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擊
第一枚炮彈劃過了珊瑚海上空的大氣層。這是一根重達一百千克的白熱石墨棒,以半光速襲來。沒有一個人目睹它的墜落和蒸發過程,它穿過大氣層只用了不到一毫秒。炮彈及其路徑上的空氣變成了白熱化等離子線,那一瞬間,好像有千百條極長極細且無比耀眼的太陽光線從天空灑向大海。
炮彈軌跡周圍一千米範圍內的空氣被陣雨般的高能粒子擊穿,隨即也變成等離子體。海洋上空爆發出通天的火柱,宛如核爆炸中的火球,但比它更致命,因為火柱隨距離增加而產生的衰減比核爆炸更小。火柱周圍兩百千米範圍內的上層海水由於熱輻射瞬間汽化,海面上所有的可燃物都被點燃,船、樹、建築、金屬、土壤通通陷入火海。
一分鐘後,第二枚炮彈穿過菲律賓棉蘭老島上空的大氣層,緊接著第三枚炮彈襲擊了阿留申群島。每次都有一股熾熱的空氣裹挾著灰燼、塵埃和水汽,沿著打擊路徑噴射到平流層,原先的參天火柱處升起了數千米高的灰燼塔,旋即生成一股巨大的龍捲風,在地球表面狂刮數小時,甚至那些倖免於直接打擊的地方也化為烏有……而炮彈如同火雨一般,日日夜夜,不斷落下,落下。
熱輻射點燃的大火幾乎籠罩了整片陸地。接著,由於大量海水蒸發,一場颶風般的熱帶暴雨傾注下來,持續數日。傾盆大雨將大火撲滅,但那時,大火中已經沒有什麼可救的了。所有的植被,連同其根系的土壤層、種子和讓土地更肥沃的微生物都已化作灰燼。雨完成了它的使命,使殘餘的草皮變成了毫無生氣的半液態泥漿。甚至在大雨停後,泥漿繼續從山上流下來,裸露出了山頭的岩石架。可能只有在兩極地區,那些遭受炮彈襲擊較少的地方,奇蹟般地保留了一些苔原島;但在其餘的土地上,除了裸露的岩石、沙漠和毫無生機的泥灘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2295年9月,地球就這樣滅亡了。
這一切都要從2101年「鈣城」的發現說起。
開端一切都好。自動化月球車「庫沃伊」漫步在阿方索環形山,調查土壤的化學成分。這是河內大學學生們的一個普通的畢業設計專案,在月球表面有上百個這樣的業餘月球車在爬行,「庫沃伊」並沒有特別的發現。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月球土壤一直是各種金屬矽酸鹽的常見混合物。但是,當月球車接近環形山中央時,它開始探測到了異常,這些區域金屬濃度很高,尤其是鈣,在化學上表現為純淨物。月球上再沒有其他地方與此相像。更加奇怪的是,鈣分佈的位置很有規律,都位於六邊形網格的節點上。
這一發現非常有趣,以至於世界月球研究中心將一大批月球車投入到阿方索環形山和鄰近隕石坑的探測工作中。接著又建立了一個住人基地。人們逐漸查明,鈣金屬異常處呈邊界清晰、直徑大約一千米的規則六邊形形狀。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人為導致的。
媒體給此地起了綽號,名為「鈣城」——但很快證明「,鈣城」一說完全是名不副實。在「鈣城」裡,既沒有居住區,也沒有任何類似居住區的廢墟。此地也並未發現任何有機物的痕跡。幾何形狀的網格表明它曾經是由望遠鏡和天線陣列構成的一個自動天文觀測站,而不是什麼住人基地。科學家還發現了冷卻系統的電路和管道殘留物,但僅此而已。僅憑一些化學痕跡,還不足以對外星技術得出清晰的概念。
通過分析宇宙射線粒子在金屬顆粒中呈現的軌跡,可以確定「鈣城」滅亡的時間:20世紀中葉。歷史學家發現,正是在那時,也就是1958年,也正是在阿方索環形山,天文學家尼古拉·科濟列夫觀察到了異常的氣體釋放。科濟列夫本人將這種現象的原因解釋為火山活動,但這一觀點很難讓人信服,因為月球的地質活動在數十億年前就停止了。直到現在,「鈣城」被發現後人們才得知,科濟列夫當時觀察到的實際上是一系列爆炸現象,它們使天文臺化為了灰燼。它很有可能在觀測到地球上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或某個核試驗之後自毀了。
外星智慧生命痕跡的發現自然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轟動。
在20世紀和21世紀,地球人成功登陸了月球、火星以及附近的一些小行星,自動探測器曾降落在泰坦星的雲層之下、進入歐羅巴的冰下海洋,天文望遠鏡在所有可能的電磁波段的每個範圍內都進行了天體探測,在其他恆星系發現了無數的行星——但在「鈣城」之前還沒有發現過任何外星智慧的痕跡。沒有發現外星遺物,也沒有接收到可靠的訊號。
理論家解釋說,這是因為適宜生命存在的條件很難形成。在許多恆星系中發現了大小和溫度與地球相似的行星,但絕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像金星和火星一樣乾燥無生命;或者雖然星球上有豐富的水資源,但只是毫無生機的冰層和海洋世界。只有千分之一的類地星球大氣中含有氧氣——這幾乎是生命存在的確切證據。這樣的行星可以說是寥寥無幾,其中離我們最近的是莎樂美星,距地球150光年。但是,即使是在這樣的宜居行星也沒有發現文明的明顯跡象——高頻無線電噪聲或熱力點。不管怎樣,在銀河系中尋找智慧生命的希望尚存,而我們將不得不花費更多的經費去進行更精密的探索。
而如今,在離地球這麼近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外星天文臺廢墟,這使人類感到不安。外星人在監視地球,但他們不想被發現。一旦有暴露的風險,他們就立刻炸燬了他們的觀察站。他們不希望與我們建立聯絡。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在他們的計劃中,地球處於什麼樣的位置?
針對這一問題的研究在很久之後才進行到下一階段。
2184年,卡爾·權和法哈德·納齊姆兩位天文學家在天鷹座一顆暗星的光譜中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顆星星用肉眼幾乎看不到,它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目錄程式碼:hd183658。它與地球相隔108光年,在眾多與之類似的g級黃矮星中並無獨特之處。只有一點很奇怪,在其光譜的紅外部分有一條極狹極亮的射線,而之前的觀察中並沒有發現類似情況。它看起來更像是該星球附近某處強雷射放射線——一道瞄準太陽系的雷射放射線。
它不可能是訊號,因為放射線的亮度沒有變化,無法攜帶任何資訊。有一種假說是,hd183658的居民已經向地球發射了一艘光帆,而雷射發射器旨在加快它的速度。類似的技術早已被人們所使用——從21世紀開始,多個光帆就開始繞著太陽系飛行,所以這個假說看起來很有說服力。這一系列發現的時間更加能夠證明這一假說。1958年,月球觀測站顯然將地球人已經進入太空的資訊傳達給了母星,並進行了自毀。108年後,hd183658接收到了這一資訊。經過幾年的準備後,該星生命啟動了助推放射器,派出探險隊向地球出發。然後又過了108年,在2184年,地球上觀測到了放射器的啟動。這一切都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阿奎拉人」——就以天鷹座的拉丁文名字來稱呼這群外星人——瞭解我們,並且正在向我們靠近。只是他們的目的何在?
地球上的人們一直在驚慌地猜測,並試圖與阿奎拉人建立聯絡。就這樣,半個世紀過去了,但他們毫無回應。看不見的阿奎拉艦隊就在太空的某處,正在迅速接近地球;每駛過一個秒差距,他們的沉默所導致的恐懼就增加一分。
2232年,這一疑問終於有了定論。一臺永久對準hd183658的半智慧軌道射電望遠鏡發現,該星球附近彷彿憑空出現了一個偏振同步輻射源。在其歷史資料中,射電望遠鏡機器人公佈了這個新物體的驚人參數:距離——57光年,磁場強度——約400高斯,接近速度——半光速。
直到現在,事情才變得完全清晰。首先,hd183658的紅外雷射將星艦加快到半光速。星艦依靠慣性以這種速度飛行了一段時間,然後啟動了磁場——為了制動。該磁場的工作原理就像降落傘,對迎面而來的星際離子流產生阻力,而磁場中離子的制動導致地球上可見的無線電輻射。
所以,外星人並不只是開著超大馬力的星艦朝我們的方向飛來,他們還制動了。他們打算停留在太陽系。而最重要的是,他們依舊沒有在任何波段發出任何類似訊號的東西。
即使是那些最忠實的和平主義者——他們相信,高等智慧必然仁慈且熱愛和平——也認為靠近地球的是一支入侵艦隊。
那時,無法形容的混亂席捲著整個世界。面對完全不可預知的威脅和巨大的恐懼,人類所表現出的野蠻和瘋狂是無法言說的。恐慌擊潰了秩序。媒體上充斥著無數「外星文明接觸者」,每個人都試圖將自己的獨家外星傳訊和地球自救秘訣披露給媒體。他們被數百萬人追隨,於是出現了影響巨大的全球教派。有些人向傳統宗教尋求救贖,還有些人則詛咒無用的神靈,轉為向邪神惡靈呼救。在宗教紛爭和血腥暴亂中,國家制度崩潰了。
不過,幸運的是,人類還沒有徹底喪失理智。許多人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們清楚,阿奎拉的出現並非意味著世界末日。外星人技術是基於已知的物理定律,並沒有什麼無法解釋的東西,也沒有什麼神奇之處。顯然,阿奎拉人的飛船飛行速度、甚至發射訊號的速度都不能超越光速。他們不過是使用了普通的電磁波和電磁場,儘管功率高得不可思議。他們既不是神,也不是惡魔。這意味著他們可以被戰勝。
印度洋尼亞、美羅巴和太平洲三個大國政府放棄了爭執,並緊急商定建立一支聯合太空艦隊。太空艦隊的首領層幾乎掌握著整個地球的獨裁統治權。很快,太空艦隊的戰略家們提出了一個用以擊退攻擊的詳細計劃。
第一步是在月球、附近的行星和小行星上建立指揮所和工業基地。然後打造地球的主要武器——「螢火蟲群」。它是位於水星軌道內的雷射發射器巨雲。每個單獨的「螢火蟲」的功率都不大,但是,通過同步執行,他們能夠將光帆上的動能炮彈加快到驚人的速度。
不難計算出,外星艦隊早在2170年就啟動了磁場「降落傘」。與艦隊之間的距離是通過觀察確定的。按照從半光速減速到零速度的時間推算,艦隊應該會在25世紀初到達太陽系。因此,留給我們準備防衛的時間約為二百年。
根據太空艦隊的計劃,原本應該在二百年內完成「螢火蟲群」,並在25世紀初向侵略者的方向發射光帆炮彈。這些炮彈將會以百分之一光速撞擊太陽系遙遠邊緣的阿奎拉艦隊。撞擊能量用以消滅敵人綽綽有餘。
計劃看起來很完美。但是不幸的到來證明,並非一切都在戰略家們的預料之中。
2295年9月19日,太空艦隊的首席天文學家向統帥奧馬爾·揚森遞交了一份簡潔的報告。報告中提到,一小時前,來自阿奎拉艦隊區域的熱輻射流急劇增加。但發出輻射的不是艦隊,而是別的某個東西。它比艦隊離地球近得多,而且正以半光速在靠近地球。
這很容易解釋。在開始減速之前,一些炮彈從阿奎拉星艦艦身上脫離(可能是從不需要的光帆改造而來的)。炮彈並沒有減速,而是以原速度0.5c(半光速)繼續前進,而這些炮彈與太陽系行星際氣體的摩擦就產生了熱輻射。從距離和速度來看,離炮彈撞擊地球只剩下二十七個小時。
不需過多解釋,炮彈以如此駭人聽聞的速度轟擊地球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顯而易見。
揚森冷靜而高效地做出了決策。約有一百艘載人太空梭做好了發射準備,並攜帶人類最珍貴的東西——封存的人類卵細胞、為太空殖民地的封閉生態系統準備的人造細菌和其他生物材料進入了軌道。大批次轉移人口是不可能的——航天飛船隻能容納幾百人,只能轉移最有價值的專業技術人員。大部分人口都躲在地下掩體中——23世紀初,各地就開始建造地下掩體。揚森本人仍留在地球上的中央指揮所。他一直在指揮疏散工作,直到無線電通訊斷開前的最後一刻。
世界時9月20日上午,第一枚炮彈擊穿了珊瑚海上空的大氣層。
轟擊大約持續了一天。二百餘枚炮彈飛入了地球的大氣層,每一次撞擊都釋放出十枚「沙皇炸彈」的能量。地球遭到了徹底的破壞,沒有一塊大陸、沒有一片海洋倖免於攻擊。
灰燼和蒸汽形成的密實烏雲籠罩了地球,持續多日。漸漸地,烏雲化作汙雪和酸雨落下來,但帶入平流層的細小塵埃卻在那裡停留了許多年。塵埃吸收著陽光,整片天空的朝霞和晚霞宛如紫色的火焰在銀色的雲層中燃燒著,在這個日漸寒冷的星球上空燃燒著,畫面前所未有,震撼悽美。2296年的夏天沒有到來,第二年也一樣。一連五年,歐洲和北美的積雪都沒有融化,南方國家則滴雨未下。
絕不是所有地下掩體都儲備了供這麼長時間使用的水和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炮彈和大火中死亡,但有更多的人在那可怕的五年寒冬裡,在那悶熱昏暗的地下掩體裡,在飢餓、疾病以及爭奪食物的血腥殘殺中死去。冬天結束後,倖存者帶著一袋袋的種子和肥料爬出地面時,他們看到的只有貧瘠而荒涼的大地。殘存著土壤的島嶼極其稀少,連百分之一的人口都養不活。
地球文明就這樣消亡了。但在太空裡,我們還有希望。
在軌道空間站、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的幾千名太空艦隊成員,現在必須學會自力更生,他們已經沒有了地球的支援。生存、繁衍、保留文明——這些任務似乎已經成為超出人類的能力;但他們還得準備迎敵。
阿奎拉艦隊還在靠近,並在繼續減速,它的磁場降落傘在同步輻射下變得越發耀眼。距離敵人到達太陽系只剩下一個世紀。
談判
西元2305年6月7日
下伏爾加河流域,地球
艾爾達爾·古塞諾夫披著一件綁著武裝帶的落滿灰塵的外套,坐在一輛全地形車的鞍座上。防火面具和圓形深色護目鏡把他的臉遮住了。面具下伸出長長的黑鬍子,亂蓬蓬的。在這位埃米爾身後,他的五十個蒙面隨從排成一排。他們的全地形車以太陽能為動力,配上超大的薄膜電池翅膀,看上去就像一條條盤臥棲息的龍。暴露在陽光下的漆黑旗幟在寒風中飄蕩著、拍打著。戰士們都在等待。
四周都是荒漠——很平坦,光禿禿的,地面的龜裂一覽無餘。左邊遠處聳立著巨大的燒焦的碳化陶瓷柱,那是巨宅茲納緬斯克在遭受攻擊後僅有的殘存。荒漠後面向下是阿赫圖巴。那曾是綠意盎然的伏爾加河漫灘,現在卻是一片巨大的泥沼,一路延伸到裡海,被暗黃色的蜿蜒支流切割得支離破碎。直到去年春天,它那毫無生氣的表面才第一次長出一層薄薄的淡銅鏽色的單細胞藻類。
前方地面上冒出一個矮小的混凝土圓頂,那是地下掩體的入口。
「站住。請出示id晶片。如有破壞行為,警衛即刻開槍」。鋼門上掛著這樣一塊幾乎被磨光的公示標語。門兩側的旋轉機槍無聲地確認了這一威脅。掩體後面,一大片荒漠被新的金屬絲網柵欄圍了起來。排水罐凌亂地躺在圍欄區的各處,這些百噸重的球錐形容器,每一個上面都佈滿了與大氣接觸產生的褐色氧化皮。每段圍欄上都掛著英俄雙語標牌「:重建卡普斯丁亞爾航天器發射場。該工程由聯合太空艦隊地球事務所負責進行」。
周遭空無一人。掩體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跡。沒有人理會埃米爾和他的手下。
艾爾達爾略有一絲緊張,他迅速掀開面具,將一支捲菸放進嘴裡,然後擋住風,抽了起來。他有黝黑的皮膚、鷹鉤鼻,臉龐格外的年輕稚嫩,出乎人的意料。他那長長的亂蓬蓬的鬍子顯得格格不入,彷彿被笨拙地粘在上面一樣。
埃米爾沒有回頭看他的隨從,他不想讓戰士們從他的臉上讀到擔憂。
太空艦隊的那幫豬一樣的傢伙讓他乾等著,沒有一個人出來迎接他——這是對他的不尊重,埃米爾不能容許任何人不尊重自己,否則他很快將不再是埃米爾。領袖獨有的精準嗅覺使他意識到,如果再在門外多等一會兒,這種羞辱性的等待就會開始破壞他的權威。
「您是什麼人?」掩體裡的通訊儀終於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雖然回應不是很禮貌,但這樣也比完全沉默要好。艾爾達爾停頓片刻,吐出菸屁股,仔細地用靴子把它踩進土裡。他不緊不慢地戴上了面具。接著,他轉身向自己的隨從揮了揮手:他不能有失尊嚴,親自回應面前的陌生人。
肩膀寬闊、身材魁梧的旗手早有準備,他從車座上跳了下來。以一個早就演練好的帥氣姿勢從背後取出旗幟,插入土地,「啪」的一聲把寬闊的旗幟朝一面展開。印有圍成八角形的金色阿拉伯文字的綠色旗幟,在風中響亮地拍打著。
「偉大的埃米爾,伊德利斯坦總統!」標兵大吼,「伏爾加格勒、沃爾日斯克、克拉斯諾斯洛博茨克、薩爾帕和巴雷克列伊最高軍民民事全權代表,古賽諾夫家族永遠的勝利者艾爾達爾·哈吉·穆扎法爾沙赫·達尼亞爾-奧格雷向太空艦隊統帥致意並進行外交訪問!」
過了一段時間,通訊儀才再次出聲。
「埃米爾先生,」掩體守衛的語氣明顯變得恭敬起來,「您可以進去了。您的人需要在外面等候。」
埃米爾一臉凝重地轉向助手。
「瓦吉夫,你來負責這裡。」他命令道。「我會保持聯絡,」他拍了拍腰帶上的對講機,「每隔二十分鐘聯絡一次。如果我少聯絡了一次——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尊敬的埃米爾。」
艾爾達爾·古塞諾夫不慌不忙地從座位上下來,頭也不回地邁著沉重又自信的步子走向掩體。
他的信心是虛張聲勢。他明白,其實他是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太空艦隊的手中。機槍口高度警惕。裡面的人隨時都可能扣動扳機,那時無論是艾爾達爾還是他的戰士,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希望只有一個:那就是太空艦隊和他們一樣需要友誼。
艾爾達爾·古塞諾夫並不害怕戰爭。戰爭是他的生命。在為糧食而戰的可怕日子裡,他作為領袖,召集了一支強大的隊伍,一齊佔領並掠奪了前伏爾加格勒掩體,為他的家鄉——伏爾加格勒6號掩體爭取了糧食。然後,又與鄰近的村鎮和城鎮——克拉斯諾斯洛博茨克「王國」、薩爾帕的阿奎拉狂熱者教派發生了戰爭——這時戰爭已不再是為了爭奪糧食,而是為了擴張土地。這位二十歲的軍事領袖戰勝了他們,現在,從戈洛德內島到巴雷克列伊山區的整個伏爾加河谷都屬於他。他擁有武裝戰士五百名,在種植園勞動的被俘奴隸數萬名……而現在艾爾達爾確信,這還不是他的終點。
是的,他能做得更多,這毫無疑問,真主保佑!從食人魔手中奪取卡梅申掩體,沿著伏爾加河上溯到薩拉托夫廢墟,然後一路向上征服薩馬拉、喀山,征服所有這些由昔日水庫海域形成的一望無際的黑乎乎的油膩淤泥平地……使整個伏爾加地區臣服於自己腳下,挑戰莫斯科,成為新時代最偉大的統治者……只要和太空艦隊談判成功!說服他們滿足自己的需求,請求他們成為他的盟友,從他們那裡得到武器和車輛——然後整個世界就會臣服在他的腳下!
巨大的裝甲門葉片在液壓傳動裝置的呼嘯聲中開始敞開。
艾爾達爾走進了門廳的陰暗處。摘下面具,站了一會兒,以便眼睛能夠適應黑暗。刷著陰沉的綠色牆漆的牆壁、鋼材導框的旋轉門、防彈玻璃後的崗哨——這一切都與所有其他掩體一樣。
「埃米爾先生,歡迎!」一個身穿多口袋藍色工作服的矮個尖鼻男人向他走來,並伸出手,「倫·斯托姆博士,工程總工。我需要行什麼禮嗎?」
艾爾達爾笑了笑。
「不必了。您好,斯托姆博士。」兩位領袖站在門口,在眾戰士面前用力地握了握手。
「很抱歉沒有馬上出來迎接您。」斯托姆的聲音裡沒有半分愧意,「我們的任務非常多,人手卻不夠,所以非常忙碌。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跟我進去吧。」
艾爾達爾跟著斯托姆從門廳來到螺旋樓梯。他們往下走到生活層——腳下的金屬臺階叮噹作響,柵欄箱裡的燈光有些昏暗。「我現在可以輕易地從背後射殺他。」艾爾達爾想。但我不會這樣做。為什麼要那樣呢?
「不用再戴眼鏡和口罩了,」斯托姆說道,「臭氧層已經恢復。據我所知,您就是本地的首領吧?」他直白地問道,「如果我問了一些愚蠢的問題,請見諒。我們對你們地球人的事瞭解不多。」
「我們也不太瞭解你們。」斯托姆會意地點了點頭。
「您想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裡?我當然會告訴您。我們的計劃是完全開放的。我們的任務是重建卡普-亞爾太空港。再投放三十個集裝箱,就可以恢復混凝土生產,重建機場跑道。四個月後,我們就可以開始接收太空梭,建立飛船製造廠。我們計劃在兩年後首次發射飛船……」
在斯托姆的熱情嘮叨聲中,他們下了樓梯,來到地下二層,沿著走廊往前走。蜂窩狀混凝土牆壁上散發出稀稀落落的燈光,有時還能看到在板子上塗鴉的標識語「:a1區」「a15區」。佈滿灰塵的電纜和管道在牆壁上彎彎曲曲地纏繞著。
「那你們做這些的目的是什麼?」見斯托姆不再說話,艾爾達爾便問道,「你們想重回地球?還是想從地球上帶走什麼東西?」
「回來?」斯托姆看上去好像被這個建議嚇壞了,「哦,不。當然是來地球上獲取一些東西。」
「我可以問一下是什麼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鈾、釷。」他們拐入生活區——這裡的牆壁被塗成了藍色,還畫了花作為裝飾。「銫,銣,稀土,金……要知道,只有地球有這些精礦。至少有礦石或鹽水。附近有一個埃爾頓湖,裡面的鋰含量比整個月球還多……總之,我們不會搶佔你們的土地和食物。如果您之前感到擔心的話,現在可以放輕鬆。我們不會干涉你們的事情,希望你們也一樣。好了,我們到了。」
他們在一扇標有「a22-15室」的門前停了下來。斯托姆用左手手腕在電子鎖上滑動,開啟了它。
門後是一個長三米、寬兩米的典型的居住間。房間裡勉強有點兒亮光。一張雙層床、一張摺疊桌、一張由於昏暗而難以辨認的女人帶著孩子的照片,還有通風管格柵上的裝飾玻璃板,這些東西使得這個藏身之處看起來略微有了一點點家的溫馨。斯托姆把桌子從牆邊挪開,並示意艾爾達爾坐在床上,然後他自己把手伸進了嵌入式冰箱。
「所以沒有人干涉你們做任何事情嗎?」艾爾達爾問道,「我們自成一派,您這也是自成一派?」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這樣的。」斯托姆把一袋酒、幾個塑膠杯和一盒罐頭放在桌子上,「忘了問您,您喝酒嗎?」
「和您這樣的良人在一起,為什麼不喝呢?」艾爾達爾巧言,「我不是一個狂熱信徒,您滿上吧。不過有些可惜。」
「可惜什麼?」
「鈾並不能填飽肚子,您需要食物。」艾爾達爾疑惑地看著斯托姆剛開封的罐頭裡粉紅色的果凍。罐頭標籤上寫著「金槍魚味食用螺旋藻」。「正常的食物,並不是這種東西。麵包、蔬菜,我們都能生產。我們也在製造生物燃料……」
「是嗎?」斯托姆的眉毛驚訝地揚了起來,「難道土壤沒有壞死?」
「其他地方都壞死了,除了伊德利斯坦之外,」艾爾達爾得意地笑了,「伏爾加河上的水庫已經乾涸,底部已經裸露出來,那裡有最肥沃的淤泥。如果我們把水好好地排走,不要讓土地變成沼澤,一年就能有兩茬收成。蔬菜會像野草一樣肆意生長,到時候分都分不完。」
「這很有意思,」斯托姆並沒有特別感興趣,「但我們自己也做食物。」他叉起一些螺旋藻,放進嘴裡,「完全可以食用。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子孫想要這些自然界的奢侈品了,他們會向您購買,但現在……您還能提供什麼呢?」
「勞力。」艾爾達爾不喜歡這個話題的轉折,但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人力很充足。掩體裡有成千上萬的閒人無所事事。也許您還需要一些警衛。這個也可以協商。」
「警衛?」斯托姆皺了皺眉頭。
「地球上很多人都不喜歡你們。‘他們倒是跑到太空裡了,躲過災難了’,地球人都是這麼說你們的。‘我們在這餓死、病死,他們卻在我們頭上飛來飛去——只知道偷著樂……’有很多人憤怒、嫉妒,斯托姆博士。外面很危險。」
「我們不需要非技術性勞力,」工程總工冷靜地說,「警衛一職也暫無空缺。」他舉起酒杯,「不過還是謝謝您的建議。讓我們為勝利乾杯,埃米爾先生!」
「好,為勝利乾杯,」艾爾達爾一口氣幹了,「您說得很好。為我們和你們的勝利乾杯,你們以為我們地球上的人不想消滅阿奎拉嗎?在他們對我們做出這一切之後?我們也想盡自己的一份力。你們人手少——您自己也說了,而任務很艱鉅。為什麼你們寶貴的專家們要放棄更重要的事,被迫去生產食物呢?」艾爾達爾厭惡地將叉子戳進螺旋藻果凍裡,「把簡單的工作交給我們,真主保佑,不需要兩年,你們就能建成太空港。」
「那您個人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呢?」工程總工的聲音裡彷彿第一次有了嚴厲的意味。
「我希望我們交好,斯托姆博士。」艾爾達爾笑容燦爛地舉起杯,「僅此而已。不為我們的友誼乾一杯嗎?」
「直接說吧,埃米爾先生。需要什麼作為友誼的表示?」
艾爾達爾緩了緩,整理了一下思緒。他們似乎在談生意,這很好。
「我希望,」他開始說道,斟酌著每一個字,「太空艦隊承認我是伊德利斯坦唯一合法統治者,不與我的敵對勢力有任何往來。」
「據我所知,」斯托姆小心翼翼地說,「這個國家的合法政府在莫斯科。」
「在莫斯科的一片廢墟上,躲在某個掩體裡。地球受到攻擊後,再也沒有聽到關於他們的訊息。再說,莫斯科離得很遠,而我離得近。押我,你不會輸的。」
「就這些?」
「這會是我們雙方達成友誼的標誌,然後我們再就具體交易進行協商。我們需要通訊裝置、發動機、機械,任何一種機械都行。化學品、藥品、武器……」
「只有武器不行。」斯托姆堅定地說,「武器免談,至於其他的……我得跟我的上級協商。但我想他們不會反對。我認為您的要求很合理。」
艾爾達爾非常剋制地笑了笑,儘量不表現出自己有多麼的如釋重負。
「您說得很對,斯托姆博士。」
「至於我們的需求:食物和燃料,這些很好,但不是最主要的。基因——這才是我們需要的。」斯托姆急切又激動地說道,「基因。您明白嗎?我們太空人很少,實在太少了。為了避免退化,我們需要地球人的基因,儘可能多樣的基因……」
「女人?」
「哦,不,不是,只是細胞樣本。甚至指甲、頭髮也行……但這不急。當我們把太空梭發射入軌道,我們就可以開始了……還有最後一件事,」斯托姆喝完了自己杯裡的酒,「我們不需要勞力。我們需要腦力勞動者。可以給我們推薦聰明的、有才幹的、受過教育的人,最好是青少年。如果推薦的人合適,我們會給出重酬。」
艾爾達爾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問題,斯托姆博士。在伊德利斯坦,聰明有才華的人對我們沒什麼用處。就這麼說定了。乾杯!」
戰役
2418年5月24日
萊安諾小行星
這顆以古代凱爾特女神命名的小行星,曾是一顆熄滅的彗星的核心。它外表看起來像一塊完整的岩石,但內部卻是矽酸鹽粉塵、沙子和碎石組成的混合物,被凍結在含有籠狀碳氫化合物的氨水冰中。其整個表面隕石坑密佈,且覆有一層乾燥的浮土。在火星軌道和地球軌道之間執行的千萬個直徑千米的小行星中,萊安諾平平無奇。為什麼太空艦隊恰恰選擇它作為殖民地基地呢?這純屬巧合。2280年,萊安諾將靠近另一顆未命名小行星,兩者距離只有400千米——這是一個讓它們結為雙小行星的絕佳機會。
當時,將小行星轉化為可居住殖民地的技術已經被研究出來。籌備行動歷時約二十年。首先,機器人在精心挑選的點位上用鑽頭將豎井打進冰層。然後,往冰層傳送了成群帶有放射性熱源的微型機器人——又稱發酵機器人、「酵母」。它們加熱冰層,從籠狀化合物中釋放出凍結的氣體,氣泡膨脹使冰層裂開,一道道裂縫形成網路向小行星深處蔓延。發酵機器人沿著這些裂縫不斷向萊安諾深處爬行,留下新的氣泡鏈。「酵母」釋放出的催化劑將二氧化矽和碳氫化合物凝結成黏稠的、緩慢凝固的矽酮膏——這樣就使得氣泡壁固定、固化。漸漸地,萊安諾的內部就變成了一個多孔的氣泡迷宮,其結構類似於麵包屑。
而當發酵機器人向中央進發的時候,在已經凝固的氣泡中,人造細菌努力將氣體混合物轉化成適合呼吸的空氣。排放物——氫氣和炭黑也沒有被浪費掉。氫用來做燃料,碳用來做超強奈米管纖維。然後裁縫機器人將它們提取到表面並縫合成一條巨大的繩索傳動裝置——這是使萊安諾快速旋轉並使其內部產生重力所必需的。
這個在萊安諾表面繞了幾百圈的繩索傳動裝置,正在等待著寶貴的2280年的到來。當第二顆小行星(簡單將其命名為p2)快要靠近萊安諾時,一個重量級火箭助推機器人將繩索的自由端拽到它身上,與它牢牢地繫結在一起,並潛入到冰層深處。p2繼續在軌道上執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直到繩索拉伸到極限。一股巨浪般的張力傳遍了這條繩索和兩顆小行星。在張力達到高峰的那一刻,這兩座不堅固的山峰看起來似乎無法承受——它們會自己崩塌,或者撕裂繩索。但一切都經過了精確計算。隨著一陣人耳聽不到的碎裂聲和摩擦聲,萊安諾整個球體都沉了下去,變成了洋蔥狀。浮土從它的表面飛出,形成一個巨大的扇面,露出事先被彈力網固定在一起的基岩塊。繫結成功了。萊安諾和p2圍繞著一個共同的質心旋轉,就像一個巨大的流星錘,旋轉一週大約需要半個小時。
這樣,萊安諾就獲得了地球五分之一的離心引力——這完全適合生存。接下來只需要清理氣泡孔和在內部鋪設通訊裝置——殖民廳的首領可以憑良心向太空艦隊統帥報告「:工作已經按時完成。這顆小行星已經可以定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