你們對銀河系的威脅。如果成功了,就把你們納入網路;如果不成功,就把你們隔離或摧毀。」
「所以,最終還是要毀滅地球?」
「這只是一種方案。如果你們沒有在既定的時間內準備好應戰,那當然會被消滅。這對我們彼此來說都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們可以接受。」
「我已經什麼都聽不懂了。」扎拉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和我講講前因後果吧。」
「那就說來話長了。」蠕蟲提醒道。
「洗耳恭聽。」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銀河系文明——首先指的是銀河系通訊網。就是我剛才說過的銀河網。每一個網路節點都是圍繞著某個恆星的無線電中繼站群,位於恆星的引力焦點上。焦點之間的訊號可以由接收機傳送,其功率,以瓦為單位,可以忽略不計。但在焦點之外,比如說在地球上就無法接收到訊號。因此,你們所有的seti計劃都失敗了,如果您還記得它們是什麼的話。」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不重要。接著說。」
「我繼續。出於純粹的物理原因,用類似於你們太陽一類的黃矮星焦點最為方便。但黃矮星存在另外一個問題。生命和文明恰恰最常起源於黃矮星——這是網路節點執行的主要威脅。」
「我們也是這樣的威脅嗎?」
「沒錯。我們當然可以提前清理掉所有有生命居住的星球,但我們不會這麼做。首先,這相當耗費精力。其次,當地的獨立文明有其用途。我下次再告訴你是什麼用途。所以,像你們這樣的文明會受到相當嚴密的監視,但並不會被幹涉。你們有機會自主發展。」
「你們觀察我們多久了?」
「您已經看到了來自塞德娜的照片。五百萬年,自網路節點初創時起。但不干涉原則並不是永恆不變的。當你們被視為威脅的時候,就會被幹涉。」
「威脅到底指的是什麼?」
「任何進入太空的文明,遲早會在其系統的外圍發現我們的中繼站。當然,一旦被發現,一切就都會被破壞。所以在土著人還沒進一步探索太空之前,必須先消滅他們。如果沒能消滅他們,我們就需要用合法的方式把他們接入銀河網中。」
「消滅或者接入?」扎拉再次問道。
「是的。」
「為什麼非要消滅?為什麼不把所有星球都接入?」
「我們不是人文主義者,扎拉,向你們表示遺憾。對我們而言,土著人的生存並非是優先考慮的事項。襲擊更像是某種過濾。我們稱其為優勝劣汰,為了淘汰掉連組織防禦清道夫的能力都沒有的愚昧無能的文明。銀河網不需要愚笨的文明。」
「您的意思是,我們不是愚笨的文明。」
「是的,恭喜你們通過了篩選。」
「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所以,現在你們要將我們接入網路了嗎?」
「我們會的。」蠕蟲答應。
「不論我們是否同意?」
「是的。」
「嗯,倒是很坦誠。」扎拉站起身來,開始在屋內踱步,「不再多說些細節了?」
「如果您想聽的話,以後再談這個。我們換個話題吧。」
「好吧,換個話題。」扎拉停了一會兒,「回到您身上吧,蠕蟲。您為什麼要控制萊安諾?」
「看到了嗎,這顆小行星是一座人類工廠。我對子宮程式很感興趣。克隆和人造胚胎。關於人類身體和大腦構造的一切。這些資訊你們三百年來一直不敢和我們分享。」
「你們要這些資訊做什麼?」
「為了溝通。如果不瞭解你們的構造,我就無法與你們對話。僅此而已。相信我,我對你們沒有惡意。我沒有改變任何程式。」
「就當我相信您吧。」扎拉繼續繞著屋子若有所思地踱步。
她的大腦終於開始高速執行,「您為什麼要和我談這個?」
「向您提個建議。」機器人來回轉動著,用正面攝像頭的視線追逐著她,「我代表銀河系,以我個人的名義向您提出邀請,扎拉,成為我們在太陽系的代表。」
「什麼?」她一動不動。
「這只是一種表達情緒的驚呼,還是您真的沒聽懂我的話?我向您提議擔任銀河網在太陽系的代表。引領你們的文明開啟連線銀河網的程式。」
「這是……」扎拉一時無法接話,「這個提議我不能拒絕嗎?」
「為什麼不能?當然可以拒絕。不過這樣一來,玫瑰就會接手你們接入銀河系這件事。到時候你們對整個程式就沒有任何控制權了。」
「玫瑰?」扎拉皺了皺眉頭。玫瑰與蠕蟲。她似乎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奇怪的組合……
「哦對,您還沒來得及獲取這些資訊。玫瑰是清道夫的生物機器人。它已經在地球上,而且已經開始投入工作了。所以您沒有太多選擇。要麼……」
「開始投入什麼工作?」扎拉打斷了他的話。
「感染毫無戒心的人。控制他們的神經系統。到目前為止,被感染者寥寥無幾,但很快,感染過程就會變成雪崩式的,無法控制……當然,除非您同意控制它。」
「為什麼是我?」蠕蟲的每一句話都加劇了她的不信任。「我有什麼特別之處?」
「您的地位。您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控制太陽系。」
扎拉突然轉身走向機器人。
「權力?」她重複道,「控制太陽系?我,一個罪人,一個囚犯?」
「我看您有興趣?是的,我們想讓您成為太空艦隊的統帥。您父親不合適,他太死板了。他對你們所稱的阿奎拉人有一種病態的仇恨。他傾向於用蠻力解決問題。向他丟擲橄欖枝對我們沒好處,而您,則另當別論了。」
「您想讓我……」扎拉艱難地吞了吞口水,「您想給我自由,並且讓我……推翻……我父親?」
「是的,沒錯。我們會給您提供一些支援。最好儘快。玫瑰已經開始在地球上擴散。如果感染者太多……」
「您想讓我推翻我父親?」扎拉又問,「在你們的支援下?做你們的代表?您想讓我把太陽系出賣給你們嗎?背叛全人類?」
「不,我要您拯救人類。」蠕蟲不緊不慢地回答,「雖然,說實話,我什麼都不想要。銀河網無論怎樣都會贏,通過玫瑰或通過蠕蟲。您想加入戰爭還是遠離戰爭……這樣說妥當了嗎?」
「再完美不過了。」
「但就你們人類而言,差別會很明顯。玫瑰會讓你們人類社會崩塌,造成戰爭和大規模傷亡。玫瑰會引起一場大混亂,只有被玫瑰感染的人才能在其中存活。用你們神話的語言來說,就像是一場世界末日的殭屍危機。但是在我的方案中,您是唯一的殭屍。其餘人將繼續生活,甚至沒有人會注意到有什麼變化。」
扎拉坐了下來。
「什麼叫變成殭屍?」
機器人動了動。他把機械臂伸到下腹,稀里嘩啦地掏著什麼。再拿出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個注射器。
「這是一顆種子,」蠕蟲說,「共生網路的胚芽。我負責將其植入到此地的某個生物反應器中。如果您同意,我就把種子注射到您的血液裡。它會長成一個與您的神經系統相融合的共生體,與玫瑰類似,但好處更多:您可以獲得銀河網的訪問密碼、非凡的身體素質和智力水平,以及一定程度上的永生。缺點是,共生體會控制您的行為。相信我,會很和緩,很輕柔,您幾乎意識不到。」
扎拉猶豫了一下。她無比驚駭,如臨深淵。生平第一次,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您想讓我推翻我父親?」她遲鈍似的重複了第三次。
「對您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扎拉咬牙切齒。
「您對我瞭解多少?」
「我知道的是,您太依賴您父親了。」蠕蟲沉靜地說道,「您無法離開他的認可而活。您一生都在努力做一個好女孩,用堪稱典範的行為贏得父親的讚美。如果沒有取得成功,您會陷入沮喪……但您沒法擺脫這種境況。」
「不要窺探我的內心。」扎拉啞著嗓子喊道,「不要。別這樣!」
「我不是在剖析您。我說的是您父親,明白嗎,扎拉?您父親希望您成為他的繼承人,他的延續,而不只是一個聽話的工具。相信我,在內心深處,他希望您能推翻他。他希望您能做到!他希望您超越他。向他證明您的優秀。也只有這樣,他才會真正為您感到驕傲。只有這樣,他才會承認您的名字確實有資格冠他的姓……」
扎拉站起身來,抬起腿,用盡全力踢了機器人一腳。790沒有躲避,儘管這對它來說很輕鬆。它在石制地板上旋轉滑行,最後飛到了牆邊。
蠕蟲是想操控她,扎拉意識到。而且,該死的,它成功了。有些招數是無法抵擋的,即使是在完全意識到是操控的情況下。蠕蟲撥動了她最敏感的弦,激起了她內心那些比理智更強烈的感情。她仍然可以說不,但她知道自己餘生都會因這次拒絕而悔痛……一輩子。她註定要在這裡度過整整一百年,被囚禁……
機器人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哦,還有,」它補充道,「有一個小小的贈品。我仍然控制著這個殖民地的圖靈。如果您接受我的提議,我會把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的性命作為禮物送給您。」
「那真是太好了。」扎拉感到無比輕鬆,「您讓我別無選擇,銀河系大使先生。」
「我在盡力做到這一點。」
扎拉向機器人伸出右手。繃帶已經拆掉了,但她的手腕上還有一個深紅色的點——那是雷射燒傷的痕跡。
「注入您的種子。」她平靜地說道。
玫瑰之種
地圖上的綠燈亮了起來,閃個不停,蜂鳴器響起了悅耳的聲音。
「傑哈尼少校!已收到目標座標。」代蒙的聲音好像在彙報非常重要的事情。
找到了!開始!傑哈尼興奮地走到監視器前。「是訊號的方位嗎?」
「不,是來自地面情報機構的報告。」
媽的!傑哈尼非常失望。所有的工作都白費了,竟然被別人找到了間諜!
「地面情報機構的負責人是誰?」他不滿意地問道,「讓他上線。您好,考夫曼少校。您是從哪裡得知了目標的座標呢?」
「是高階作戰參謀布萊姆·孔季說的。」瓦茨拉夫·考夫曼還是一如既往惜字如金,「資料是可信的,這兒有一張圖片。」通訊視窗處彈出一張圖片:一個小男孩被綁在某根石柱上。雖然角度不好,但是完全可以認出來這是米爾扎耶夫。「孔季準備殺了他。」
「您認為,軌道打擊已經沒有必要了嗎?」傑哈尼變得更加氣憤。
「我沒這麼說,但孔季是不可靠的,他的想法難以揣測。如果我是您,我會留個後手。」
「謝謝。」傑哈尼切斷了通訊。關鍵資訊已經說過了,時間也所剩無幾,「這是個大計劃。」他用手指了下綠燈,對代蒙說道。
監視器主視窗的地圖換成了太空的照片。在綠色的花園中間,矗立著一個白色的立方體,立方體上面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玻璃金字塔。這是一棟樓嗎?在某塊殖民地上?
「估算一下撞擊時敵方的傷亡人數。」傑哈尼命令道。
「好的。」代蒙停頓了一下,回答道,「綠橋一帶的平均人口密度為每平方千米五千人,以此來計算,傷亡人數約為一千。」
啊,原來是綠橋,傑哈尼想起來了。地球人,和他們不用客氣。他放下了最後的猶豫。
「好了,向動能網指定目標。」他下令,「將最近的轟炸機投放到殺傷軌道上。」
「收到目標任務。」代蒙報告道,「動能網請求投放指令的語音確認。」
「確認投放指令!」
「好的,收到指令。投放18號轟炸機到殺傷軌道。從出發到投放點需要453秒,距離撞擊還有680秒……670秒……660秒……」
一切都已經完成了,現在只需要等待。傑哈尼放鬆地坐在椅子上。
時間在流逝。
阿爾列金從角落裡伸出拿著槍的手,他沒有察覺到,「跳蚤」相機的燈亮了起來。他扣動了扳機。消音器消除了大部分槍聲,地下大廳天花板上的燈泡伴隨著清脆的響聲碎掉了。
去幹活了。
「跳蚤」的熱成像儀自動啟動了。阿爾列金彎下身子,滑進大廳,側著身子敏捷地離開大門。香爐頂在深藍色的黑暗中燃燒著鮮紅的火焰,人的臉和手模糊成黃色的光點,而長長的衣袍則呈現出暗綠色。儀式中斷了,教徒們驚慌失措地尖叫著,亂作一團,最機智的人則臥倒到地上,但周圍的六位士兵清楚自己的工作,並沒有陷入恐慌。幾乎同時,他們的火繩槍響了起來。士兵們對著門開槍了,射擊是正確的反應,但是他們沒有
找到目標,而且為時已晚——敵人已經進來了。
周圍陷入黑暗。二十毫秒後,門那邊傳來一聲巨響。玫瑰沒有預料到這一點,但是這樣反而更好,因為大規模的慌亂會讓它在找尋食物的過程中遭遇更少的反抗。
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槍聲,在頻繁閃爍的火光中,玫瑰看到上方有一個手拿刀子的迷糊老頭。食物!是時候了。它揚起強壯的手,也就是掛著手銬的那隻手,向老人的手上打去。她將鐵鏈套到老人的手腕上,猛地一拉。
在轟隆隆的槍聲掩蓋下,幾乎已經聽不到老人的尖叫聲了。老人因為斷手的痛苦而尖叫著,倒在了玫瑰身邊的祭壇上。玫瑰飛快地搶過掉下來的刀子。不幸的是,刀片深深地切開了它的手掌。但這並不重要,手只是幹活用的,它早已感受不到疼痛。
玫瑰扯出口中塞的東西,解開雙腿的束縛,站了起來。它拖著老人在地上前行,把他拖到祭壇和牆壁之間的狹窄縫隙中。現在子彈橫飛,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老人因為疼痛和恐懼而不斷地號叫,當玫瑰拉他的時候,他還大聲地叫了兩下。它用宿主的身體緊貼著老人,開始瞭解老人肌肉、骨骼、肌腱的整個結構,神經系統所有的控制迴路,動脈管和靜脈管。它看到了老人所有的弱點,所有防禦薄弱的地方……
現在是吃飯的時候了。
玫瑰抓住刀柄,略帶自信地割斷了老人的喉嚨。
傑哈尼少校懶洋洋地坐在顯示器前看著地圖。轟炸機的紅色十字沿著虛線標出的軌道緩慢前進,慢慢接近炸彈的投放點。距離撞擊還有350秒,340秒,330秒。少校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再沒有什麼東西是該由他來負責了,但他還是需要看到最後。
「應該繼續進行無線電傳輸嗎?」代蒙問道。
啊,對了,無線電傳輸,模擬木星的輻射。傑哈尼居然全給忘了。
「當然不了,」他命令道,「啟動關機程式吧。」
「好的,」代蒙回應道,「關機程式已經啟動了,距離完全關閉訊號還需要80秒。需要開啟倒計時嗎?」
「不需要。」少校拿起一個定時器。距離炸彈襲擊還有310秒,
300秒,290秒。
阿爾列金的行動像蝙蝠一樣了無痕跡,悄然無聲。射擊的頻率越來越低了。他的槍聲暴露了自己。阿爾列金的速度很快,但還沒有快到可以躲避子彈。這是第一個教徒兵,在近身搏鬥中,阿爾列金最終用克拉瑪什的槍柄敲中了他的頭。解決掉了,下一個。
大廳裡依舊是一片慌亂,人們亂作一團,干擾著士兵,士兵們也群龍無首。老人在哪裡?暫時還沒有找到他。士兵們胡亂開槍射擊,大喊:「他在那邊!不,那邊!」混亂是好事。又有兩個士兵恰好站了起來,阿爾列金手邊正好有個香爐。把香爐踢到一個人腳下,往他後腦勺敲一下,再對另一個士兵如法炮製。搞定三個人了。他推開攔路的人,跳到中間的「岡底斯山」上,然後悄悄地將方舟從頂層架子上取下。得手了。
「考夫曼少校找你。」代蒙不合時宜地報告道,「緊急,最優先!」
「怎麼樣了?」阿爾列金躲在了偶爾會有射擊的地方。
「孔季,拿開你的腳!」考夫曼的聲音異常焦急,「再過十五分鐘,我們應該遠離投放點至少一千米。我重複一遍,十五分鐘,一千米。
「什麼意思?」阿爾列金不明白。
「軌道轟炸機已經得到了座標。請忘掉米爾扎耶夫吧,如果他還活著,就快跑吧。還有問題嗎?」
真是見鬼了……
玫瑰將嘴唇貼在老人喉嚨的傷口處,吸了一口血。味道很差,也沒有營養。試試肌肉組織。玫瑰用刀從傷口邊緣處切下一塊帶皮的肉,嚼了嚼。也不好吃。宿主的牙齒和胃不滿足吃生肉的條件。再試試眼睛。玫瑰把刀子插入老人的眼眶,剔出眼球,放到嘴裡。營養豐富,又是半液態的,正合適。她立即挖出第二顆眼球,將其吞了下去。太少了。還需要大腦。
玫瑰抓住了老人的頭髮。它在祭壇的邊角上狠狠地敲了幾下,就把他的頭骨敲碎了。它再次拿起刀子,精確地切開了頭皮。它從出血的傷口處取下骨頭碎片,露出大腦,剝開薄膜。
它貪婪地吮吸著溫熱的凝膠狀的大腦,這東西富含鈉和鉀。
傑哈尼看著標記轟炸機的紅色十字與軌跡虛線上的方塊對齊,露出滿意的神色。
「18號轟炸機到達投放點。」代蒙彙報道,「衝擊機發射成功,並且到達彈道,距離撞擊還有220秒,210秒,200秒……」
鎢芯彈不斷遠離轟炸機衛星,以平緩的曲線開始向綠橋降落。
終於有一位戰士想起來自己有手電筒。一道照射出路徑上灰塵的藍白光束開始在牆壁間跳動。阿爾列金從光束下逃脫,向拿著手電筒的戰士射擊。第四個人。解決。掉落的手電筒光束一直對著天花板。得快點兒去旁邊,但是已經躲不了了,現在剩下的兩個槍手都想起了自己的手電筒。
兩道刺眼的藍白光束照在了阿爾列金的身上。第五個人。側身被猛然一擊,槍聲轟鳴,疼痛如燒灼一般……第六個人,解決,一切正常。代蒙報告道:「軟組織貫穿式損傷,內臟完好,需要立即包紮……」等會兒再包紮,現在最重要的是逃離……
玫瑰舔光了老人頭骨上最後的腦髓,機體感到十分滿足,而來自太空的無線電訊號也正在變弱。就目前來看,情況已經不太緊急了。它已經恢復過來了,這也意味著應該回到宿主原定的工作模式了。
然而,宿主受傷了,而且十分虛弱。在最初的幾分鐘,他將承受劇烈的疼痛,只有這樣,他才能學會照顧好自己。在將意識和對身體的控制權歸還給宿主之前,必須先保證宿主的安全。
玫瑰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槍聲已經停止了。天花板上反射的三道手電筒光束勉強照亮著大廳。不過,玫瑰並不認為當下的情況是安全的。一名武裝人員還活著,而且還具備戰鬥能力,必須殺了他。
玫瑰用宿主流血的手握緊祭刀。
阿爾列金沒有在戰鬥中尋找賽義德。直到現在,他才用手指壓著肋部的傷口,用目光搜尋著男孩的蹤影。
在混亂中,那孩子不知為何被釋放了,甚至好像還殺了米羅斯拉夫。就是他!阿爾列金沒有想到他的戰鬥力如此之強。大祭司的屍體躺在祭壇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而賽義德手拿祭刀站在那裡,警惕地環顧四周,當然,他還處在震驚之中……向他開槍,然後離開。或者不開槍,直接離開……阿爾列金一直在權衡,然而一種瘋狂的、不可能存在的、不可容忍的軟弱卻控制了他……
賽義德抬起了頭,他的臉被手電筒的光束照亮。
那張臉上抹著什麼漆黑而鋥亮的東西,陷於冷光投下的陰影之中,那是阿爾列金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東西。
這不是一張人臉。不,從解剖學的角度來看,這是賽義德的臉,但現在沒有人能認出這是那個來自諾魯茲區的機靈的十二歲男孩。彷彿是某種痙攣讓面部肌肉形成了不可能存在的、不自然的醜態,好像血肉製成的面具,外星怪物的面具……
黑花病毒透過賽義德·米爾扎耶夫的眼睛看著阿爾列金。
阿爾列金的手比大腦反應得更快。在大腦意識到這可能是因為光影和緊張的神經而產生的錯覺之前,他的手就已經舉起了槍,扣動了扳機。
籠罩在等離子體光環中的炸彈留下了火光的痕跡,以超音速在濃密的大氣層中飛馳。
160秒,170秒,150秒。
玫瑰意識到,危險就在眼前。拿著武器的人站在離宿主很近的地方。他的整個身體,肌肉、骨骼和肌腱的結構,開始了一系列複雜的動作,機械上來說,其最終結果只能是扣動扳機。
這一系列動作所需要的時間約為一百毫秒。
玫瑰在五毫秒之內做出了反應。
然而宿主的身體無法像玫瑰想要的那樣,迅速服從其指令。肌肉張力太弱,關節的結構不堅固,體重的慣性太大……
但是,玫瑰控制宿主身體的速度還是比那個武裝者控制自己的身體的速度要快。在四十毫秒之內,它舉起刀子,腿部用力,做好準備的動作。在五十毫秒之內,對準敵人的肝臟,它奮力丟擲了刀子。
比阿爾列金舉槍的速度更快,賽義德體內的怪物躲開了他瞄準的方位,閃到阿爾列金的手臂下方,並刺中了他的右側身體。快得超乎現實。
這種速度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可以達到的。
刀刃劃開了他的外套,向上劃過了腰帶,割開了他右乳頭下的肉。「馬上消毒!」一行紅色字跡從視野底部閃過。「血液中有不明微粒子!」媽的!媽的!顧不上這些了。怪物已經在他背後。阿爾列金轉身,將克拉瑪什對準了怪物。
他繃緊手指,扣動了板機。
玫瑰沒能成功。刀沒能擊中目標。宿主龐大的身軀在慣性作用下用力撞向牆壁,其力量之大,如果宿主有意識,他會立刻暈過去。玫瑰立刻轉身,但是無濟於事。
敵人有充足的時間把武器對準它。肌肉已經沒有力量支撐又一次的攻擊了,而且因為距離太遠,它至少需要半秒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敵人可以對它開不止一槍。
玫瑰輸掉了戰鬥。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它一動不動,靜靜地等待著死亡。
可惜沒能保護好宿主。但還會有其他宿主的。還會有很多。
令人難以置信的慣性把怪物扔向了大廳的牆壁。它轉身站了起來,握著刀,一直盯著阿爾列金,準備進行一次衝鋒……但它沒有動作。
阿爾列金開槍了。
臉上滿是血窟窿的男孩倒在了地上。
像從煙火中飛出的轟轟作響的彗星一樣,炸彈飛過伏爾加河,以平緩的斜線向綠橋墜落。
80秒,79秒,78秒。
阿爾列金虛弱的身體搖搖晃晃,但他還是強打精神沿著走廊快速往前跑。他已經失血過多,頭暈目眩,卻沒有時間去包紮。先要逃離炸彈的攻擊範圍。他還有多少時間?一分鐘不到嗎?阿爾列金不知道。在大廳裡躲避射擊的教徒驚恐地避開他。突然,他聽到哭訴般的聲音說道:「暗黑開發者,完全清除,我們完蛋了。」
「接通溫蒂·米勒。」阿爾列金命令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爬上樓梯,「你在哪裡?」
「在這裡,媽的!」飛行員罵罵咧咧地說道。通話的聲音十分清楚,沒有任何干擾。「在天上!你在哪兒?這裡只有喬木和灌木,你讓我怎麼降落在這鬼地方?」
阿爾列金推開門,一陣怒號在他耳邊呼嘯。白色的飛機懸掛在花園上方五米處,灌木叢和幼樹被螺旋槳掀起的狂風壓彎了。溫蒂不能降落飛機,但她扔下了繩梯,這樣就可以夠到地面了。
阿爾列金用盡最後的力氣衝到飛機下,一隻手抓住梯子的橫木,另一隻手拿出卡賓槍,緊緊握住……溫蒂已經把飛機升到了空中,梯子搖擺著,花園的樹木和帶有玻璃金字塔的房子在視野中呈顛倒狀態。腿上傷口的鮮血流個不停。因為搖晃,血液在腿上畫出了洋洋灑灑的形狀。
他們好不容易爬升了兩百米,然後,一根太陽顏色的巨矛悄然無息地擊中了冥想廳。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然後是聲音,隨之而來的是衝擊波。頭暈目眩、耳鳴不止的阿爾列金只覺得自己被無情地扭動、拉扯、被拍打到飛機的底部和兩側。「如果被吸到螺旋槳裡就完蛋了」的念頭一閃而過……
搖晃的機身逐漸平穩下來。飛行員成功地穩定住了飛機,並將其調至水平。阿爾列金感覺自己又飛了起來,視力和聽力都在恢復。
冥想廳的下面是一個百米寬的褐色土坑。倒塌的樹木和房屋廢墟所在的區域與之相鄰。火堆上冒出了煙,警笛一齊奏出雜亂無章的聲音。
你可真是個努爾德夫,麥斯威爾·陽。在空中搖晃個不停的阿爾列金震驚地想,媽的,陽一定是努爾德夫。微微腦震盪的大腦停頓了一下,突然產生了奇怪的想法。為了殺一個阿奎拉間諜,你到底殺了多少人?那個間諜早晚都會死。布蘭登,那三個特別行動部的人……還有多少人?對於一個阿奎拉間諜來說,反正都一樣……
血液中的不明微粒子……代蒙在說什麼?刀上的粒子……一把沾有賽義德鮮血的刀子。
阿奎拉間諜還活著。
現在間諜是他,阿爾列金。
如果一切順利,當然也要自殺,跳下去一死了之……不,最好還是炸死自己……只用幾塊炸藥,不會留下哪怕一個微粒。或者直接爬到飛機螺旋槳裡……替倒霉鬼陽完成工作嗎?
不會的。我不會讓他滿意的。
愚蠢而且不負責任的想法讓阿爾列金很憤怒,而憤怒讓阿爾列金的能量大增。感染了,那又怎樣?他會活下來,故意跟那些人作對。活下來……然後怎樣?他會想出辦法的,就是這樣。搞清楚體內是什麼東西,再想辦法戰勝它。二十年來,機構每天灌輸給他的是什麼呢?「伺機而動,但首先要了解情況。」振作,冷靜,制訂計劃,行動……
第一點很明確:努力存活。阿爾列金抓住梯子的橫木,解下卡賓槍,爬進了機艙。溫蒂憤怒地一直在說著什麼,但他沒有聽。他倒在座椅上,拉開急救箱,拽開外套,開始處理傷口。
1947年由蘇聯天文學家維克托·阿姆巴楚米揚(1908-1996)提出的概念,指一種互相之間有物理聯絡的恆星群,比星團稀疏得多。
源於希臘神話,宙斯的兒子坦塔羅斯因驕傲自大得罪眾神,被打入地獄,永受痛苦折磨。
即正軸等角圓柱投影。假想一個與地軸方向一致的圓柱切或割於地球,按等角條件,將經緯網投影到圓柱面上,將圓柱面展為平面後,即得本投影。
老式槍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