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棋

插曲:蒼蠅

這是4月份記錄到的第三個物體——一個平平無奇的十米高的矽酸鹽塊。在它與地球相撞前幾個小時,反動能防禦局的衛星望遠鏡在月球軌道內發現了它。反動能防禦局計算網立即計算起其運動引數和軌道,得出的結論是,該流星體對我們不構成威脅。他們將其編號為2481hn1,列入星表,並放心地將其從飛行任務棧中刪除。

假若有正兒八經的專家看到了資料,他一定會注意到,這顆流星體軌道的遠日點是在半人馬小行星區,而且它過遠日點的時間是十年前——正是那時,人們在半人馬星區觀測到了異常彗星活動。那些年,即使是最嚴謹固執的天文學家,也會認為是阿奎拉人要回擊了……但天文物理專業觀測臺的計算機並沒有能比對這些資料的程式,專家們也沒有時間去跟蹤每一塊落到地球上的隕石。就這樣,hn1成了漏網之魚,矇混過關。

在一天夜裡,hn1以低角度進入大西洋上空的大氣層,它被燃燒的空氣包裹著,如同一團紅熱的火炬,身後拉出一束燃燒的碎片。在舊荷蘭淺海上空七十千米處,它的最後一片外殼燃燒殆盡,露出了紅熱的流線型機身。

它的外形並沒有什麼「外星」特徵,符合空氣動力學的普遍規律:有著圓頭機身、穩定器和三角翼。當滑翔機減速到亞音速時,它開啟底部艙門,將第一個探測器丟到了歐洲地表,探測器外形有如一個插著匕首的雞蛋。

扔出十幾個探測器後,滑翔機向下俯衝,在薩馬拉遺蹟東邊墜地自毀。短促的爆炸照亮了半沙漠帶的夜色,而這一切,除了老鼠和避日蟲,誰也沒有注意到。

地球上第一架外星飛行器就這樣結束了它的生命。但主要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滑翔機丟擲的探測器將其匕首端插入地面。震動一消退,「雞蛋」的保護殼就開始張開、散落。慢慢地,如同一朵綻放的花蕾,如嬌嫩花瓣般的太陽能電池板和感測器毛茸茸的卷鬚舒展開來。當半沙漠上黎明破曉時,探測器已經準備就緒,開始工作。

第一隻蒼蠅被異樣的刺鼻氣味吸引,落在了毛茸茸的黑色卷鬚上。它被粘住了。這隻小飛蟲想要掙脫飛走,但為時已晚,只能徒勞地掙扎著。卷鬚不緊不慢地將它纏繞起來,用末端的微型嘴鑽進它的上皮。蒼蠅的身體碎片通過微細管進入探測器的深處——那是一個自動實驗室。幾個小時後,蒼蠅就不復存在了,而裝置記憶體裡出現了一兆位元組的資料。任務開始了。

萊安諾:抵達

萊安諾基地——飛船

2481/07/3022:14:02

詢問:噢玫瑰,你病了!在風暴呼號的黑夜裡

飛船——萊安諾基地

2481/07/3022:14:03

答覆:那無形的飛蟲,鑽進你紅色愛的秘密裡

萊安諾基地——飛船

2481/07/3022:14:04

通知:您已進入萊安諾殖民地直徑三十萬千米的控制區域警告:沿目前航線,即將進入直徑五萬千米的安全區域

2481/07/3105:01:43

通知:未經許可進入安全區將被視為對萊安諾殖民地和普

列洛馬的侵犯

詢問:您的目的地是萊安諾殖民地嗎?

飛船——萊安諾基地

2481/07/3022:14:05

答覆:是

萊安諾基地——飛船

2481/07/3022:14:06

指令:請授權對軌道進行調整

詢問:身份資訊

詢問:武器清單

詢問:訪問目的

飛船——萊安諾基地

2481/07/3022:14:08

對「身份資訊」詢問的答覆:

飛船名——惡魔蘇丹阿撒託斯sup/sup

型別——星際直達載人飛船

所有者——聯合太空艦隊

登記基地——埃裡克斯殖民地/金星

製造商——飛龍工業

序號——b3k

艦長——湯豪舍技師[nav]瓦加斯

對「武器清單」詢問的答覆:

伽馬雷射炸彈「輕矛」

2臺20毫瓦紫外線雷射發射極「死神」

4門86毫米雙聯超音速射炮

8枚「蹴鞠」導彈

對「訪問目的」詢問的答覆:

友好訪問

代表團團長——扎拉·陽博士

萊安諾基地——飛船

2481/07/3022:14:11

通知:身份已確認

通知:正在審批您的通行許可證

指令:請不要改變軌道

「勞埃德博士!緊急情況。」代蒙程式溫和的男中音在格溫妮德·勞埃德的腦中響起,「‘阿撒託斯號’已經進入黃區。」

作為萊安諾殖民地首席行政長官的勞埃德博士此時正在辦公室中間的椅子上休息,她是「萊安諾生命服務」集團的執行董事,也是「萊安諾神經實驗室」研究中心負責人,同時還是勞埃德領地的領袖。

和萊安諾所有的房間一樣,這間辦公室也是一個不規則的洞穴狀腔室,室內只有黑白石板鋪成的地板是平面的,多孔灰巖構築的粗糙牆面與同樣材質的圓頂天花板無縫銜接。內部裝修極其簡約,正是勞埃德的風格。除了一張黑色漆皮扶手椅以外,沒有任何其他傢俱。牆壁上沒有牆紙和裝飾物,只有一個通風柵、一個火災探測器和三個帶觀察攝像頭的控制台(攝像頭是紅色的:因其屬於私人空間,影片訪問受限)。天花板中央,圓形的光導擴散頂燈發出暗淡的光。以地球標準來看,這個腔室算得上昏暗,但對於這位擁有一雙對光極度敏感的眼睛的萊安諾女子來說,亮度剛剛好。

「‘阿撒託斯號’已經進入黃區。」格溫妮德·勞埃德用低沉的嗓音重複道。她語氣冷漠,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悅,「所以呢,很重要嗎?」

格溫妮德正一個人在書房裡,她已經關掉自己所有的擬形,蒼白的身體一絲不掛,既沒有穿真實的衣服,也沒有穿虛擬的衣服。她四十歲,身材苗條,胸脯高聳,手臂纖細,在一頭烏黑髮亮的頭髮的映襯下,一張尖臉輪廓鮮明,其上一雙碧綠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前方。她的頭上箍著一根銀色的冠狀天線,額頭皮下隱約凸顯出一塊方形植入物——現在,代蒙程式正是在通過這塊植入物與格溫妮德的大腦進行交流。

「是的,這很重要。」代蒙確認道,「扎拉·陽在飛船上。您要與她連線嗎?」

格溫妮德皺起細眉。

「扎拉·陽?」

是啊,這真是個大新聞。

需要迅速而又謹慎地作出反應的大新聞,而且還來得不是時候。

萊安諾的政治形勢很複雜。

獨立戰爭後,月球和火星脫離了太空艦隊,但還有一些殖民地仍然忠於它,這些殖民地的聯盟被稱為「普列洛馬」。萊安諾殖民地加入了該聯盟——雖然不是所有的萊安諾人都喜歡這個決議。

轉眼間,近六十年過去了。萊安諾仍對普列洛馬保持忠誠,但這份忠誠卻並不可靠,且令人懷疑。獨立派的勢力很大,也很不安分。它一直攪渾水,不知疲倦。

一年前,又發生了一次分離主義者的叛亂。獨立派短暫地奪取了權力,但普列洛馬派的力量要更為強大,最終仍然一切照舊。忠於普列洛馬的領地在金星登陸部隊的支援下鎮壓了叛亂,隨後進行了清洗和改組。外部安全部門和內部安全部門——簡稱外衛隊和內衛隊——都有金星人員加入,兩個部門都由一向悶悶不樂、怨氣沖天的金星人普拉薩德上校領導。為了讓這看起來不是太過明目張膽的入侵行為,金星允許理事會選舉格溫妮德·勞埃德——最著名也是最受尊敬的萊安諾女性之一——擔任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長官。

格溫妮德雖然年紀輕輕,但當時已經是一位傑出的科學家。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神經科學,並在這門學科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她並沒有政治雄心。暴亂前的幾年,普列洛馬派曾費盡心力才勉強說服格溫妮德成為他們派的首領,好藉著她的威望來抬高本派地位。格溫妮德本人也同意普列洛馬派的想法,當時這一職位只需要她在理事會上發發言就好,因此她也不怎麼反感。可是,當分離派發動叛亂並奪取政權時,情況就變得糟糕了。身為所謂的「埃裡克斯勢力代理人」,她甚至被強行逮捕。但分離派很快就被擊潰,「勢力代理人」們一夜之間又取得了政權,新的理事會選舉格溫妮德為首腦。

格溫妮德一點兒也不想這樣——她已經受夠了政治。但金星人幾乎用生命威脅來迫使她接受這個職位。一開始,格溫妮德希望她這個職位只是名義上的,由普拉薩德來掌握實權,但這個提議沒有被採納。她必須真正管理殖民地,而事實證明,這項工作費力又不討好。格溫妮德放棄了她心愛的科學,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管理殖民地的工作中。

除了那群佞人之外,有誰感謝過她嗎?她經常這樣問自己。恰恰相反!格溫妮德越是竭盡全力為萊安諾爭取利益,反對派——殘存的以卡德沃隆·阿龍為首的分離派——就越是受歡迎。線人早就傳來訊息說,反對派會在即將到來的理事會上搞一些齷齪的事——大概是一次新暴動吧。但是反對派又算什麼?即便在普列洛馬派中,也有很多人對她心懷仇恨。一個叫米爾丁·莫爾的病態陰謀論者,曾在太陽系網路揭發她有「陰險的獨裁計劃」,並且,很多人都把他說的當真了。

而現在,一位來自金星的不速之客又找到了她的頭上。

是啊,還是這樣一位不速之客。

「給我‘阿撒託斯號’的報告。」格溫妮德疲憊地命令道。

代蒙盡職盡責地將飛船的立體照片和一份簡單的資料彙總傳入她的視覺功能區。

「惡魔蘇丹阿撒託斯號」,最強星際太空艦隊「三巨頭」之一。這艘飛船沿航線向前飛行,然後制動,磁力噴頭噴出一道白色火焰,投射在用來保護飛船免受熱輻射損害的圓盤狀薄膜反射器上,非常刺眼。反射器後面延伸出一條百米長的、由粗大螺線纏起來的熱核反應堆管道,上面連著迴旋加速器、十字管輻射器和球體燃料桶。更遠處,細長的中央干支上分出天線和戰鬥導彈發射桁架。在船頭處,旋轉著槓鈴狀的居住艙。從軌道判斷,飛船距離接近殖民地還有八小時。

所有人都知道,「阿撒託斯號」飛船兩個月前從金星發射時,載了一位去參加理事會的議員。但誰也沒有想到,議員代表是扎拉·陽本人,這真是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扎拉·陽是麥斯威爾·陽的女兒,後者是埃裡克斯的全能統治者、普列洛馬的領導者、剩餘太空艦隊的總司令。扎拉·陽是他備受信賴的助手,也是預期繼承人。據格溫妮德所知,她是個能幹又充滿活力的女孩,沒有因為自己的影響力和名氣被慣壞。

現在,格溫妮德想起來,最近兩個月來,扎拉已經完全從時事新聞中消失了(她不關注社會時事——但平時關於扎拉·陽的八卦實在是鋪天蓋地)。直到此刻,格溫妮德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她當時應該立刻警覺起來。「給我媒體對扎拉的報道。」她急忙命令達蒙,「六月到七月的。」某個小報醒目的採訪標題閃現出來——《扎拉·陽:我只和普列洛馬主義者睡覺》。引文的註腳是「:我只和普列洛馬主義者睡覺。不,我是認真的。為太陽系統一作出的貢獻越多,與我睡在一張床上的機會就越大……」她為什麼要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格溫妮德感到懊惱,她要求按照媒體排行榜對摘要進行分類,現在,上邊終於出現了一些有意義的東西「:從今年五月開始學習飛船駕駛」「正在進行飛行練習」——只是沒有說在哪艘船上。好了,現在知道是哪一艘了。

對格溫妮德來說,扎拉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她們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面,只是偶爾在太陽系網路上交流。但是按照規矩,關於這次訪問,扎拉應該提前通知萊安諾負責人格溫妮德。不提前告知,打她個措手不及,只能說明一件事。

這次訪問是針對她的。

金星不再信任她了。

「允許飛船停泊,傳送影片聯絡請求。」格溫妮德命令代蒙。然後,她用一個簡短的意識指令將自己的影像召喚到通訊視窗,開啟正式擬形——頭上環繞著白色的光環,露出自信的面容。

萊安諾基地——飛船

2481/07/3022:21:25

通知:您可以進入安全區域

通知:您可以將飛船停放在距離萊安諾-p2質量中心五百千米處的自轉平面上

指令:根據csp協議建立寬頻帶通訊

指令:請代表團團長接通影片聯絡

「陽博士接通影片聯絡,」代蒙報告,「延遲一秒。」

格溫妮德眼前剛才顯示著飛船影像的地方出現了兩個視窗。左邊的視窗還是空的,右邊是格溫妮德自己:擬形環下面是一張硬朗、剛毅、波瀾不驚的臉。

「開始通訊。」她開口說,「熱烈歡迎您來到萊安諾,陽博士,真是意外之喜。我之前接到通知說,前來參會的是哈立德將軍。是有什麼變化嗎?通訊結束。」

左邊的視窗波動了一下,扎拉·陽出現在畫面中。她是位膚色黝黑的藍髮美女,有一雙如貓般的金色杏眼,嘴角正微微彎起,露出充滿優越感的微笑。顯然,此刻她在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太空艦隊軍官:天藍色的頭髮被完美的分到兩側,黑色制服上的勳章閃閃發光。

「你好,勞埃德博士。」扎拉用和她父親別無二致的討好語氣說道。她的聲音帶有藝術性的旋律,帶著輕微的送音(格溫妮德一直覺得這樣的聲音很做作)。「是的,爸爸決定讓我代替哈立德參加理事會,好提高代表團的層次。這也是他對您的殖民地以及您個人關注的一個小小表示。」女孩說完,露出了一個狡猾的笑容,這讓格溫妮德打了個寒戰。

「我受寵若驚。」格溫妮德冷淡地說道,「但為什麼要保密到最後一刻?」

扎拉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因為我的拜訪不僅僅是禮節性的。金星派‘阿撒託斯號’出動並且浪費好幾千克的氦-3燃料,不是隻為了讓我驕傲地坐在您的主席團後面。我身負極度重要和高度保密的任務,十分機密,哪怕只是提到它都算是違反規定。」

「我對您說的話很感興趣。」

「還有呢!您就等著吧。最有意思的部分我們就不要在廣播裡說了。給我準備一套雙人公寓,房間要安靜些。」扎拉命令道,「現在就先告辭了。」她的視窗消失了。

「再見,陽博士。」格溫妮德下意識地說。

她歇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看來,他們不像是要讓她下臺?

插曲:在迴圈機上

小小的球形腔室裡靜謐而昏暗,只有通風裝置發出微弱的沙沙聲,還有控制顯示器上的字元散發著柔和的光。按照「奈菲爾號」迴圈機的標準機上時間,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牆邊,衛生員-技師塔姆[med]彼得森睡著了,他將腰上的磁鐵粘到磁力架上,固定住自己。

在失重狀態下,他四肢放鬆地懸掛著,雙腿蜷縮在腹部,呈胎兒狀,小小的身軀被深色的皮質連體衣緊緊包裹著。他的手臂和肩膀上肌肉隆起,腿卻很瘦,幾乎沒有肌肉:因為塔姆幾乎不需要走路,也不需要站立。

塔姆是一個零重力者。他經過基因和胚胎改造,可以在失重狀態下生活,小行星的無重力空洞對他來說屬於自然環境。但僅從外觀上看,他與標準人類形態幾乎沒什麼差異。只不過,如果把塔姆的緊身衣脫下來,就會發現,他身上幾乎沒有毛髮:這是對其基因型別進行輕微修改的結果——這樣做是為了讓作為技師的他看起來沒那麼有攻擊性。

塔姆是生物合成人。他在試管中受孕,在人工子宮裡被培育,並通過模擬產道專門擠壓出生。他這一系列生物合成人很是成功,塔姆克隆人至今仍在生產。這絕不是說他低人一等:大多數太空人都是這樣出生的。

塔姆是一箇中性人。外表上看他更像一個男人,排洩物的排出器官是男性的——這樣在失重狀態下更方便;但其荷爾蒙背景則是女性——這更適合他的工作性質。

塔姆是一個「工作機器」。他熱愛自己的工作——在醫院的迴圈機上為病人服務。當他還在基因組設計階段時,就接受了這項工作的培訓。塔姆是med公會成員,這個組織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並且負責教育他;他也是「星工廠」公司的終身員工,這個集團為他支付所有費用。這一切並不會使他感到苦惱,相反,他以自己的職業為榮,對「星工廠」、對公會、對穀神星忠心耿耿。

塔姆年齡不小了。他快七十歲了,人生已經過半。在他的服務記錄裡,大約有二十次迴圈機上飛行的經歷,迴圈機是在穀神星、火星、金星和地球的軌道之間沿橢圓軌跡飛行的小行星。再多受到五十毫西弗的輻射,他就可以退休了。這輩子賺到的錢也足夠去要個孩子了——孩子自然也會是生物合成人。這個小克隆人dna的捐獻者可以是塔姆本人,或是他的某個家庭夥伴(是的,塔姆有家庭)。或者,這孩子甚至可能不是克隆人,而是成為具有定製基因組的合成體。雖然那樣貴了很多,但塔姆在「奈菲爾號」航行中會得到三倍工資,畢竟,這是次軍事行動。而且這場戰爭可能會拖很久,再有三四次這樣的飛行,他的存款就會翻倍。

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塔姆對此知之甚少。畢竟,他只是一個公會人,一個專業面很窄的人——是「技師」而不是「博士」。他很擅長自己的工作,也有一些愛好,但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塔姆知道什麼呢?

他知道,那個「奈菲爾號」飛船屬於火星殖民地西爾萬娜。他知道,西爾萬娜與月球殖民地弗拉馬裡翁一起,組成了「二重奏」聯盟,那可是最強大的兩個脫離金星的獨立殖民地。

他知道,「奈菲爾號」現在正在前往小行星萊安諾的路上,並會在一個月後到達。為什麼會去那兒呢?官方的說法是,這趟旅程是為了攜帶殘廢者前往那裡,進行生物修復手術。而實際上——塔姆不應該知道,但就連傻瓜都明白:這是要把萊安諾從金星的統治中解放出來。難怪所謂的殘廢者們個個都看起來武裝齊全,而他們的臨時義肢也不是標準配置,是塔姆不知道的型號。

為什麼要和金星人開戰?眾所周知,因為他們是貪得無厭的侵略者,也是人類的敵人,因為那個埃裡克斯的瘋狂統治者麥斯威爾·陽,至今仍不接受太空艦隊暴政的倒臺,夢想著再次征服已經獨立的殖民地。

其餘的事情對塔姆來說,就都像迷霧一般捉摸不透了。當然,如果塔姆願意的話,他可以在網路上找到任何他想知道的資訊。要想得到答案還需要一些時間,因為這裡距離太陽系最近的伺服器大約有五光分的路程,但在迴圈機的內部媒體庫中看一眼倒是完全沒問題,那也有很多定期更新的資料。

不過事實上,塔姆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他也完全不感興趣。

他倏地睜開眼睛。屋裡燈亮了,可以看到嫩黃色的牆壁上掛滿了他的私人物品:獎盃、紀念品、塑膠3d象形字(3d書法是他的愛好之一)。在燈下很明顯可以看到,塔姆的皮膚蒼白,光禿禿的頭骨上箍著一個天線頭飾……

他不是自然醒來的。一個訊號叫醒了他——有重要的訂閱訊息傳來。「太陽系網路,《穀神星時報》,文章推送。」代蒙通知他道。

塔姆下達了下載文章的意識指令,訂閱訊息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扎拉·陽抵達萊安諾

這將對選舉結果有何影響?

9月初,萊安諾殖民地理事會將舉行首席行政長官選舉。該選舉沒有正式的候選人名單——根據殖民地章程,任何理事會成員都可以在會議之初提名一名候選人。當下最新資料顯示,最有希望的三位候選人勝算如下:

格溫妮德·勞埃德——73%

卡德沃隆·阿龍——18%

其他人士——9%;

但當金星的「阿撒託斯號」飛船抵達萊安諾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原來,這艘船上載著的,是埃裡克斯首席行政長官及太空艦隊統帥麥斯威爾·陽的女兒扎拉·陽。這一訊息一直保密,直到最後一刻。進行投注的人立即將金星忠臣勞埃德的投注額提高到86%,分離派阿龍的投注額則降低到了10%……

塔姆越往下讀,笑容越燦爛。

卡德沃隆·阿龍的投注額已經降到了10%——這不是很好嗎?畢竟,在他身上押注的人越少,堅持押注他的人贏的就越多。

如果一切順利,「奈菲爾號」團隊將會把金星人趕出萊安諾,讓阿龍領導的反對派上臺——這樣,塔姆將獲得十倍於他賭注的贏利。

那他大概能養得起兩個孩子了!

「禁城」傳說

「這裡曾經是莫斯科,卡菲爾的偉大城市。城裡,邪惡與罪行橫行肆虐,巨大的誘惑充斥其中,」每逢星期五,伊瑪都會開始講述,「許多拋棄信仰的人都渴望來到這裡,只是為了沉淪其中。他們忘記了自己真正的信仰,走入歧途,嘲弄尊長,嫌惡貧弱。」伊瑪目毛茸茸的鼻孔大張,一本正經地說,「可怕的罪惡在世上作祟!被觸怒的神明用火矛擊毀了世界,莫斯科和它所有的人民就這樣滅亡了。」

「然後,歌革和瑪各從天上飛過。」

誰是歌革,誰是瑪各,賽義德可不知道。就連伊瑪目自己也分不清楚。茶館裡的爺爺們喜歡就這個有趣的話題進行爭論。大多數人都認為,那些看起來像人的是歌革族,而瑪各是那些半人族:他們是人類與伊夫裡特人、各種巨人和其他一些畸形醜類雜交產生的後代。賽義德懷疑歌革族也和伊夫裡特族糾纏不清:他們都是那麼高大、肥壯,皮膚泛紅,容光煥發,看起來個個如獵食猛獸一般;對於他們,比起羨慕,人們更加感到害怕。

他們真正的名字叫「太空人」,而且賽義德知道,他們所有人其實都是普通人的後代——也許最畸形的那些除外。只不過,他們在天罰降臨前便溜到了太空,在那裡坐等這可怕的懲罰結束。自那以來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少年,但直至今日,地球人——那些留在地球上溫順無畏地忍受了懲罰的後裔——仍然與太空人分開居住,他們幾乎不與太空人為伍,甚至根本不太把後者當作人類。

太空人的殖民地新莫斯科離賽義德位於諾魯茲區的家有相當一段距離。他經常和其他男孩子們爬上一座古老的水塔,通過不知是誰帶來的電子望遠鏡,好奇的觀察歌革與瑪各的城市。整座城市都宛如坐落在花園裡,裡面有鏡子般透明的房屋、游泳池和空中飛車。不過,更多時候,男孩子們盯著看的是那些女人。在荒地上的篝火旁,這群小鬼總喜歡吹噓自己是如何和太空女孩鬼混的:一個人說自己在和兩個女孩約會;另一個則聲稱自己有五個。一開始賽義德甚至以為,只有他一個人從頭到尾在撒謊。

但現在,賽義德·米爾扎耶夫十二歲了,讓他感興趣的已經不僅是女孩。他還喜歡觀察軍事基地和太空港,看那些載著戰機的平滑白色航空梭扶搖而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隆聲,又在一束熾熱的蒸汽中降落下來;還有那些身上掛滿武器的巨人武裝者和機器人到處亂竄,用來拖曳戰機的巨型運輸車和裝滿低溫燃料的冷藏車來來往往,忙碌不休……

所有這些詞——航空梭、戰機、冷藏車——都是由他們這夥人裡唯一的學生——在太空慈善學校上學的巴伊拉姆·霍賈耶夫鄭重解釋給大家的。霍賈耶夫家雖然頗受尊重,但不知為何太討好太空人了。為此,巴伊拉姆經常被男生們打,但當他講述歌革和瑪各的生活的時候,大家都屏住呼吸,凝神聽著。賽義德甚至懷疑,巴伊拉姆可能是他們中唯一一個沒有完全撒謊的人。

賽義德的父母不允許他靠近學校的任何地方。他的父親馬利克·哈米德-奧格雷已過中年,留著黑黑的絡腮鬍,是一位茶館老闆。他認為,學習卡菲爾的科學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對於一個未來的茶館老闆來說更是一件不必要的事情。一個男孩每週去兩次小學,學習一下信仰理論、算術、俄語和英吉利語,就已經足夠了。也不能說賽義德本人對知識有很強的渴望。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一點他已經很清楚。所以說,太空人這麼好心做慈善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陰謀。

但不管怎麼說,歌革和瑪各的世界依然如磁石般吸引著他們。要想進入殖民地是不可能的。阻擋他們的不是柵欄——若是那樣,賽義德一下子就翻過去了——而是離柵欄百米處掛著的神秘紅色警告牌。「請勿靠近:前方危險」,警告牌圖文並茂,一目瞭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如果有人踩過了神秘的界限,所有的皮膚都會像被開水燙過一樣發熱,可等人號叫著跑開後,一切感官又會恢復正常。所以,如果誰想找點兒太空人的東西,就要去南門邊的荒地,在那裡坐上半小時,等車開出來,然後趁著肺活量還夠用,能追多遠就追多遠,還要同時扯著嗓子大喊「:博士,你好!鈔票,紀念品!」每次情況都不一樣,車上的人可能會扔一塊巧克力,或者一些零碎小錢,再不然就是一個大寶貝:電子玩具。那時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大孩子們搶走它之前,抓住東西趕緊拔腿離開。

至於進到裡面一看究竟,賽義德做夢也沒想過。他所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一個進去過。只有巴巴佔·加利莫夫,拉巴特市最受尊敬的人,加利莫夫集市的主人,才有權利直接與太空人交易,只有他一個人可以每天去拜訪他們。但他是一個大人物啊,坐的是鍍金的車,擁有一支護衛隊、一座帶噴泉的宮殿、一座欠債者專用地牢,還用自己的錢辦了一家公共浴場。難道賽義德真會覺得自己在哪一方面能夠與加利莫夫大人相媲美嗎?

不過,有一天,賽義德兜兜轉轉,也去了殖民地。

一切都始於那個星期四,希吉來紀元1917年的第二個月。事情發生在老莫斯科遺址。

這個卡菲爾人的古都龐大得離譜,簡直宛如一整個國家,而不是一座城市。它始於諾魯茲區以南一千米處,在羊群牧場後面。老莫斯科雖然沒有任何神秘柵欄的保護,但對於賽義德來說,它和新莫斯科一樣,都是禁區。

這座城市裡有鎮尼和幽靈縈繞(他父母在他小時候這樣嚇唬他),還遊蕩著蠻子、野狗和毒蛇(這是賽義德長大後自己說的)。但即使沒有這些恐怖故事,他也不太嚮往老莫斯科。據到過那裡的人講,城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有關珍寶館和兵器庫寶藏的傳說至今仍然吸引著尋寶者,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一個人成功找到任何東西……

如果不是被他最好的朋友哈菲茲·哈利科夫引誘,賽義德不大可能會去老莫斯科遺址。

在那個決定命運的星期四前夕,哈菲茲趁課間朝他走過來,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邊,向他展示了一個寶貝:一塊晶瑩剔透的、圓圓的石頭,有櫻桃那麼大。

「我哥哥從老莫斯科帶來的,他去那裡打獵了。」哈菲茲驕傲地說,「那裡有一整條河裡都是這樣的石頭。我向他打聽好了路徑,明天跟我一起去吧!」

賽義德有些懷疑。

「為什麼你哥哥沒有撿一麻袋?那樣就發財了。」

哈菲茲不屑地揮了揮手。

「他除了打獵什麼都不懂。他覺得這就是玻璃。我們去吧!如果你不想去,我也能找到別人一起去。」他眯縫起眼睛看著賽義德,「還是說你害怕了?」

這個問題激到了賽義德。就這樣,第二天早上,賽義德匆匆刷乾淨茶館陽臺的地板,請求父親允許自己出去走走(父親甚至沒問要去哪裡——他都不需要撒謊),然後便騎著腳踏車去了約好的地點——南門旁邊的荒地。哈菲茲已經在腳踏車上等著了。他很有遠見,拿了一瓶水和一張手畫的地圖。他們離開了拉巴特,前往舊德米特羅夫公路,然後向南騎行。

傳說,當時神明的火矛燒化了公路的瀝青,此後又經歷了大雨和寒冬季,古道早已被毀得徹徹底底,變成了一片荒草稀疏的土堤,再也看不出原有的樣子。不過,上面有一條新莫斯科考古學家駕駛的汽車軋出來的軌道,沿著這條軌道騎車比在土路上方便多了。很快,賽義德和哈菲茲就穿過了羊群牧場,來到了這座巨城的郊區。

這裡有一些塔式房屋,建築時間不太久遠,高大而舒展,還沒有完全倒塌。它們結實的碳纖維陶瓷材料建築框架上長滿了地衣,搭滿了鳥巢,成群的鳥兒在破損的樓頂上盤旋著,嘰嘰喳喳地叫——但不管怎樣,它們看起來仍然不過是房子。再往下走是一片更老的城區,幾百年前,這裡滿是鬆鬆垮垮的混凝土製樓房,而現在只剩下了長滿蒿草的山崗。哈菲茲不時地停下來核對一下地圖。「向南8個街區……」他鄭重其事地嘟囔著,好像是自言自語,但也要讓賽義德聽到,「向東3個街區……」終於,他們遇到了一條河流,它在舊街區侵蝕出了一條蜿蜒的沖溝。男孩們放慢速度,沿著乾涸的淺谷騎行到河邊,帶起一團團白色的塵土。河水幾乎已經完全枯竭,河床上的鵝卵石幹得發白。

「瞧,」哈菲茲撿起平滑的鵝卵石,露出一絲剋制的勝利之喜悅,「看到了嗎?全都是那樣的石頭。」

確實如此。如果洗掉鵝卵石上的灰塵,它就會變得晶瑩剔透。一條寶藏之河!賽義德蹲下身子,高興地挑選著,把最大最漂亮的鵝卵石裝進口袋裡。但是很快,他仔細一看,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這是玻璃的,笨蛋。」他差點兒把手裡那塊東西戳到哈菲茲的鼻子裡,「看到了嗎?有裂紋,還有氣泡。石頭裡會有這些東西嗎?」他把它扔在地上,用腳「咯吱咯吱」地踩碎,「這裡的房子都有玻璃窗,窗子碎了,然後流水把這些碎片磨圓了。呸!我們回家吧。」

哈菲茲一把抓住他的手。

「待在原地別動。」

賽義德呆住了。

他也看到了那條狗。

一條黑斑黃狗,瘦瘦的,耷拉著耳朵,站在十步遠處,正在朝他們齜牙。狗嘴巴上的鬍鬚髒兮兮的,幾乎要凍成幾根冰柱。那是隻野狗,草原上最可怕的野獸。賽義德從未如此近距離見過他們,但某種古老的本能告訴他,它的姿勢意味著它隨時準備攻擊。這隻野獸迎著他的目光,悶聲咆哮,發出「嗚嗚」的聲音。

「別跑。」哈菲茲低聲說道,「我們悄悄地撤退。我哥哥說它們只會成群結隊地攻擊,而這一帶所有的狗群都被獵殺了。它是單獨一隻,這裡一定有它的巢穴和幼崽。」

他們慢慢地退回到來時的淺谷上,同時目光不離那隻野獸。賽義德撿起一塊大礫石,狗兒非但沒有受到驚嚇,反而更加大聲地吼叫著,向他們的方向小跑過來。

「快離開這裡!」哈菲茲急促地按響了腳踏車鈴。賽義德向野狗扔了一塊礫石,狗咆哮著彈了起來,但始終沒有轉身逃跑。「好了,我們走吧!我們已經把它嚇住了,它現在不會再撲過來了。」

男孩們轉身,騎著腳踏車衝上了淺溝。騎在前面的哈菲茲突然停了下來,賽義德差點兒撞到他。

「前面有什麼?」

「一群野狗,」哈菲茲撥出一口氣,「這些鬼東西……」

「一群?」

是的,在前面的淺谷出口處,有兩條狗在等著他們。一灰一黑,都比那條黃母狗大。「為什麼它們的顏色不一樣,一群狗不應該是同種同類的嗎?」賽義德心中閃過一個無用的想法。隨著一聲低沉的咆哮,黑灰兩隻野狗向前移動起來。慌亂中的賽義德四處張望,看到黃母狗從後面上來,切斷了他們的逃跑路線。左右兩邊則聳立著陡峭的山坡。現在他們要死了,就為了一塊玻璃。

兩個男孩不約而同扔下腳踏車,爬上了右邊的斜坡——這個斜坡沒有左邊那個那麼陡峭。賽義德抓住荒地裡的灌木叢和石頭,艱難地爬了上去,乾涸的土地讓他把指甲都掰斷了。這個坡度對狗來說太陡了,但如果在坡頂已經有一群狗等著了怎麼辦?最好不要去想這些。賽義德掙扎著爬到了坡頂,他抓住一叢灌木,把腿抬上來,借力向上奮力一躍——這時有一個東西刺痛了他的手掌。

賽義德大叫一聲,那種被咬了一口的感覺彷彿刺激到了他,他翻滾到平地上。上天保佑,沒有狗。賽義德喘著粗氣,看著那個刺痛他的東西。

在坡頂上枯萎的艾蒿叢中傲然綻放著一朵黑色的花,從坡邊緣伸出。花莖筆直,底部偏粗,葉冠平展,葉身黑亮,乾淨得詭異,就像有人曾經給它們清理過灰塵似的,還有一團輕盈的絨毛在風中搖曳。花周圍幾步內什麼也沒有長。一片光禿禿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已經發白的幹狗糞和一些小動物的骨頭。賽義德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花。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問哈菲茲。哈菲茲也已經成功地爬了起來,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我也是第一次見。」哈菲茲歇了一口氣。他不再作出一副老莫斯科通的樣子。賽義德的手痛得像被馬蜂蜇了一樣,就在他眼前發紅發脹起來。手掌紅腫部位中間,扎進去一根黑亮的刺——是花的刺。到底發生了什麼?賽義德想用牙齒把刺叼出來,但刺斷了,刺尖留在了裡面。

「好了,我們下去拿腳踏車吧。」哈菲茲說,「現在沒有狗了。你回家用針把它挑出來就好。」

的確,狗消失了,好像突然穿過地表,鑽進了地下一樣。為什麼這群野狗丟棄了自己的獵物?沒什麼好想的,得趕快離開這裡。兩個人下去取上腳踏車,走到公路,騎著車回家了。對探險的所有渴望都消失了。賽義德雖然在手臂上塗抹了車前草,但腫脹並沒有消退,而且火燒火燎的。

回到家後,紅腫也沒有消失。賽義德騙父母說是被黃蜂蜇了。

他試著用針把刺取出來,但他做不到——只是把傷口掏得直流血。

這該死的花原來是有毒的。下午賽義德開始發燒頭疼,發紅和瘙癢已經從腫脹處蔓延到了整個手臂。賽義德變得十分害怕——但還沒有害怕到要向父母坦白一切。比起坦白,悄悄去一趟醫院更簡單一些,這家醫院也是太空人對慈善事業的貢獻之一。

他父親剛好叫他去趟集市——真是一個離開家的好由頭。賽義德又騎上腳踏車,往集市的相反方向騎去——慈善醫院在那邊。

那時候,賽義德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回不了家。

萊安諾:回憶

「扎拉。」

「怎麼了,爸爸?」

「我跟你有話說。」

「快點兒說,爸爸。」

「你著急?」

「我要去慈善音樂會。去看第一部分節目我已經遲到了。如果我再晚點兒,第二部分也會趕不上,那樣就太不像話了。來吧快點兒,你想說什麼呢?」

「這場音樂會你得錯過了,事情很嚴肅。坐下。」

「嗯?」

「我想交給你一個任務。」

「又去勾引某個可憐的火星外交官?」

「我說了,坐下。」

「哦,不是吧!是阿奎拉外交官嗎?他有多少觸角?……好吧,好吧,我坐下來了。好了,我準備好認真聽了。」

「最好是這樣。你三十六歲,不再是個孩子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已經過去了,不要再玩鬧了。也是時候做一些陽家人該做的事情了,做一些對太空艦隊真正重要的事情。」

「爸爸,這麼說太傷感情了。你覺得我只是在玩樂嗎?我不管到哪兒都忙著宣傳我們的事業。」

「還有比在上流宴會搞宣傳更重要的事情。你還不知道,但是‘二重奏’已經開始發動戰爭了。」

「什麼?」

「弗拉馬裡翁已經派出兩輛全副武裝的迴圈機前往金星,分別是‘桑託羅號’和‘霍爾茨曼號’。火星也正將‘奈菲爾號’迴圈機送往小行星萊安諾。他們這是要開戰。分離派喊了六十年口號,說要‘粉碎毒蛇’,現在他們終於下定決心採取行動了。這是場嚴肅的博弈,扎拉,它將需要我們所有人做最大的努力。」

「我應該做什麼?」

「沒有什麼應該怎麼做,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害怕責任,只需要告訴我,就可以接著去聽音樂會了。」

「你又在說這種傷感情的話了,爸爸。」

「對不起,我的孩子。只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

「所以,我現在要做什麼?」

「像以前一樣。與人交流,說服人們。但這一次請記住,你的言語決定著一切,直接決定了一切。」

「說的有些含糊。一切——都是什麼?」

「埃裡克斯的未來,太空艦隊的未來,太陽系的未來,人類的生與死。你準備好承擔這樣的重任了嗎?」

「我準備好了,爸爸,準備好了。開門見山吧。」

「那就看看這個吧。」

「‘銜尾蛇’?這是什麼意思?」

「蠕蟲,我的女孩。這是一隻咬著自己尾巴的蠕蟲。」

檔案:委員會報告

2234年9月26日

僅供聯合太空艦隊總部領導閱讀。

如有洩密痕跡,該資訊即刻作廢。

遙測站於2186年收到了「視差4號」探測器通訊波段上的「燈塔訊號」。訊號穩定地重複著,幷包含了移動點的天體測量座標,該座標系以五顆穩定的脈衝星為參照。

誤差區域包括奧爾特星雲中的矮行星塞德娜。已在電文中所示的頻率上初步搜尋塞德娜的訊號,沒有結果。然而,長期觀測發現,訊號模式指向了地球軌道以外的區域,只有在穀神星的遠端通訊站才能有把握接收到該訊號。

與塞德娜方向訊號的接觸建立並持續至今。來自塞德娜方向的資訊流十分巨大,但大部分資訊對我們來說無法理解。原因在於,我們無法對不同協議的訊號進行解碼。如果不瞭解資訊流的組織原則,就不可能將資訊流轉化為統一的協議。

經過協助,塞德娜上已經建立起了協議轉化器。但是要保證其可執行性和功能的實現,就需要我們傳送微核心級別規格的處理器,以及可執行的作業系統核心程式碼,並將程式碼安裝好。之後接觸者才會把介面卡或類似裝置的原理圖發給我們,並開始傳送訊號。

這一要求沒有被接受,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將開放一部分資訊網路,用於引進外星程式碼,這一舉動對資訊網路其他部分產生的影響是不可預知的。和我們進行對話的智慧的數學和電子學水平的確高於我們,所以影響發生時,對介面卡和包含執行程式碼的計算機進行隔離不會有任何意義。它們的程式碼將能夠自行在我們的資訊環境中找到漏洞,屆時我方再介入也完全於事無補。

同時,以能夠通過圖靈測試為標準,接觸者對我們問題的反應,使我方對其智慧水平產生了一定懷疑。談判進行到一定程度時,會積累一些雙方都理解的語義單位。然而,當我們問及資料傳輸系統的本質、資料來源以及飛行物靠近我們的目的時,對話就陷入了僵局。大部分問題只會得到一個標準答案「:請在詢問流中提出問題,等待授權代表的答覆,本人對此沒有確切瞭解。在詢問流中提問(是/否)?」目前,這是我們所有新問題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此外,對方還在不斷地提醒我們,如果將它們提議的程式碼安裝到我們的計算系統中,便可以得到解釋。

在對話過程中,我們對接觸者本身和它們在太陽系中的情況有了如下了解:

1)塞德娜是接觸者中繼器所在的地方,但接觸者本身並不在那裡。時間延遲的置信區間超過了訊號傳送和接收的正常時間,但具有統計學上可靠的、平穩增加的部分。雖然這依然可能是對方的把戲,但它也可能指出了事實:距離塞德娜五光時內的一個物體正在以日心圓周速度遠離它。

2)接觸者目前顯露的身份狀態主要為:訊號轉譯者、邀請我方進行全面接觸的資訊傳遞者。交流能力水平:能夠在基本術語的層面上,把交際語言的語義結合起來。

3)接觸者及其所屬文明之間的通訊,是通過距離不明的系統所發出的低功率訊號進行的,訊號可能是通過太陽引力透鏡發射過來的。接觸者上級代表的答覆總是似是而非,做一些有關相當遙遠的未來的承諾。

4)對通訊系統技術細節的介紹被簡化為「存在時間非常長」「裝置很簡單」「不需要維修」等概念。關於「維修」這一概念的含義,雙方久久未能達成一致。最後塞德娜接觸者方宣稱這一點「並不重要」。與我們交談的接觸者並不知道通訊系統所在的位置,聲稱這一問題已被被轉交給「上級」。

5)塞德娜方會與我們進行接觸,以及「阿奎拉」艦隊被派遣出的原因被陳述為「:你們地球人會帶來危險」。然而對方對此沒有給出任何解釋,要想弄清楚詳細情況,依然需要下載他們所建議的譯碼器。

6)在問及接觸者的身份時,對方經常提及其傳送過來的資訊資料包。這些資料包被定性為「對很久之前事件的詳細描述」,且體積極大(好幾個tb的二進位制程式碼),很可能包含視覺資訊和引數資訊。但是,目前我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對其內容進行校驗。現在資訊包正在被反覆提及,我們繼續提問也只會得到統一答覆——即提供程式碼,並建議下載。

7)由於某種原因,塞德娜方不願意與我們進行近距離接觸。接觸者發出警告,它已設定好程式,如果我們的探測器或飛船到達塞德娜,它就會自毀。

目前,我們仍在繼續嘗試破譯塞德娜傳送的資訊包。很明顯,這些資訊包原本並不被用作聯絡資訊,因此,以第一條阿雷西博資訊的編碼方式將其進行分解投屏的嘗試沒有成功。超長串的字元序列一大段一大段地重複著,這表明其中包中含有大量的冗餘資訊,用於將其內容轉化成能被不同使用者理解並接受的協議。我們不懂這些程式碼語言,甚至對其編碼原理一無所知,因此解密的嘗試毫無結果。

將塞德娜的檔案與graffos探測器在2103年意外截獲的未加密外星傳輸檔案進行對比後發現,二者不存在統計學語義上的匹配。

與塞德娜的交流是通過我方傳輸的概念組成的特定語言進行的。每每要嘗試弄清楚接觸者語言的語義,就會像往常一樣,被建議下載程式碼和聯絡對方上級。

結論

人類的活動幾乎同時引起了兩個地外智慧體代表的注意。第一個發現了我們在宇宙範圍內的行動,並向我們所在位置傳送了一個能量巨大的物體。就在我們檢測到第一個智慧體存在的同時,第二個智慧體也開始與我們接觸了。雖然這有可能是隨機的巧合,但主觀認為其機率不高。

關於是否建立接觸者所提議的計算機轉譯系統,以及其帶來的風險問題,委員會的評估並未達成一致。委員會大多數成員提議,我們需要假設接觸者的提議實際是阿奎拉和塞德娜在共同商定的戰略框架下采取的戰略舉措,並以此規劃我們的下一步行動。若此情況為真,下載程式碼的建議則是他們策略的一部分,目的就是將潛在的敵對程式和/或備忘錄擴張到人類的資訊環境中。接受提議就等於投降,拒絕則意味著戰爭,且結局難以預料。

江田隆弘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見,他提出了相反的假設:阿奎拉和塞德娜或許代表兩個獨立文明,且彼此敵對。基於這一前提,下載程式碼的風險就會小於拒絕下載的風險:下載程式碼意味著能夠接受盟友的庇護,而拒絕意味著獨自上陣。

無論是大多數人的假說還是江田隆弘的假說,現在都沒有足夠的資料支撐。事實證明,像「你站哪一邊」這樣的問題,僅憑與接觸者達成一致的語義和概念無法說清。委員會大多數人認為,這種模糊性本身就標誌著兩個外星體之間並沒有敵對關係。

建議

針對塞德娜的建議,委員會擬定了一個折中的回覆。回覆提議,我們將從零開始,建立一個非標準沙盒系統的硬體和軟體,與現有的任何一臺計算機都不相容,而且在物理上不適用於與外部資訊環境交換資料。基於完全可逆(等熵)計算的概念,建立這樣的系統是可行的。可以將可疑程式碼安裝在這樣的系統中,且不會有病毒流入的風險,因為依據量子態不可能複製原理,任何未經授權的輸入輸出嘗試都會導致不可逆的資訊丟失,進而導致熵的產生和處理器的緊急加溫。創造一臺高效能的全等熵計算機難度很大,但理論上是可以辦到的。作為「銜尾蛇」專案的一部分,相應硬體的初步研發正在進行。

委員會等待聯合艦隊總部對下一步行動的批准。

萊安諾:會晤

小行星萊安諾是一個千米長的岩石星體,形狀像一棵皺巴巴的洋蔥,在遙遠太陽的照射下散發出著柔和的菸灰色反光。在其凹凸不平的石頭表面上,到處都是武器防護罩閃亮的金屬圓頂、天線陣列和光接收器鏡碟。圓頂的頂部尖端上射出一長串閃爍的亮光——那是反射燈,它們沿著一條四百五十千米長的繫繩分佈開來,連線起萊安諾和另一顆稍小的小行星p2。p2——萊安諾這個無人居住的小夥伴,看起來就像一個微弱可見的光點,兩顆行星以明顯的速度圍繞著共同的總質心旋轉。在這對小行星周圍還盤旋著一些小隨行者:中繼器、信標、望遠鏡、戰鬥臺、在港口等待卸貨或運往行星內部的集裝箱,它們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在軌道上緩緩地爬行,看起來似乎一動不動。

「惡魔蘇丹阿撒託斯號」正氣勢洶洶地朝殖民地迎面飛來。幾克氘和氦-3因為被加熱到數百萬度,生成了一股薄薄的聚變等離子體,潛伏在巨大反應器螺線管的鈹壁後面。在尾部磁場中,等離子體與罐中流出的普通氫氣混合,加熱氫氣並使其從噴嘴中噴射出去,迸發出刺眼的光束,比遙遠的太陽還要明亮。這股射流沿航道向前猛烈噴出。在距離小行星系繩中心七百千米的地方,「阿撒託斯號」開始減速。

居住艙的升降臺閃爍著訊號燈,在船頭處以中央主幹為軸心緊臨飛船不停地旋轉著。從主幹末端凸出一個移動客艙,那是一個長方形的集裝箱,裡面裝滿了球狀燃料桶和拋物線狀天線。

在一個經過精確計算的時刻,客艙劇烈地顫抖著,脫離了「阿撒託斯號」。當助推器使得集裝箱從母艦龐大的軀體上分離出來時,其位於側面的噴射器上悄然吐出一束火焰。在「阿撒託斯號」繼續減速的同時,該客艙依然保持著分離時的速度。

客艙很快超過了「阿撒託斯號」,相對於母艦,其移動速度越來越快。它從母艦艦體中央周圍糾纏在一起的格子桁架旁邊掠過,球狀燃料桶也飛快地被甩在身後,每一個都比客艙大好幾倍。客艙擦過被冷卻管和散熱器支管纏繞著的反應堆管,噴射流一閃而過,消失在虛空中。客艙把「阿撒託斯號」拋在後面,自己靠近了萊安諾。

萊安諾與它的「平衡球」p2緊緊地捆綁在一起,難捨難分。它以每秒六百米的速度相對旋轉,變換著相位,這與「阿撒託斯號」客艙接近它的速度完全一樣。修正引擎的噴射器突然閃了幾下——客艙正在調平航向。萊安諾繼續著旋轉運動,而客艙剛好沿其旋轉圓的切線航行,正迅速接近兩軌跡的交匯點。

格溫妮德·勞埃德和維斯帕爾·普拉薩德上校待在大廳厚厚的玻璃後面,觀察著這個太空艙的到來。兩人都啟動了正式擬形,頭上的環形和字型閃耀著光芒。格溫妮德只開啟了擬形,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穿,她薄薄的嘴唇微微扭曲,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普拉薩德比勞埃德矮一頭,皮膚黝黑,身穿太空艦隊的黑色連體制服,是一位典型的埃裡克斯人。他現在臉色很是陰沉,濃密的眉毛下深邃的目光凌厲起來,彷彿在用眼神說「膽敢出現在我的頭上」。

太空港位於小行星的最底層,也就是離自轉軸最遠的地方。從萊安諾的視角看,「阿撒託斯號」的太空艙正在從下面慢慢靠近。艙內客貨兩扇閘門開啟,宛如花瓣,伸向前方進行對接,埃裡克斯玫瑰的猩紅色和宇宙飛船的輻射盾牌融合交錯,給「花瓣」鍍上一層金色。相交的速度慢慢放緩,太空艙在距離停泊船塢頂部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對接裝置開始移動。多節式起重機從船塢頂部上分離出來,用靜電操縱器的冠狀頂部將太空艙抬起,承接其重量,並將其拉到對接點上。伴隨著噼啪的鎖釦聲響,液壓系統也嘶嘶作響,無比稀薄的空氣在平衡壓力時發出「呼呼」的聲音,對接完成了。

客艙艙門開啟,裡面透出的亮光照亮了半暗的前廳。格溫妮德的嘴唇舒展開,露出歡迎的微笑,她的擬形呈現出彩虹色和金色的火花。樂聲大作,歡迎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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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蒙:守衛精靈5.16

請求狀態:有權攜帶武器的客人

使用者個人資料:

姓名: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

社會類別:武裝者

出生日期:2447/09/19

父母(製造者):萊安諾生命服務(分公司)/新莫斯科殖民地/地球

改造情況:戰鬥模式/高重力者性別:女性

所在基地:埃裡克斯殖民地/金星

所屬單位:私人安保服務機構/陽氏家族

職務(身份):保鏢、中尉

#2481073106/1請求殖民地內網註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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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蒙:高階精靈5.03

請求狀態:vip客人

使用者個人資料:

姓名:扎拉·瑪利亞·蘇珊娜·陽

社會類別:布蘭克

出生日期:2445/03/04

父母(製造者):拉維尼婭·拉克希米·沙斯特里,麥斯威爾·陽

改造情況:美形模式/高重力者

性別:女性

所在基地:埃裡克斯殖民地/金星

所屬單位:統帥部/聯合太空艦隊

職務(身份):統帥助理

第一個從艙門出來的是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中尉,一個有著樸素圓臉的短髮女孩,身段柔美優雅,宛如舞者。在她那黑亮的皮質艦服下,看不出任何經過強化訓練的肌肉和關節。不過她腰間的皮套、籠罩著其擬形的紅寶石色微光,以及她敏銳的眼神,都出賣了她的職業。她略過那些迎接她們的人,環顧了一下前廳,然後走到一邊,請自己的女主人出艙。

當身穿藍色連體服的扎拉·陽那小巧修長的身影出現在艙門裡時,普拉薩德和勞埃德急忙迎了上去。緊跟在兩人身後的是一輛行李車和一個伺服機器人,它們一同向貨艙口駛去,開始在那裡裝卸行李。不過,扎拉自己卻留下了一件行李——一個用鏈條綁在手腕上的笨重金屬提箱。「這就是那個秘密任務。」格溫妮德立刻回想起來。隨著扎拉的代蒙將其最新個人資訊上傳到萊安諾內網,她藍色頭髮上的擬形白色光環一個個亮了起來。

「陽博士……」

「歡迎來到萊安諾,陽博士!」

「勞埃德博士,上校。」突然從失重狀態中脫離出來,扎拉顯得有些錯愕,但她的笑容依然充滿活力,握手也很有力量,「很高興見到你們。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樂隊可以停了,我們走吧。」

女孩向前走了一步,身子一晃,差點兒失去平衡。

保鏢瞬間扶住她的胳膊。

「謝謝你,利比。」扎拉輕輕地從她的懷抱中掙出來,「我不習慣飛行中的正常重力,」她解釋道,「一直都是低於0.1克,每分鐘轉三圈。我的前庭系統已經習慣了強烈的科里奧利力,而你們這……」扎拉沒有把話說完,停下來捂住眼睛,「呃,我們能不能走慢一點?突然不旋轉讓我現在有點兒噁心。」

「當然。」格溫妮德保證道。她和普拉薩德帶著扎拉,慢慢悠悠地穿過寬敞而空曠的前廳,經過「海關」「安檢」和「生物檢查」等發光的標識。行李車跟在他們身後,上面裝滿了大包小包,唯獨沒有那個笨重的秘密手提包——它還綁在扎拉的手腕上。「她在怕什麼?」格溫妮德暗想,「怕我們把它搶走嗎?笑話。」沉默不語的埃斯特維斯中尉緊跟在後面,如影隨形。

「陽博士,」普拉薩德聲音低沉,「我得給您說明一下萊安諾安全行為守則。」

「有必要嗎,上校?」他們來到了前廳的盡頭。嵌在牆壁裡的電梯門迅速開啟,顯得熱情好客。

「這裡有很多金星的仇敵,而您一向不太謹慎。」普拉薩德退到一側,請女孩進了電梯。

「我喜歡您的不拘禮節,上校,但我們還是把守則留到以後再說吧。」電梯裡,扎拉鬆了一口氣,俯身朝沙發坐下。雖然她的動作很慢,小心翼翼,但還是差點兒錯過沙發跌到地上,利比蒂娜只好又把她扶住。電梯靜靜地執行著。「哦,我希望剛才的影片不要流傳到網路上。」

「沒有現場報道,」格溫妮德說,「但總的來說您的來訪應該會被曝光。當然,如果您不想的話,新聞就不會被播出。」

扎拉擺了擺手。

「算了,曝光去吧。讓人民群眾尋開心,這就是我的工作。」

「您的工作?」格溫妮德不明白。

「是的,我的工作就是充當避雷針。」扎拉露出了一個直白的微笑,解釋道,「你明白的:被寵壞的公主總是讓自己陷入荒唐的境地;表現得像個太空英雄,而自己卻連沙發都找不準。怎麼會有人真的討厭這樣一個可笑女兒的父親呢……啊,你們有什麼計劃?」她轉移了話題。

「先休息兩個小時,」格溫妮德說道,「然後……」

「不,不,不必休息。」扎拉的擬形閃爍著嚴峻認真的銀色針芒,「我在飛船上無所事事地待了兩個月了。我們先從主要的事情入手吧。我的公寓裡有無人打擾的安靜房間嗎?」

「當然有,跟您要求的一樣。」

「那我們就先在那裡談判。至於您呢,」她轉向普拉薩德「,這會兒您就帶利比交接一下工作吧。」

「抱歉,什麼意思?」上校頭頂的光環中升起一朵十分不解的灰色雲團。

「哦,是這樣,我忘了告訴你。埃斯特維斯中尉將會是你們內衛隊新的臨時負責人。當然,只是在我訪問期間。來自統帥的個人推薦。」女孩意味深長地揚了揚眉毛,「上校,這段時間您只負責外衛隊,負責對外安全工作就可以了。」

「奇怪的是,並沒有人提前通知我。」普拉薩德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不讓別人發現自己感覺受到了侮辱,但他的聲音出賣了他,「這是在有意使我蒙羞嗎?」

「哦,不!」扎拉驚呼道,「別生氣,上校。這只是我的原因。事關陽氏家族的安全問題時,爸爸只相信最親近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戲劇性地壓低了聲音,「我們將面臨一場激戰,上校。無論是外部安全還是內部安全域性勢都會很緊張,而您一個人恐怕無法兼顧所有。」

普拉薩德陷入了憂悶的沉默。格溫妮德出於禮貌,決定和埃斯特維斯說幾句話。

「中尉,您的誕生地在我們的地球子公司。很高興得知,您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萊安諾人。但為什麼他們給您取了這麼一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呢?是威爾士名嗎?」

「利比蒂娜?」由於有人開始跟她說話,保鏢似乎有些發窘,「那是維納斯女神的別名。我是金星上的埃斯特維斯領地預定的,名字也是合同規定的一部分。」

「但據我所知,您從來沒有來過萊安諾吧?」

「沒有。」

「您在擔心利比是否有足夠的經驗嗎?」扎拉親切地握住保鏢的手,她們的擬形在一瞬間連成了金色的電弧,惺惺相惜。「是的,的確還不夠,所以我請求帶她去熟悉工作。利比是個很棒的專業人士,相信我,她什麼東西都是一學就會。不過,回到訪問規劃問題上。先在靜室裡談判,然後呢?」

「在我家吃午飯,」格溫妮德說,「我們三個人,非正式的。不……我們四個人。埃斯特維斯中尉現在和普拉薩德上校平起平坐,也應該受到邀請。如果你們願意的話,還可以參觀一下殖民地。晚上九點會召開政府招待會,到時會有晚宴和慶典。」

扎拉點頭同意。

「很好。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開啟牆壁嗎?我想看看我們要去哪裡,我覺得我的前庭系統已經清醒了。」

格溫妮德下達了一個意識指令,電梯的牆壁變得透明起來。

電梯沿平緩螺旋狀貝特幹線上升。這是殖民地的主要交通幹道,以原始愛爾蘭語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命名。他們乘坐電梯,穿過凹凸不平的、彷彿解剖學模型的圓形穴廳。穴廳由圓口彼此連線,如同微細胞一樣彼此相連形成網狀。牆壁呈石膏白色,淡淡的陽光從導光板的擴散器中傾瀉而出。各個分支洞穴口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連通貝特幹線,上面是琳琅滿目的俱樂部、咖啡館、性服務場所招牌,招牌上寫著「菲恩幹道」「公會[inf]:教育中心」「阿龍領地:私人所屬」。一個人也沒有——在高階貴賓通行期間,內衛隊封閉了所有幹道。

「說到酒會,」扎拉再次開口,「都邀請誰了?」

「整個行政部門都會來,以及忠誠的理事會成員們。」

「把反對派也請來。阿龍和他的手下。」

「嗯……」格溫妮德儘量不流露出驚訝,「這真是個意想不到的做法,畢竟,他們恨您,但是……如您所願。」

電梯拐進了側面一條沒有任何招牌的街道,在一個上鎖的艙門前停了下來。

「接下來步行。」普拉薩德含糊地說道。

大門在他們面前開啟。四人出了電梯,進入小行星的政府部門。

賓客公寓一般位於高層。然而,在萊安諾混沌的洞穴迷宮中,並沒有樓層之分——只是位於高處。一進門,扎拉隨意環顧了一下這個裝飾著舊地球生活畫的寬敞穴室,興致缺缺。海上的風暴,喜馬拉雅山上盛開的杜鵑花,一頭獅子和一群斑馬,黃昏時分的歐洲風情磚瓦小鎮——一切都用貨真價實的油畫顏料精心繪製在真正的畫布上,充滿懷舊氣息。扶手椅和沙發可能都是由真正的木材做的,看起來一樣厚重奢華。

「稍等幾分鐘,勞埃德博士。」扎拉說,「我去衛生間換衣服。而您呢,上校,麻煩您帶利比到內務部,跟她交接一下所有必要的工作規程。」

扎拉的身影消失在旁邊的一個穴室,行李車緊跟在後面。幾分鐘後,她出來了,穿著一身飄逸的黑色袍裙——這不是擬形,而是看得見也摸得著的布料衣服。扎拉·陽很擅長服裝造型,這一點整個太陽系都知道。格溫妮德感到一陣煩躁——即使是現在,馬上就要進行嚴肅的談話之際,這個女孩也沒有收斂自己的乖謬行為——但她儘量把這種感覺壓制下來。

「好了,我們走吧,勞埃德博士。」扎拉朝著另一個洞口——靜室門口的方向點了點頭,「是時候談談我為什麼來這裡了。」

兩個女人走進洞口,身後的門輕輕地關嚴。

妖怪宮殿

慈善機構離諾魯茲區有幾個街區之遙,幾座一模一樣的白色房子坐落在那裡:一所學校,一家醫院,一座體育館,還有一個被手榴彈轟炸後至今仍未修復的文化中心。醫院的走廊裡人頭攢動,但是,上天保佑,賽義德沒有遇到任何熟人。輪到自己後,他怯生生地走進了雪白的辦公室。

「瞧,在這兒,」他展示了他那隻紅腫發脹的手,「在老莫斯科被一朵黑色的花刺傷了。我被狗追著跑,不小心抓住了它,它就……」

「一朵花?」工作服上掛著寫有「盧·布倫丹」名牌的年輕黑人醫生懷疑地笑了,「我沒聽說過這種花。很可能那兒藏了一隻蠍子。沒什麼大不了的。把你的手給我,我看看。」

在布倫丹的旁邊擺放著一臺儀器——一個有許多小門的白色櫃子。一扇門開啟了,在一陣嗡嗡聲中,從抽屜裡伸出一隻摺疊機械臂,上面鋒利的鑷子代替了手指。它在賽義德的手臂上方盤旋一陣,突然精準地降了下來。賽義德害怕地移開了眼睛。當鑷子刺進他的手臂時,他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有冰冷的尖銳觸感。

「好,完事了。」布倫丹歡快地說道,「刺頭出來了。現在讓我們看看,是什麼壞蛋把你咬了。」

櫃子上又開啟了一個抽屜,裡面發出亮眼的光。機械手臂將它小小的獵物放入其中。布倫丹的眼神呆住,專注地盯著空中。賽義德曾經在太空人身上看到過這種眼神。在太空慈善學校學習的那個巴伊拉姆·霍賈耶夫曾解釋說,他們就是這樣和腦海中的鎮尼對話的。這會兒,布倫丹的目光又恢復了活力。他現在看起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賽義德變得害怕起來。連太空人醫生都不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一隻蠍子,對嗎?」賽義德焦急地問道。他真的希望它是一隻蠍子。

「你不需要問問題。先告訴我吧,那是什麼樣的花?在哪裡找到的?」

「我已經告訴您了!在老莫斯科,一條有玻璃卵石的小河旁邊,那裡有狗群。那是一朵黑色的花,葉子像牛蒡,有光澤,還毛茸茸的。您能治好我嗎?」

「會的!」布倫丹從櫃子裡拿出一把注射槍,裝上某種安瓿。槍是白色的,和房間裡所有東西的顏色一樣。「只是不在這裡治療,得帶你到殖民地去。我給你打一劑消炎針,但真正的治療是在總部。來吧,把手伸過來,別怕……」

殖民地?去新莫斯科?

「為什麼去殖民地?」賽義德的聲音顫抖得很厲害,「我怎麼了?」

「我不想嚇唬你,」布倫丹把槍對準他手腕上的靜脈,「但說實話,我不知道。」槍咔嚓一聲響了,賽義德沒有任何感覺。「但它絕對不是蠍子。我們去那裡弄清楚,那裡有更好的實驗室。」布倫丹站起來,「好了,我們走吧。」

「呃……那我的父母呢?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

「可以在那兒聯絡他們。」博士輕輕把他往門口推,「走吧,走吧,時間不等人。諸位患者,」他對排隊的人大聲叫道,「今天的面診已經結束了!」

他跟著布倫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腳在走。他們來到了慈善醫院內院裡,那有一輛雪白的車子在等著,車宛如一個雪白的氣球,底下有四個同樣是白色的圓滾滾車輪。賽義德下臺階的時候打了一個趔趄——他感到頭暈目眩。但布倫丹攙著他的胳膊,穩穩地扶著他。

「沒關係,馬上就會好了。我們走吧。你坐過車嗎?」

白色球狀車身一側有一個車門,車門彈開,滑向一邊。賽義德意識到自己即將要進到這個神秘的世界,他內心頓時充滿強烈的好奇,甚至忘記了自己所有的不幸。他步入那潔白又圓滑的車廂,周圍是一圈天鵝絨沙發,中間有一張小桌。對面的廂壁上立刻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窗戶。布倫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賽義德則怯懦地在他對面坐下。

汽車自行開走,完全無人駕駛。他們出了醫院大門,進入了拉巴特。窗外是賽義德曾經生活的世界——歪歪扭扭、塵土飛揚的街道,戴著頭巾的女人,咖啡店鋪著地毯的陽臺,店鋪的壁龕,刷著「吉哈德永恆」大寫標語的毫無生氣的牆壁。這一切都飛快後退,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我中的毒有危險嗎?」賽義德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勇敢堅強,他現在感覺好些了,「看來,打的針開始起作用了。」

布倫丹沒有馬上回答——他正忙著和鎮尼進行思維對話。

「如果沒有馬上死,那就不危險了。我們會治好你,這沒什麼難的。唯一詭異的地方在於,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刺傷人的黑花,更何況是含有如此奇毒的品種,這才是我們應該要弄明白的。但你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如常。你父母叫什麼名字?」布倫丹換了個話題。

「馬利克和迪娜拉。」

醫生從包裡拿出注射槍,換了槍管上的噴嘴。

「把手伸過來。」

「再來一針?」

「這是id標籤,沒有它進不去殖民地。別害怕,不會有任何感覺的。」布倫丹把槍貼在賽義德左手腕上,咔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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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2481/07/3114:12:45

個人資訊:

姓名:賽義德·米爾扎耶夫

社會類別:努爾德夫

出生日期:2469/05/16

父母(生產者):馬利克·米爾扎耶夫、迪娜拉·米爾扎耶娃/拉巴特郊區/殖民地「新莫斯科」/地球

改造情況:零改造/高重力者

性別:男性

所在基地:殖民地「新莫斯科」/地球

所屬單位:萊安諾生命服務/萊安諾殖民地

職位(身份):未成年被監護人

他們經過了一片荒地,正是賽義德以前和小夥伴們追著汽車要東西的地方。在南門前,球狀車放慢了速度。他們開進了水泥塔之間的過道,在一道鋼門前停了下來。車裡開啟了一扇窗戶,某種閃著紅光的裝置探了進來。

「照我這樣做。」布倫丹說。他把手伸向裝置,刷了一下手腕。閃爍的紅燈變成了綠燈,然後又開始亮起紅光。「向掃描器出示一下id。」

賽義德用他那隻剛被注射過的手在裝置上刷了一下。掃描器又變成了綠色,大門開始開啟。汽車啟動,加速,過道被甩在身後。車輪碾過堅硬平坦道路上莫名長出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是一片花園,滿園的花朵波浪起伏。

就這樣,他也進了這座禁城。

賽義德按捺不住,他從座椅上霍地站起來,貼在窗戶上,睜大眼睛貪婪地看著外面。現在車的速度比穿過拉巴特彎曲的街道時要快得多,迎面而來的汽車和行人都化作一些五光十色的幻影呼嘯而過,叫人看不清楚。在距離道路更遠處,一排排五顏六色的房屋在樹葉掩映下閃閃發光,住宅樓與錶殼如鏡面般的立方體辦公樓、公園、游泳池、飛機起降場交錯在一起。終於,車子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小街,它放慢了速度,停在一道格柵門前。在這裡,一切都帶有十分古舊的莫斯科風格。石獅傲然立坐在石柱上,大門鑄鐵拉環上雕刻著金色花字和馬頭裝飾。遠處,蘋果園深處矗立著一棟古老泛黃的大宅,它帶有古希臘建築式的三角形楣飾和立柱。

當車前的大門被開啟時,賽義德才看清柱子上的牌示:「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部-研究診所」。他們開進大門,在一棟樓前停下。賽義德跟在布倫丹身後往外走,花園裡清新的空氣和迷人的陌生花香撲鼻而來。

從宅子臺階上朝他們走來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當地醫生,他個子不高,微微發胖,留著長髮。

賽義德仔細看清後,打了個哆嗦,愣住了。

在拉巴特,殖民地來的人都穿得很體面,總是身著封閉式外衣或者寬鬆的工作服,布倫丹也是這樣穿的。但這位醫生的連體服就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緊貼合著他,沒有一粒釦子和一絲縫隙,這使得他那相當豐滿的身體上的每一個褶皺都一覽無餘。但最糟糕的還不是衣服。賽義德再怎麼仔細研究這位醫生,也分辨不出他是什麼性別。連體衣禁錮著他那一對頗有氣勢的乳房,而雙腿之間……是它,原來如此,賽義德驚慌地想道。這就是它們,齷齪的太空人,生物改造的產物,伊瑪目曾經用它們來嚇唬過自己。這位雙性醫生有一張又平又圓的臉,鼻子像個土豆。他(還是她?賽義德心想)親切地笑著,但似乎很警惕。

「你好,孩子!」他的聲音也不男不女,「你就是賽義德嗎?我是技師瓦利·沙菲爾,我們認識一下吧。你感覺怎麼樣?」

賽義德吸了一口氣,試圖振作起來。保持鎮定,不要對任何事情表現出驚訝,也不要在任何事情面前顯露出害怕。

「我感覺很好。」賽義德回答道。的確,發熱和瘙癢都沒有了,腫脹也完全消失了。「我已經痊癒了嗎?」

「得做一些化驗。」沙菲爾含糊地回答道,「不痛的,別怕。」

賽義德氣憤地撇起了嘴——為什麼大家要像對待嬰兒那樣安撫他?對於忍耐痛苦這件事,他已經準備得足夠好了。與此同時,醫生們開始用英吉利語相互交談起來。沙菲爾的語氣很霸道,所以賽義德決定暫時把他當成一個男人。

「祝賀你,倫,你是工作組的人了。」幾乎所有的話賽義德都聽得明白,但它們的意思還是很神秘。

布倫丹驚訝地揚起眉毛。

「我?我何以獲此殊榮?」

「別急著驕傲,親愛的。格里菲斯不想聲張。知道這個事的人越少越好。」

「有那麼嚴重嗎?」

「得標兩個紅色方塊。」沙菲爾大幅度地揚了揚他的小眉毛,「當然,你也要保證不洩密。不過,這一點孔季也會告訴你。」他瞟了一眼男孩,好像突然回過神來,「好了,我們走吧,孩子。該做化驗了,用不了多長時間。」

他們帶著他穿過走廊,賽義德全程只顧著瞪大著眼睛盯著四周。走廊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發亮的暗白色牆壁,沙發——但是這裡的人……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奇奇怪怪,比技師沙菲爾還要怪。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穿著像沙菲爾那樣不太得體的白色醫生工作服,但也遇到了一些赤身裸體的人,有男有女,只穿著涼鞋,手腕上戴著厚厚的手鐲,頭上套著一個金屬箍圈。賽義德看得羞紅了臉,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但他還是注意到很多人的肚子上都沒有肚臍。他們中有像布倫丹一樣的黑人,也有黃皮膚的人,有紅髮人、藍髮人、綠髮人……但是,與另一些更奇怪的相比,這些人都算正常的了……另外那些更奇怪的存在,他們真的是人類嗎?

那些生物頭大眼大,膚色慘白如蛆,身材即使以太空人的標準看也顯得巨大,手腳卻佝僂瘦弱。他們依靠輪椅行動,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透明面具。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大頭怪物穿著醫生的白色工作服(還好,至少他們穿著衣服),賽義德會把他們誤認為是病人。或許,這是瑪各人,是伊夫裡特人與人類的混血?終於,賽義德被帶進了一間寬敞的白色辦公室,佔據了整面牆的落地窗戶朝向花園。辦公室中間放著一張單人椅,上方懸著一臺多臂金屬機器。

「把衣服脫了,孩子,坐上去。」沙菲爾指著椅子,「過程會有一點兒無聊。」

機器使賽義德感到恐懼,但事實上過程真的很無聊。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期間醫生們用某種金屬探測器掃過他全身,用細小無比的針刺他受傷的手(那點疼痛還比不上蚊子叮咬)。他們互相交流,說著賽義德聽不懂的話,只是偶爾喊他不要亂動。

「還要很長時間嗎?」賽義德問道,他終於厭倦了。他記起自己已經出門兩個小時了,父母一定以為他走丟了,而且現在是晚上,茶館裡人很多,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得回家了!」

醫生們看看彼此。他們臉上的表情,賽義德一點兒也不喜歡。

「是這樣,賽義德……」布倫丹說話的語氣很親切,讓人一下子就明白,現在他要撒謊了。

「我得的是什麼病?」

「呃,怎麼跟你說呢……」布倫丹完全不知所措。

「黑花病毒,」沙菲爾幫忙解釋,「最普通的黑花病。」他對布倫丹笑了笑,用英吉利語說:「即興發揮得不錯吧,嗯?我們就叫它‘黑花病毒’吧。總得給這玩意兒起個名字吧?」

布倫丹張了張嘴——可能是想反對——但他被打斷了。房門開啟,一個坐著輪椅的陌生人進了實驗室。

賽義德的心跳開始加速。來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蒼白的大頭人,是他認為的瑪各人。而且從醫生們一下子緊繃起來的樣子來看,這位瑪各人是個大人物。

「格里菲斯博士。」沙菲爾恭敬地說道。

但瑪各人卻只是漫不經心地對他和布倫丹點了點頭,直接把輪椅開到了賽義德面前。男孩驚慌失措地貼在椅子上。

「別這樣看著我。」透明面具下傳來一個聲音——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的聲音,有力而乾澀,語氣很是威嚴,「用你們的話來說,我也是亞當的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