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將死

阿爾列金在發抖。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布萊姆,親愛的。我非常非常需要無線電通訊。

他覺得自己處於完全失控的邊緣,回憶……立刻回憶對抗審訊的心理技能!自我解離成獨立的子人格……一個掌握資訊,另一個感知痛苦……但現在這不是痛苦,不,不是痛苦……

無線電通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孩子?我沒有死,我被送到了你現在看到的這顆星球上。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我的孩子。真正地聽到你的聲音。通過廣播。

「好的,媽媽。」阿爾列金喘息著說道。現在他覺得自己非常無力……並因此而痛恨自己,「是的,我那來自弗洛伊德所說的潛意識裡的該死的俄狄浦斯情結。一定會的!」

布萊姆,請和我聯絡,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和我聯絡,我們會再相聚。我會回來的。我們會像以前一樣在一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無線電通訊,求求你了,我的孩子。你會做到嗎?

「我會做到的!」他喊道,「亞曼陶!古老的地下軍事掩體!那兒有不受太空艦隊控制的天線!明白嗎?你這個見鬼的阿奎拉婊子,現在滾出去!滾出我的大腦!閉嘴!閉嘴!」

阿爾列金明白,木星——木星附近的那個存在——聽不到,不可能聽到。他不是在說服她,而是在說服他自己,自己大腦中阿奎拉的部分。這一刻,他盡全力、真誠地想忘記,他跑到亞曼陶去反而是為了躲避輻射……他在欺騙自己,只能希望他相信自己的阿奎拉部分認識不到自己的雙重心理。希望當他到掩體時,他屬於人類的那部分能夠回想起自己真正的目的……

阿曼達沉默不語。

阿爾列金又是一個人了,他臉上浸滿了淚水和黏膩的汗水。

他疲憊不堪地倒在床上,幾乎瞬間就睡著了。

早晨,空氣清新怡人。阿爾列金精力充沛地醒來,沒有任何異常的感覺。夜裡發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場夢。

早飯時他開啟了網路電視,想聽會兒新聞。(毀掉萊安諾!不,麥斯威爾·陽一定是瘋了。)他又換到自己喜歡的頻道《舊地球歌曲》,隨便點選了一個短片,「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嗎?」穿著仿埃及服裝的女歌手在旋轉著的豔麗龍捲風下唱道,「一場完美風暴,完美風暴?」耳邊不湊巧地響起了蒼蠅的嗡嗡聲,阿爾列金粗暴地把它攆走了。從昨天開始,這討厭的蟲子就一直讓他不得安寧,而且數量還越來越多。

阿爾列金剛吃完早餐,薩爾達爾的醫生就來了。

「您感覺怎麼樣了,大尉先生?」

「一切正常,謝謝。今天我想離開這裡了。」

「是的,當然。但薩爾達爾閣下想和您談談。」

醫生把他送到薩爾達爾的辦公室,加圖林將軍看上去很擔憂,他跟阿爾列金打招呼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假裝出一副親切的樣子。

「請大尉先生向我解釋一下蒼蠅的事情。」他開門見山,「出現了一批新型蒼蠅,瘋狂咬人,被咬的人變得和您一樣。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但事態不妙。」阿爾列金皺了皺眉頭,情況惡化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最好的辦法是全部都殺死。」

「蒼蠅嗎?」

「蒼蠅和人。」

薩爾達爾沉默不語。

「其實我也被咬了。」他的目光落向旁邊,「所以我的做法是對的,我沒有跟你們的人透露。」

「從自保的角度來說,的確是對的。」

「那麼,你對這件事瞭解多少呢?」

「黑花病毒掌握了效率更高的感染方式。」

「什麼?」

「阿奎拉人生產了殭屍病毒。原先只有黑花才能傳播感染,現在蒼蠅也可以傳染了。這就更糟糕了。」

「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可能地球註定要毀滅。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會感染這個病毒。但阿奎拉人並不想殺我們。」阿爾列金大聲把推斷說了出來,他更像是在對自己而不是對薩爾達爾說,「如果他們想的話,早就把我們殺了。他們想以某種方式利用我們,我不覺得這種情況會更好。」

將軍若有所思地用打火機輕敲著桌子。

「您為什麼要去亞曼陶?」他問道。

「這是個複雜的問題……請允許我給您一點兒建議,閣下。可能您想給木星發某種無線電報。當然,最好不要這樣做。但如果不得已一定要做的話,請不要通過太陽系網路發射。太空艦隊會找到並消滅您。一定要用自己的發射機。」

「謝謝,我會考慮到這一點的。」薩爾達爾點了點頭,「好吧,您的飛行器已經加滿油了,大尉先生。這裡有一張地圖,紙質的,萬一網路出故障了可以用。去吧。」

當阿爾列金到達著起降場時,溫蒂立刻看到了他並高興地揮起了手。她沒有戴護面罩,而是在緊身衣上蓋了一塊布,顯然這是為了遵守當地的禮儀……不戴護面罩?真是個白痴!

「終於來了!」飛行員大喊起來並扯下了頭上的布,「你怎麼了?」

「我想你很快就會自己知道的。」阿爾列金完全沒有被她的好心情感染,「蒼蠅咬你了嗎?」

「是啊,有那麼糟嗎?」

阿爾列金站在好客地敞開著的飛行器門前。

「二十四小時內不要起飛。」他說,「你隨時可能癱瘓。等發作過後就回家去吧。我想到時候大家都會被感染,所以就不會消滅你了。好吧,祝你幸福。也許我們還會再見。」

他轉身邁步走了。

「你要去哪裡?」溫蒂在他身後茫然地喊道。

阿爾列金沒有回頭。

「走自己的路。」他說道。

第三次接觸

在「阿撒託斯號」的私密艙內一片昏暗的淺紅。熔岩燈裡的液體球緩慢而神秘地漂浮著,閃爍著。演奏著的輕柔悠揚的音樂非常適合性交後的放鬆。

扎拉和利比在幾乎佔據了整個艙室的圓床上相擁而眠。水床墊在她們身下緩緩起伏。這個私密艙最靠近生活單元的旋轉軸,這裡的重力最弱,大約只有二十分之一g——不會使人產生失重感,而是會讓人產生一種神奇的輕盈感。

咚,咚,「蠕蟲」的聲音響起,扎拉因這不講禮貌的打攪皺起了眉頭,「沒打擾到你們吧?我想感謝你們和我一起分享這場感官盛宴。」

「去你媽的。」扎拉用意識說道,但不帶一絲怨恨。現在她的血液裡有太多的荷爾蒙,以至於她生不起氣來。

「明白嗎,」「蠕蟲」繼續說道,「這對我來說就是自己的一種失貞。我曾經所屬的物種並不能感受到性愛的強烈快感。我們都是外部受精。把成熟的生殖細胞擠出體外,然後它自己就會找到路。這種感覺跟你們排便很像。感覺非常愉悅,但遠不如高潮……」

「我現在要吐了。」扎拉用意識對他說。她吻了吻半夢半醒的幸福的利比,滑下床,一腳踢開浴室的門,衝進淋浴間。

「對了,您能不能在必要時進行一下異性性交呢?」「蠕蟲」恬不知恥地繼續問道,「我很想對比一下這兩種感覺。」

「我不會做這種故意刁難人的事。」她開啟了花灑。

「又是這種消極的敵意!要知道,我也給您留下了很多新印象……別生氣,扎拉。我只是想用談話來讓您高興。我是在遵守你們慣常的儀式,有趣的閒聊是嚴肅談話的前奏……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嗎?」

「您不太瞭解我。」扎拉走出浴室,把緊身衣貼近自己,衣服立刻開始變得平整,並沿著她的身體蔓延開來,「我更喜歡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但請等我五分鐘。」「利比,起床!」她輕輕拍了拍朋友的頭,「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有另一對兒定了十二點過來。」

「是誰?」利比蒂娜坐了起來。

「想象一下,是勞埃德夫婦。」

「終於!」

「是啊,看來他們開始從自己的抑鬱情緒裡走出來了。我為他們感到高興……好了,再見,親愛的!我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扎拉往下來到自己的艙室,關好門,以更舒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船體微微震動——「阿撒託斯號」正在全力制動,以在進入地球引力範圍前停住。

「我們繼續談話吧。」

「我們需要討論一下行動計劃。」「蠕蟲」開口了,「您父親已經任命您為太空艦隊駐卡普-亞爾公使。沒有任何實權的榮譽職位。但是,這是個不錯的開始。您可以啟動一個專案,給所有地球人都提供植入物……」

扎拉憤怒地差點兒吼出聲來。

「地球人?植入物?您瘋了嗎?您知道如果允許五千萬努爾德夫進入,太陽系網路會變成什麼樣嗎?」

「嗯,您不必給他們全部使用者許可權。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植入物將會放到多體中,由成千上萬細胞組成的行星多體是進入銀河系網路的一份重要申請書。他們自己當然什麼也不會感覺到。只是他們大腦中的某一小部分將被行星智慧用來進行分散式計算……」

「我具體該怎麼做?」

「這取決於我們將來與‘清道夫’商量得怎麼樣。」

扎拉皺了皺眉頭。

「我們會進行商議?」

「很遺憾,這是不可避免的。‘清道夫’搶先我們一步,玫瑰已經在地球上了,再過幾周,最多一個月,就會感染所有地球人,然後是太空人。」

「那我們怎麼才能改變局勢呢?」

「請求‘清道夫’不要這樣做。」

扎拉苦笑了一下。

「您終於掌握了諷刺技能了嗎?」

「我希望如此。但我剛才說的話是非常嚴肅的。對於‘清道夫’來說,地球不是目標。如果能說服他們,他們完全能把地球讓給我們。那麼,您準備好進行談判了嗎?」

「現在嗎?」

「是的,現在。畢竟,‘清道夫’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合作關係。他們自己主動聯絡並提議進行談判。他們最近的基地在木星附近,到達那裡幾乎要以光速行進一小時,但我已經把他們的談判機器人下載到了儲存器,所以我們應該能夠即時交談,沒有時間上的滯後。」

扎拉沉默了,她在思考,她不喜歡這個計劃裡的某些東西。

「您為什麼需要我?您和‘清道夫’之間可以自己解決。」

「是的,我們可以。但這是我對您的尊重,扎拉。」

「您是個令人噁心的控制狂。」

「不,我是一個可愛而禮貌的控制狂,至少我在努力保持這樣。我再問一遍: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嗎?」

扎拉嘆了口氣。

「好,我準備好了。」

「好極了,現在我們轉移到虛擬空間。」

她看到自己在一個空曠、光線均勻的白色圓形房間裡。在她的面前是兩個尺寸差不多和人類一樣大的生物。右邊,在半透明的幕布後,站著一隻有黃灰色外殼的大個蝦蜥類動物。它頭頂有一個複雜的爪狀結構在不停地拂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左邊沒有幕布,空中掛著某個像是海洋動物,又像是無脊椎動物的生物。它直立的蠕蟲狀身體上,有呈三角對稱的分支:觸角、鰭、觸手、像海葵一樣的花冠、羽狀鰓。

「我將作為化身來描繪我們遠古時代的生物祖先。」「蠕蟲」的聲音從海洋生物邊傳來,「選擇和人差不多的尺寸,就是希望您不要產生不平等的感覺。事實上,我祖先的樣子要比這大得多,而‘清道夫’的祖先就到你的腳踝。他現在聽不到我們說話,看到那個幕布了嗎?如果您想和我私下討論點兒什麼,揮揮手,簾子就會放下。」

「知道了。」扎拉還是用意識說道。她沒有忘記她現在在一個小房間裡,而且房間之間幾乎不隔音,「我們開始吧。」她揮了揮手,虛擬的簾子升起來了。

「歡迎您,‘清道夫’先生。」她對蝦蜥類動物說。

「清道夫」的化身精力充沛地動了動螯和下顎骨。可以聽到吱吱聲、口哨聲、咔嚓聲,同時上方從容不迫地響起了深沉悲壯的男中音:

「您好,太陽系智慧統一體的胚胎!」

「真是見鬼了!」扎拉罵出了聲並揮手放下了簾子,「這是什麼意思?」她對「蠕蟲」說,「他為什麼說的是詩句?」

「啊,那是我翻譯的自由。」海怪解釋道,「我幽默地引用了一本舊書的內容,書中寫的是一個名叫沃貢族的虛構種族對地球的摧毀,其動機大致與‘清道夫’的打擊一致。這是沃貢人的詩歌……」

「好吧,這不重要。」扎拉揮揮手拉開了窗簾,「我們繼續吧。‘清道夫’先生!先來定義一下我們兩個物種之間的關係。兩百年前,你們攻擊了地球,消滅了大部分人類。現在您在用某種生物製劑感染人類。在我看來,這意味著我們之間處於戰爭狀態。您同意嗎?」

她瞟了一眼「蠕蟲」的化身,但它卻沉默不語,只是有節奏地扇動著自己的羽狀凸起。

「我覺得‘戰爭’一詞……」蝦蜥類動物莊重而悲愴地宣佈,「是指本質不同之物之間的關係。請相信,我不是人類的敵人,就像我不是人體細胞的敵人,就像我不是您的敵人,太陽系智慧統一體的胚胎。我完全不是敵人,而是幫助您誕生的人,號召人類遷居至無垠深空中的人,把你們融合成一個星際體的人。我是您的父親,太陽系智慧統一體的胚胎。」

扎拉勉強忍住發笑。

「應該的!兩個父親,而且一個比一個帥。好吧,請忽略這條對白。您為什麼要感染地球上的人?」

「我只是繼續把人們聚集到一個整體中,它將成為你的一部分,或者成為你的敵人。這取決於你的選擇,太陽系智慧統一體的胚胎。」

「我們要怎麼做,才能讓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呢?」「蠕蟲」加入談話。

「從天上到地上,接受我們的‘玫瑰’。」

「啊哈,現在還有玫瑰。好像一隻蠕蟲對我來說還不夠一樣。還有別的嗎?」

「控制‘螢火蟲群’,增強它的威力。至少增加六個數量級,然後把它交給我們管理。全面完整地交給我們,水星上的工廠也是如此。而作為交換,交出的同時,你會得到木星和地球。」

「交出蟲群?」扎拉嚇得失了魂,把這句話說出了聲,「但這會使我們失去保護!」

「和我們結盟,在這個宇宙中就沒有人可以讓你們害怕了。除了我們‘清道夫’以外。」

「那您為什麼需要‘螢火蟲群’?還需要把它的規模擴張百萬倍?」

「為了藉助射線壓力為我的其他星艦加速,把它們送到別的需要淨化的世界中。」

扎拉放下了窗簾。

她沉默起來。

「您說它們是免疫系統?」她小聲地說道,聲音勉強可以聽得見,「我覺得它們是病毒。」

「它們是病毒,但嚴格地在規定範圍內繁殖。」「蠕蟲」回應道。

「在這個範圍內它們會完成對銀河系網路有用的功能。不過這一切只是一個比喻……」

「您覺得我應該同意嗎?」她又開始自言自語,「將‘螢火蟲群’擴張百萬倍……據我所知,這不可能完全自動完成。必須重建整個‘螢火蟲’生產體系……真是見鬼了!我們要為‘清道夫’工作幾百年!然後還有幾千年——只為你們工作!對吧?為迎接你們的到來,準備好木衛二、土衛二等等……偉大的先人啊!」扎拉按住太陽穴,「這是永恆的奴隸制!」

「為什麼要用這些詞呢?讓我們把這個稱為合作吧,或者其他某些積極的詞彙。」「蠕蟲」建議道,「人類會活下來並加入銀河系社會。難道這還不夠嗎?」

扎拉一言不發。

「有一個問題。我把對‘螢火蟲群’的控制權交給他們之後,您允許我自殺嗎?」

「哦,相信我,您不會想那樣做的。您會習慣的。成為太陽系智慧統一體的核心不是什麼壞事。」

「意思是不允許,你們真該死。」扎拉揮手掀開了簾子,「‘清道夫’先生,我同意。」

「正確的一步,太陽智慧統一體的胚胎。」

「那我們就一起討論一下您的奪權大計吧,扎拉。」「蠕蟲」說道,「沒有您的協助,‘清道夫’的行動會很困難……所以,第一階段是控制地球。我的建議是……」

插曲:群蠅

屬於艾哈邁達巴德群落的灰撲撲的羊群在山坡上啃食著乾草。老牧羊人拉希德也屬於這個群落,他坐在山頂上,望著伏爾加河,聽著收音機,山頂的訊號比山下好。

「正在直播的是《埃米爾國之聲》,今天是伊斯蘭曆1917年的薩法爾月7號,艾爾達拉巴德時間10點鐘,和大家一起在演播室的是拉菲克·扎基羅夫。今天的主要新聞有,埃米爾國王……」

新聞並沒有引起牧羊人的興趣。他換到了僅被允許收聽的兩個頻道中的第二個,《伊德利電臺》。

「……點歌音樂會。下一首歌獻給薩馬拉控股易卜拉欣15號番茄種植園的女工們,兩次獲得‘伊德利斯坦金嗓子獎’的歌手,國王的榮譽情人沙赫扎達·比克巴耶娃將帶來歌曲《你的眼睛像一彎明月》……」

拉希德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在甜美的歌聲中悠閒地抽著大麻煙,伸直身子躺在舊地毯上,望著正午草原上萬裡無雲的蒼穹……

「該死!」牧羊人罵了一句,猛地拍了一下剃光的後腦勺奴隸項圈偏上一點的位置。

他被一隻蒼蠅咬了。

時值夏日,空氣清新,天氣涼爽,風吹動天空中輕盈破碎的雲,雲影滑過隨意修剪過的翠綠草地,時而罩住花盆,時而罩在迷你高爾夫球場上,時而籠住舊鞦韆。

不遠處的草地和樹叢之外,下諾夫哥羅德領地的世襲總督別利亞耶夫將軍莊園的側房漸漸地暗了下來。另一邊,一望無際的公園被闢成兩半,一半是綠色的草地,一半是金色的田野。在大村莊——三百戶賦役家庭的木房子上方矗立著教堂和糧倉,四周是大片的田地和菜園,一直延伸到伏爾加河,而伏爾加河的另一邊則是隱藏在淡黃色煙霧中的無邊沙漠。在雲端之上的高空中太空梭劃出了一條航跡。

卡佳·別里亞耶娃慵懶地坐在鞦韆上,她是個穿著天藍色夏裙、身材矮小、顴骨突出的紅髮小女孩。站在旁邊,靠在鞦韆支架上的是她的哥哥尼古拉——穿著白色的網球服、鬍子剛剛冒出一點的捲髮青年——他正在吃碗裡的覆盆子。

「只剩下兩個星期了。」卡佳絕望地說道,「假期就要結束了,我討厭寄宿學校,我要逃跑。」

尼古拉寬容地笑了笑。

「為什麼呢?」他給妹妹遞了一把覆盆子,「有人難為你了嗎?」

「他們教會了我們什麼?」卡佳沒有聽哥哥的話,反問道,「神法、家務、針線活。我浪費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都幹了什麼?你的軍訓更有用,至少能鍛鍊你的體態。哦,還有俄語!古典文學俄語,它究竟有什麼用呢?在僕人面前秘密交談嗎?我們簡直生活在中世紀,」她得出一個意想不到的結論,「我恨這個國家!」

「個人生活失敗了嗎?」尼古拉一邊捋著鬍子一邊問道。

「你這個庸俗的軍校生。外面已經是二十五世紀了,人們生活在火星和金星上,而我們呢?封建主義!石器時代!」

尼古拉聳了聳肩。

「如果你是封建主,封建主義有什麼不好呢?」

「我不想生活在二等社會中。它傷害了我的尊嚴。如果你想的話,那就是在侮辱我的封建自尊心!」

尼古拉微微張了張嘴,他的表情好像是想說髒話口頭禪——但他忍住了。

「聽著,你具體還有什麼不滿足,凱特?」他認真地問,「厭倦了寄宿學校,我理解。好吧,再過一年,你就自由了。嫁給某位將軍,最好一百二十歲出頭,沒有孩子,你將會擁有想要的一切。想連線太陽系網路,可以;虛擬世界,每天都可以去;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有而我們沒有的嗎?」

「你不理解,尼基。」卡佳嘆了口氣,「你不會理解的。」從房子裡傳來鑼鼓聲,她站了起來,「結束這次談話吧,當然,我哪也不會去,我是個聽話的女孩,也是個膽小鬼。我們去吃午飯吧。」

哥哥默默地把空碗放在鞦韆上,也跟著走了。

走了幾步,他突然站住,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但蒼蠅已經飛走了。

艾爾達裡德王朝的艾哈邁德二世,伊德利斯坦的偉大埃米爾,信仰之劍,正義之柱,民族之父,學者,詩人,運動員和神學家,正在享受下午的休憩時光。

髭鬚茂盛蓬鬆的老人有著一張柔和優美的臉龐,他的臉被護理得幾乎像洋娃娃一樣粉嫩光滑。他躺在浴缸裡,頭放鬆地靠在碧玉製成的側邊上。他的髭鬚浮在鋪滿粉色花瓣的水面上,腳放在浴缸的另一邊,腳上方蹲著兩個女奴隸,她倆由於用力給他修腳而累得微微張開嘴。

「需要新的手段,」埃米爾憂慮地想著,「不能一直坐在水裡,那樣皮膚受不了。而化學品也指望不上。為什麼該死的太空人到現在都沒想出解決方案呢?」

寬敞的洗浴大廳裡很涼爽,正適合炎熱的夏天。陽光只能從穹頂下的小窗外照射進來。聞名整個伊德利斯坦的穹頂上裝飾著埃米爾的鑲嵌畫像。長條形的鑲嵌畫以螺旋線的形式纏繞著穹頂,上面畫著埃米爾國幸福兒女們的隊伍,他們給心愛的君主帶來了自己的貢品。畫上的埃米爾坐在寶座上欣賞著一切:農夫們給他帶來了一捆捆的莊稼,漁夫帶來了鱘魚,牧羊人帶來了羊羔,織布人帶來了麻布卷,水草養殖者帶來了一罐罐的生物燃料,商人帶來了錢袋,教法學家帶來了法典,藝術家帶來了畫架和樂譜,而最前方,士兵則把敵人的旗幟和被綁的俘虜扔到了他的腳下。波動的水面所折射的太陽光在鑲嵌畫上跳動嬉戲著。

玫瑰花香掩不住驅蟲劑濃郁刺鼻的化學味。

可以聽到穹頂窗外那令人噁心厭煩的蒼蠅的嗡嗡聲。

蒼蠅成群結隊。

綠橋是一座自由的城市,它沒有議會,沒有政府,沒有最高法院;沒有自己的貨幣,也就沒有中央銀行;沒有軍隊,也就沒有統帥部。

只有八人俱樂部。

八個家族擁有無政府區一半的財產,八支全副武裝的私人軍隊守衛著這些財產(主要是互相防衛)。八個家族的代表聚集在俱樂部,表面上是私人聚會,但實際上……不,說俱樂部管理城市是不對的,因為管理意味著先要有責任。俱樂部控制著這個城市,這樣說比較準確。實際情況誰知道呢?也許這不過是個陰謀,而且俱樂部的聚會中,人們表面上只是在聊天和討論慈善捐助。

俱樂部在八角大廳裡開會,大廳裡裝飾著浸染的柞木和孔雀石。八位穿著一模一樣的高大中年人——灰色長禮服,墨綠色天鵝絨袖釦——手腳伸展地坐在寬敞的扶手椅上。每個人脖子上的鉑金項鍊上都墜著俱樂部的徽章——黑色鑽石材質的八角星。

「同胞們!」八大家族的老大站了起來,舉起了鐘形水晶杯,「首先,我們這個會議的主題是……」

他說到一半就停住了,一隻蒼蠅就在他的耳邊嗡嗡吵鬧。不知道這隻蒼蠅是怎麼進入這間被完備地隔離、空氣調節良好的大廳的。

八大家族的首領當然不能因為抓蒼蠅而當眾丟面子,再說了,反正今天早上他也被蜇了。首領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停頓一秒後繼續說道:

「……司法服務市場的狀況,特別是一些兄弟的拋售行為。但現在這令人憂心的情況不得不使我們改變議程。所以……」

首領顫抖了一下,他已經知道蒼蠅病的症狀了,明白自己要開始第一次發作了……然而,在顫抖到達他的喉嚨,使他說不出話來之前,他還是把這句話說完了:

「……我們會議的主題是殺蟲劑的生產問題。」

在說最後一個字時,麻痺已經控制了首領。他不湊巧地想起無政府個人主義的創始人施蒂納就死於被毒蠅叮咬。他帶著這個不安的念頭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充滿尊嚴。

「預言。這在預言中的某個地方肯定提到過。」遊戲大師瓦列裡安翻著厚厚的紅皮書嘟囔道。蒼蠅在他頭頂上嗡嗡作響,震耳欲聾。我得在索引裡查查……所以……智慧……勇敢……地獄的痛苦……多人遊戲……啊哈!蒼蠅,第891頁。」他把厚厚的書向後倒過來,開始瀏覽,因蒼蠅叮咬變得又紅又腫的手指劃過一行行的字,「在這兒。‘名為別西卜,即蒼蠅王的黑暗存在將會具象化。它會以自己人的名義趕走同類。’」

瓦列裡安從書中抬起頭,用淺藍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空中。蒼蠅在他的臉旁盤旋,但遊戲大師沒有再理會它們。

「它會以自己人的名義趕走同類……」他小聲地重複了一遍。

關閉了散熱器的「阿撒託斯號」在奧卡萬戈沼澤的淡綠色背景下飄浮在地球上空。「銀矛」級大氣太空梭——白色的、流線型的、像箭鏃或茅尖——在對接裝置一側排好佇列後,與「阿撒託斯號」平行飄浮。是時候把「阿撒託斯號」的乘客運回地球進行終身隔離了。

「銀矛5號」太空梭與對介面分離——在龐大的星際飛船旁邊,它的體積顯得很小。在修正引擎的幫助下到達了安全距離範圍後,它點燃了主引擎。長長的火柱沿著航線向前噴發。從「阿撒託斯號」的視角看,太空梭加速飛馳而過;但從地球的視角看,它開始減速,軌道速度在下降。十分鐘後,太空梭用完了大部分燃料,它掉頭向前,開始按計劃緩慢地下降到大氣層中,在火焰的光暈中,它震動著,發出巨大的響聲,裡面的乘客感受到超載的痛苦。終於,它不再以太空速度,而是以飛機速度到達卡普-亞爾殖民地發射場的下滑道。

它會途經老伏爾加格勒——一片看不見的廢墟,途徑伊德利斯坦新首都艾爾達拉巴德。再往東一點兒是發射場一望無際的草原起降跑道,這正是「銀矛5號」降落的地方。

依舊炎熱,一切都被圍困在顫動的熱空氣中。太空梭沿跑道滑行,停在客機航站樓。舷梯行駛到跟前,其後面是帶有卡普-亞爾徽章——上面的圖案是藍圈和金色火箭——的長型公務用車車列。

卡普-亞爾的領導們從車裡走出來,莊嚴地站成一排。在他們周圍圍著一群一群的蒼蠅,但它們並不蜇人。所有的領導身著五顏六色的太空艦隊制服,頭戴配有空氣過濾器的護面罩。自從蒼蠅病席捲了艾爾達拉巴德後,卡普-亞爾的太空人就採取了保護措施。

太空梭的艙門開啟了,身穿黑衣的武裝者警衛走到了舷梯上,後面跟著的是扎拉·陽本人——太空艦隊駐殖民地新任大使。她赤裸著身體,美得像古希臘女神。風吹動著她蔚藍的頭髮,她笑得很迷人。從卡普-亞爾受驚的領導隊伍中傳出陣陣的竊竊私語聲:「真是見鬼了!……她怎麼不提前通知……」但當扎拉抬手要求大家注意時,人們又都沉默了。

「地球人!太空人!」她鄭重地喊道(這明顯是為了直播,因為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是地球人),「我很高興地告訴你們,我們已經找到治療黑花病毒的方法了。兩位偉大的科學家,格溫妮德和亞瑟·勞埃德在「阿撒託斯號」上研發出瞭解藥。我們會立即開始生產,並保證在未來幾天,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夠得到它。」

蒼蠅在她身邊嗡嗡地盤旋,沒有一隻咬人。

金星:投票

這幅畫無疑是真跡,麥斯威爾·陽不會持假貨。從暗淡的褐色和開裂的漆面來看,這幅畫出自某位老畫師之手。畫面上,一個裸體女人站在那裡,她充滿幻想的目光盯著天空,左胳膊肘撐在一顆頭骨上,手持一個沙漏,而垂向地面的右手拿著玫瑰。女人的頭頂上懸掛著銜尾蛇,像一輪光環或官方擬形。很少人理解為什麼偏要用這幅畫來裝飾太空艦隊總部的會議室——而且是在如此榮耀的地方。這當然不是偶然。這幅畫中的一切都暗示著只有聖人才能理解的隱秘意義。

「指揮官,我們開始吧。」麥斯威爾·陽說道。

他坐在長桌主位——就在畫的下方。他右手邊的位置,像往常一樣,坐著拉維尼婭·沙斯特里。她正不緊不慢地給常用的帶有長長的玉菸嘴的菸斗裝菸絲。只有她一個人可以這樣隨性,其他的指揮官都繃緊了弦,戰戰兢兢地坐著,沉悶寂靜的房間裡只能聽到菸草被揉捏的咯吱聲。

「訊息很多,目前都是壞訊息。」統帥繼續說,「先從您開始吧,格林指揮官。」

首席天文學家站了起來。

「我要說的不多。木星又開始輻射了,還是在十米波段上向地球發出的窄向訊號。很顯然,阿奎拉人修復了被我們的‘馬呂斯’摧毀的發射器。」

「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呢?」陽問道。

「我們在木星系已經沒有工作裝置了。‘克蘇魯’會在五個月後到達,在那之前什麼都沒法做。」

統帥點了點頭。

「明白了,會參考您的資訊,格林指揮官。請坐吧。」陽指向另一名軍官,「請吧,拉吉·庫馬爾指揮官,您有一個有趣的話題:太空艦隊內部的反對派……請您講一下吧。」

「攻擊萊安諾引起了強烈的社會憤怒。」拉吉·庫馬爾沒有鋪墊,直接說道,「我們在太陽系網路的支援者從未如此之少,我們也從未受到過如此嚴厲的批評。而且批評我們的不是老對頭,不是火星和月球的分離主義者,而是真誠的普列洛馬主義者,是忠於太空艦隊和太陽系統一事業的人,但是……他們反對您的方針,統帥,也反對您個人。」拉吉·庫馬爾作出停頓,房間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情報部部長,「不幸的是,這件事並不限於在太陽系網路上的空談。這些人已經成立了由太空艦隊軍官組成的秘密組織‘奧凱洛運動’。他們的目標是剝奪您和您家人的權力,不排除使用消滅肉體的手段。」

「他們和弗拉馬裡翁之間有什麼關係嗎?」陽問道,他很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

「目前還不知道,但組織是認真的。它有成員在埃裡克斯擔任指揮崗位,其中有人正與我們同處一室。」

打火機在寂靜中「咔嚓」響了一聲,沙斯特里點燃了她的菸斗。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菸草味,還夾雜著細膩的蘋果味。

「是誰?」陽問道。

「我,統帥。」拉吉·庫馬爾的嘴唇終於舒展開來,他露出了笑容。房間裡出現一波放鬆的嘆息聲和竊竊私語聲,「這次運動是我們情報部發起的。當然,是為了挑撥反對派。我們吸引了最活躍、最危險的反對派加入進來,目的是可以甕中捉鱉。」

陽皺了皺眉頭。

「我不喜歡這些遊戲,馬上停止你的陰謀,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挑撥行為。」

拉吉·庫馬爾失望地點了點頭。

「那……是,統帥。」

「謝謝。」陽抬起手掌,讓大家靜下來。拉吉·庫馬爾的講話讓在座的眾人變得過度興奮,「讓我們轉進到下一個壞訊息,地球,奧通加指揮官!」陽轉向坐在自己左邊的那個黑人,「您負責這個區域,該您彙報了。」

「是的,統帥!」奧通加站了起來,「關於地球,我彙報如下內容。蒼蠅在繼續傳播黑花病毒。目前,歐洲和西亞地區所有地球人和約百分之五的太空人都已被感染,後者已被隔離。」特別行動部負責人放慢語速,小心地瞟了陽一眼,「卡普-亞爾的駐紮官扎拉·陽在自發地分發某種來歷不明的藥丸。據她說,它們能抵除黑花病毒對大腦的影響。據悉,蒼蠅不會咬吃過藥的人,已經被咬過的人吃藥後對木星的輻射也不再有反應。」

「她從哪裡得到的這些藥丸?」統帥問道,他現在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陰鬱。

「是在標準奈米印表機上列印的,她聲稱這種藥丸是勞埃德夫婦在‘阿撒託斯號’飛行期間研製的。勞埃德夫婦也證實了這一點,但他們不與媒體交談,也不透露任何細節。」

陽握緊了拳頭。

「我希望大家明白,所有來自萊安諾的東西都應當被斷定為已被感染。」

大家都沉默了。沒有人想反駁統帥,也沒有人想同意,同意就意味著承認他的女兒是阿奎拉間諜。

「反正,想要扎拉的藥丸的人已經排了幾千米長的隊伍。」奧通加嘟囔道。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甚至不打算干預這件事。」陽最後說道,「地球幾乎要失守了,我們必須坦白承認這點。」

他站起身來,沿著桌子慢慢前行。指揮官們的臉像天線一樣跟著他轉。

「不久前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重大缺陷,指揮官們。」陽嘆了口氣說,「我太專制了。越是重要的問題,我越傾向於獨自解決。這有時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銜尾蛇’專案就屬於這種情況,我沒跟拉維尼婭商量,就把它交給了扎拉。結果你們都知道,死亡人數已經遠遠超出了可以接受的程度。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陽先生走到房間盡頭,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畫上——拿著玫瑰,頭上懸著銜尾蛇的女人——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間。然後他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回來。

「我要做出太空艦隊史上最重要的一項決定。我打算聽取大家的意見,然後對問題進行表決。不是因為我想推卸自己的責任!不是!因為其影響將會十分重大,我實在懷疑自己的決策正確與否。」

陽站在椅子後面,雙手支撐著椅背。他灰色眉毛下沉重的目光環視著沉默的會議成員。

「我在此強硬地、開誠佈公地提問,問題如下……」陽先生說的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落下,「為了根除傳染源,為了避免今後的傳染,應該讓地球變得不適宜居住。」

陽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覺得呢,指揮官們?」

回應仍是一片沉默。

「好吧,那我開始了。我投贊成票,原因如下——」

他又從容地沿著桌子走起來。

「地球是我們最薄弱的地方,是一片廣闊的不受控空間,任何危險的生命體都很容易在上面發展起來。那兒有很多居民,他們無論如何也絕對無法與外界環境隔離開來。無論是埃裡克斯還是其他任何一個太空殖民地,阿奎拉都不可能把自己的花朵和蒼蠅投放上去。它們無法在金星或火星上生存。即使能活下來,也無法滲透進我們的住所。生活在嚴格隔離環境中的我們,甚至很難想象地球殖民地的不安全程度。而要知道,滲透到地球殖民地的東西隨後通過人和貨物很容易就能傳播到整個太空。結論很明確!地球需要消毒。這是為了共同的安全,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安全。」

陽走到了桌子的盡頭,停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清除花朵和蒼蠅不是出路。顯然,阿奎拉會創造更多新的生物形態。我們需要採取更極端的措施,我認為有幾種策略。方案一:溫和措施,隔離地球。例如,在低軌道上散佈更多的垃圾。切斷與它的所有聯絡。但那就等於把地球交給了阿奎拉,這從戰略上講是不可接受的。方案二:強硬措施,一次性徹底消滅地球上的所有生命。比如說,對它進行大規模的熱核轟炸,這從道德角度看是不可接受的。第三種方案:折中方案,也是我認為的最優解。逐步對地球進行消毒,給未受感染的人留出時間躲進被隔離的殖民地中。而這在技術上是完全可行的。拉維尼婭?」

「是的,統帥。」沙斯特里把菸斗放在一邊,「我的建議是把‘螢火蟲群’派往地球。在蟲群的輻射波段下,大氣層幾乎不會讓紫外線穿過,而是吸收它,這意味著空氣會被加熱。海洋中的水分蒸發量將增加,蒸汽會產生溫室效應。越溫暖,蒸發就越強,空氣就越潮溼,溫室效應就越強,升溫就越快,這是正反饋。大約經過十年左右的輻射,溫室效應將變成雪崩式的,不可逆轉。即使‘螢火蟲群’被移走,加熱也會繼續——大氣層會自我加熱。火災會迅速摧毀所有的地表植被,就像地球被攻擊之後那樣。四五十年後,地球的平均溫度將超過60攝氏度,多細胞生命將不可能在此生存。再過幾十年,地球就會變得像金星這樣冷清。約200攝氏度的氣溫、密實的雲層、乾裂的土地、殘存的海洋……」

「海洋會留存?」陽皺了皺眉頭。

「大約10%的水會蒸發掉。」沙斯特里解釋說,「蒸汽會將氣壓提高到50個大氣壓,水的沸點會遠遠超過200度。而空氣畢竟不會像之前那樣加熱了。海洋不會沸騰,但會變得非常狂暴,以至於無論是藻類,還是浮游生物都無法在上層生存。沒有它們,整個深海生態系統就會滅亡。深海熱液噴口附近某些有生命的小島也許會保留下來。但海洋的主體將和陸地一樣,變得毫無生氣。」

「人呢?」

「人們可以在水下或地下殖民地生活。在幾十米的深度,溫度會保持在室溫水平。這種殖民地所受到的保護不會比我們的太空殖民地差。」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沙斯特里指揮官?」奧通加在座位上微微提起身子,「已經被感染的人要怎麼處理?」

「在入口處通過檢查把他們識別出來,不允許他們進入殖民地。」

「在陸地上可以居住多少年?」陽問道,「我指的是,在火災和雪崩式溫室效應之前?」

「十年,」沙斯特里回答,「雖然氣候很快就會變得不穩定。」

「十年太短了,」統帥搖了搖頭,「人們來不及建立那麼多的地下殖民地。畢竟有幾千萬人要搬遷,這至少需要五十年的時間。」

「地球上有很多被攻擊前建造的地下掩體,只需要重建它們就行,但也可以留出五十年,或者一百年,都沒問題。只要別讓蟲群滿功率執行即可。」

「那麼,拉維尼婭。你的投票呢?」

女人聳了聳肩。

「當然是贊成票。早就該讓地球人過上正常安全的生活了。」

「格林指揮官呢?」

天文學家臉色蒼白地盯著桌子。他沒有馬上開口。

「統帥……」他的聲音在顫抖,「但要知道這是在……毀滅地球,我們……親手……那個……我們發過誓要保護它的……」要是在其他時候,這句告誡定會引發笑聲,但現在大廳裡卻是一片寂靜,「不,這是……這是完全,完全不可思議的。」

「總之,格林指揮官。您反對嗎?」

「我很抱歉,統帥。」格林的聲音終於強硬起來了,「我堅決反對。」

「您的投票已被接受,拉吉·庫馬爾指揮官呢?」

「我反對,統帥。拋開別的不說,這對您和整個太空艦隊來說是政治性死亡。請允許我提醒您,沙斯特里統帥被殺就是因為……」

「夠了,奧通加指揮官呢?」

「同意。」特別行動部負責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三比二。」陽總結道,「決議通過,蟲群指揮官沙斯特里,我命令你立即著手將蟲群對準地球。而你們,格林指揮官和拉吉·庫馬爾指揮官……你們讓我感到很失望。」

門開了,兩隻雙足機器人邁著清晰的正步走進了房間。陽用手指了指格林和拉吉·庫馬爾,機器人肩上的旋轉架平穩地轉動,將衝鋒槍的短槍管對準二人。

「拘留並隔離。」陽說道,「依據《馬拉斯皮納章程》,直到下達特別指令。」陽沒有再看被捕者,回到桌旁。

格林和拉吉·庫馬爾順從地站起來,任由自己被帶出去。奧通加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陽和沙斯特里保持著一貫的波瀾不驚。

「是的,他們令我很失望。」統帥重複道,「難得我提議民主解決問題,真可惜,他們險些把一切都搞砸!我希望你能明白,奧通加,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們不能允許太空艦隊管理機構有任何不同政見,讓他們自由行動,就意味著會增加完全不必要的反對派。」

「是的,當然,統帥。」特別行動部的負責人小聲說道,擦了擦額頭的汗。

響起了三聲巨大的敲擊聲,這是沙斯特里在往菸灰缸裡抖菸灰。

「你不應該這麼快就逮捕拉吉,」她說,「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認為自己的陰謀是假的呢?現在他們會開始行動嗎?」

「這不重要。」陽不耐煩地揮手,「我已經做好被推翻的準備了,早或晚又有什麼區別?重要的是‘螢火蟲群’能繼續工作,甚至在我和你死後。你能確保它不被關停嗎?」

「當然,親愛的。」拉維尼婭溫柔地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但你知道這對你沒有任何幫助嗎?」

陽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我們的機會雖然渺茫,但也不是沒有。」他說道,「如果我不相信能贏,我早就放棄了。」

「老實說,沒有說服力。」沙斯特里用平穩的聲音說道,「你不放棄,是因為你不會放棄,放棄是你心理上無法承受的。我說得對嗎?你想要的已經不是拯救人類了,而是做給他們看,對嗎?」陽沉默不語。夫妻倆已經不再理會奧通加,他毫不掩飾地驚恐地來回看著這兩個人。「你完全瘋了,麥克斯。但我和你在一起。我將與你同在,直到最後。」

陽嘴角浮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那就啟動螢火蟲群吧。」

金星化

訊號傳遍了整個蟲群,傳遍了它環繞著太陽的每一部分。億萬螢火蟲聽從訊號,緩緩轉動,將輸出口對準指定方向——地球的北極點——然後跟隨地球的軌道運動繼續轉動。隨著越來越多的輻射器對準北極點,北極上空的紫外線輻射流平穩增加。大約一個小時後,它的輻射流已經是整個太陽輻射流的幾千倍。

極地軌道上的衛星飛入了蟲群射線的無形光柱中,十幾秒後又飛出來,通體已經被燒得通紅。下方大氣層中的紫外線光子促進了氮分子的產生,使其發出淡綠色的光芒——就像極光一樣,但非常明亮,讓白晝的藍天都黯然失色。在高能光子的衝擊下,不太堅固的氧分子和臭氧分子發生了分裂和電離。大氣層完全吸收了半徑30千米以內範圍的輻射,所以蟲群發射的光子沒有一粒到達地面。不過地面也感受到了衝擊。

平流層中百千米厚的空氣透鏡吸收了絕大部分的輻射後加熱膨脹,對周圍的冷空氣產生了越來越大的壓力。壓力把其中的水蒸氣擠壓出來,凝結水分,於是整個北極上空的雪霧變得更濃,最後慢慢演變成了雲。北冰洋周圍的壓力將氣團推向南邊,科里奧利力把這股強大的風流捲成了螺旋狀。

地球史上前所未有的巨大反氣旋在北極上空形成並盤旋。

隨著蟲群將越來越多的輻射能量注入反氣旋中心,它的半徑越來越大,威力也越來越大。

卡普-亞爾,太空艦隊駐紮官辦公室。

風暴越來越嚴重。雷聲轟響,一陣狂風把暴雨和冰雹甩到了窗玻璃上。扎拉扭過身去,在她的視野中閃現出代蒙警告的紅色火光:「警報!請前往地下避難所!」但她紋絲不動,她的腦子裡沒有慾望,沒有想法,沒有感覺。她本應該命令醫療手環將多巴胺注入血液中,但現在她做不到這一點。

「我承認,我沒有想到您父親會做出這樣的事。」「蠕蟲」打破了沉默,「當然,我有考慮過這種方案,但我認為它出現的機率相當低……不過也好,這樣只會讓我們的工作更加輕鬆。您當然要問了,怎麼個輕鬆法?」

扎拉沉默不語。傾盆大雨瘋狂地打在高處的窗戶上。

「先說一句小小的題外話,」「蠕蟲」繼續說道,「正如我在第一節課中講到的,單體在演變成多體生物細胞的過程中通常會失去個體的思考。確實,如果社會的集體思維可以替你更多地思考,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呢?這個過程在你們人類身上已經持續了很久。您知道克羅馬農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大腦比現代人的大腦要大很多嗎?尼安德特人的大腦要大更多,但他們又怎麼樣了呢?我去看了你們太陽系網路自最早期以來的檔案,最早是在二十一世紀初,那時還叫網際網路。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在這五個世紀裡,人類變得更蠢了。如果二十一世紀初的人們知道,在最後的時間裡,每個人都變得如此愚蠢、缺乏遠見、不負責任,他們一定會抓緊想辦法。您本人也位於其列,扎拉。您已經三十六歲了,卻表現得像個情緒不穩定的少女。即使像達爾頓和勞埃德這樣最聰明的人也犯過最可笑的錯誤。還有您父親……」

「但您卻生氣了,‘蠕蟲’。」扎拉突然平靜地說道。又是一陣雷聲,她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杯龍舌蘭酒,「有意思的是,我不認為您有情感。」她往杯子裡扔了一塊冰塊,「或許您是從我這兒傳染上的?」

「是的,關於您父親的事。」「蠕蟲」繼續說道,沒有理會她的回答,「您知道他最可怕的一點是什麼嗎?他並不像大家認為的那樣瘋狂,他是個入門級的笨蛋,擁有平庸的愚蠢。麥斯威爾·陽不是邪惡的天才,不是瘋狂的暴君……他只是個傻瓜,就這樣,嗜血的傻瓜而已。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扎拉?」

「什麼?」

「我們會戰勝他。像戰勝一個孩子一樣。我們只需要一小時內就可以毀滅他,你要做的就是進行一個小型的演講,你準備好了嗎?」

「我要去哪裡?」扎拉聳了聳肩,失手打翻了杯子。

「面向那邊角落裡的攝像頭,我會用文字提示你。準備好了嗎?開始吧。」

「太陽系的人們!太空人和地球人!太空艦隊的工作人員和殖民者!博士、技師、武裝者和努爾德夫!我,扎拉·陽,麥斯威爾·陽的女兒,他最親近的人之一,確認我父親患有精神疾病。我早就知道這一點,但現在他觸犯了所有底線,我才敢告訴大家。

「我負責任地重複一遍,我的父親,麥斯威爾·陽,他是個瘋子,因此無法履行他作為統帥的職責。作為太空艦隊的工作人員,我宣佈,我不會服從他的命令。我呼籲所有的同事也拒絕他的指令。

「副統帥、第二順位指揮官是拉維尼婭·沙斯特里,如果她也拒絕服從陽的指令,我們就應該選她為指揮官,但這是不太可能的。作為蟲群指揮官,沙斯特里已經親自下令在地球上使用蟲群,這意味著她願意繼續執行陽所有瘋狂的命令。

「我在統帥職位的繼承鏈中沒有地位,但是我早已成為陽的非官方接班人。我十分熟悉太空艦隊的結構和管理方式,並願意為其運作負責。我呼籲所有太空艦隊以及普列洛馬的艦船和基地拒絕服從麥斯威爾·陽和拉維尼婭·沙斯特里的指令,並接受我扎拉·陽為臨時統帥。

「我接受這個職位是為了一項任務,也只有一項任務,即阻止蟲群攻擊地球。一旦蟲群被趕走,我就會辭去我的職務,按照太空艦隊的章程宣佈進行新的統帥選舉,然後將自己交到司法機關的手中。

「我扎拉·陽從阿奎拉病毒中拯救了地球,現在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從我瘋狂的父親手中再次拯救地球。這是我全部的演講內容,謝謝。」

新莫斯科附近的地下掩體。

外部的監控攝像頭清晰地顯示著,大雨和冰雹無情地襲擊了斯洛博達、拉巴特和新莫斯科的廢墟。數百名渾身溼漉漉、驚慌失措的地球人擠在殖民地的大門口,希望能放他們進入殖民地的地下掩體。不斷有人到來,歇斯底里的人越來越多,「讓我們進去!我們很乾淨,很乾淨!我們吃了扎拉的藥丸!」人群中有人大喊,「扎拉!扎——拉!」他們開始吟唱,彷彿希望救世主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庇護他們,保佑他們……

新莫斯科的首席行政長官伊格納特·阿爾忒彌耶夫嘆了口氣。情況很糟糕,且會變得更糟糕。

「這是叛變。」他說,「陽對此無法原諒,第二次叛變的後果將比軌道轟炸更糟糕。」

「還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嗎?」卡西揚·格盧什科夫,外衛隊負責人,用手指指著天花板,「能比上邊的情形更糟糕嗎?如果其他殖民地參與進來,他們也不會對我們做什麼。」

「讓我們等待更大的人物出現,西爾萬娜或者弗拉馬裡翁……」

「他們不會先出手的,你不明白嗎?正是因為他們大,所以他們承受得起損失。而我們幾乎一無所有了,我們應該去做僱傭兵!怎麼樣,伊格納特?難道你不想拉陽下臺嗎?整個殖民地都會支援你!對,整個殖民地,整個地球!」

阿爾忒彌耶夫盯著格盧什科夫,陰沉著臉,果斷地揮了揮手。

「代蒙,調整到太陽系網路官方頻道的直播!」他直起身子,做出勇敢的表情,「太陽系的人!太空人和地球人!我,伊格納特·阿爾忒彌耶夫博士,新莫斯科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長官宣佈,我贊成選舉扎拉·陽為臨時統帥,並服從她作為普列洛馬殖民地聯盟的領袖……」

「阿撒託斯號」。

瓦加斯和穆爾,也就是犯人飛船上最後剩下的兩個人,正從觀測穹頂的窗戶裡看著地球。飛船剛剛經過北極點上空,從穹頂上可以看到超強旋風的壯麗景色。北極的等離子體風眼燃燒著象徵死亡的綠色螢火,圍繞著它旋轉的是堅不可摧的白色頂部——纏繞著的螺旋狀雲脊,其內部不時有閃電亮起。反氣旋已經到達黑海。它佔領了北半球的大部分地區,並繼續擴張。

「所以你是支援麥斯威爾的,對嗎?」穆爾用充滿敵意的語氣問道,「就是那個人命令摧毀我們的飛船,要把我們永遠流放到地球上,到那樣的地球上!」

大尉皺了皺眉頭。

「我完全理解,但是扎拉……你我都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經驗不足,反覆無常,難以預料!她會毀了一切!」

「她是一個臨時的選擇,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而且她沒有支援者。」

「吃完那些藥丸後,地球人都很崇拜她。」瓦加斯嘟囔道,他顯然不想爭辯,但自尊心要求他說最後一句話,「雖然地球人解決不了什麼……好吧,這是對的。代蒙,開始直播。我,技師湯豪舍[nav]瓦加斯,‘惡魔蘇丹阿撒託斯號’的指揮官,我宣佈承認扎拉·陽為太空艦隊的臨時統帥……」

弗拉馬裡翁。

達爾頓哈哈大笑。

「終於來了!」他對斯托姆說,以第二帝國豪華風格裝飾的寬敞的辦公室裡別無他人。

「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準備很久了。陽要倒下了!最讓人高興的是,他是被自己人推翻的。」

斯托姆疑惑地看著他。

「你準備好支援扎拉了嗎?」

「扎拉只是個暫時的選擇,這女孩不適合做這個工作,然後我們再看……代蒙,切換到官方頻道的直播!」他命令道,「我,阿斯塔爾·達爾頓博士,弗拉馬裡翁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長官宣佈,承認扎拉·陽為太空艦隊的臨時統帥……」

「我,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承認並呼籲所有幸存的萊安諾人承認扎拉·陽為太空艦隊的臨時統帥……」

「我,聶莉婭·魏博士,西爾萬娜殖民地首席行政長官宣佈,我承認扎拉·陽……」

「我,技師伊什塔爾[nav]·戴米爾,‘蠕動的混沌奈亞拉託提普號’飛船的指揮官……」

「我,愛麗阿斯·吉特里赫博士,‘烏拉尼亞’基地首席行政長官……」

太空艦隊指揮委員會的會議大廳。

桌子後有兩把椅子是空的,還沒有指定被捕者的繼任者。手持玫瑰花、頭頂懸著銜尾蛇的女人從古畫上悲傷地看著座位上剩下的三個人。

「所以,發生了大範圍起義。」陽說,「只有埃裡克斯還保持忠誠。」

沙斯特里和奧通加沉默不語。

「奧通加指揮官,我任命你為鎮壓叛亂指揮部的首領。」

「謝謝統帥。」奧通加回答道。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的愉悅。

「我命令你向所有叛變艦艇和基地的控制圖靈發出自毀命令。」陽從容不迫地說道。

奧通加站了起來,靠在桌子上,認真地看著陽。

「我沒聽錯吧,統帥?你要下令摧毀所有太空艦隊的艦船和基地,除了我們的?」

「按照順序來,奧通加指揮官。每隔半小時,隨機進行。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清醒過來。」

鎮壓叛亂指揮部的負責人坐回到椅子上,把頭放在了頭枕上。

「你可以逮捕我,統帥,你可以以不服從命令的罪名殺了我,但即便如此——我仍會拒絕。」

陽沒有說話,然後他把目光轉移到了沙斯特里身上。

「我永遠和你在一起,麥克斯。」她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陽又看向了奧通加,指揮部負責人緊閉雙眼,一滴汗水從他的太陽穴落下,爬到了臉頰。

「你活下去吧,」統帥說道,「我取消命令。」他站了起來,「我們走吧,拉維尼婭。」

奧通加睜開眼睛,還是不敢相信自己逃過一劫。他一個人在會議大廳裡。照片上的女人責備地看著他的眼睛。

埃裡克斯空中城堡。

千米長的矽氦泡沫島在單一而刺眼的雲霧中飄浮著,島上的陡坡看上去和天然的白堊崖十分相像。硫黃沉澱物在山壁上像是閃爍著的薑黃色瀑布,風吹過後,飛島頂部飄揚起黃色的塵土,頂部非常平坦,這是飛機和航天梭的起落跑道。

兩位老人,只戴著氧氣護面罩的一男一女,從電梯裡走了出來,手拉著手走到了懸崖邊上。這裡的海拔是五十五千米,溫度和氣壓對人類來說都很舒適,硫酸雲是極薄的煙霧,即使對裸露的皮膚也沒有傷害,只有太陽的紫外線是危險的。兩位老人皺巴巴的黃色皮膚上佈滿了病態的紅暈,但他們並沒有理會。

麥斯威爾·陽和拉維尼婭·沙斯特里在懸崖邊的白色深淵旁駐足。

「有意思的是,在這之前會是什麼殺死我們?」沙斯特里的聲音在護面罩內部響起,「溫度還是壓力?我們無法到達地面,這一點很清楚。」

「你最好告訴我,蟲群還會繼續運作嗎?」陽問道,「繼承你令牌的人能將其關閉或重新引導嗎?」

沙斯特里嘆了口氣。

「對不起,麥克斯。蟲群應該準備好執行它的主要任務。不,我沒有阻止它們運作。」

「所以你也背叛了我。」

「我背叛了你瘋狂的事業,但沒有背叛你。我可以撒謊,我現在就可以離開你。」

夫妻倆透過護面罩的玻璃仔細地看著對方。

「是,」陽同意了,「你沒有背叛我。」

他們一起面向懸崖,沒有放開對方的手,向前邁了一步。

幾分鐘後,他們冒著煙的、燒焦的、被壓力壓碎的身體倒在了金星表面的風蝕石上。兩道灰燼的噴泉衝向渾濁的橙色天空。

灰燼甚至沒來得及在岩石上沉澱,風瞬間將其帶走,散落無蹤。

阿爾列金——一僕二主

阿爾列金在烏法碼頭附近的市場上買了汽艇、帳篷、燃料和能維持兩週的食物,現在他正在白河上航行。這條河應該把他帶到亞曼陶去,它繞了一大圈,其實更短的路線是沿因澤河航行,但這條路線被敵對的游牧部落封鎖了。

多日來,他一直悠閒地沿著這條靜靜的小河前行。白河原來這麼淺,在淺水處甚至可以站在水裡拖著船前進。這個時候,阿爾列金覺得徒步會更快。河岸遍佈草原和崎嶇的溝壑。有時可以在飲水點遇到帶領羊群的游牧民。平時,他們只是用戒備的目光盯著船,但有一次他們用某種自動火炮開了槍,向船體射出了幾顆子彈,但阿爾列金躺在船底,所以沒有受傷。還有一次,他差點兒在某個夜裡被偷襲他的團伙殺害。多虧了他訓練有素的本能,阿爾列金才及時醒了過來,並且開槍殺死了偷襲者。從此以後,他只在島上睡覺,把船好好地藏在灌木叢裡。

麻痺和發作再也沒有出現過,但阿曼達的聲音每天晚上都會隨著木星的升起而出現。每次阿爾列金都哭著發誓,去亞曼陶只是為了建立她想要的無線電通訊,甚至還讓自己也相信了……直到木星落下,他的神智才能恢復清醒。阿爾列金對這種狀況相當滿意。他智勝了黑花病毒,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沒有了網路,他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就一無所知。當有一天白天,北方天空中亮起了極光時,阿爾列金覺得很奇怪。他以為這是阿奎拉人的新攻擊。很快寒風襲來,雲層瞬間聚集,下起了雷陣雨。阿爾列金在船上支起一個臨時帳篷後繼續前行。但風越來越大,河裡的水迅速上漲,很快水流就變得湍急而危險,他不得不停靠在岸邊。

阿爾列金爬上一座白堊巖山丘,躲在一艘翻倒的船下。他度過了比他想象中還要多的無數個白天,以及和白天幾乎沒有區別的夜晚。這是一段糟糕的時間,風速達到了颶風的強度,幾乎把船吹走,所以他不得不用帳篷樁把船固定住。無論他怎麼努力節省,食物還是很快就吃完了。在最後幾天,阿爾列金不得不在他的避難處吃那些逃過洪水的老鼠和蛇——最糟糕的是,還得生吃。他開始覺得自己可能會因為無聊和飢餓而發瘋。當風暴開始消退,大雨轉為中雨之後,阿爾列金從船下爬了出來。

陸地的變化已經讓人認不出來了,河流變成了渾濁的大海,山島高高升起。阿爾列金繼續往上游前進。

就快到了。小路橫亙在烏拉爾山脈上,在地球被攻擊、森林被燒燬前,微斜的山坡上曾經林木茂密,後來大雨和寒冬帶走了土壤,使山體暴露出了石基。現在,陡峭的懸崖和樹樁出現在發洪水的白河上。這些地方已經完全沒有人居住了,或者是風暴之後人都滅絕了。

地圖幾乎完全沒有用了,但亞曼陶並不會與其他地方混淆。它寬闊平坦的山頂聳立在周邊的山脈之上。阿爾列金順著蜿蜒曲折的河道艱難地在山間繞行。好在每天都更接近目標。他很餓,一天中只有一兩次可以釣到瘦小的魚。

在最後休息的地方,他偶然進入了通訊區,顯然,這是在某個衛星下方。訊號只持續了幾分鐘,但他了解到了最新的訊息,而且絕對令人震驚。不,之前他從沒想過麥斯威爾·陽的精神健康狀況有問題……但蟲群對地球的打擊……所以,現在的統帥是醜聞美女扎拉嗎?她如此輕易地就阻止了黑花病毒疫情?並且中斷了蟲群的運作?現在地球人把她當成偶像,要求她繼續擔任統帥了嗎?全世界都在歡欣鼓舞,但阿爾列金並沒有感受到這份喜悅。他不得不徒步走完最後一段路程,膝蓋深陷在淤泥裡。他的腹中已經完全空了。

溼透、骯髒、飢餓又憔悴,經過一個月的旅行,阿爾列金終於來到了亞曼陶建築群外的大門處。就是這裡,他的聖盃之城。生鏽的鐵絲網纏繞著水泥柵欄,殘存著塗有綠色油漆的鐵門,沒有機槍的炮塔,水泥板上刻著字:

武裝力量基地

不得擅自通行

請站在紅線之外,否則將被擊斃

但地上並沒有紅線或任何其他線,它們已經被洗掉或被泥土覆蓋。當炮塔上的機槍發出響聲並且把槍管對準他的時候,阿爾列金才意識到自己越過了紅線。

所以塔什干條約組織很久以前就成立了,在地球被攻擊和太空艦隊成立之前,當時,地球上幾個大國還在互相競爭。太平洲、美羅巴和印度洋尼亞,還有一些更小的聯盟,包括這個塔什干條約組織。當然,他們還在地下掩體裡,直到現在都還認為自己是在和美羅巴冷戰。我們就拿這一點玩玩。

阿爾列金從包裡拿出薔薇輝石方舟,開啟蓋子,給機槍手們看記憶儲存器。

「我有美國航天局的機密資訊!」他大喊一聲。他勉強認出自己的聲音,嘶啞而虛弱。這是他在整個旅程中說的第一句話,「‘格拉弗斯號’探測器的外星傳輸記錄,我請求政治庇護!」

半個小時過去了,阿爾列金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快速完成。終於,大門開了,發出了鏽鐵的摩擦聲,彷彿百年未曾被碰過(不排除這可能是真的)。兩個矮個子士兵出現在大門處,穿著和地球人一樣的髒綠色的寬大衣服。他們手持2280年「謝梅諾夫」自動步槍,同時向阿爾列金走去,就像是彼此的映象。他們頭上戴著插有角狀天線的金屬圈,這顯然是古代的頭箍。他們臉色蒼白得就像盧瓦夫人一樣(這對於地下居民來說並不奇怪)。他們凸出的眼睛裡……不,不是恐懼,而是痛苦的緊張,像白痴在努力理解對他來說過於複雜的思想一樣。兩百年了,阿爾列金提醒自己,兩百年來完全與世隔絕,也許更久。然而,他們卻相當專業地拿著自動武器,熟練地接近……

「阿美爾!」一個士兵叫道,眼睛和槍口都對著阿爾列金。

「阿美爾!」另一個也喊道,「交,武!」

「交,武!」

「交出武器嗎?」阿爾列金再次問道,他並不理解他們的語言,只能理解語調傳達的意思,「拿走吧。」

他舉起雙臂並張開,讓士兵搜身並解除他的武裝。

「咻!」左邊計程車兵把槍管對著他的後背。

「咻!」右邊的人重複著同樣的動作,而阿爾列金舉著雙手走進了大門。

內部和外面一樣荒涼,士兵踩過泥的足跡一直延伸到地下掩體雄偉的入口。那是巖壁上的隧道圓洞,阿爾列金立刻看到,隧道里有人在等他。來見他的人太多了。他覺得很奇怪,這裡對待轉交外國秘密的使者的陣仗,竟然像組織召開公開會議一樣。

身後計程車兵非常粗魯地催促著,阿爾列金進入隧道門,裡面冒著一股熱氣和臭味,讓他想要流淚,他空蕩蕩的肚子開始抽搐。但是這裡有電磁噪音,頭箍接受了它們對植入物施加的壓力,阿爾列金命令戴蒙壓制嗅覺,一切變得容易多了。他又被推了一把,上前一步,迫使迎接的眾人散開來。這裡有三十個人,顯然佔了此地人口的很大一部分。

亞曼陶的居民不是太空人,也不是地球人,那他們是誰呢?地下人嗎?人類的第三個分支……而且顯然他們的基因質量不是最好的。所有的人不分男女都穿著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破爛衣服,他們身材矮小、身體虛弱。他們的臉像是拉長的馬具,看著像白痴。他們看著阿爾列金的眼神充滿了驚恐和孩童般的好奇。在女人眼中,他看到了明顯的慾望,「阿美爾……阿美羅普……」人們嘀咕道。難道他是兩百年來第一個來自外界的訪客嗎?他在地下人的陪同下,沿著隧道慢慢走到大山深處。白天的光線已經消失,現在只有頂部的燈照亮著由電纜和管道砌成的水泥牆。

很快,前方傳來了腳步聲,第二批人從拐彎處走了出來,那是同樣穿著軍裝的四名武裝士兵和一名身材相當魁梧的白髮老人。順便說一下,這是阿爾列金見到的第一個老人,也是地下人中最胖的人……而且,通過他飽含深思的眼神判斷,他似乎也是這裡最聰明的人。大家都站定了。「首領……首領……」人們恭敬地低聲說著。

「誰?」老人用命令的語氣問道,不太禮貌,但也沒有敵意。

「布萊姆·孔季大尉,萊安諾生命服務公司地球分支外衛軍的高階特工,來自新莫斯科殖民地!」阿爾列金準確地彙報道。

「首領」皺了皺眉頭,他似乎一個字也沒聽懂。

「阿美羅普?」他提高了聲音問道。

「不,首領先生。我不是美羅巴人,是太空人。」

老人的目光看上去似乎明白了。

「來自太空?」

「不,首領先生,我來自新莫斯科。」阿爾列金重複道,「但這個,」他又開啟薔薇方舟,「美羅巴人的,絕密,美國航天局,‘格拉弗斯’,外星發射機,應該解碼,電腦,非常重要的秘密,您明白嗎,首領先生?」

當然,他什麼都不懂……但阿爾列金不是在和他說話。他確信這裡有其他人在管理,真正聰明的人,因為一個巨大的地下掩體是個十分複雜的體系,不是一群白痴可以管理的。某種具備高度智慧的人腦或電腦在負責這一切——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同時,首領用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阿爾列金,威嚴地揮舞著肥碩的手。

「西瑪!」他的呼聲在隧道中反覆迴盪,「全、全體西瑪,去伺服器大廳集合!」老人轉身和侍衛一起走了。

阿爾列金周圍的人變得非常激動,「西瑪……服務大廳……」這是關切的聲音,「咻!咻!」護衛喊道,阿爾列金跟在老人身後。

他們走了很久,時而轉入側道,時而下樓。人越來越多,到達「伺服器大廳」時,已經有兩百多人與阿爾列金同行。大廳的建築結構與其他地下掩體相比顯得不同尋常,類似古代大學的大型演講廳裡的開放劇場。禮堂內放有黑板的那面牆下面,有一個冒著熱氣的架子,上面是個放有老式伺服器的嗡嗡作響的黑色盒子。教室和資料中心的結合——在阿爾列金看來,這是他在亞曼陶看到的最奇怪的事情,但他沒有時間去驚訝。

地下人規規矩矩地坐在長椅上,從桌子下面拉了一些電纜,插到了頭箍的插座上。他們連上網路後,閉上眼睛,放鬆地低下了腦袋。不過,阿爾列金的護衛們並沒有聯網,他們讓他坐在圓形劇場中央的凳子上。

同時,坐在對面第一排長椅上的首領和大家一樣連上了網路。他的臉上閃過一陣抽搐,產生了微妙的變化。老人直視著阿爾列金,目光變得完全不同,犀利、冷酷且專注。

「告訴我們。」老人用完美的俄語要求道。

阿爾列金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現在和我說話是集體智慧或者同型別的東西,對嗎?」

「是的,集體智慧。以電腦為媒介,並且藉助電腦有所加強。」

「你們進化成集體的速度非常快。」阿爾列金說,「用了兩百年……還是在地球被攻擊之前就開始了?」

「你帶來了什麼?」集體智慧以亞曼陶首領的口吻打斷他,「為什麼你認為這很重要?」

「您看到了嗎……」阿爾列金微微閉上眼睛,他感覺到飢餓和可怕的疲憊,「我不知道您對地表發生的事情瞭解多少,但那裡似乎正在形成第二個集體智慧。不幸的是,它是由阿奎拉人管理的。我想,你們雙方即將擠在同一個星球上。您很快就得維護自己的獨立了。」

阿爾列金沒有再說話,他的多體對話者也沉默了。

「我們沒有成功。」阿爾列金繼續說道,「現在我希望您能成功,至少。當然,您的外表和味道都不太……但無論怎樣您是地球人,所以我是站在您這邊的。」

他從盒子裡拿出記憶儲存器,放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

「拿著,您的電腦很舊,一定有讀取這些東西的埠。將這段錄音交給你們純屬偶然,因此,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我們已經截獲了某種重要的東西。它可以成為我們對付阿奎拉人的籌碼……只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們有這個。當然,一定要成功解碼資料。你們可是軍事碉堡,一定有很好的解密技術吧?我說,拿著吧。」他把儲存器推向老人,但老人沒有動。「您拿著吧!百萬分之一的機率,這可能會幫助你們活到最後。」

「你自己想要什麼?」老人最後問道。

阿爾列金笑了。

「喏,首領,我想吃點兒東西。」

「首領」抬起手來,並且用威嚴的手勢指著其中一名護衛。

「食物!」他命令道,「阿美爾,食物!」他對阿爾列金說道,「你想要什麼?現在該說正題了。」

「我可以做您的代理人,可以試試把您的軟體安裝到我的植入物上……對,我也感染了黑花病毒。但我認為我可以控制它。」

「你的動機是什麼?」

「我說過,您是地球人,我是站在您這邊的……」

「謊言。」集體智慧打斷道。

「您比我想的更有洞察力。好吧,您想知道真話,那就告訴您。」阿爾列金站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站著說,「我很自私,您是知道的。我想做我自己,做一個個體,不加入任何集體。如果有兩個集體,並且他們在相互競爭,這就更容易了。我希望自己能一僕侍二主。我想,這是我唯一能保留一些自由的方式。一僕二主,如果足夠靈活,比一僕一主更自由。因此,我對你們的擴張和獨立感興趣。也許這很愚蠢,也許我太天真……但這就是真話。」阿爾列金坐了下來,「真是見鬼了,是的,我現在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了真話。這個解釋您能接受嗎?」

「接受解釋。」老人嘴裡說,「我會考慮和你一起行動的。」

他拿起記憶儲存器,把它放到了桌子下面——即使這並不意味著什麼——但阿爾列金感到如釋重負。沉重的皮靴聲傳來,拿著塑膠盤和杯子計程車兵進來了。

盤子裡放著某種煮熟的麥片,杯子裡放著漂有脂肪塊的渾水。但對於一天沒吃東西,之前吃過生魚、老鼠和蛇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珍饈佳餚。阿爾列金微笑著舉起杯子。

「好吧,集體智慧,」他說,「雖然你們不會和我成為同伴,但我還是想幹一杯。敬人類!儘管人類已經不復存在。現在是一體化的人類。敬人,敬個人,敬地球上最後一個獨立的人。簡單來說,敬我自己!」

他一口氣喝下了無味的油水,把杯子放在一旁,貪婪地抓起勺子,並沒有因為集體智慧那兩百雙無知的眼睛盯著他而感到尷尬。

即利用超聲波顯示不透明物體的內部結構。

人或某些動物的器官裡面可以開閉的膜狀結構。

意為「統治者」。

近東國家男性戴的一種圓筒形無邊帶穗氈帽。

木星的四顆最大的衛星的統稱,包括木衛一、木衛二、木衛三和卡利斯托星。

即木衛三。

約三百米遠。

此處指俱盧之戰,是婆羅多族兩支後嗣般度族和俱盧族為爭奪王位所發動的戰爭。

因陀羅,意譯為能天帝,印度教神明,司職雷電與戰鬥。

字面義為「黑色的神」,通常被認為是毗溼奴神的第八個化身。在《摩訶婆羅多》中,他是般度人首領阿周那的御者和謀士,足智多謀的英雄。

一切現象、法則或佛陀的教法。

原文為拉丁語。

引自美國歌手凱蒂·佩裡《黑馬》的歌詞。

用典自英國科幻作家道葛拉斯·亞當斯《銀河系漫遊指南》。

即公曆2481年。

指伊斯蘭曆第二個月。

卡佳的暱稱。

尼古拉的暱稱。

別西卜,原為腓尼基神話中的神——巴爾,意為天上的主人。但是在瓦列裡安的文獻中,別西卜這個名字已經是蒼蠅王的代稱了,它被視為引起疾病的魔鬼。

距今三萬年前歐洲大陸上出現的壽命不長、智慧較高的早期人類,屬於晚期智人。

現代歐洲人祖先的近親,從十二萬年前開始,他們統治著整個歐洲、亞洲西部以及非洲北部。常作為人類進化史中間階段的代表性居群的通稱。

意為「美羅巴人」。地下居民使用的語言是一種簡化的俄語,有時難以理解,故給出註釋。

意為「走」。

意為「地下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