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狗
太陽下山了,黃狗嗅到了「那東西」的味道。
比起昨天,今天「那東西」往空中伸展得更高了一些。狗幾乎看不到它——它的視線並不能好好集中在遠處靜止的點上——但那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如此熟悉而又難以企及的味道,卻不可能錯認。
黃狗把鼻子轉向黃昏天空中那顆人眼所見最亮的星星。它急躁地活動著鼻翼,儘可能多地吸入「那東西」的氣味。「那東西」有種太陽的味道和活動的兩條腿東西的味道——但太陽的味道更嚴酷、更粗糙、更濃稠;而兩條腿的東西味道糟糕,還刺鼻得很,讓黃狗禁不住想打噴嚏,還覺得頭疼。不,「那東西」聞起來很淡,令它迷醉,令它興奮……但卻一點兒也不像肉的味道,或公狗發情的味道。香味喚起的慾望也同樣強烈,令它無法抗拒——但它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沒有一種本能可以告訴它該如何熄滅這種慾望。
黃狗抬起嘴對著「那東西」,帶著渴望長長地嗚咽了一聲,整個沾染黑花的狗群也跟著呼號了起來。
黃狗已經徹底忘記了,曾經,就在幾個月前,它還完全不認得「那東西」,甚至連太陽和兩腿生物的味道都聞不到。它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如何被黑花刺傷的,忘記了自己是如何躺在那裡,瑟瑟發抖,甚至沒有力氣去趕走身上的蒼蠅,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在飢餓難耐的情況下吃草吃土的。它不再記得,曾經,自己不屬於一朵花,也沒有被這莫名其妙、無法排遣的慾望所折磨……所有這些都被徹底抹去了。
黑花本身並沒有喚醒它的任何慾望。黃狗憑著氣味認出了它,但只把它當作食槽。
規則很簡單。即使是狗的大腦也能學會。
剛被花兒刺過的——不要吃。它們的味道不對。得放它們走。
它們這些被刺過的,遲早會回來——花會吸引它們過來。它們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氣味,衰頹無助。那時候再殺死它們並吃掉,然後在花下排洩:只有這個才是黑花所要的。
而那些還沒有被刺過的——就把它們趕到花這兒。花會刺傷它們。然後它們就會被吸引著折返。它們回來的時候已經虛弱不堪,作食物剛剛好。
自從黃狗向花兒臣服之後,它就有了源源不斷的食物。老鼠、蜥蜴、鳥、蛇……這朵花會吸引所有東西過來。而對於那些沒被它吸引的,狗群會把它們趕過來。就像趕那兩個兩條腿的幼崽一樣。狗群整天守在花的周圍,守著它們的食槽,含哺鼓腹。但一到晚上,「那東西」就肆意綻放,散發香氣,用任何肉食都無法消除的飢餓感折磨著狗們。
黃狗嗚咽的時間更長了,也更絕望了。它的嗚咽變成了哀號……給我!給我!給我!它嗥叫道,整個狗群也跟著嗥叫起來。把你附加給我們的那種莫名其妙又無法排解的慾望消除吧,讓我們迴歸安寧的日子吧……
木星在漸黑的天空中緩緩爬行,藏在狗眼無法企及的深處,對狗的哀求充耳不聞。
檔案:正式宣告
弗拉馬裡翁殖民地理事會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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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世界時間18:20,小行星-迴圈機「桑託羅號」受到伽馬雷射射線攻擊。由於射線衝擊,小行星的很大一部分瞬間汽化,其餘部分則崩裂成碎塊。迴圈機上的人全部遇難。
襲擊發生時,「桑託羅號」正由弗拉馬裡翁殖民地租用,在地球-金星軌道上飛行。迴圈機上載有機主-監督員、桑託羅一家(五人,包括兩個孩子)和十二個弗拉馬裡翁殖民地人——他們是「挪威號」客機的機組成員。
這是一次和平的商業飛行。攻擊發生在中立空間,並且沒有任何提前警告,可以說是無可辯解的犯罪行為。
雷射脈衝的來源是一個距離太陽0.68天文單位且釋放能量約300萬噸tnt的閃點。鑑於爆炸發生在金星軌道區,而且閃點的能量和光譜與埃裡克斯生產的伽馬雷射炸彈「重矛」相吻合,我們認為,這已經能夠證明埃裡克斯殖民地是這次襲擊的罪魁禍首。
鑑於和平迴圈機被無端侵略,並造成弗拉馬裡翁殖民地居民死亡和重大物質損失,弗拉馬裡翁殖民地宣佈與埃裡克斯殖民地開戰。
首席行政長官阿斯塔爾·達爾頓被任命為弗拉馬裡翁太空軍統帥。
螢幕窗外,金星的天空如火焰般輝煌耀目。麥斯威爾·陽穿著一身純黑色連體服,背對螢幕面對鏡頭站著。他骨節粗大的手指交叉放在腹部,黃褐色眼睛釋放出的目光筆直堅定,令人生畏。
「這是弗拉馬裡翁的謊言。」他緩慢而有力地說道,用力拉長了音節,「這群下作的膽小鬼,荒唐可笑。」
陽的聲音——低沉、凌厲,有些令人著迷的沙啞——和窗外的景色一樣,是合成的。如果不經過處理,聽起來就會像尖細的吱吱嘎嘎聲:所有聲音在埃裡克斯的氧氦大氣中聽起來都比在地球的空氣中高八度。
「達爾頓博士說,埃裡克斯襲擊了他和平的商業迴圈機。可他忘了告訴大家,事實上有兩個迴圈機。讓我們來看看第二個。」
一幅三維照片出現在大家眼前:一顆小行星被淡淡的幽靈般的光暈籠罩著。光暈向岩石表面方向平穩增厚,如果不是因為在不斷膨脹,它看起來就像大氣層一樣。
「我們所看到的是‘霍爾茨曼號’迴圈機。它一路緊隨‘桑託羅號’前往金星,也是由弗拉馬裡翁租用的。有趣的巧合在於,它對我們的詢問不做回覆。其周圍是一層大氣凝膠保護層。‘桑託羅號’被摧毀後,‘霍爾茨曼號’便開啟了泡沫發生器——這對於一個和平的商業迴圈機來說可是個不太尋常的裝備。還有一個細節‘:霍爾茨曼號’發射了導彈,足足三十發。可能這也算是和平的商業行為吧?」
照片消失了。陽的目光越發陰森凜冽。
「‘霍爾茨曼號’在四個月前飛過地球遠日點。顯然,那時候它裡面裝的是導彈和其他一些所謂的和平物資。四個月前——注意是四個月——弗拉馬裡翁就襲擊了我們。我們擊退他第一次進攻之後,他才宣戰。好一副偽善的嘴臉。」
鏡頭被拉近到陽身上,他的臉幾乎佔據了整個螢幕。
「我們的攻擊是對敵對行動的回應。如果我們不對‘桑託羅號’出手,它就會攻擊我們。這也是對弗拉馬裡翁上火星盟友的警告。現在,他們自己的‘奈菲爾號’迴圈機正在前往我們普列洛馬成員國——萊安諾殖民地。難道這真的是一次和平的商業性飛行?不排除這種可能性。那麼,就讓它開啟艙門接受我們檢查程式的檢查。如果‘奈菲爾號’拒絕,我們就會把它也摧毀。我希望,我表達得足夠清楚。」
統帥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我對桑託羅一家發生的不幸表示衷心的遺憾。我們總是儘量避免不必要的傷亡,但當敵人下流地用兒童和平民作掩護時,我們不會讓他們的詐騙得逞。而且不管怎樣,即使是在局勢緊張的此時此刻,我們也渴求和平。我敦促西爾萬娜和其他殖民地不要參與我們與弗拉馬裡翁之間的衝突。我隨時準備好與它的首席行政長官談判。決定權在您,達爾頓博士。」
麥斯威爾·陽微微垂下頭。轉播結束了。
萊安諾:對話
萊安諾基地——奈菲爾基地
2481/07/3121:30:55
詢問:凡奮鬥者只為一己之利
奈菲爾基地——萊安諾基地
2481/07/3121:34:31
答覆:誠然神明無求於世界
萊安諾基地——奈菲爾基地
2481/07/3121:38:03
詢問:身份資訊
詢問:武器清單
詢問:訪問目的
奈菲爾基地——萊安諾基地
2481/07/3121:41:48
對「身份資訊」詢問的回覆:
飛船名——奈菲爾
型別——客貨兩用型迴圈機
所有者——西爾萬娜殖民地/火星
艦長——技師巴爾蘇姆[nav]·李
對「武器清單」詢問的答覆:沒有攜帶武器
對「訪問目的」詢問的答覆:根據2470年12月09日520-s號醫療保險合同,運送一批病人進行治療和康復
萊安諾基地——奈菲爾基地
2481/07/3121:45:35
通知:身份已確認
通知:懷疑貴方有敵意
通知:需要檢查
命令:接收檢查程式並安裝在基地管理系統中
警告:不執行命令將被視為存在敵意證據
奈菲爾基地——萊安諾基地
2481/07/3121:49:40
通知:準備好執行貴方命令
通知:檢查程式已下載
詢問:請留出時間允許進行程式安全檢查
萊安諾基地——奈菲爾基地
通知:在20分鐘內完成程式安全檢查
命令:按照協議csp建立寬頻連線
命令:呼叫艦長進行聯絡
維斯帕爾·普拉薩德上校趁等待聯絡無事可做的時候,重讀了電腦之間的對話記錄。
上校臉色陰沉。這並不是因為「奈菲爾號」——它離他還太遠,並沒有構成任何威脅。原因在於,從今天開始,他已經徹底不明白自己該聽命於誰了。格溫妮德·勞埃德?扎拉·陽?還是直接受命於麥斯威爾·陽?
但最重要的是,普拉薩德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因為他在沒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況下就被清出了內衛隊。就算是暫時性的撤職,這也像是在往他的臉上吐唾沫。在涉及女兒安全的問題上,統帥竟然更信任某個乳臭未乾的保鏢,而不是他維斯帕爾·普拉薩德!
不僅如此。他甚至沒有被邀請去參加政府招待會!要知道,他畢竟還是外衛隊負責人,按照規矩他也應該參加。然而,勞埃德卻強行讓他與「奈菲爾號」進行所謂的「重要而緊急」的談判。就連一個孩子都清楚,這架迴圈機有武器裝備,有敵意,與對方進行任何談判都是枉費時間。
普拉薩德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坐在指揮台的中央,那是藏在萊安諾地下深處的一個小腔室。磨光牆面上亮著馬賽克般鑲嵌著的螢幕、照明面板、控制台。小行星的軍備主要是以一種老式的方式——按鈕來進行控制,而不是通過意識指令。所有的螢幕上都顯示著「奈菲爾號」。從這裡看,這架相隔0.4天文單位的火星迴圈機即使放到最大,看起來也不過是個朦朧的小點。
「奈菲爾號」沒有做任何具有威脅性的事情。它沒有發射導彈,沒有部署戰鬥雷射輻射器,沒有用保護層包裹自己,然而上校毫不懷疑它有敵意。火星人編造的運送病人的荒謬謊言,只是在拖延時間。如果是普拉薩德做主,他就會先下手為強,不做任何檢查,不談判,不對他們假意迎接。但是……「要保證自己的行事在外交層面上無可指責。」麥斯威爾·陽是這麼說的,一字不差。無論誰是萊安諾這片渾水的負責人,麥斯威爾·陽的話普拉薩德肯定得聽。
「李艦長已連線。」代蒙的聲音終於響起,延遲了212秒。
視野中出現了兩個視窗。李艦長圓滑的笑臉與上校陰沉的黑臉形成了極大的反差,上校立即命令用頭像代替他的真實形象。
「您好,上校。」在普拉薩德聽來,李的聲音出奇地令人不悅,語氣也帶著嘲諷,「我理解,在發生不幸的‘桑託羅’事件後我們看起來很可疑。但老實說,我們是清白的。西爾萬娜不會和任何人開戰。我們由‘星工廠’醫療公司包租,是在運送截肢病人去進行生物修復手術。我們四個月前就提前通知過貴方了。四個月……很不幸,又是一個巧合,但請您相信我,它確實只是一個巧合而已。當然,我們會下載貴方的檢測程式,您也可以把一切證實清楚。對了,如果我把我們的談判釋出到太陽系網路上,您不會反對吧?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的飛行絕對是和平的。」「奈菲爾號」艦長的臉停在那裡,帶著叫人噁心的得意表情,這讓普拉薩德更加堅信:對方正在當著他的面撒謊。
「通訊開始。」他皺著眉頭命令道,「您好,艦長。我對您說的提前通知一無所知,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貴方的飛行安排。現在火星上是沒地方縫合假肢了嗎?您說服不了我,得等我們領導的決定。同時,禁止在網上釋出我的言論。通訊結束,會話結束。等一下!(普拉薩德及時地想起「要保證自己的行事在外交層面上無可指責」。)代蒙,校訂我說的話。潤色一下,加點兒客氣話,然後直接傳送。去吧。」
普拉薩德往後仰靠在椅子上,開始沉思。
「得等我們領導的決定。」他喃喃自語道。只是我們的領導是誰呢?格溫妮德·勞埃德?安保合同——如果存在的話——一定是她籤的。而且她也是普拉薩德的官方領導,所以從表面上看,我該找的人是她。
另一方面來說,他,普拉薩德,是一個埃裡克斯人。埃裡克斯任命他擔任這個職務,埃裡克斯在發動戰爭,如果出了什麼問題,他應該向埃裡克斯履行職責。埃裡克斯的官方代表又是扎拉·陽。如果勞埃德下令放行迴圈機,而扎拉下令攻擊的話,那該怎麼辦?而且扎拉的權力範圍從未明確框定過。麥斯威爾·陽的女兒——這可不是一個職位……啊,萊安諾這該死的混亂。「見鬼!」上校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然後下令同時呼叫這兩個人。
萊安諾:暗殺
扎拉在虛擬鏡前半轉身,用挑剔的目光看著自己。為了這場招待會,她選擇了一件奢華的金星風格晚禮服——用地球上的天然絲綢做的亮黑色旗袍,上面綴滿了耀眼奪目的藍色孔雀翎。她把自己的臉弄成萊安諾式的蒼白色,戴著鉑金首飾,扭成一對羊角狀的頭髮染成閃閃發光的天藍色。
「在政府招待會上,醜聞頗出的扎拉·陽又一次引起了轟動。」她說道,嘆了口氣,「標新立異的衣服幾乎完全包裹著她的身體,據說這件衣服花費了陽家……花了多少錢,利比,你記得嗎?」
保鏢聳了聳肩。她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扎拉。
「你看起來太美了。」
「謝謝,但奉承對你沒啥好處。」扎拉把視線越過肩膀,對她狡黠地笑了笑。她的擬形變成了斷然且強硬的金屬色澤。「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有義務保護你。」埃斯特維斯帶著一種叫人絕望的固執堅持道。
「保護我的是內衛隊,你是它的負責人。」扎拉理了理髮型上的一個小瑕疵,視線卻沒有離開鏡子。「你應該去了解那些當地成員,獲得權威,讓他們完全服從於你。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挺守規矩的。內衛隊是一臺運轉良好的機器。普拉薩德組織得很完美,我花了幾個小時就把事情接手過來了,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
「你呀,利比,根本不是一個政客。」扎拉輕嘆道,「內衛隊可不是機器,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我必須確保他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會追隨你,甚至在那些連普拉薩德的話都不管用的時候也會如此。你還記得我們在準備政變嗎?」扎拉轉向她的保鏢,「我要成為這個殖民地的獨裁者,一個非常、非常不穩定的殖民地的獨裁者。我要讓它變得可靠,能夠投入到與火星人的戰鬥中。」她的目光緊盯著利比蒂娜,「比如說這次的招待會。我為什麼要參加呢,自然是為了迷住當地的高層,但光靠魅力是不夠的。我需要戰士,不是勞埃德或普拉薩德的人,而是你的戰士,你明白嗎?」扎拉靠近保鏢,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去找那些戰士,親愛的,」她低聲說,「把他們變成你的人。不行,不行,你會把我的口紅蹭花的。」她慌忙直起身子,轉過身去,「好了!我得走了。我的遲到一定已經開始引起大家的不滿了。」
政府接待會剛剛開始。大約有五十名男男女女和雙性人在被命名為「里斯」的接待大廳裡漫步。這是一個寬敞的偽凱爾特風格腔室,雕有華麗紋飾的木柱撐起了穹頂,木柱之間用鏈條吊著的青銅羅盤液缸在微弱的重力作用下緩緩晃動。古代女神——執掌富饒之角的羅斯梅爾塔、身穿鎧甲的布麗甘蒂亞,當然還有騎在馬背上的萊安諾——從柱子上威嚴地注視著人們。殖民地的主導文化其實來源於威爾士,但當設計師缺乏威爾士神話素材時,他們會毫不客氣地從伽羅神話和其他凱爾特神話中取材。現場有風笛和豎琴樂隊演奏。服務機器人用托盤將高腳酒杯送到賓客們手中。
賓客們悠然自得地聊著天,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領地首領和副首領們,公會的大技師們,行政高官們。用於遮蔽裸體的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擬形令人眼花繚亂,有螺旋形的,也有分形的,投射出衣物或者珍奇野獸皮草的樣子。他們的頭頂上也是這樣五光十色,時不時閃現出代表快樂的金色火花、代表同情的藍色弧線、代表大笑的彩虹火星。這場招待會看似是一場昂貴的晚宴,但實質上是一場政治活動,其重要性不亞於即將召開的理事會。就是在這裡,大家說說笑笑,觥籌交錯間,便決定了理事會上的投票情況,以及誰會得到什麼樣的好處。
今天,談話圍繞著兩個話題——與弗拉馬裡翁的戰爭,格溫妮德·勞埃德的辭職。官方層面上格溫妮德還在任,但在這場招待會上她選擇使用了一種特殊的擬形——勞埃德領地的紅白相間色流動絲帶,這說明她是以自己領地領袖的身份來參會的,而非殖民地首席行政長官。這一事件帶來的轟動正在平息。格溫妮德拒絕討論她的繼任者,人們對她的興趣也隨之逐漸消退。但很快,眾人有了新的關注目標。
「扎拉·陽博士,埃裡克斯殖民地的代表!」大廳裡響起了廣播通知。
扎拉迫使客人們讓開一條道路,快步走進來。她一身耀眼的黑衣在一團團幽靈般的擬形中格外顯眼,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唇邊掛著勝利的玩味笑容。眾人又重新振奮起來,紛紛向新的焦點探身張望,但扎拉立刻發現了格溫妮德,並向她走去。
「晚上好,格溫。」扎拉恬然一笑,「您一個人嗎?您的愛人呢?」扎拉記得首席行政長官的丈夫亞瑟·勞埃德是她的副首領,也是勞埃德神經元實驗室的首席程式師。
「我留下他去做一個……專案了。」格溫妮德著重說出最後一個詞,擬形光環變成了鮮紅色,「我本想自己處理,可惜還得來招待會。」
「啊,我明白了。細節一會兒再說。好了,現在大家相互介紹一下吧!」
介紹儀式就此開始。「格魯諾·潘摩博士,普列洛馬本地的調配員;羅納布韋·吉菲德博士,副行政長官;莫爾維德·霍埃爾博士,首席社會工程師……」當然,這種介紹實際上大可不必。扎拉的代蒙在每位賓客頭頂都標明瞭其名字、職務、領地、公會,甚至還有表示其政治傾向的徽章標誌(玫瑰的意思是「埃裡克斯的支援者」,風向標則標誌著「有條件的忠誠」)。但是世俗的儀式不可撼動。扎拉對每個人都露出耀眼的笑容,儘量變著花樣對千篇一律的讚美之詞做出回應。
得到所有人的關注給了她一種強烈的快感。扎拉很喜歡感受那些外表體面正派的裸體人內心炯炯燃燒的慾望,他們用眼神貪婪地撕扯著她身體外緊緊包裹著的衣服。但從進來的第一秒開始,色彩斑斕的人群中就有某種東西令她隱隱感到有些不安。越往後,扎拉的笑容越僵硬,目光也越發疏離。她終於明白了。向眾人稍致歉意後,她挽住格溫妮德的胳膊,把她引到了一邊。
「我可以看到大家頭上都是玫瑰和風向標。」她小聲地說,「這是什麼意思,都是我們的人?反對派的人一個也沒來?」
格溫妮德咬緊嘴唇。顯然,她一直在等待這個問題,又害怕被問到。
「是的,一個也沒來。」
扎拉的臉色暗了下來,擬形瞬間變成憤怒的紫色。
「我已經告訴您要把他們請來。」她壓低聲音說道。
「我邀請他們了,但他們連個回覆都沒有!」
「哦,是這樣啊。」扎拉的瞳孔因憤怒而放大,「他們得意忘形了,認為既然戰爭已經開始,那麼他們就已經大權在握,可以公開鄙視我們了。好,走著瞧,我們走著瞧。格溫,想個辦法懲罰一下他們。」
首席行政長官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和她拉開了一些距離。
「這未必……可行。這些人都是強勢領地的領袖,而且我們沒有法律依據去逮捕他們,或實施其他任何懲罰措施。一意孤公會釀成醜聞。」
「隨它去吧,我喜歡醜聞。看著眼前這些人,我一直在想……」扎拉眼前閃過一行紅色的文字:「來電:維斯帕爾·普拉薩德上校。緊急。最高優先順序。」怒火瞬間消散,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哦,不好意思,有個電話。」
「不好意思,有個電話。」格溫妮德同時說道。
「也是普拉薩德打來的嗎?我們一起聽聽吧。」扎拉喚出通訊視窗。
「勞埃德博士,陽博士。」上校用他一貫的不滿語氣開始說,「報告‘:奈菲爾號’已經與我們聯絡。艦長說這是一次和平飛行任務,也同意進行檢查。我請求你們看一下對話記錄——」
扎拉切斷了聯絡。
「我看沒什麼急事。」她得出結論,「您自己處理吧,格溫,好嗎?我已經離開公眾視野太久了。」
格溫妮德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出去說。這裡太吵了。」
「當然。」扎拉已經不再看她了。該發表講話了。她轉身來到大廳,用意識指令將自己的聲音傳至擴音器。
「各位博士、技師、武裝者們,注意了!」她的聲音在里斯大廳上空響起。大家安靜下來。「你們已經知道,幾個小時前,我們和弗拉馬裡翁殖民地開戰了。我提醒大家一下,有兩艘弗拉馬裡翁迴圈機攻擊了金星。其中一艘已經被摧毀,另一艘發射了數枚導彈。很快,我們的人就會在金星附近和弗拉馬裡翁迴圈機展開戰鬥。」
扎拉不是一個善於辭令的人。她所有的演講都是乾巴巴的事實陳述,從不試圖用華麗辭藻來激勵大家聽講——她相信,只要自己一張口,無論如何大家都會聽著。的確,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除此之外,還有一艘‘奈菲爾號’迴圈機正從火星向萊安諾這邊趕來,一個月後它就會進入攻擊範圍。我希望大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已經不僅僅是埃裡克斯對弗拉馬裡翁的戰爭了,而是我們共同的戰爭,是我們太空艦隊的忠實支援者與‘二重奏’叛徒之間的戰爭。這是一場世界大戰。」
她停頓了一下,給賓客們留出激動和平復心情的時間。
「但我們不會被打個措手不及!殖民地武器裝備優良,我有一艘一級戰艦。我們會戰鬥並取得勝利,這場勝利會將萊安諾和埃裡克斯這對兄弟聯盟永遠團結起來。不僅如此!它還將會成為實現人類統一的第一步。為了勝利,乾杯!」
扎拉從服務機器人的托盤上拿起酒杯,用力吸了一下酒精揮發的氣體。她眼前掠過代表百分比和千分比的數字:「酒精……陰離子……陽離子……奈米顆粒……放射性……安全」。然後,她一口氣喝了下去。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這一切發生了。
她首先感覺到的是腦袋中的壓力,它在她顱內迅速抽動著,慢慢變成難以忍受的疼痛。
扎拉大叫一聲,抓住了服務機器人的塑膠肩膀。
她的呼吸停止了,彷彿是太陽穴受到了打擊。痙攣性的悸動扼住她的喉嚨、胸膛、全身的每一塊肌肉。
「竟然是毒藥?」扎拉只剩下了最後一絲意識。不,其他人也出現了同樣的反應。
周圍所有人都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抓撓著喉嚨,喘不過氣來,痛苦地倒下。
她幾乎沒來得及看清這一切,也沒時間想清楚發生了什麼——在她的身體失去知覺之前,周圍的世界都失焦了,洇成一片模糊虛無的彩色斑點。
檔案:新聞
萊安諾殖民地臨時政府宣告
dsnp://free_reezone.sol/
太陽系的人們!今天,2481年7月31日,萊安諾殖民地的人民重獲自由了。佔領勢力已被推翻,來自金星的壓迫者和他們的走狗都已被逮捕。臨時政府現已成立,理事會的臨時大選定於8月15日舉行。
臨時政府宣佈萊安諾殖民地已退出所謂的普列洛馬,並終止與埃裡克斯簽訂的所有不平等條約。萊安諾殖民地重獲中立和獨立。
我們呼籲「二重奏」聯盟及其他殖民地全力支援我們為自由而戰。知恩的萊安諾人民不會忘記在困難時刻向我們伸出的援助之手。團結起來,我們就會勝利!
臨時政府主席卡德沃隆·阿龍博士
萊安諾殖民地政府的官方通訊
dsnp:dm/
7月31日晚,「自由萊安諾」運動的激進分子發動暴亂,意圖奪取殖民地政權。他們的計劃失敗了。叛亂已經被粉碎。合法政府控制了殖民地領土、生命保障系統和武器庫。叛軍挾持了人質,並佔據了萊安諾一小塊地方,他們現已被完全封鎖包圍。
所謂的「萊安諾臨時政府」宣告並不屬實。
政府正在盡一切努力,希望能夠儘快解救人質。我們希望這次的內部事件不會影響到萊安諾與其他殖民地的和平關係。
首席行政長官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
外衛隊負責人維斯帕爾·普拉薩德上校
內衛隊負責人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中尉
埃裡克斯——弗拉馬裡翁:軍事時事
dsnp:res/
昨天夜晚沒有發生撞擊。向金星飛行的弗拉馬裡翁「霍爾茨曼號」迴圈機似乎已經離開埃裡克斯伽馬-雷射器的攻擊範圍。「霍爾茨曼號」昨天發射的導彈繼續沿彈道向金星飛行。據弗拉馬裡翁總部媒體中心稱,目前還沒有導彈被擊落。埃裡克斯總部報告說,所有的導彈均已被追蹤,一旦進入行星防禦系統作用範圍,就會被摧毀。
獨立天文學家在金星附近觀測到了許多微弱的熱閃點。顯然,這些是埃裡克斯軍事裝置的噴氣式排氣裝置。最亮的兩個排氣裝置可能屬於埃裡克斯艦隊中的最大的戰艦——星際飛船「沉睡的克蘇魯號」和「蠕動的混沌奈亞拉託提普號」。這兩艘戰艦正在改變軌道,其目的無從知曉。
檔案:阿爾列金的個人檔案
公開部分
id:516005627611
姓名:布萊姆·孔季
社會類別:武裝者
出生日期:2440/12/16
父母(生產者):地球分部/萊安諾生命服務
改造情況:戰鬥模式/高重力者
性別:男性
所在基地:新莫斯科殖民地/地球
所屬機構:外衛隊/地球分部/萊安諾生命服務職務(身份):高階作戰參謀,大尉
機密部分
常用暱稱:阿爾列金sup/sup
基因序列:xw9376magnum/第4代/表現力0.85
訓練基地:老城堡/保衛偵查聯合機構
父親:本·林
母親:阿曼達·金(至2452年)
sod工齡:19年
telserg測試成績:450/109
屬性:偵查員/追蹤者
拉比諾維奇倫理屬性:身份可變化者/孤立個人
性特徵:異性戀/多性戀/主導者
反社會指數:a3
忠誠度:相對較高
機構所給評分:+47
評分記錄:
2463參與對敵行動+2
2464擅自開小差-1
2465參與營救人質+5
2466挑起隊內衝突-1
2467服役時長+5
2468違紀行為-2
2470參與特別行動+5
2471資歷提升+5
2472利用職務之便謀取私利-2
2473領導作戰+4
2473越權指揮行動-3
2475消滅特別危險罪犯+8
2476不服從指揮官命令-5
2477資歷提升+5
2478個人任務+5
2479高難度個人任務+7
2480特別重要的個人任務+10
阿爾列金的任務
在拉巴特辦完事後,阿爾列金開著他的車沿著諾維茨基大道行駛。此時已經是晚上,前方松樹公園上空的漆黑夜色中,深色圓柱正發出稀薄的燈光——這就是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部的總部。從這裡開始,到幾條街之外,都可以看到戰時模式的跡象:防空探照燈發出一道道警覺的光束,在夜空中描畫著。大樓周圍的巡邏無人機們閃著小燈,就像軌道上的衛星一樣,勻速盤旋著。
埃裡克斯和弗拉馬裡翁的戰爭開始於三小時前,局勢非常混亂。地球分部隸屬於埃裡克斯的盟友萊安諾,但幾乎所有的員工都是弗拉馬裡翁的盟友新莫斯科的殖民者。誠然,新莫斯科本身還沒有參戰,然而在萊安諾,兩個派系本身就紛爭不斷。一個是親埃裡克斯派系,另一個是親「二重奏」聯盟派系。而至於格里菲斯主任傾向於哪一派,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句話透露出來。
阿爾列金甚至不願意去思考領導層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早就準備好了個人行動計劃。如果格里菲斯要和萊安諾決裂(這是最有可能的),服從新莫斯科管轄,那他就像以前一樣工作;但如果領導層要反抗新莫斯科(肯定會以失敗告終)——那就離開這裡,到地球人那兒去。阿爾列金已經提前在那裡給自己準備好了很多可能的去處——比如羅斯、綠橋,甚至在伊德利斯坦都有備用地點。
那是殖民地外的野蠻世界,橫行著僱傭兵、奴隸販子、封建領主和強盜,阿爾列金覺得自己會在那兒如魚得水——比待在總部的無菌辦公室強多了。
在入口處有足足十多名衛兵把守,他們身上都穿著由反光裝置製成的、能夠對抗雷射武器的裝甲,裝甲在車前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每個人肩膀上還裝有一對用意念操控的「隼」型無人機。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來進行身份檢查,即使他有外衛隊的工作牌也無法逃過。戰時模式剛剛實行,守衛們個個全力以赴,對任何人都不留情面。再往前走,在車庫的入口處,他還得通過另一項檢查。在大樓的入口處——是第三項檢查,也是最徹底的一環,需要通過磁共振掃描器,還得排隊……
但檢查總歸已經結束了,阿爾列金正在乘坐電梯上二十樓,去往格里菲斯的辦公室。
透明的電梯沿著同樣透明的井道快速滑行,左邊和右邊也有電梯在穿梭著,一模一樣的樓層一層又一層從眼前滑過。電梯停在了二十樓。主任辦公室前的門廳裡也有很多警衛。在進入房間之前,阿爾列金的工作牌又被檢查了一遍。
「你好,大尉,」盧露·格里菲斯疲憊地從椅子上向他揮手,「請坐。剛從外面回來嗎?地球人對戰爭的反應如何?」
阿爾列金微微聳了聳肩。
「還沒什麼反應。在斯洛博達和拉巴特只有十來個能連線太陽系網的人知道這件事,都是地方政府人員和一些富人。我和一些人聊過,他們都很驚慌。」
「他們具體什麼反應?害怕暴亂?害怕刺激到伊斯蘭教徒?」
「不是,這些倒沒提到。他們最害怕的是,戰爭會蔓延到地球上。對了……」阿爾列金打探道,「確實有這種可能性嗎?知道這一點對我有用。」
「有,而且可能性很大。」格里菲斯撇了撇嘴,「新莫斯科當局是有敵意的。他們關注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對我們哪怕一點兒的違規行為都耿耿於懷。幾乎可以肯定,明天新莫斯科會宣戰,然後……」格里菲斯兩手一攤。
「這就意味著,我不能悄無聲息地調動挖掘機和工作人員了。」阿爾列金確認說,而不是在發問。
格里菲斯嘆了口氣。
「您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拿到花嗎?」
「總會有其他辦法。」阿爾列金遲疑了一下,回答道,「但是會比較麻煩。派一個地球人用鐵鍬把花挖出來。這樣肯定不會引起注意。」
「那隨後怎麼處理這個地球人呢?」格里菲斯意味深長地挑了挑光禿禿的眉毛,「還是說,我最好不要知道?」
「為什麼不要知道呢?那朵花肯定會感染他,沙菲爾和布倫丹就有新的實驗材料了,這難道不好嗎?不好的是另一點:我們會有損壞花的風險。」
格里菲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行動去吧。」他沉默了很久,阿爾列金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等一下,還沒完。我已經聯絡了金星方面,對方是統帥……這就是,你自己看。雖然我其實是不能給其他人看的。」阿爾列金眼前跑出一行行文字。
發件人:麥斯威爾·陽
收件人:盧露·格里菲斯
優先順序:最高階
機密性:閱後清除
您對新發現的評估非常準確。我們對所謂的「黑花病毒」異常感興趣。
黑花、患者、實驗動物以及你們設法鑑定出的所有感染物,都必須轉交給太空艦隊的研究機構。你們也必須交出所有研究資料,不留影印件。
我已派遣星際飛船「沉睡的克蘇魯號」沿地球-金星航線前
往地球交接貨物。你們的責任是將貨物送到太空港,並將其發射到繞地軌道的「塞米拉米達」空間站。
在「克蘇魯號」到來之前,請繼續你們的研究。新莫斯科和其他分離主義殖民地的政府可能會試圖干涉你們,不必對他們太客氣。你們被授予全權處理此事,可以採取任何措施,無論怎樣違法都可以。
這些材料具有全球性意義,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它們送達。如有損失,您個人要負責,格里菲斯博士。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真夠嚴苛啊。」阿爾列金恭敬地說道。
「對方可是麥斯威爾·陽,他不威脅人就不會說話。最可惡的地方在於,他不只是說說而已……不過這是我要關心的問題。孔季大尉,您明白嗎?這封信就是您行動的指南。」
「我要負責把花運輸出去嗎?」
「是的,還有那個男孩和其他材料。把它們運送到太空港,從那裡傳送到軌道。只是這裡的太空港現在已經對我們關閉了。新莫斯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我們出去的。我們得從卡普-亞爾發射。您能安排嗎?」
阿爾列金聳了聳肩。
「問題是預算。」
「是的,當然。請接收行動資金。」阿爾列金眼前閃過一則通知:「10萬能量已打入您的賬戶。」他驚喜地揚起了眉毛。「應該足夠應付一切。還有問題嗎?」
「在卡普-亞爾我應該聯絡誰?」
「好問題。這是太空艦隊駐紮官的聯絡方式。」代蒙又把一行文字投在視野框:「收到新聯絡人:瓦茨拉夫·考夫曼少校」。「這件事考夫曼是完全知道的。如果新莫斯科與我們開戰,我就會被逮捕……或者被殺。」格里菲斯淡漠地補充道,「總之,如果我退出了這場遊戲——您就自動轉入太空艦隊,受考夫曼個人的管轄。」
「那樣就太傷感了。」
「是啊。對您來說也很不幸。還有其他問題嗎?」
「如果這孩子的情況變得更糟了怎麼辦?」
「帶上布倫丹。他是賽義德的醫生,得讓他跟著。但記住,對這些材料說了算的是您。這樣行嗎?」
「任務艱鉅啊。」阿爾列金想了想說,「責任太大了,而且不是所有行動都合法。尤其是在不得不和新莫斯科方面開戰的時候。」
「哦,我明白了。當然,您會得到一個單獨獎勵。」
「什麼獎勵?」
「機構那裡會給您不少於十分的評分。而我個人方面……」格里菲斯對他袒護地笑了笑,擬形變成了仁慈的彩虹色,「我想,您在作戰參謀的位置上已經待得太久了,大尉。如果您幹得好的話,外衛隊副主任的位置便是您的了。當然,前提是我們分部還存在。」
阿爾列金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追求仕途,我更喜歡能量。」
「那就二十萬能量。」格里菲斯顯然並不意外。
「這相對於外衛隊副主任的位置來說,有點兒少了。一百萬能量。」
格里菲斯皺起了眉頭。
「如果我是您,我就不會好高騖遠,大尉。您的名聲不是很好,尤其是在太空艦隊裡。76年的醜聞之後,如果不是我的袒護……」
「是,我會被扣到零分,然後被踢出去。我記得,並且永遠感激您。那八十萬?」
「就五十萬吧。」格里菲斯以不容反對的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從麥斯威爾·陽身上榨出那麼多錢,最近太空艦隊待遇很薄。好吧,萬不得已時,我自掏腰包給您補上。」
「我想得到一筆預付款。」阿爾列金客氣地說,但語氣很堅決。
格里菲斯嘆息著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再給您十萬能量。如果我被逮捕了,剩下的錢卡普-亞爾的考夫曼會付給您。滿意了嗎?」
阿爾列金低下頭。
「我準備好完成任務了,格里菲斯博士。」
回憶錄:暴亂和政變
所有的暴亂和政變都有一個共同點:在事件達到白熱化的時候,沒有人真正清楚發生了什麼。一位古代戰略家曾經提到過「戰爭的迷霧」,「暴亂的迷霧」的濃郁厚重程度,大概兩者不相上下。只有當一切平息下來,才有可能把粗略又相互矛盾的碎片拼接成一個連貫的歷史敘述——而「連貫」並不一定意味著「更接近真相」。我不打算這樣做。我不是歷史學家,而是一個回憶錄作者。我只寫我自己的所見所聞——將所有零碎和不完整的個人回憶複述下來。
時間定格在我人生中那個決定性的時刻,當時,我以和普拉薩德談話為藉口,離開了里斯大廳。是的,這是一個藉口。我本可以在大廳裡找一個僻靜角落安然說話——但我被社交場合壓得喘不過氣來。我覺得自己已經發揮了禮節性作用,現在可以不生是非地悄悄離開了。我想回到神經元實驗室,真正坐下來,開始好好研究這個專案。
「銜尾蛇」深深地吸引著我,那一時刻,我沒法思考有關政治和世俗職責的事情。一個接一個的想法如颶風般在我的腦海裡翻卷著,每一個好像都在吶喊:「試試我!試試我!」我怎麼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無聊的禮節性閒聊上呢?
與普拉薩德的談話很簡短——我確認了我們確實是在為火星提供醫療服務。我路過前廳的警衛,召喚出尼昂幹線的電梯。在轉了幾個彎後,我看到幹路上迎面走來一隊服務機器人,還有戰鬥機器人組成的押送隊。服務機器人拉著一長串的醫療箱。沒有一個人類,誰也沒有看一眼我的電梯。
醫療箱?招待會有什麼緊急情況嗎?我試著聯絡陽,但沒有接通。「內網伺服器崩潰了。」代蒙報告。
「有襲擊?」那是我的第一個想法。我立即啟動特殊通訊,聯絡普拉薩德。但上校報告說,「奈菲爾號」沒有發射任何訊號。扎拉·陽和行政部門的人都沒有回應,就連特殊通訊上也杳無音訊,里斯大廳的監控攝像也無法切入。裡面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沒有人向我彙報?我只能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我很懷疑能不能指望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姑娘,她才當了半天的內衛隊負責人,但是難道我有別的選擇嗎?
利比蒂娜氣急敗壞、雙眼冒著火光的樣子把我嚇到了——她真的有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嗎?但她畢竟是個優秀的專業人士,腎上腺素應該不會妨礙她清醒地思考和評估形勢吧。
「他們劫持了扎拉!這是叛亂!」埃斯特維斯驚呼道,「普拉薩德,那個卑鄙小人,是他策劃的陰謀!」
「埃斯特維斯中尉!請報告一下情況。」我果斷地命令道。
我故作的鎮定讓她冷靜了一些。
「是。里斯大廳遭到了巨大的次聲波衝擊,酒會上所有的賓客可能都昏迷了,包括扎拉·陽在內。‘里斯’周圍的所有攝像頭都被切斷,內網伺服器受到了分散式拒絕服務攻擊。反對派領地的幾隊機器人和人類正在向‘里斯’聚集。您有警衛嗎,勞埃德博士?來內衛隊總部吧,這裡是安全的!」
但我擔心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我的領地。勞埃德領地的人也全無聯絡。於是我拒絕了她的建議,繼續前往神經實驗室,更何況我已經快到了。
領地裡一切正常,只是我的人一點兒都不瞭解詳細情況,他們擔心極了。我安排亞瑟繼續去做「銜尾蛇」專案,告訴他不要被其他任何事情分心,並任命我的侄子烏利安為領地負責人,自己則關在辦公室裡,想整理整理思路。不過,這對我來說當然是不可能的。
沒過一分鐘,卡德沃隆·阿龍呼叫了我——他看起來似乎比利比蒂娜還要瘋狂。
「殖民地被佔領了!」阿龍宣佈,「我已經把整個行政部門、領地領袖連同扎拉·陽本人都挾持了。所有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只是昏迷了。把您的首席行政長官令牌給我,我就放了他們。」
「您瘋了!」我斥責道,「不老老實實地進行大選,而是發動了政變!」
「是啊,說得好像扎拉·陽會給我們一個公開透明的自由選舉似的!我們不要浪費時間說廢話了,在大選之前,給我臨時首席行政長官的位置。您反正也要辭職了,那就任命我做您的代理。沒有人會受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直到現在我才開始明白。
如果我長時間昏迷,我的令牌——殖民地控制系統的電子鑰匙——就會自動交給副行政長官羅納布韋·吉菲德。接下來會依次傳到下面行政層,他們之後就是領地領袖——包括阿龍。我開始明白——他想一網打盡所有人,讓所有排在他前面的人都出局。但計劃失敗了:我不小心溜了出去,阿龍沒有自動獲得令牌。現在他只能寄希望於通過威脅我誘騙到它。
這一定是虛張聲勢。阿龍不敢殺人質——否則殖民地將永遠不會原諒他。我意識到,從讓我溜走的那一刻起,阿龍就已經輸了。現在我要做的就是等他承認自己的失敗。當然,我把這些想法藏在了心裡。不到最後勝利,沒必要激怒敵人。
「我需要二十小時進行諮詢。」我說。
「是需要二十小時來準備突擊吧?」從阿龍變黑的臉色來看,他大概是這樣想的。但他不能說出聲來。他的選擇並不多:要麼接受我的條件,要麼堅持自己的說辭,用殺死人質做威脅。但他和我一樣不想鬧出流血事件。訛詐是相互的。阿龍是在作繭自縛,他很清楚這一點。
「好吧,我給您二十個小時。」他悶悶不樂地答應了,然後切斷了通話。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
我贏得了談判,但覺得自己已經疲憊不堪。在這本回憶錄中,我已經不止一次寫過,自己是多麼不擅長政治遊戲。結合所有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來建立聯盟,策劃自己的行動,預測他人的行動——做這些事情對一些人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但對我來說不是。而現在,我是萊安諾未來的唯一負責人,不能允許自己逃離戰場。我立即使用特殊通訊呼叫殖民地的智慧監控官——「官僚兒」,我們平時在非正式場合都這麼叫他。
「改變一下首席行政長官令牌的繼承順序,」我命令道,「在我之後是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然後是維斯帕爾·普拉薩德。取消阿龍、艾農、梅里格等反對派的繼承權。」
「不可能。」監控官的回答讓我非常驚訝,「依據《殖民地章程》第29條第2款,只有理事會決定允許,才能改變繼承順序。」
「太荒唐了!」我驚呼道,「要知道他們是叛亂分子,怎麼能保留他們的繼承權呢?」
「我是一臺機器,我沒有權力將人們的行為定性為叛亂。」監控官的語氣在我聽來有些幸災樂禍,不過這當然是一種錯覺,「在理事會將卡德沃隆·阿龍定性為叛軍之前,他仍然是領地的全權首領,在您之後排第十四位。」
「理事會……」一時之間,我的內心充滿了恐懼,「現在除了阿龍的人,整個理事會的成員都處於昏迷狀態!阿龍的人當然會投他們自己的票!」
「他們有效人數不足。」「官僚兒」安慰我說,「無法通過任何決議。」
「真是謝謝你的提醒。但是,這規則究竟是誰想出來的?理事會……現在正是我需要全權的時候,沒有理事會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您可以宣佈進入戰時狀態。」「官僚兒」提示道,我也被自己激怒了——我怎麼會對自己的憲法一無所知!
「如果我宣佈進入戰時狀態,可以改變繼承順序嗎?」
「是的,但只能維持半天時間。如果十二小時後理事會沒有批准戰時狀態,戰時狀態將自動解除。」
有古人說:只有在危機時刻,才會發現真正掌權之人。長久以來,我一直堅信,理事會毫無價值,微不足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意義——只不過這會兒理事會實際上已經不復存在!但沒有時間沉迷於反思了。
「我們就這樣做吧。」我作出決定,「官僚兒!我宣佈進入戰時狀態,命令改變令牌繼承順序。在我之後是埃斯特維斯,接著是普拉薩德。」
「搞定。」監控官這次照做了,「已進入戰時狀態,繼承順序已經改變。但是我提醒一下,您的命令必須在明天10點15分前得到理事會的確認。」
「理事會成員昏迷不醒,都被抓去做了俘虜。這不能作為延長時限的理由嗎?」
「殖民地章程不會破例。」
「10點15分。我們會努力在那之前搞定的。」我告訴自己。然後,我再次呼叫了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
她乾脆利落地彙報了所有完成的工作。內衛隊負責電腦維護的人員已經恢復了部分網路,我們掌握的資訊也越來越多——「戰爭的迷霧」漸漸散去。很明顯,所有的反對派勢力都已經聚集在了「里斯」,而殖民地生命保障系統的控制權在我手中。我可以輕易地切斷叛軍的水、光、電和通訊,但這些只有在全面封鎖的前提下才有意義,而這種前提還有待建立——需要在叛軍區所有的出入口都設定上巡邏隊。
「我們可以組織這些巡邏隊嗎?」
「多少可以吧。」埃斯特維斯嘆了口氣。
萊安諾的大部分人類和機器人都不歸叛軍管轄,不過,可惜的是,也不服從我們的指揮。所有忠誠的領地現在都群龍無首——他們的領袖正毫無知覺地躺在阿龍的醫療箱裡。現在需要任命一些臨時領袖,在「官僚兒」系統中給他們註冊牌令,然後把這一切告知驚慌失措的殖民地人——簡而言之,需要重新建立完整的指揮系統。我把這個任務分配給了埃斯特維斯,自己則把通訊切換到了普拉薩德。上校已經持續不斷地呼叫了我很久。
「收到‘奈菲爾號’的傳輸檔案」,普拉薩德報告說,「是我們的檢查結果。」
我努力壓制著內心的怒火。「奈菲爾號」!好像在這個時候沒有比離我們還有一個月飛行距離的醫用迴圈機更重要的事了!
「您的結論是什麼?上校,簡要陳述一下。」
「他們確實載著殘疾人。」普拉薩德不情願地承認,「我們在上面沒發現任何武器。不過,我還是覺得,‘奈菲爾號’與叛亂有某種關係。我支援摧毀它。」
「基於什麼理由呢?」
他惱怒地撇了撇嘴。
「你們這些政客才是應該想出理由的人。我打仗就夠了。」
「打仗?」我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上校,我們現在正在和月球開戰。幸好目前只是在和月球開戰。如果我們要攻擊‘奈菲爾號’,就等於和火星也開戰了,而且還把自己搞得像個殘殺殘廢病人的劊子手一樣。這是您想要的嗎?目的何在?模擬戰爭玩得不夠盡興?」
「如果我們不進攻,他們就會把我們趕盡殺絕。」普拉薩德的語氣帶著些責備,「在叛軍的支援下,不戰而勝。」
我嘆了口氣,對所發生的一切都感到無盡的厭倦。
「動動腦子,普拉薩德!火星還沒捲入戰爭呢。他們沒有發動攻擊,為什麼呢?因為在觀戰,等著看勝利的天平會傾向哪一方。一個月後,‘奈菲爾號’會十分接近我們,同時‘霍爾茨曼號’也會接近金星。如果到時是我們佔據了上風,沒有人會動我們一根手指頭。‘奈菲爾號’會把上面的傷殘者交出來治療,然後裝作他們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但如果金星輸了……那我們就走著瞧吧,但無論如何都不要打草驚蛇,您明白嗎?」
「明白了。」上校的語氣還有些不贊同。
「那就好。我不同意攻擊‘奈菲爾號’。」我下了定論,「讓它飛著吧,有的是時間。把精力轉移到內衛隊事務上來,這才是現在最主要的事情。您需要策劃一個解救人質的行動。」畢竟我不能單單指望利比蒂娜一個人,「六小時後提交計劃。」
「是。」
「去吧。我得休息一下。」
但又沒休息成。這次是「阿撒託斯號」的艦長湯豪舍·瓦加斯要求和我通話。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頻道切給了他。
「發生什麼事了?」瓦加斯立即指責起來,「您是怎麼允許叛亂髮生的?為什麼沒有確保埃裡克斯代表的安全?您知道統帥會怎麼說嗎?」
我當然不打算向他辯解。
「您有什麼實質性的話要說嗎,艦長?」
「哦,是的。」他邪惡地咧嘴一笑,「我得到了指令:如果扎拉·陽犧牲,就摧毀您的殖民地。如果十二小時內無法看到她還活著的證明,我就動手,對此不要有所懷疑。」
聽到這些話,我愣住了。麥斯威爾·陽的確能夠下達這個命令,瓦加斯也有足夠能力執行。這不是虛張聲勢。這些人和阿龍不同,他們和萊安諾沒有任何瓜葛,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的大屠殺。「天啊,我為什麼會和這群匪徒扯上關係!」我想,我第一次為自己選擇政治道路感到後悔。
「艦長,您有什麼好的建議嗎?」我儘量冷淡而謹慎地問道。
「我無法派遣陸戰隊,因為人力不足。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您疏散到金星。當然得和扎拉一起才行。」
「目前沒有這個必要,將來大概也用不著。」我向他保證,雖然我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們的實力更強,足以應對這種情況。不過,您最好不要用威脅來刺激我們,還有叛軍。」
「我從不做第二次威脅。」
我寧願假裝沒聽到這個可怕的暗示。
「您說完了嗎,瓦加斯艦長?之後再聯絡。」
我切斷了通話,命令代蒙不要接通除普拉薩德、埃斯特維斯和阿龍以外的任何電話,準備現在至少睡一會兒。我絕對需要休息休息。但我一走出辦公室,亞瑟就向我衝了過來。
「格溫,總算找到你了!」他異常熱情地把我拉進靜室,「我有好訊息要說。」
「我太累了。發生什麼了?‘小男孩’有反應了?」
「沒錯,我找到了一個複雜的非線性綜合濾波器……是這樣,從反應來看,它在那一串數字流中識別到了一個格式塔,並且給出的反應非常……」
「非常好。繼續觀察吧。」我向出口走去。
「但是……」亞瑟很氣餒,我為自己的冷淡感到一絲愧疚,「難道你不想知道詳情嗎?」
「現在不想,親愛的。」我輕柔地回答,「拜託了,不是現在。」
我服用了強效鎮靜劑,就去睡覺了。對我來說,這可真是可怕又漫長的一天。
萊安諾:俘虜
她好像醒了。
沒有疼痛。只是渾身無力,頭裡帶著昏睡過後的沉重感——可能是某些藥物的作用。「日期、時間、身體狀況。」扎拉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吩咐代蒙道。
代蒙沒有回答。
始終如影隨形的忠僕現在沉默不語。他甚至沒有發出任何故障通知——她眼皮微張,身邊的昏暗世界若隱若現。
這太可怕了,扎拉頓時睡意全無。她睜開了眼睛。
她正躺在宛如幽深的封閉石棺的醫療箱裡,身子半陷在凝膠床墊中。不知怎的,她還穿著那身旗袍,不過衣服現在已經褶皺得厲害——看起來他們曾想把它脫下來,但不知道怎麼脫。一捆管子從醫用手環裡冒出來,伸入箱壁。勉勉強強能夠聽到空調發出的聲響。
扎拉把手放到頭上,透過頭髮摸索到自己的頭骨。植入物還在原位,但天線頭箍卻不見了。現在她明白了,植入物斷電了,所以代蒙才會陷入沉默。
扎拉厭惡地把所有管子從醫療箱裡拽出來。醫療箱發出了警報聲,但除此之外無事發生。
「過來啊。」她說。她知道有人在監視自己,他們什麼都能聽見。
扎拉十分冷靜,這一點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沒有感受到任何情緒——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她的頭腦清晰而冷酷。
她被俘虜了。有什麼東西導致她昏迷了過去,招待廳裡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整個理事會,整個行政層,所有忠於金星的高層。真是非常嚴重的打擊。
扎拉咬緊嘴唇,想象著父親會怎麼接受這個訊息。恰恰在這個時候,在馬上就要為金星大戰之前……
會是誰?她緊緊閉上雙眼,彷彿這樣就能幫忙找到答案。「二重奏」?「奈菲爾號」上有某種看不見的武器嗎?不,他們不可能單憑自己的力量完成這些。他們對政府招待會的時間和地點都很清楚,因此在萊安諾一定有眼線。
反對派。對,還能有誰?阿龍那夥人。是的,現在她明白為什麼他們一個人都沒有來參加招待會了。蠢貨!我真是個蠢貨!普拉薩德和勞埃德也都忽略了這場就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陰謀……我們現在要怎麼跟父親說呢?我要說什麼呢?
好吧,現在不是指責誰有過失的時候。他們成功地實施了自己的陰謀,而且做得非常聰明,暫時囚禁住了很多人,但並沒有發生流血事件。現在我們是俘虜,如果事情沒有按阿龍的計劃發展,我們——我,整個高層,還有勞埃德——就是人質。
還有勞埃德……
扎拉因恐懼打了個寒戰。
勞埃德。「銜尾蛇」……
「銜尾蛇」在他們手裡。不,不,不……
埃裡克斯的最高機密被託付給我了……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父親把它交給了我……
爸爸,爸爸!難道我已經毀了一切嗎?我把你的任務搞砸了嗎?
扎拉忘了有人還在監視著自己,發出了拖長的半呻吟半嗚咽聲。她蜷縮起來,把身子埋進床墊裡——但她既無法躲避,也無法遠離那腦海裡出現的最可怕的東西。
無法躲開父親的眼神。
他失望的眼神。
醫療箱的蓋子發出輕輕的「啪嗒」一聲,升了起來。
「不好意思,陽博士?」扎拉聽到一個難為情的男人的聲音。
她的上方站著一個高大的年長醫生,他的頭髮在腦後綰成馬尾。
對上扎拉的目光後,他巧妙地移開了視線。
真是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恥辱。
她讓自己的情緒佔了上風,暴露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又犯了一個錯誤。不過……不過現在一切都失敗了,還有什麼區別呢?
扎拉用手肘支撐著自己,微微起身,小心翼翼地看著四周。
她還是在那個里斯大廳,但現在裡面裝了一排醫療箱。所有箱子都是密封的。醫療箱之間一群穿著白色制服的醫生在溜達(或許不是醫生——沒有代蒙,扎拉看不到他們的擬形)。出入口處由「獒犬」級別和「鬥犬」級別戰鬥機器人守衛,每個出入口兩個。逃不掉的。
扎拉又看了看面前的醫生。他連體衣上的名字是「格維迪恩·梅里格博士」,不是什麼有用資訊。如果有代蒙的話,它會立刻給出一份關於他的完整檔案,但是……梅里格,梅里格……招待會上似乎沒有介紹過任何名為梅里格的人。這就表示,這個領地是反對派的,不過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
「您感覺怎麼樣,陽博士?」梅里格的語氣很職業化,也帶著關切。
「有點兒暗。」扎拉回答。她不打算罵人,也不打算高傲地保持沉默。就用病人和醫生之間談話的普通語氣——這樣才合適。「是我視力的問題還是燈光問題?」
「嗯……照明是標準的。視力……啊,我明白了。您適應了金星上更明亮的光線。當您的代蒙在工作時,它模擬了對您大腦來說正常的照明模式。而現在……」梅里格的語氣中有了歉意,「很遺憾,我們不得不……」
「他感覺自己有錯。」扎拉心裡暗想,「這一點值得做做文章。」
「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聲波攻擊。這沒事的。只是一百七十分貝的次聲波,僅僅持續了幾秒鐘的時間,所以沒有造成任何不可逆的傷害。有一些內出血,但我們已經處理過了。」
「我昏迷有多久了……」
「整整一個晚上。現在是8月1日,早上八點。」
「原來如此,聲波攻擊。」扎拉停了下來,喝了一口果汁,試圖回想她所知道的關於次聲波的一切。但沒有代蒙,她的記憶中只浮現出可憐的隨機資訊碎片。「次聲波好像可以穿透任何牆壁。你們是把整個殖民地的人都震暈了嗎?」
「沒有,您說什麼呢。」醫生急於解釋,「我們選擇的頻率使共振只發生在‘里斯’。要知道,它是最大的腔室之一,共振頻譜比其他腔室低。在其他地方不會有任何感覺。」
「您說得好像這是您自己的主意一樣。」
「咳咳……不,我只是一個醫療顧問。我們必須選擇一個可以震暈所有人但不至於有人喪命的頻率,然後是安置發電機……」
扎拉幾乎沒有細聽他所說的內容。她感興趣的是語調,更有趣的是他不自覺的小動作。所有跡象都表明了一件事:格維迪恩·梅里格很緊張,並且無所適從。他的思緒已經飄得很遠,並且很是慌亂。
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是的,他們並非一切都進展順利。
她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
為什麼所有的俘虜都在「里斯」這裡,而不是在正常的醫院病房?這可是在萊安諾,世界著名的醫學中心!這豈不是說明,陰謀家們只佔領了「里斯」及其周邊區域?
如果可以直接斷掉代蒙的網路,他們為什麼要取走她的天線呢?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取得網路連線的控制權嗎?
這是不是說明……格溫妮德還在當首席行政長官?
「格溫妮德不在你們這兒。」她說出聲來,打斷了梅里格關於相位、時間和干擾的喋喋不休。從梅里格猛地抽搐的動作來看,她說對了。「格溫妮德當時已經離開了大廳。」扎拉越發自信地講道,「她去和普拉薩德談話,沒錯,我記得是這樣。攻擊並沒有波及她。你們沒能抓住格溫妮德,而現在她在控制著小行星。你們輸了,你們這些可笑的傻瓜。」她站了起來,對著受驚的博士開心地笑了,「把我的天線還回來,然後去投降。快點兒吧,梅里格。如果您聽話,到時候我就替您美言美言……」
「我聽見您這一番大話了,還是老樣子。」她身後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狂妄無禮,像孩子般虛張聲勢。完全不懂得要輸得體面。」
扎拉慢慢轉過身來。
她一眼就認出了卡德沃隆·阿龍——這段時間她看了不少他的影片檔案。這位反對派的領袖——一個高高的、瘦瘦的、鬍子颳得精光的年輕人——看上去好像已經有一天一夜沒睡覺了。他的眼睛紅紅的,凹陷進去,四周都是黑眼圈,裡面好像在燃燒著兩團充滿敵意的陰沉的火焰。
「我確實不懂得怎麼輸,」扎拉平靜地說,「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您好,阿龍。說說吧,您打算怎麼做來獲得我的原諒。」
阿龍站在醫療箱的另一邊,好奇且不懷善意地端詳著她。
「您到底還是被嚇得失去理智了,」他說,「居然還在試圖虛張聲勢,儘管我已經說過‘虛張聲勢’這個詞了。隨便吧,我不打算跟您玩心理遊戲。」
「是啊,您也玩不了。」
阿龍輕蔑地笑了。
「我投降,我投降。來吧,扎拉·瑪利亞·蘇珊娜,有一個嚴肅的事情要討論。」
扎拉有了興趣,動身跟著阿龍進入到旁邊的腔室。這是一個只有兩張桌子的小宴會廳。小廳空蕩蕩的,沒有人看守,這讓她覺得很奇怪。當阿龍帶著她來到桌前時,她更驚訝了,雪白桌布上有兩樣東西:自己的金屬蛇形頭箍和一把遠射程醫療注射槍。
「安眠用的,」阿龍用頭指了一下注射器,「希望談話不會進展到需要用它的地步。請坐,首先我想說一件讓您高興的事:我不知道您要來這裡,之前也沒打算把您抓起來,發生這樣的事,我由衷地感到遺憾。您讓我陷入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哦,是嗎?」
「沒想到您是這樣一位大明星,還在太陽系網路有這麼多的粉絲。我曾一直以為您的名氣都是醜聞帶來的,媒體公眾實際上討厭您,但是……啊哈,您不知道。從昨晚開始,太陽系網路上就全是保衛您的快閃資訊。‘還扎拉·陽自由’,您能想象嗎?」
「嗯,聽到這個訊息真的很高興。這對您為自由而戰的形象有損害嗎?」
「是啊,我的形象可以說是被踐踏得稀碎。有人甚至做了一個影片,影片裡,伴隨著我撒旦般的狂笑,您在萊安諾監獄裡飽受折磨。順便說一下,它有一百五十萬的點選率。您知道嗎,昨天民調有30%的人支援埃裡克斯方,而今天升到了45%。當然,這不會影響實際的戰爭行動,但還是……」
「我明白了,不用解釋了。放我走,問題就解決了。」
「我是想輕輕鬆鬆放您走。但是……」阿龍用頭指了指通往「里斯」的入口,「還有其他人質,而且他們都是我們殖民地的傑出人物。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領地,有很多人想讓他們獲得自由。如果我把您一個陌生人放走了,卻沒有放他們,萊安諾的殖民者們不會理解我的。」
「這重要嗎?」
「是的,當然重要。現在我們的運動在殖民地內部很受歡迎,在勞埃德的地盤上也有很多支援者。但如果他們發現我白白把您放走了,卻想利用那些受人尊敬的萊安諾人討價還價,用死亡來威脅他們……您知道那會對我的名譽造成什麼影響。」
「所以您選擇吧。什麼對您來說更重要?是您在這個螞蟻穴的名聲,還是在整個太陽系的名聲?」
「我別無選擇,我是一個地方政客,沒有徵服全世界的野心。那些大家一天之後就都忘掉了的網路狂人,對我來說算什麼?」
「也就是說,您不會放我走。我明白了,那您為什麼要浪費這些口舌?」
阿龍深深地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決定著什麼。
「您的父親發來了訊息。有給您的,有給我的。我們聽聽?」
扎拉聳了聳肩,儘量不表現出自己內心湧動著的興奮。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開端。來吧。」
阿龍沉默了片刻,顯然是在用意識指令開啟隱形揚聲器。
「你好,我的姑娘。」聽到父親輕柔而低沉的聲音後,扎拉轉過身去——她不想讓阿龍看到她現在的臉,「首先你要知道,我什麼都不會怪你。你當時無論如何也來不及阻止這個陰謀。保持冷靜,不要驚慌。你很快就會恢復自由,我保證。」
扎拉覺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爸爸,爸爸……他怎麼總是能夠說出那些最參透人心、最為人所需的話!
「現在這話是對您說的,阿龍。」陽的聲音明顯變得沉重起來,「如果您只是簡單地叛變,還有可能脫身。這是政治,無關個人。但您給我女兒造成了傷害,這一點我不會原諒您。」
陽做了個停頓,顯然是想讓阿龍好好感受一下恐怖的氣氛。
「無論如何,懲罰都會降臨到您身上,但是您有機會讓它減輕一些。立即無條件釋放扎拉。用其他人質換您想要的東西,但是我女兒不是用來討價還價的。如果她明天還沒有恢復自由,您就會死。我重複一遍,阿龍,您會死。我不做空口威脅。去了解一下那些敢於向我家族成員動手的人的生平。」陽的聲音似乎不可能變得更具威脅性了,但他還是做到了,「這還不是全部。如果扎拉受到任何傷害,我會將整個阿龍領地斬草除根。如果她犧牲了,我就摧毀萊安諾。相信我,即使戰敗,我也會想辦法做到。就是這樣,條件已定。好好想想,誰是誰的人質。」陽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彷彿露出一絲絲笑容,「我不會說‘再聯絡’,阿龍。下次見。」
扎拉歇了一口氣。
「這個肯定會上傳到太陽系網路的。」阿龍緊張地笑了一下,「為麥斯威爾·陽行事風格的描畫添磚加瓦。我希望它能使社會輿論變得對我們有利,哪怕是一點點……」
「您不必試圖假裝不害怕。」
「我也沒有假裝。」笑容從阿龍的臉上消失了,「我很害怕。」他停頓了一下,顯然是在等扎拉做些什麼,「我真的很害怕。」
「所以您還是要放我走?」
叛軍首領懊惱地皺起了眉頭。
「當然不是。我已經跟您解釋過了。別傻了,扎拉·瑪利亞·蘇珊娜。」
又是一陣沉默——直到這時,扎拉才恍然大悟,阿龍想讓她做什麼。
他為什麼把她的頭箍和注射槍放在桌上離她這麼近的地方,她都能夠得到。
為什麼這麼精心地安排注射器的手柄對著她。
她的臉上一定有什麼變化,因為阿龍鬆了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他意識到她明白了。在他那疲憊至極的眼睛裡,扎拉讀到了完全的贊同。
「得打到頸動脈裡。」扎拉回想起某個遊戲裡的情景,「來吧。一、二、三!」她迅速抓起注射器,對準阿龍脖子上抽動著的動脈血管,扣動了扳機。
插曲:鼠
「格里菲斯博士,歡迎訪問!您是決定要親眼看看這一切嗎?」沙菲爾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遲鈍的動作說明他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這就是我的老鼠們。」
「您的臉色不太好。」格里菲斯沒有打招呼,直接說道。他乘坐著輪椅,慢慢地進入實驗室,在第一個玻璃籠子前停了下來。
老鼠急促貪婪地吃著食槽裡的食物。它的頭部被腦電描記器的網格包圍著,沿脊柱安裝有一連串的感測器,頭頂上還垂著操縱器的金屬爪。
「它有什麼反常嗎?」
「您看,」沙菲爾向著顯示器的方向點了點頭,小白鼠大腦的三維腦電圖正在上面閃爍著彩色的斑點,「這裡看得不明顯,請看慢鏡頭。您觀察到節奏了嗎?類似於馬達的節拍。它的大腦一直處於活動狀態,可這裡神經末梢周圍所顯示的狀態時而與它的活動相關,時而不相關。粗略地講,老鼠一會兒癱瘓,一會兒恢復,如此迴圈,一秒十次。現在這些小可憐已經適應了,看表面沒什麼異常,但在最初的幾分鐘裡,它們感覺不太好,全身顫抖著,連爪子都動不了。」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晚上,黑花病毒蔓延到大腦皮層的時候。」
「您搞清楚問題在哪裡了嗎?」
「多少明白了一些。黑花病毒會定期控制神經系統,沿神經釋放某些自己的訊號,取代老鼠本身的。隨後又撤回攔截,之後再次重複……」
「什麼訊號?」格里菲斯問道。沙菲爾只聳了聳肩。「主要的是,訊號被釋放到哪裡?」
「看這兒,」醫生展示了一張在顯微鏡下拍攝的照片,「這個圍繞著神經元的暗網就是黑花病毒。您看到結節處的增生了嗎?它們正在生長,昨天還不存在。而且它們剛好在顫抖開始發作時出現。」
「這些增生是什麼?您做過分析嗎?」
「脂質膜下的聚醯胺結節。有四種單體,並且每根序列都獨一無二。這顯然是一種分子資訊載體,就像dna一樣,不過用的是醯胺代替核苷酸——一種更強的分子。但程式碼本身也是四分法。四種不同的單體,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所以……」格里菲斯沉思了一下,「黑花病毒是在從老鼠大腦中讀取資訊,通過它的神經將資訊傳輸到自己的節點,並在那裡利用四元碼將其儲存起來?記錄下來?」
「看起來是這樣。」
「它是如何影響神經的?機制是什麼?」
沙菲爾又展示了一張顯微鏡圖片。
「您看這兒,密集的網路節點。那裡存在電流活動,有電流在流動,而且有微電線直接進入突觸裂隙。您明白嗎?黑花病毒通過突觸與神經元電流發生電性作用。兩者之間互相影響,激發彼此的反應。我無法具體描述這種機制。想要搞明白,需要一個研究所做上一年研究才行。」
「黑花病毒只是儲存這些資訊?」格里菲斯無視了這句隱晦的責備,「它不傳輸到任何地方?」
「是的,我檢查過了。在所有無線電射頻上都沒有任何超過噪聲水平的輻射。」
格里菲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這就是說,傳送器不在這裡。黑花病毒應該到傳送器那裡去,然後把資料轉儲進去。您知道該怎麼辦嗎,沙菲爾技師?放老鼠自由行動,然後追蹤它,看它去哪裡。」
沙菲爾滿意地笑了笑,輕輕拍了一下格里菲斯的肩膀——這種突然的親暱行為讓主任甚至顫抖了一下。
「好主意!我打賭它一定會跑到那朵花那去。對了,關於花……」
「我沒說完呢,」格里菲斯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您嘗試過毀滅黑花病毒嗎?」
「當然,我一直在測試不同的試劑。但是,凡是能殺死黑花病毒的東西都會殺死健康的細胞。會找到辦法的,格里菲斯博士,但不是這麼快。這需要很長的時間,還需要人手,哪怕是幾個助手都好……」
「你們沒有時間,也不會有增派的人手,」主任斷然回絕,「我不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現在您問吧,您想知道什麼?」
「只是好奇圍繞那朵花您有什麼發現。您可以說嗎?」
「我可以說。我們還什麼都沒弄明白。我們知道花的位置,但無法拿到它。」
「為什麼?」
「因為戰爭爆發了,如果您還不知道的話。」格里菲斯皺了皺眉頭,「新莫斯科是弗拉馬裡翁的盟友,我們是埃裡克斯的盟友。新莫斯科正在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所以我們做不到把花偷運出去還不被察覺。孔季大尉最近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但這已經不是您該關心的問題了。」格里菲斯讓輪椅轉了個彎,「趁著材料還在我們手裡,繼續您的研究吧。」
沙菲爾嘆了口氣。
「我需要休息一下,格里菲斯博士。連續十五個小時……」
「服用些興奮劑。」格里菲斯向門口移去,「您很快就可以休息了,我保證。而目前……」
「等一下,」沙菲爾抓住他的袖子,「看,這是怎麼了?」
食槽空了。老鼠已經吃光了所有的穀物飼料,但它們還在槽底嘎吱嘎吱地咬著。沙菲爾沿著籠子慢慢地走著,仔細觀察著那些動物,格里菲斯乘著輪椅緊隨其後。所有被感染的老鼠行為都很奇怪。有的在啃食食槽,有的試圖與食槽交配,有的看到人類就暴躁地齜牙,往人身上跳,用力撞擊玻璃牆……沙菲爾停在籠子前,半張著嘴,打量著大腦活動監視器。其中代表大腦某一層級的部分均勻地閃爍著,然後漸漸暗淡。
「邊緣系統……」博士喃喃自語道,「下丘腦……這個黑花病毒已經開始對中樞神經系統產生影響,正在定向對大腦施加作用……」
「它正在試驗。」格里菲斯帶著驚奇說道,「它正在拉線……喚醒大腦的不同區域,看看會發生什麼……」
「真該死……那個小男孩會怎麼樣?」
格里菲斯臉色陰沉地點了一下頭。
「繼續工作吧,沙菲爾技師,想辦法阻止黑花病毒。最好在我們的小病人也開始發生這種情況前想出辦法。我會給您撥幾個助手。」主任迅速地離開了。
魔毯
早上的檢查依舊讓賽義德感到無聊。這次,布倫丹在他頭上罩了一個金屬絲網,給他看各種圖片,讓他描述。難道他是在測試他是否智力受損嗎?那些主要的問題——他們是否找到了治療方法,什麼時候能治好他,什麼時候能出院——還是沒有答案。只不過關於黑花的事情,布倫丹回答得很清楚,也很坦誠:沒有,他們還沒有挖到並帶回來,這比預計的要難。經過一個小時的無聊程式,賽義德終於能喘口氣,回到病房,攤開四肢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戴上眼鏡和耳機,召喚出凱特。
他一早上都在計劃今天要和智慧貓做什麼。昨天他花費了一整晚的時間和它做問答交流,玩虛擬遊戲,還有其他一些小把戲,不過今晚他要做正事了。他是個大男孩了,是時候充分享受在新莫斯科的時間了。
「凱特,你說過我可以訂購商品是嗎?」
「是的,」貓咪回答道,「你的賬戶裡有一千能量。你可以訂購該金額內的任何商品,付款和送貨都是自動操作的。」
一千能量?這等於多少尤尼?還有……它們是哪來的?
「這些錢從哪裡來?」
「這是由太空艦隊給你發的生活費。每天一千能量,其中五百你可以自由支配,剩餘五百用於支付醫療服務和食宿。」
一天五百?這麼看來,錢不是很多。畢竟……問問也無妨。
「摩托車怎麼樣?」這是他最大的夢想。
「什麼意思?」
「我的錢夠買一輛摩托車嗎?」他耐心地解釋。智慧貓只聽得懂明確提出的問題,不要忘記這一點。
「不夠,最便宜的車型要四萬五千能量。」
「呃……那槍呢?」
「要買玩具槍的話可以。真槍不夠,而且他們也不會賣給你。」
我沒有抱太大希望,我不傻。
「有沒有和真品一模一樣的玩具槍?」
「有帶聲光效果的模型槍,價格最低二百五十能量。看一下有哪些嗎?」
「來吧!」
聲光效果!是啊,這點不錯:向空中射擊,大家會信以為真。「我會告訴小夥伴們是我偷的……要是我向空中打一槍,誰都不敢動……」空中出現了一張大列表,上面是各種圖片:從燧石槍到雷射手槍,數不勝數。每支槍下面都標有價格。賽義德大張著嘴,目光沿著表格遊走,仔細地看著這些寶物。每一把槍都可以觸碰到,帶著金屬的冰涼或塑膠的溫熱,但只要他用手指一按,幻影就消失了。
「我要這個。」賽義德最後指了指「勃朗寧m2240」,它看起來挺結實的,價格也能接受。
「確認支付350能量?」
「是的。」
「已接單。這支槍將在二十分鐘內製造好並配送過來。」
列表消失了。賽義德倒在沙發上,他的頭腦被不可思議的可能性衝昏了。「還有一百五十能量……我還該買些什麼能讓大家驚歎的東西呢……或者攢起來買輛摩托車?這得需要多少天呢?……」
窗外傳來一陣遙遠的、尖銳的、令人不安的熟悉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又有一聲,還有一聲……槍響。某個地方在發生槍戰。在南邊,拉巴特的方向。賽義德嚇得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凱特,這是什麼?為什麼會有槍聲?」
智慧貓歪著頭想了很久,低下頭回答:
「在拉巴特發生了衝突,警方正在鎮壓騷亂。詳細情況目前還不知曉。」
賽義德咬緊了嘴唇。騷亂在拉巴特是常有的事。有時候是因為生意夥伴在集市價格上無法達成一致,有時候是切特維爾戈區和司列達區鬧了起來,而常發生的是,整個拉巴特都起來對抗斯洛博達,教徒對抗異教徒。這樣的激戰是最可怕的——那時候一連好幾天,父親會用木板封上窗戶,堵上門,讓他和母親去地窖躲著,而父親自己則坐在門廳中間,在腿上放一支步槍。最後的結局一般都是,新莫斯科人開著他們的魔法汽車前來干預,不分誰對誰錯,把每個人都驅散回家……這次又是為什麼?賽義德很擔心他的父母。
「到底是哪裡的槍響?」
「在加利莫夫集市和卡馬洛夫交易行,」智慧貓安撫他(感謝真主,離家裡那塊還遠著呢),並立即通知說,「您的訂單已經送達。」
一個服務機器人進來了,用托盤託著一個盒子。賽義德抓起它,急切地拆開包裝。他檢查了一下「勃朗寧」,朝空中射了一槍——聲光效果很好。但不知為何,他沒有感受到預想中的那種興奮。窗外是真槍實彈的射擊,是殺戮。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他一個拿著玩具槍的男孩,又算得了什麼?
門又開了。布倫丹和孔季進入房間。他們看起來很憂慮,以至於讓賽義德懷疑自己的訂單是不是造成了什麼可怕的後果。不過無論是醫生還是大尉,都連瞟都沒有瞟一眼那把槍,但孔季腰帶上的手槍皮套一下子吸引了賽義德的目光。
「我們走吧,小夥子。」他說,「這裡開始有危險了,得趕快離開。」
「危險?這裡?新莫斯科?」
「就是這裡。新莫斯科當局是我們公司的敵人……走吧,沒時間解釋了!」
賽義德趕緊把裝置零件分別塞進口袋裡,把槍別進短褲的鬆緊帶裡。當孔季和布倫丹轉身離開時,男孩注意到醫生背後有一個類似背包的東西,但那東西像被膠粘上去一樣掛著,沒有任何揹帶。
「我們要飛去哪裡?」他一邊跟著大人們往病房外走,一邊問道。
「去卡普-亞爾殖民地。」布倫丹試圖用安撫的口吻說話,但賽義德看到他在緊張地舔著嘴唇,「先去找卡普-亞爾,然後……」
「然後我們再說。」孔季急急地打斷他的話,「走吧,別說了,時間不等人。」
三人走到花園裡,那裡有一輛車在等著他們——不是把賽義德帶過來的白色球狀汽車,而是另一種:笨拙的黑色軍用高輪大車。「金斯頓」,賽義德恭敬地記住了這個名字。一款強大的軍用越野汽車。他們爬進了車廂,車子在低微的轟鳴聲中啟動了。
診所和花園被甩在後面,車子開出了大門,然後加速。其速度如此之快,以至於賽義德被壓進了座位裡。房屋、樹木、偶爾路過的行人、汽車匯成了一條綵帶,疾馳帶來的快感讓賽義德一下子忘記了所有的煩惱。
樓房上面掛著巨大的廣告牌——它們後退的速度比房屋慢一些,賽義德來得及看清楚每一個。那些現實中並不存在的宣傳畫,只有通過眼鏡裝置才能看到。最神奇的是,他可以在海報上看到自己的照片或名字。「試試吧,賽義德,你會喜歡它的!」「不要讓成功溜走,賽義德!」
「凱特,這是什麼?」他驚歎不已。布倫丹瞟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請你精確描述一下問題。」貓咪沉著回應。
「那些放置廣告的人,他們是怎麼知道我的?」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們交流過。」
「所以這……是你放的?」
「是的。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關掉廣告。但是那樣的話我的服務就需要收費——1小時1能量。」
「不,不用關掉。」對於賽義德來說,看宣傳畫是當前的娛樂,「這是什麼?」
一張不同尋常的宣傳畫飄過:一個美麗的藍髮女孩從柵欄後面驚恐地向外望著,面帶哀求。「幫幫我,賽義德!」
「支援扎拉·陽的運動。」凱特解釋道,「她被‘自由萊安諾’運動的激進分子囚禁了。」
「怎麼幫她?」關於激進分子的事賽義德不明白,但是扎拉美麗而痛苦的臉引起了他無法抗拒的同情。
「在釋放她的要求書上簽字。傳送你的簽名嗎?」
「好的。」
「已傳送。」凱特報告,「你是第6301個簽字的人。」
宣傳畫上面的文字又變了:「謝謝你,賽義德!」女孩的臉上煥發出了充滿希望的羞怯笑容。其間,車子拐進了一條狹窄的通道,經過一個大門,然後放慢了速度。
他們來到了一個被樹木包圍的小型起降場。辦公大樓的上空飄揚著一面帶金色馬頭圖案的白旗,門口有兩個身穿閃亮盔甲、體型巨大的衛士在守衛。在起飛場中央矗立著一個環形的、不知是儀器還是飛行器的東西,那是一臺流線型的白色機器,兩側邊緣處各有兩個螺旋槳,螺旋槳幾乎是水平放置的。透明的機艙在其平面上方凸出,呈朝前且朝上的圓形雪茄狀。
直到這時,走在孔季和布倫丹中間、和他倆一起前往飛行器的賽義德才突然想起來:
「嘿,那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呃……」布倫丹一如既往地支支吾吾,而孔季自信地說道:
「等一切都平息之後。」門開了,舷梯垂下來,孔季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我父母知道嗎?」賽義德不斷地提問題糾纏他,「我們為什麼要飛著去?去那裡幹嗎呢?」
「他們知道,他們知道。在那裡還是做跟這裡一樣的事。」孔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吃飯、睡覺、娛樂費用由公司承擔。你要不是一個如此健康的假病人的話,應該說‘治療’費用。快坐下吧,真是的!」
賽義德臉上掛起一副獨立自主的表情,沿著舷梯進入機艙。一位飛行員從前座轉過身來向他點頭問好。圓形鏡面飛行帽遮住了她的臉,但白色連體服不知羞恥的緊身剪裁,讓人毫不懷疑她是一名女性,而非男性。
有點兒難為情的賽義德坐在了後座上。布倫丹在他身邊坐下,孔季則留在外面。賽義德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大門便「砰」的一下關上了,螺旋轟鳴聲越來越響。
「為什麼孔季不和我們一起走?」他對著布倫丹的耳朵喊道。也許這次他不會支支吾吾,會說實話。
「他去弄你的花了!」布倫丹也大喊道,「我們會在外圍等他。」
環形飛行器在沉重的轟鳴聲中飛離了地面。賽義德非常興奮:我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不是虛擬飛行!他們迅速地爬升,被圈起來的起飛場變得越來越小。駕駛艙機頭慢慢回落,速度加快,現在螺旋槳不是在推動著飛行器向上,更多是在推動它向前。飛行員半坐在座位上,沒有觸碰操縱盤。賽義德已經明白了,她是在通過意識操控飛行器——用她自己的智慧貓或者其他東西,不知道她的代蒙怎麼稱呼。透過神奇的眼鏡,賽義德可以看到飛行員飛行帽周圍有一個箍,上面寫著:「溫蒂[nav]米勒」。那個「nav」是什麼意思?……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向下滑去。那被雪白的緊身連體衣勾勒出的身體曲線不可抗拒地吸引著他的目光……賽義德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向窗外。
他們還沒有爬升得很高,但已經可以看到整個殖民地的全貌——是一片被網格狀街道規整劃分為方形的住宅區和花園。殖民地的北面是貨運站林立的塔吊,東面是綿延不絕的太空港飛行跑道。西邊是一條藍色的運河,駁船在上面緩慢行駛。在運河後面,巨大的熱核電站冷卻塔像兩座火山一樣冒著煙。運河和殖民地之間,集市和郊區緊密相連,如同灰色的迷宮一般。他們從那裡離開,向東南方向飛去。在空中,環形飛行器周圍聚集了一堆小型無人機,好像一群烏鴉一樣——無疑,它們聚集在這裡是有某種目的的。
殖民地遠去了,烏鴉般的無人機已經被甩在後面。佈滿鋼筋圍欄、雜草叢生的別樣土地一閃而過,拉巴特進入了視野——一個個街區小島被空地和菜園隔開。在每一個有著密密麻麻雜亂無序的屋頂、小巷和庭院的區中間,都是澡堂和街區清真寺的圓頂。賽義德想看看自己的房子,但他們飛得太快了。拉巴特很快也被甩在了身後。他們飛過了一個公墓、一個屠宰場和一個垃圾場,然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單調的棕紅色半荒漠草原。往南飛了很遠後,透過塵霧,可以看到無邊無際的廢墟群,那是老莫斯科的遺蹟;時不時地,這單調的景色中會穿插入一道峽谷或一條小河,但大多時候,什麼也看不到。賽義德沉入了沉思。
他還會回到家嗎?
他被一陣強烈的思鄉之情刺痛了。思念母親和父親,思念哈菲茲和其他小夥伴,思念之前在諾魯茲區的所有生活——如此簡單而熟悉。畢竟,即使等他治好了,被放出來了(如果治好了,如果放出來了,他黯然糾正自己)——一切也都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發動機的轟鳴聲調有了一些變化。環形飛行器正準備著陸。賽義德拋開哀傷的思緒,靠在窗邊。下面是一片普通的草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飛行器捲起了沿途的黃塵,他們在下降了。駕駛艙向天空翹起,飛行器左右翻動了幾下,最後穩定下來。終於,他們落地了,起落架陷入薊草裡,發動機熄滅了。溫迪·米勒摘下飛行帽,她棕色的頭髮散在肩上,一張歡快的、長著雀斑的臉轉向了賽義德。
「我們現在等孔季大尉兩個小時,」她說,「如果到兩點半,他不出現也不聯絡我們,我們就不等他了,自己出發。」
不知為何,賽義德絲毫不懷疑孔季會來。
萊安諾:逃生
沒有任何安眠藥能立竿見影。注射後的兩三秒,當阿龍還清醒的時候,扎拉就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為自己的大膽感到驚恐。她之前在現實生活中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如果阿龍改變主意怎麼辦?如果他叫了救援怎麼辦?只需要一個意識指令,一切就完了。在鄰腔室就是他的一眾機器人和手下,他們闖進來只需要幾秒。
但沒有一個人闖進來。阿龍先前睜著的、帶著驚訝的眼睛黯淡了下來。他試圖把注射器從她身邊拿走,但動作很慢,很勉強。阿龍的手從桌子上緩緩滑落。他睡著了。
扎拉站了起來,立即離開。這不是一個靜室,房間裡有攝像頭。如果有許可權的話,便可以通過網路看到和聽到發生的一切,她只能希望阿龍的衛兵沒有在一刻不停地盯著她。
她把頭箍扣在頭上,當一行行標準診斷報告從眼前跑過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代蒙在工作,已連上網。「小行星導航儀。」扎拉自信地命令道,「鄰腔室的攝像頭視角,全覆蓋模式。」她知道,作為貴賓,她有許可權看到大部分的監視攝像頭。
代蒙照做了。宴會廳的牆壁變成了半透明狀。透過一堵牆,扎拉可以看到「里斯」和裡面的醫藥箱艙。另一個出入口通向大宴會廳,那兒有幾個陌生人爭論著什麼。扎拉看不到他們的擬形,因為他們的代蒙沒有對她的代蒙進行任何資訊傳輸。但從他們都是裸體來看,幾個人應該都是布蘭克,可能是反叛派的頭目(公會人和武裝者們都穿著工作制服)。
扎拉完全可以偷聽他們的談話,但她現在太緊張了,不適合玩這種遊戲。除了自救,她什麼都不願意想。必須馬上找到一條逃跑路線!這兩個出入口都不合適。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出入口通向一個死衚衕——廁所。難道無處可去了?當扎拉找到第四條,也是唯一可行的出口時,她甚至沒有時間慌亂。牆上的出口通往廚房,是用來上菜的。
好吧,廚房裡又有什麼人呢?鏡頭裡顯示了三個人。宴會廳門口坐著一個守衛,兩個廚師站在切肉臺前分揀肉食。這兩個人可能都是通過荷爾蒙抑制了攻擊性的公會人,不算威脅——一開槍他們就會躲起來。有威脅的是那個守衛,武裝者。只需要把他弄暈就好了。
「彈道瞄準並佈線。」扎拉下令,「略過第一面牆,找準位置襲擊門口那個人。瞄準頸動脈。」
她眼前浮現出一個注射器形的虛擬複製品。一條紅線從槍口伸出,穿過半透明出口,並以弧形上升,停留在守衛的脖子上。好了,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可以進攻了。扎拉深吸一口氣。要趁守衛沒動地方,立即射擊。「這不是虛擬遊戲,」扎拉艱難地想道,「這是真槍實彈。」她把手中的實體注射器與守衛者的虛擬物對準在一起,「一!二!三!開門!」
扎拉只看著眼前的畫面,而不去看射擊目標,她扣動了扳機,緊接著跳到門的一邊。她忘了把門關上。被射傷的守衛到底成功回擊了一槍。刺眼的等離子體閃光噴射出來,伴隨著爆炸,一陣熱浪裹挾著雨點般的碎石塊撲面而來。守衛失手了,他擊中了門邊的牆壁。但現在,經過這麼一鬧,大家都知道她在這裡。躲是沒有用的,只能跑了。
扎拉從門鑽進廚房,纏在裙子裡的雙腿不知應該往哪走,射擊時刺眼的等離子體光芒和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嚇得她反應不過來。不過她大腦的視覺中樞沒有受損,代蒙繼續向她傳送著監控影像。扎拉「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監控器——廚師們不出所料地爬到了桌子底下,而昏睡的守衛者躺在地上。牆後的宴會廳裡,叛軍頭目停止爭論,不安地朝廚房方向望去。不能去那邊。扎拉轉向另一個出口,後面是一個走廊,可能是送餐用的。走廊上有三臺敦實且腿腳靈活的「鬥犬」機器人快速走著。不用說,那條路也過不去。真該死……
扎拉彎下腰,從被擊暈的守衛者手中拔出雷射手槍。槍又大又重,呈盒子狀,散熱器縫隙中還留有發射後的餘溫。現在該怎麼辦?和「鬥犬」們來一場快樂槍戰?胡鬧。她一個人可做不到。應該呼救。
「代蒙,呼叫,」她用意識說道,「格溫妮德·勞埃德,緊急,最高優先順序。」
「格溫妮德·勞埃德不在服務區。」
「該死的,可算找到時間在靜室裡坐著了!」扎拉罵道,「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緊急!」「鬥犬」越來越近,她把槍口對準了走廊入口。
「扎拉?」腦海裡響起了保鏢有些震驚的聲音,「你還好嗎?他們允許你打電話嗎?你……」
「我逃走了!」笨重的手槍在她手中抖動著,「我被困住了,機器人來了,快想想辦法!」
「好,」利比蒂娜切換成幹練的口吻,「馬上。」她消失的那幾秒如噩夢般可怕,「好了,我看到你了。打一槍到天花板上,擊中照明配電板,然後跳進去,進入導光管。」
是的,出口只有一個——上面。她自己為什麼沒有想到呢?要進入導管,還要敏捷。「一!二!三!」扎拉將槍口對準燈光擴散器的照明方板,不由自主地緊閉雙眼,開了槍。
爆炸聲好像穿過棉絮一樣傳到了她堵住的耳朵裡,發著熱的玻璃小碎片散落下來。她睜開眼睛。宴會廳的牆後,叛軍頭目忙亂地奔走指揮,但他們現在已經不是主要問題了。
「鬥犬」步履緩慢、小心謹慎地從服務走廊出口出來。他們亮著的前燈晃到了扎拉的眼睛。扎拉覺得自己的膝蓋越來越軟,呼吸也快停止了。沒來得及逃走。行動失敗。在與反應速度比人類高出幾個數量級的機器人的戰鬥中,她沒有任何勝算。
「陽博士,放下武器,」其中一個機器人用帶著歉意的格維迪恩·梅里格的聲音開口了,「不要節外生枝。您無處可逃了,投降吧。」
「鬥犬」們不急不慢地分成兩路,將扎拉圍住,但並沒有開槍。而且它們似乎並不打算開槍。
他們顯然是不允許傷害她的——這就給扎拉創造了機會。
「我投降,我投降!」扎拉蹲下身子,將注射器和槍放在地上——利用這個假投降的姿勢,她突然使出全身力氣,蹬直雙腿,跳到天花板上。
這裡的引力大約是她習慣了的金星引力的四分之一。在這個過程中,機器人會有時間向她射擊十次,但肯定來不及抓住她——而它們也剛好沒打算射擊。扎拉輕鬆地脫身,抓住洞口的邊緣,縱身滑入充滿光亮和暖氣流的狹窄鏡面通道。
陽光通過光接收器的拋物鏡面,從外面照入通道,經過牆壁的反覆反射,深入萊安諾內部。在光導管中,扎拉看到了無數的太陽反射光線。牆壁對光線的反射非常良好,經過兩三次、十次反射後,光源的亮度幾乎沒有減弱,根本分不清哪裡是牆壁,哪裡是牆壁的反射,哪裡又是反射的反射。
「利比!現在去哪裡?」扎拉壓低聲音說,同時拼命地爬離洞口。通道很窄,幾乎容不下她。她身後傳來了某種金屬響聲:這是機器人抓住了洞口邊緣。
「……最後說一次。」一個含糊的迴音在通道中反覆迴盪,「陽博士,放棄吧,不要讓情況變得更糟……」
「利比?」扎拉用手肘和膝蓋瘋狂地爬著。機器人的移動速度很慢——可能是鏡面通道中的導航出現了故障——但它仍然在追趕。
「現在,」保鏢終於回覆了,「開啟導光管外視窗。空氣將流向太空,你會被氣流衝出去。蜷縮身體,保護好頭部……」
「什麼?」
扎拉還沒來得及聽懂,就覺得耳朵裡堵得慌。通道里充斥著巨大的喇叭般的嗡嗡聲,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後面壓在她身上。她好像氣動傳輸管道里的膠囊郵件桶一樣,被空氣吸著沿通道前進,一路尖叫著,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的肩膀和後背很快就因為與牆壁的摩擦而變得火辣辣的,身後那震耳欲聾的叮叮噹噹金屬聲一定是同樣也在被拖拽著的「鬥犬」。但是在通道里巨大的喇叭般的嗚鳴聲中,叮噹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微弱,它被甩在後面了。與扎拉不同,「鬥犬」機器人體型很小,並沒有堵住整個通道,氣壓差對它的推力也沒有那麼大。摩擦帶來了難以忍受的灼燒感,太陽反光在她眼前晃動著,變得模糊不清,並且越來越亮。她在被吸向外窗,吸向那個通往太空的開著的視窗。
扎拉感覺到空氣正在放開自己,滑行的速度慢了下來。利比那個瘋子終於關上了視窗。嗡嗡聲平息了,拖行停止了。
「好了,」利比蒂娜的聲音響起,「你已經甩掉他們了。再爬三米,然後從維修艙門出來……扎拉?你還好嗎?」
「勉勉強強吧。」扎拉含糊不清地說著。她的耳朵很痛,肩膀和後背的皮膚也好像在燃燒,不是被蹭破就是被灼傷了。但她還活著,而且自由了。
「我派機器人去找你了,爬出來後,走右邊的路。五分鐘後你們就能碰見。」
扎拉沒有作聲。她好不容易爬到修理艙門,弄了三遍才搞明白怎麼轉動門閂,然後從艙門掉了出來。
她倒在了某個花園或是溫室的小道上。這裡潮溼明亮,周圍一片翠綠。扎拉疲憊不堪地坐起來。她得在「鬥犬」大隊趕來之前離開這裡,但她做不到。得先喘口氣,鎮靜一下。哪怕休息一小會兒。
月球三巨頭:第一幕
場景設在弗拉馬裡翁殖民地行政部門會議廳。內部裝飾是拿破崙三世風格——鏡面中反射著錦緞窗簾,花架上種滿了綠色的熱帶植物,黑木傢俱上鑲嵌著珍珠母,漿得硬硬的桌布在煤氣燈的照耀下白得耀眼。桌子上方掛著一幅鑲在鍍金邊框中的早期印象派風格畫作,畫上,一片火山狀地貌在散發著微光的地球的映襯下熠熠生輝。通風裝置發出微弱的噪聲。弗拉馬裡翁殖民地軍事委員會的委員們正坐在桌前。
阿斯塔爾·達爾頓,首席行政長官,一個高大壯實的鬈髮男人,臉龐光滑紅潤,鬍子瀟灑地向上捲曲。唯有他還努力保持著第二帝國風格的外形。他的擬形投射出一件黑色長禮服外套,上面搭配一件紅色絲綢馬甲,頸部系一塊方巾,紐扣處插一朵胸花。他臉上的表情既自滿又自嘲。
塔妮特·拉瓦勒,情報部部長,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像個病懨懨且古怪的年輕女孩。她有著瓷器般蒼白的皮膚,與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和異常茂盛的火紅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瘦弱的身體沒有被任何形式的擬形遮蔽。
奧爾德林·斯托姆,作戰總部首長,一個尖鼻矮個男人,動作敏捷且神經質。他的擬形只是簡單的官方形式——頭上一個標註資訊的白色光環。
所有人都很累,看起來都睡眠不足。
達爾頓:那好,塔妮特。對你來說,這是決定命運的時刻。讓我們聽聽你的報告吧。我真的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們漏掉了雷射攻擊「桑託羅號」的情報。
拉瓦勒(平穩、清脆的聲音):謝謝,阿斯塔爾。是的,這是我的錯。「桑託羅號」因我而犧牲,我十惡不赦。我會接受任何你認為我該得到的懲罰。(沒有改變語調)情報部門沒有考慮到,埃裡克斯不僅在金星周圍布有雷射器,而且在金星整個執行軌道上都有佈置。這是我們分析師的疏忽。但我現在確信,攻擊區域並不是連續的。否則,「霍爾茨曼號」早就被摧毀了——沒有任何一種氣凝膠保護層可以承受連續兩次打擊。由此得出結論,攻擊區域呈稀疏的島狀分佈,而「桑託羅號」剛好撞上了其中的一片區域。
斯托姆:那你確定所有這些……島狀區域的座標了嗎?
拉瓦勒:唉,這一點我也沒做好。沒有確定,我只知道它們的數量。是二十四個。
斯托姆:情報從何而來?還有,情報部門怎麼會錯過向繞日軌道發射雷射的訊息呢?
拉瓦勒:請看這幅圖。(桌子上面出現了一個淡黃色的金星儀,上面編織著紅藍相間的軌道環。)注意一下這二十四個紅色的軌道。離心率很大,遠心點在拉格朗日點旁邊,看到了嗎?這整個系列的飛行器是兩年前在五個月之內發射出的,當時它們被叫作「五月蟲」。我們通過噴氣式排氣裝置追蹤它們進入紅色軌道,然後……
斯托姆:然後就跟丟了。(拍著桌子說)該死,你是單純的蠢還是故意的?就是個小孩都能看出來,紅色軌道是向星際空間發射前的過渡段。你在遠心點觀察發射脈衝做什麼?
拉瓦勒(平靜地):你說得對,我罪責難逃。但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根本沒有看到任何發射脈衝。我們找過了,但完全無跡可尋。遠心點沒有導彈的排氣,沒有光帆的掃射——這些我們都能發現。既然沒有探測到任何東西,我們就認為「五月蟲」仍然在紅色軌道上,把它們當作一些非典型的行星防衛衛星……這是一個可恥的錯誤,如今導致了災難。
斯托姆:然後你就不作聲了?
拉瓦勒:不是,我提交了一份報告,報告後就沒有後文了。達爾頓:這挖苦話是說給我聽的嗎?我不屑於聽。繼續說,塔妮特。
拉瓦勒:現在可以明確的是,「五月蟲」是用磁帆帶進來的,因為只有它是我們的感測器完全察覺不到的。但主要的問題是,他們現在都在哪兒?唉,我們既不知道時間、不知道座標,也不知道脈衝向量,當然無法計算它們當前的軌道。更何況磁帆能悄無聲息地改變它們的狀態。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這些「蟲子」數量太少了,「霍爾茨曼號」進入他們攻擊區的機率微乎其微,只有百分之幾。
斯托姆:這種機率是建立在它們被動懸浮在軌道上的前提下的。如果有人藉助這些磁帆主動出擊呢?他們主動靠近「霍爾茨曼號」,那被擊中的機率就增加到了100%。你想想「桑託羅號」不就是這樣嗎?
拉瓦勒(急切地):磁帆推力太小。
斯托姆:但您也不確定,不是嗎?不,塔妮特!風險比你試圖向我們擔保的要高得多。我再次請你問問自己:這是愚蠢還是——
達爾頓:噓……小聲點兒,奧爾德林,小聲點兒,控制一下語氣。(同時對兩個人說)順便說一句,奧爾德林說得很有道理。我們不能忽視這個風險。讓整個「霍爾茨曼號」艦隊立刻改乘飛船,離開迴圈機。我們「不列顛尼亞號」的推力肯定比任何磁帆的都要大,「蟲子」是追不上它的。
拉瓦勒:換乘飛船?很抱歉,但我得冒昧反對一下。他們飛了快一個月,已經離太陽這麼近了。在「不列顛尼亞號」上,艦隊會受到大量的輻射……
達爾頓:要是雷射來了,他們受到的輻射量會更大,相信我。你說完了嗎?謝謝你。現在,奧爾德林,講講我們目前的行動計劃。
斯托姆:謝謝。初步計劃代號為「攻城槌」,具體安排是這樣的:「桑託羅號」先到,其艦隊摧毀金星軌道防禦系統,並完全控制近行星空間。尤其重要的是,確定埃裡克斯和大氣防禦拉普塔的座標。隨後,「霍爾茨曼號」接近,並將著陸太空梭投放到其大氣層中。登陸者摧毀戰鬥陣地拉普塔,並逮捕埃裡克斯。該計劃的成功機率估計為85%。
拉瓦勒:為什麼要說這些?這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斯托姆:馬上你就知道為什麼了。「桑託羅號」犧牲了,所以我們不得不放棄「攻城槌」計劃,啟用備用計劃「匕首」。這個計劃要求,僅依靠「霍爾茨曼號」一個艦隊的力量佔領埃裡克斯。(出現了一幅立體圖,上面環繞金星的多色曲線混亂交織。)「霍爾茨曼號」沒有足夠的導彈來對近行星空間進行全面掃蕩,因此,假設它的導彈只會在行星防禦系統上打出一個區域性的洞,大氣層空降登陸者便可以從這裡溜進去。當然,這種作戰的風險要大得多。它要求所有導彈和艦艇行動都要有最精確的計時。但這還不是最難的部分。沒有「桑託羅號」,我們就定位不到埃裡克斯了。我提醒一下,這個殖民地潛伏在雲層中,為了看清楚它,我們需要在低軌道上部署完整的紅外望遠鏡網路。「霍爾茨曼」艦隊沒有時間去做這些,他們也沒有望遠鏡。
達爾頓:那我們怎麼知道埃裡克斯在哪?斯托姆:好問題!
拉瓦勒:奧爾德林簡直是在無中生有。世上可是有一種奇妙的東西叫情報偵查,我每天都能得到埃裡克斯及其所有拉普塔的座標。
斯托姆:對不起,塔妮特。但我已經不再相信您的機構提供的資訊了。由於您的失敗,「桑託羅號」已經犧牲了——當然,如果這對你來說真是失敗而不是成功的話……
拉瓦勒:斯托姆博士,如果您是在指責我叛變,就直說。我也願意承受這種屈辱。
達爾頓:放鬆點兒,塔妮特,坐下來吧。而你,奧爾德林,更得冷靜一些。我理解奧西里斯死後你很難過,我表示深切的哀悼,但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行嗎?
斯托姆:好,請原諒。達爾頓:請繼續。
斯托姆:所以,我需要一個脫離……脫離塔妮特機構的情報源。而我恰好知道一個。
達爾頓:別賣關子。
斯托姆:扎拉·陽。她當然不知道埃裡克斯現在的座標,但是導航網路的訪問密碼肯定在她的令牌裡。現在她已經被我們的盟友俘虜,只要方法得當,她會把一切都交代出來。
拉瓦勒:我們在萊安諾沒有自己的特工,不能把這樣的事情交給一些陰暗的叛亂分子。
斯托姆:是您在萊安諾沒有特工,拉瓦勒博士。可能,這樣最好。至於叛亂分子……您看了太陽系網上麥斯威爾·陽用死亡威脅阿龍的影片嗎?
達爾頓:看了,但是沒看完。麥斯威爾過分激動了,讓人受不了。
斯托姆:是的,但如果阿龍把這些威脅當真了——而且應該當真——那麼,把埃裡克斯的座標告訴我們,是完全符合他的利益的。
達爾頓:對,聽起來有道理。跟他聯絡一下,奧爾德林。總歸沒壞處。
拉瓦勒:我明白了。非常好,我的長官,我請求辭職!
達爾頓:哦,不,無論如何也不行,親愛的塔妮特。無論如何也不能辭職。這完全不代表我對你個人不信任。這樣做是為了保險起見,僅此而已。如果您的特工被人策反,洩露資訊怎麼辦?獨立的情報源總是一件好事,而恰好這裡有這樣的好機會……
斯托姆:您懂我。
達爾頓:這就太好了。您說完了嗎?謝謝。和他取得聯絡,我們等著小扎拉的訊息。可憐的小姑娘,我希望他們沒有太過傷害她。
拉瓦勒(帶著夢幻般的微笑):哦,好的。幕落。
阿爾列金與特工會面
把布倫丹和賽義德送上飛行器後,阿爾列金驅車離開了殖民地,去取黑花。
新莫斯科寬敞的花園和整潔的住宅已經被甩在身後。阿爾列金開車到了西門。新莫斯科的衛兵一絲不苟地檢查了「金斯頓」的車廂和後備廂,與上級商議一陣後,不情願地放行了這張可疑的臉。新莫斯科的敵意越來越明顯……阿爾列金由衷地希望今天自己不必再返回殖民地。
他開車出大門,一離開殖民地,馬上就從波爾多瓦亞街拐到了舊集市街。和往常一樣,在這條街道上幾乎無法開車行駛。街頭擺滿商品的貨攤不顧一切禁令溢向街道,幾乎堵到了街道正中央。行人、人力車、小商販、摩托車和腳踏車在混亂的街道上毫無秩序地擠來擠去,高昂的喊叫聲、憤怒的咒罵聲、刺耳的鳴笛聲綿綿不絕。但他們通常會給阿爾列金那帶著外衛隊徽的威嚴汽車讓出一條道來,讓它通過,再對車投去仇恨的目光。
一般情況下,阿爾列金在這裡都是步行。他喜歡在這個熙熙攘攘的地方漫步,穿過集市,行走在拉巴特和斯洛博達的中心地帶,但現在他需要以車代步,而且也沒有時間。他透過有色玻璃留心地看了看外面,今天的集市比平時更熱鬧,但不是那種融洽的熱鬧。
集市上的人們已經知道,太空人在天上開戰了。然後,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應:賣東西的人在漫天要價,買東西的人在瘋狂搶購。顯然,人們都在等著貨幣貶值,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等著尤尼——可兌換成能量的當地紙幣——貶值。他路過兌換處的隊伍,那裡極為混亂,視窗處正打得天翻地覆,人們大呼小叫,彷彿下一步就要拔刀相向。如果現在就發生這樣的事情,那麼當戰爭真正來臨的時候,又會發生什麼呢?當萊安諾生命服務在新莫斯科與殖民地當局發生爭執時會發生什麼?一場大屠殺?很有可能。拉巴特現在已經發生了槍擊事件。
阿爾列金輕快地駛出集市,然後加快了速度。接下來的道路通向斯洛博達——羅斯新莫斯科的郊區。
總的來說,斯洛博達只不過名義上屬於羅斯,稱其為「非穆斯林區」更為準確。亞美尼亞人、天主教徒、中國人、猶太人——各種各樣的人都在這裡定居,有各自的分割槽。俄國人數量最多,但他們也分成了好幾個片區,主要依據是宗教信仰。每個街區都屬於一個教派,例如「東正教」「真正的東正教」「聯合東正教」等等,且彼此敵對。不過,有的羅斯人街區不屬於東正教派,甚至根本不屬於基督教。阿爾列金要去的地方,剛好是後者中的一個。
「現實派」街區是不會與其他任何一個街區相混淆的。街區周圍是一片片茂盛的向日葵園,金燦燦的,很是耀眼。現實派把這種植物當作神聖的象徵來崇拜——葵花籽的排列位置呈現出「真實世界螺旋」的形狀,那是「神聖開發者」的標誌。種植向日葵是一項虔誠的事業,並且可以帶來收入。優良的現實派手工壓榨油為整個太陽系的天然食品鑑賞家們所青睞。
從葵花園後面開始就是街區本身了,它外表看起來和種植園區並沒有什麼不同。金色的向日葵密林之上,由混凝土板建造的普通灰色房屋拔地而起,房屋天台上是黑得發亮的太陽能電池板、鏽跡斑斑的蓄水池和晾曬著的被褥床單。只不過在更高處,天台上空熠熠生輝的是冥想廳的玻璃金字塔,而不是教堂的圓頂和鍍金十字架。
阿爾列金進入了一條顛簸的狹窄小道,驚得雞群四散奔跑。他向金字塔方向開去。
冥想廳是一棟簡潔的立方體建築,白色新漆閃閃發亮。在簷壁上有羅斯-希臘-拉丁字母組成的奇怪銘文:「vΣЯnАШАЖИzЊИГrА」,泛著金光。教堂前,花園裡的植物被完美地修剪過,百花怒放,噴泉水流潺潺。阿爾列金把車停在大門口,快速地看了一眼公告——「活動時間表」「兒童唱詩班課程」,然後他穿過花園,走到教堂前。可以清晰地聽到,從冥想廳裡傳來「真理導師」深沉而有節奏的男中音。上午的活動進行得如火如荼。
阿爾列金把鞋子脫下來放在該放的地方,然後悄悄進入大廳。
男女教友們——身穿白色長袍的「玩家」和身穿便衣的「新手」們——坐在席子上,仰望著聖壇。阿爾列金在他們身後坐了下來。誰也沒有注意到他。
由頂閣中的玻璃金字塔聚光照亮的冥想廳潔白無瑕,真實世界螺旋懸浮在金字塔下方,在氣流中緩緩旋轉。在多彩鮮豔的聖像畫上,「宇宙真理導師」神采奕奕地看著眾人。香爐中瀰漫出香甜的輕煙(「檢測到精神活性成分。」阿爾列金腦中的代蒙不安起來。雖然成分濃度微乎其微,但他還是在鼻孔裡插了一個過濾器)。柱子和屋樑上纏繞著向日葵花帶,聖壇前的臺座上站著身穿白袍的真理導師本人——瓦列裡安。
遊戲大師瓦列裡安,最高神職的臨時代理者。他那完美對稱分縫的長髮飄逸又閃亮,如銀色的絲綢一般從他強壯的肩膀上垂落。他的鬍子同樣是銀色的,柔順且根根分明,一直垂到腹部。粗糙肉感的臉龐上,一雙淡淡的水色眼睛游離地注視著虛空。真實世界螺旋在這位「真理導師」的額頭上泛著銀光,很難透過它看到皮膚下微微凸起的方塊。
是的,遊戲大師瓦列裡安佩戴有植入物。他是天生的太空人,新莫斯科殖民者,甚至還是一個布蘭克。
沒有人真正知道是什麼原因讓瓦列裡安·文格羅夫博士放棄了文明世界的種種好處,跑到殖民地外加入了一個荒唐的教派(幾年後,他推翻並驅逐了前任最高神職人員,領導了這個教派)。當然,瓦列裡安本人說是為了尋找生命的意義,為了精神追求……但是阿爾列金毫不懷疑,這一切都是因為冒險主義和對權力的渴望。他其實很理解「真理導師」。文明和它的規則早已讓他感到厭惡不已。
「……戰爭又開始了!」瓦列裡安莊重地說,「太空人王國們又開始互相攻擊,天空中又開始上演手足兄弟自相殘殺的戲碼。」
「真理導師」的男中音鏗鏘有力,又充滿柔情,他對聲音藝術的掌握堪比歌劇演員。這個聲音不停地催眠著女人們——大多數教徒都是女性。看到他周圍各個年齡段的女教徒們喘著粗氣,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到天花板上,阿爾列金甚至有些難為情。
「……讓我們記住,兄弟姐妹們!」瓦列裡安如洪鐘般的聲音在冥想廳的穹頂下響起,「讓我們記住曾經的地球,那個陷入罪惡、紛爭、不潔思想中的舊地球,忘卻‘遊戲’真正目的的舊地球!‘真理導師’的神啟清楚地告訴我們:再過不久,我們整個世界就會不可挽回地從‘真實世界伺服器’上被刪除!彼時,除錯員曾帶來自己的‘苦藥’,來開導、救治我們。阿奎拉人!牢記來自太空的模擬攻擊!那是一個殘酷的教訓——但只有這樣的殘酷教訓才能拯救地球……在可怕的威脅面前,人類團結了起來,清醒了過來,一小部分人被拯救了……但現在——戰爭又開始了!」瓦列裡安的聲音中帶著絕望,向天舉起雙手,「貪婪、嫉妒、驕傲、對權力的慾望再次喚醒了黑暗力量!冷酷的心再一次自我封鎖,不再接受‘現實世界’的召喚!人們又一次準備好了流血,準備好將活生生的靈魂不顧一切地抹去,這是為了什麼呢?讓我們呼籲‘真實世界’中自我的本質吧!」他高聲呼喊,以至於連阿爾列金的背上都起了雞皮疙瘩,「‘真實世界’!光明與真理!請聽聽我們的呼喚!請賜予我們——你的化身——以善良、智慧和純潔!讓我們為他唱一首頌歌吧!」
教徒們遵從禮節,站起身來,因雙腿在久坐後終得舒展而發出呻吟。
「真理導師」作出示意。在他身後某個地方,響起了合成管絃樂隊的演奏聲。
「i-d-d-q-d!」瓦列裡安低沉的男中音震得玻璃金字塔微微顫抖。
「i-d-d-q-d!」教徒們不整齊地跟著合唱起來。
「i-d-k-f-a!
「請給我們寬恕和仁慈!
「i-d-k-f-a!
「i-d-d-q-d!
「神諭流淌在人們心中,我祈禱,請您庇佑!」
「我懇請您降臨世間!」瓦列裡安歌劇般的男中音比教徒們「咿咿呀呀」的合唱高出了幾個分貝。
音樂歸於沉寂。「真理導師」開啟雙臂,張開慷慨的懷抱,從臺座上走了下來。活動結束了,眾人伸出手來受福。
瓦列裡安關切又認真地聽著每一個人說話,不分「玩家」和「新手」,對他們說幾句好心的話,並用手指在其額頭上畫出真實世界螺旋,為他們祝福。旁邊從某個地方冒出一個不起眼的僕役,像影子一樣,拿著功德箱求捐款。在瓦列裡安低沉聲音的停頓間,阿爾列金聽到了這樣的話語:「如果您願意的話……付尤尼就可以……按照公道的匯率……僅為我們,不作他用……」阿爾列金巧妙地撥開人群,向瓦列裡安走去。在相距幾步之遙時,他們四目相對。瓦列裡安善意的笑容瞬間從唇邊消失了。他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是「我們稍後談」。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個低調的僕人邀請阿爾列金跟他走。
僕人把阿爾列金護送到聖壇後面的聖器室,這裡是「真理導師」布完道後休息的地方。瓦列裡安滿身大汗,癱坐在桌子前的扶手椅上。在他的手裡有一個瓶子,裡面裝著一種液體,它可以強健聲帶,使其得到舒緩。
「和平與真理屬於您,我的朋友!」他向阿爾列金打招呼。一場成功的佈道後,瓦列裡安精神抖擻,「您是來聽牧師傳教的嗎?」
「算是吧。」阿爾列金說完,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我對‘神聖開發者’關於我們戰爭的看法很感興趣。他們站在哪一邊呢?」
「他們還沒有做出決定,」瓦列裡安意味深長地說道,「至於我……我聽了你們的麥斯威爾·陽的演講。」他在轉移話題,阿爾列金察覺,並感到好奇。「我不懂政治,但作為一個演說家來評論這段演講的話,我想說:陽博士遠不夠完美!不錯,他的聲音很悅耳,是練過的美聲。不錯,他的語調把控也很熟練。但風格呢?演講稿的結構呢?不行,我的朋友!非常差!怎麼可以用這麼多話題轟炸聽眾,卻一個都不詳細解釋一下?陽博士顯然高估了觀眾的智商。」這位最高神職臨時代表享受著自己發出的每一個字母,「我自己——說句不謙虛的話——並不是個愚笨的人,連我也不明白陽博士為什麼要炸掉這個‘桑託羅號’。但是我明白了另一件事:陽博士在找藉口,而且藉口很蹩腳,他盡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找藉口的人,但是沒有做到!恐怕,他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瓦列裡安把瓶子裡的水往嘴裡一倒,貪婪地吞了一口,「不過您肯定不是來閒聊的吧,我精明能幹的朋友?」
「的確不是,」阿爾列金說,「甚至不是來查探您對戰爭的立場。您的態度模稜兩可,這一點我已經明白了。我需要一個園丁,」他切入正題,「來做一個簡單但有風險的任務。」
「園丁?」遊戲大師鄙俗地笑了笑,「您之前說話可從沒有這麼講究修辭,我的朋友!是不是需要剷除……什麼人了?修理一下?讓他變成肥料?」
「那種園藝工作我不需要您幫忙來做。」阿爾列金實在沒有心情閒聊,「我需要一個真正的園丁。經驗豐富,技術過硬。他要極其小心地挖出一種稀有昂貴、有劇毒的植物。它的毒性非常大,所以我提前說句實話,完成任務後這個人可能就回不來了。」
瓦列裡安盯著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噘著嘴,顯然是在盤算該怎麼宰阿爾列金一下。
「這樣的要求超出了我們的正常關係,我的朋友。」
他沉重地說道。
「當然了,所以這個價錢單獨算。」
「好,我可以把我的園丁給您。」瓦列裡安的語氣不再舒緩友善,「他的工資是每天三百列特。通過我支付給他。您一定知道,我們的人是不可以拿‘休閒玩家’的錢的。」
「但您就可以拿嗎?」阿爾列金譏笑了一下。
「我可以。我能用第八作弊程式碼把假錢轉化成真錢。您之前難道從沒聽說過嗎?」
「好吧,三百就三百。」特工聳了聳肩,「但錢是在工作結束之後才給。如果他把花弄壞了,您一分錢也拿不到。」
瓦列裡安皺了皺眉頭。
「不,您要先付一半的錢。並且如果園丁死了,您得補償他的家人。一萬。」
「這些錢也通過您代付?」阿爾列金猜測道,「我只是好奇,您做這些所謂的貨幣轉換,要收百分之幾的中間費用啊?」
「過度的好奇心是一種罪過,這位喜歡冷嘲熱諷的朋友。」瓦列裡安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一個天使般俊美的聖壇助手男孩走了進來,彎腰鞠躬,對阿爾列金連看都不看一眼。
「叫伊戈爾來。」遊戲管理員指使男孩道,「而您,我的朋友,請數出一百五十張紅票。」
阿爾列金在口袋裡翻了一陣,他總是在那裡揣著一些現金。
「我只有尤尼,但您肯定不會接受它們。用能量支付怎麼樣?」
「不行。」瓦列裡安斷然回絕,「只能是列特,或者至少是阿赫馬迪。而且只能是現金。」阿爾列金冷笑了一下。
「您又不是傻瓜,瓦列裡安——即使您真的相信魔法密碼。難道您也認為,能量貨幣會崩盤嗎?」
瓦列裡安用他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非常專注地看著他——在這樣的眼神下,教徒們大概立刻就會跪下來,開始懺悔所有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