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與男孩四目相對,他毫無血色、佈滿皺紋的臉上,一雙沒有眉毛和睫毛的藍色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賽義德。「我就知道。」男孩在那目光的注視下瑟瑟發抖,充滿恐懼地想著,「我就知道太空人有問題。他們是由一群這樣的……生物統治著。哦,老天在上,如果他要用他那蜘蛛一樣的手指……碰我……」但格里菲斯似乎並不想把他那隻萎縮、瘦弱的手從扶手上移開。
「你感覺怎麼樣?」他問道。
「還——還好。」這個問題賽義德之前已經回答了很多次,這使得他平靜了一點兒,「我得的是什麼病?」他決定大著膽子問一下。也許,這個……東西……不會像另外兩人一樣吞吞吐吐地撒謊?
「黑花把什麼東西傳染給了你,」格里菲斯說,「它會發展成什麼樣,我們還不知道。這種情況我們是第一次遇到,而我們懷疑那黑花是敵人——那些毀滅了舊地球的人的武器。」
賽義德的喉嚨一緊。
「我會死嗎?」
「我們會竭盡所能進行治療。」格里菲斯的目光看起來冷酷無情,「但我什麼也不能保證。我們對這種花一無所知,但會盡力去了解更多。如果你能幫助我們那就好了。」
賽義德激動地在椅子上直起身子。
「怎麼幫?」
格里菲斯把臉轉向門的方向——直到現在,賽義德才看到,實驗室裡又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外表極為正常,甚至像普通人一樣穿著褲子和襯衫。賽義德突然覺得,他似乎在拉巴特、甚至是在自己的街區看到過這個膚色古銅、身材修長、動作懶散的男人。他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扎著一條長長的草黃色辮子。那人爽朗地笑著,眨了眨眼,這是賽義德在新莫斯科看到的第一個不虛偽也不假裝的笑容。
「這位是外衛隊的孔季大尉。」格里菲斯說,「帶他去找黑花吧,賽義德。」
萊安諾:授職
「靜室」是一間用於秘密談話的密閉腔室。在太空殖民地,控制系統可以觀察並竊聽到每一個角落,因此,如果想要保護隱私,就需要採取特別措施。
狹小而悶熱的靜室腔室裡鋪滿了起泡的金屬片,它們可以消除聲音和干擾電磁波。牆壁上反射出氚燈昏暗的綠光——沒有光導管,也沒有電線。房間裡勉強塞進了兩張藤椅。
格溫妮德和扎拉身後的門一關上,她們的擬形就消失了。空氣再生器自動開啟,發出隆隆的聲響。「未檢測到網路……未檢測到網路……」代蒙在格溫妮德腦海中念個不停。好了,現在是時候看看麥斯威爾·陽派他女兒來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
「我們開始吧。」扎拉坐在椅子上,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她的聲音沒有經過牆壁上的反射,聽起來悶悶的,很奇怪。「所以,您是想要辭職嗎?」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格溫妮德坐了下來——這次她不得不自己把椅子轉過來,而不能像以前一樣用意識下達轉向指令。
「您這是哪兒來的訊息?」她小心翼翼地問。
「您看,您經常向大家抱怨自己有多麼厭倦政治,夢想著迴歸到科學領域。我們不反對。您可以離職,我們或許更需要作為神經元科學家的您,而不是一個首席行政長官。」
「這麼容易嗎!」格溫妮德感到無所適從。她確實有時做夢都想離開這個崗位,但現在許可來的猝不及防,格溫妮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難過。
「誰來接替我的位置?」她冷冷地問。
「我。」扎拉謙虛地垂下頭。
「這是在開玩笑嗎?」現在還是首席行政長官的格溫妮德很難再保持鎮定的語氣。
「不是。」
「陽博士,您確定您瞭解情況嗎?沒有一個理事會成員會投您的票,再忠心耿耿的議員也不會。您對萊安諾一無所知。」
「是您不瞭解情況。你們的理事會已經沒有意義了。再沒有投票了,你們的自治權已經被取消了。這臺戲結束了。我們會直接在理事會上把萊安諾轉由太空艦隊直接管理。」
「這樣,」格溫妮德喃喃自語道,她的頭很暈,「這樣……就意味著……政變和公開侵佔。您知道那會引起戰爭嗎?」
「不,這是對已經發生的戰爭作出的反應。」
「還有什麼戰爭?」
「我現在就告訴您,全副武裝的迴圈機正在從地球趕往金星,火星的迴圈機現在也在路上。雖然還沒有人正式宣戰,但事實上,‘二重奏’組織已經發起了戰爭。但這些都不用你們擔心,我們會自己應對戰爭。」
「但我們的反對者……不行,不行,不能這麼莽撞粗魯。放棄這個想法吧,陽博士。他們會殺了您的。」
「好了,好了,」扎拉揮揮手錶示不耐煩,「那是我要擔心的問題。對了,您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我們來談談您吧。」她向格溫妮德靠了靠,低聲細語,作出信任的姿態,「我說我們更需要作為神經元專家的您,並不是想給您什麼補償。我們是真的需要您在神經元領域的專業知識。再說多一些,這也是我來這裡最主要的原因。」
「什麼,當真嗎?」
「是的,難道您真的認為我父親會因為區區幾個火星迴圈機就派我過來嗎?無稽之談,萊安諾對我們來說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您。」
「本人受寵若驚。」格溫妮德儘量淡漠地說道,「您是想委託神經元實驗室進行某項研究嗎?」
「不僅如此。我們想完全擁有您的神經元實驗室。實驗結果的價值很大,我們不能讓資訊有絲毫的洩露。我們要神經元實驗室的全權控制,否則專案就免談。」
「什麼專案?」
「您馬上就會知道了。」
扎拉狡黠地微笑著——這讓格溫妮德覺得對方相當幼稚——把手提包放在被裙子緊緊包裹的腿上。箱包很重,稜角分明,上面貼著「低溫元件」的警示標籤,還有一個咬著自己尾巴的蛇的標識,兩側還有一些聯結器,看起來很像什麼軍用裝置——粗獷、堅固可靠、科技含量低。
「看吧。」她簡潔地說。
「這是什麼?」
「‘銜尾蛇’。一臺電腦,」扎拉掀開蓋子,出現在格溫妮德眼前的居然是一個類似於古老的筆記型電腦的東西,還有螢幕和鍵盤,「一臺獨特的、完全非標準架構的電腦,它是能夠開啟某份大容量、高價值資料檔案的唯一金鑰。檔案本身不在這裡,這裡只有一個轉換程式和取自檔案的一個小樣本。這對您的工作應該夠用了。」
「什麼工作?」
「解密。您的任務就是在不執行轉換程式的前提下解密檔案。」
格溫妮德一聲不吭,腦海中湧起無數想法、主意和問題。她覺得,一切對她來說都變得不重要了——理事會、首席行政長官事務,甚至連戰爭都不再重要了。
「它是……外星人做的?」她問道,感覺自己愚蠢無比。
「我們針對外星人做的。」扎拉·陽金褐色的眼睛裡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笑意,「您肯定知道‘秘密大接觸’的故事吧?對的,沒錯,就是那個陰謀論。」
「大體知道。我一直覺得那是標準的偏執狂妄想。現在您要告訴我那都是真的嗎?」
「差不多。」扎拉很嚴肅,這讓格溫妮德感覺到了一陣恐怖的寒意,「22世紀末,太空艦隊真的接觸到了外星人。是的。」
「妙極了。」格溫妮德還在試圖用諷刺的語調來掩飾自己的恐慌,「真是妙極了。世界是被一個超級人工智慧秘密統治的傳聞也是真的嗎?還是說這仍舊是共濟會的陰謀?」
「我們沒有時間開玩笑了。我們和外星生物確實有過接觸,是通過他們在塞德娜的轉換器進行的。我們收到了一個體積巨大、經過外星編碼的原始資料檔案,完全無法讀取。塞德娜方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轉譯程式,但條件是我們要開放電腦裝置、所有的密碼和協議。而我方認為這太冒險了。如果程式裡有病毒,最後感染了所有地球網路怎麼辦?所以我們的人做了這個。」扎拉把「銜尾蛇」的蓋子合上,「病毒沙盒,一臺可逆電腦。完全可逆,無論是在全球還是在本地層面上都可以實現。順便說一句,這就是叫它‘銜尾蛇’的原因,它就像一隻可以從尾部吞噬自我的蟲子。」
「那不是一條蛇嗎?」
「蛇是不會吃自己的,」扎拉周密而慎重地說道,「因為它馬上就會感覺到疼。但蟲子就不一樣了……總而言之,‘銜尾蛇’符號被當作可逆的象徵。進去多少,就出來多少。您肯定對這個概念不陌生吧?」
「只在純理論層面上聽說過。我從來沒想過,真有人能在硬體上實現這一點。」
「在其邏輯元素中,資訊是不會被抹去的——有多少數位輸入,就有多少數位輸出。」扎拉沒有聽她說話,繼續說道,「就是說,熵並沒有增加,熱量沒有散失,能量也不會被消耗。當然,也不完全是這樣。冷卻系統會消耗能量——其處理器的工作溫度為三開爾文。但處理器本身幾乎沒有任何能量消耗。」
「好吧,還蠻經濟節約的。」
「重點不在節約。所有這些美好的設想只有與外部環境隔絕時才能實現。任何輸入和輸出的行為都必須在使用者的控制下,並且通過一個專門的過濾器,且儲存數位數量,否則就會出現不可逆的情況。熱量會釋放出來,超導會被打破,處理器就完蛋了。簡而言之,如果‘銜尾蛇’試圖連線到網路,它就會自我毀滅。」
「它曾嘗試連線過嗎?」
「據我所知還沒有。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病毒,只能說明這個程式很聰明。準備再多的安全措施也不為過。」
「我還是不明白你們究竟需要我幹什麼。」
「馬上您就明白了。我們把‘銜尾蛇’裝置給了塞德娜方,它們按照約定,給我們傳送了轉譯程式。我們執行了它,也能夠解密一些檔案,但只能對其中一部分進行操作。我們得到了圖片、一些數字資料和簡短的文字評論,可僅根據這些還是無法弄清楚最主要的問題——阿奎拉人是誰,我們為什麼會被攻擊,以及如何阻止他們。塞德娜方傳達的意思是,這些問題都無法用文字和圖片來表達,只能用完整的思維形式來表達。不是通過眼睛和耳朵,而是直接進入大腦。您明白嗎?」
扎拉歇了一口氣。她美黑過的臉龐上閃爍著汗水,房間裡悶得難受,但現在誰也不想分心去重新調節一下氣溫控制台。
「我想我明白了。」格溫妮德開口說道,她與其說是對扎拉說,不如說是對自己說,「人們看到畫面的一個片段後,就可以無意識地自動補充起剩下的畫面……大腦中的本能會建立模式,並揭示出其規律,這是連數學都無法做到的。因為大腦神經網路的複雜程度遠高於通過方程系統進行計算的陣列……大腦能把所有的層級都作為一個整體分析,而不是把它們分解成方程式。而且憑大腦更容易看清事物的重點……是啊,有趣。」她咧嘴笑了一下,「在我的生命中,我曾多少次給那些相信阿奎拉接觸者存在的病人們重組過大腦神經啊。有些人說的甚至比您還有說服力……是啊,但我還是不明白。他們怎麼可能建立這樣的檔案?他們可不知道我們的大腦是如何執行的。還是說他們知道?」
「哦!這才是最主要的。不,他們不知道。我們不敢給他們提供關於我們大腦以及我們總體生物機制的相關資訊,這也是檔案的主要部分——就是那些格式塔檔案——到現在還沒有被破譯的原因。轉譯器無法接收它們,正是因為它不知道我們的大腦結構。我們也不會透露這些資訊。我們想讓您黑進這些檔案。」
格溫妮德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看看它們嗎?」
「只有在您同意接受這份工作之後才能看。」
「不過反正我也不能拒絕,不是嗎?」
「您很明白事理。」
「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絕對保密。對‘銜尾蛇’的研究只能在靜室裡進行,一個位元組都不能洩露出去。的確,技術上會有難度,但是您不用擔心費用問題。毋庸置疑,太空艦隊會毫不猶豫地為任何支出買單,您個人也將會得到相當豐厚的獎勵。」
「什麼獎勵?」
「想要什麼都可以。」扎拉簡潔地說。她又補充道,「當然,前提是不損害太空艦隊和普列洛馬的利益。」
「您的保證聽起來並不認真。」
「陽氏家族的人都說話算話。我們即使是開玩笑聽起來也會很嚴肅,而我也沒有開玩笑。」
「那如果……」格溫妮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冒險問了,「如果我的願望是工作完成之後還能活著呢?」
「這是自然,」扎拉笑了,做出一副會庇護她的樣子,「您可是非常高階的執行者。這樣地位的人不會被清算。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讓他們保持沉默,那就是讓他們進入知情人士的圈子,讓保守秘密這件事對他們有利。所以說個別的願望吧,您的生命是有保障的。」
「啊,要一個自己的小行星可以嗎?」
「當然可以。但這也太小家子氣了,格溫妮德,這不是您真正想要的。您好好想想。要一個更高的知情權怎麼樣?」
「知道什麼?」
「知道外來者的資訊。我重複一遍,這裡拿給您的不是全部的檔案,只是轉譯器和一些樣品。轉譯器知道資料的格式,但不知道資料本身。資料還存在別處,只有四個人知曉它們在哪裡。您想成為第五個嗎?」
格溫妮德沒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她也不想選擇——但她不想馬上答應一切。應當要討價還價,但是,如果她的任何任性要求都立即被答應實現,那該如何討價還價?如何想出一個能讓他們付出代價的要求呢?
「我想要提出問題的權利。」格溫妮德終於開口,「提出自己的問題。我希望能自己決定想知曉什麼。可以接受嗎?」
「完全可以。」與預期正好相反,扎拉很輕易就答應了,「但我現在就提個醒,我的職權是有限的。有些事情父親甚至對我都沒有公開。」
「我明白了,再加一顆自己的小行星。」
扎拉善意地笑了笑。
「這當然是完成工作之後的事。可能實現不了,我理解,但你們總得有個讓我努力工作的動力吧?」
「接受,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完成期限是?」
「用的時間越短越好。火星迴圈機將在一個月後抵達,‘阿撒託斯號’會與它戰鬥,但我不能擔保我有能力保住殖民地。如果您能在熱戰交火之前完成就更好了。」
「不可能。」格溫妮德堅定地搖了搖頭,「一個月太短了。我們談論的是一個全新的研究……」
「我希望您不是在找藉口拖延時間。」扎拉頓時有了強烈的不滿,「別管這些了。反正火星人是不會抓您的。」
這一次,格溫妮德感覺自己受到了嚴重的侮辱。
「您總是這樣羞辱對埃裡克斯忠誠的人嗎?」她用冰冷的語氣問道。
「坦白說,我並不指望您的忠誠。這不是什麼私人恩怨,我從來就不相信任何人的忠誠。我會用其他方式激勵你們。您面前有一個有趣的任務,做夢也想不到的那種。而獎勵是真正的《銀河百科全書》。怎麼樣?跟這一獎賞相比,我們的政治不都是些鬼把戲小伎倆嗎?好了,勞埃德博士。」扎拉站起身來,歡快地拍了拍格溫妮德的肩膀,「都是為了工作。」
神秘的貓
「我帶您看看那朵黑花。」賽義德說,「我們走吧。」
他毅然決然地走向那名黝黑的長髮男子。他現在最想做的便是逃離殖民地,遠離格里菲斯和像他那樣的生物——哪怕讓他進入老莫斯科的廢墟都行。那個被格里菲斯稱為孔季大尉的黝黑男子友好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們不會走很遠的。」他說,「跟我走吧。」
讓賽義德失望的是,孔季並沒有帶他去任何其他地方,只是把他帶到了這家醫院的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寬敞、空曠、明亮,光禿禿的牆壁是奶油色的。有一堵玻璃幕牆朝向花園。在鋪著藍色地毯的地板上,有三隻發白的、帶小坑的鬆軟球體,宛如扶手椅。這裡沒有任何其他傢俱,牆上也沒有任何裝飾品——只有一個淺淺的壁坑,裡面立著一個與人體等高的白色塑膠玩偶。當玩偶跨出壁槽,邁著平穩的、完全像人的步伐向他們走來時,賽義德打了個哆嗦。
「放鬆,這是一個服務機器人。」孔季說,「基本可以看作是一個跑腿小廝。你可以對它發號施令:過來,幫我拿這個那個。坐下來,坐下來,現在我們飛去黑花那兒吧。」
飛著去?直接乘坐這些座椅嗎?賽義德有種預感。他坐在了孔季旁邊的椅子上,緊緊地抓著扶手。服務機器人遞給他一個托盤,裡面有耳機、網狀手套和怪模怪樣的隱形眼鏡一樣的東西——每個鏡片都懸浮在黏稠的液體中,像一個明亮閃爍著的小點。
「戴上它,」孔季吩咐道,「這是你的頭部裝置。」
「那是什麼?」
「通過它們可以進入虛擬世界,你懂的,可以看到虛擬畫面。你本人坐在這裡,卻可以從‘隼’的視角看到一切,嗯,就是那種飛行器。我們的大腦裡都裝有這種裝置,但你沒有,所以得用這些。來吧,戴上它們。」
賽義德遲疑地戴上全套物件。閃爍的小點立即蔓延到整個視野中,幻化成斑斕的彩霧。然後,這些霧點聚焦成一幅清晰的畫面,賽義德忍不住讚歎了一聲。在他面前的是南門,也就是他進入殖民地的那扇門。他現在可以看到它的內部,就像在現實中一樣清楚和詳細:門扇上的焊縫,門樓高塔粗糙的混凝土。畫面微微晃動,發動機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們走吧。」孔季說,「我在駕駛‘隼’,你告訴我往哪走。向前嗎?」
「向前走!」賽義德喊出聲來,忘記了所有先前的艱難困苦。
「隼」飛越大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南衝去。賽義德幾乎都沒來得及注意到拉巴特是如何閃現,又是如何被甩在身後的。他在德米特洛夫公路的草堤上方飛過,離地面僅有一人高度,耳邊風聲呼嘯,叫人頭暈目眩。草堤一晃而過,老莫斯科郊區的塔樓在前方拔地而起。
「知道地方嗎?」他從風聲和發動機的噪聲中聽到了孔季的聲音。
「知道,知道,往前走!」
賽義德把自己的病忘得一乾二淨,忘了父母還在家裡等他,只是想著:他在飛,他幾乎是自己在控制一架飛行器!告訴那些小子們——他們絕對不會相信……佈滿鳥巢的塔樓過後,一模一樣的古代街區如山崗般連綿延續……
「現在往哪走?」
「向南走八個街區,向東走三個街區。」賽義德對哈菲茲的地圖記憶深刻,「然後會出現一條河,河裡面有玻璃卵石。」
「哦,明白了。」「隼」轉身離開公路,斜穿著向前飛,它那拉長的翼影時而潛入溝壑之中,時而飛上山頭。賽義德現在才發現,這架飛行器非常小,比烏鴉大不了多少。
「就是這裡!」他喊道,「就是那一群狗!」賽義德用手指著它們,但他看不到自己的手,「惡魔,畜生,都怪它們!」
飛行器急劇減速。狗兒們坐在山崗頂上一動不動。「隼」從狗群上空飛過,螺旋推進器捲起的風把野草吹得傾斜,這時狗兒們一個一個都跳了起來,齊聲打起了噴嚏,十分好笑。但是,它們沒動地方。賽義德意識到,狗群連成寬闊的鏈條,環繞守護著一個四面陡坡的山谷……就是之前那個山谷。接著,他馬上看到了黑花。
「它在那兒,在懸崖邊上!」
「我看到了。」孔季確認道。畫面消失了,賽義德又回到了病房,孔季也從旁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透過眼鏡,賽義德可以看到大尉長著淺色頭髮的腦袋被某種鬼魅般的紅環箍著,但他不敢問那是什麼。「謝謝你,小夥子!」孔季眉開眼笑,揉了揉頭髮,「你幫了大忙。」
賽義德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這就完事了嗎?你們要把那朵花留在那裡嗎?」
「我會把它拔走,但不是在‘隼’上拔。我們需要一個挖掘機和一輛卡車。我去處理這些事情,你留在這裡。他們馬上就把晚飯帶過來了。」
「等等……」賽義德想起自己最重要的問題,「那我父母呢?您會告訴他們嗎?」
「肯定會的。」孔季向門口走去,「我把裝置都留給你了,可以玩著解解悶。你也可以用它和父母說話。」
「這怎麼用?」賽義德不知所措地轉動著手中的眼鏡和耳機。
孔季嘆了口氣,返回來。
「戴上它。」他吩咐道,「裝置裡是你的代蒙。它是一個看不見的說話機器,可以幫你解決一切問題。」
「不——不,我不想用它。」這臺會說話還看不見摸不著的機器讓賽義德有些害怕。
「它沒什麼可怕的,這不是你的鎮尼。像跟正常人交談一樣和它說話就可以……它有點兒像僕人,你可以提問題,下命令。比如說,」孔季握住賽義德的手,「你指著椅子說,過來!」椅子馬上聽話地默默過來了。「明白了嗎?很簡單。」孔季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可以玩遊戲,下單購物。總之,不會讓你覺得無聊。」
孔季走了出去,服務機器人跟在他後面,留下了賽義德一個人。
他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走了一會兒。
看了一會兒窗外長著綠色蘋果的果園。
摸了摸通向走廊的門,不過它當然是鎖著的。更何況,上面連個把手都沒有。
根本無事可做。
賽義德很不願意和這個無形的、唯命是從的「代蒙」對話。但還能做什麼呢?就這樣傻傻地等著吃飯?才不要。
「過來。」他猶猶豫豫地對椅子發號施令,只是想試試。椅子過來了,它的順從讓賽義德受到一些鼓舞。「過來這裡!這邊走!」要是命令兩張椅子相撞會怎麼樣呢?「你和你,來這邊!」
效果很驚人:兩把椅子緊緊地貼在一起,擠成一團,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沙發。事情開始變得令人興奮。賽義德想把椅子釘進牆裡去,但這回它沒有聽話——它在離牆一步之遙的地方慢了下來。然後他忽然想到,他可以坐在椅子上,趕著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當賽義德對這個遊戲感到無聊後,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開始漸漸感到有趣。孔季說可以問問題,下命令。是不是該嘗試一下了?
「嘿,代蒙!」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傻,轉而看向虛空,「我可以看到你嗎?」
他的面前立刻出現了一隻圓圓的白胸灰貓,很是可愛,像畫出來的卡通一樣。它就坐在空中,毛茸茸的尾巴安適地纏繞著自己。
「我是一隻智慧貓,名叫凱特。」它柔聲說,「我可以回答任何問題。你想做什麼呢?吃、玩還是社交?想訂購什麼服務或商品?我願意幫助你做一切事情。」
「呃……」賽義德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該和這隻卡通貓聊些什麼。問個問題?他唯一真正感興趣的問題只有一個——該怎麼治好自己的手。但如果連格里菲斯都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一隻卡通貓又能知道什麼呢?啊……格里菲斯,賽義德想起來了。是的,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
「格里菲斯是個什麼樣的人?」
「世界上叫格里菲斯的人很多。」智慧貓說(幸好,它不再出口成章了),「說清楚你指的是哪一個?」
「他在這裡,是這個醫院裡的格里菲斯……前幾天跟我說過話。他年紀挺大,坐在輪椅上。還有……」
賽義德遲疑起來:該怎麼描述他的外貌呢?但是智慧貓不需要他再說下去了。
「這是我們機構的主任,」智慧貓說道,「‘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部的主任,盧露·格里菲斯博士。還要我說得更詳細一些嗎?」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名字?」不知怎的,賽義德問出了口(不過,一個奇怪的人有一個奇怪的名字,仔細想想也不算出人意料)。
「格里菲斯博士是萊安諾人。」凱特回答說,好像這話對賽義德來說該有什麼意義似的,「萊安諾殖民地是以一位古老的威爾士女神命名的,所以那有一個傳統——所有萊安諾出生的人都從威爾士神話和歷史中取名。還要我說得再詳細點兒嗎?」
「不用了,」賽義德感興趣的不是歷史,「不如告訴我,為什麼他是……這個樣子的?不像個正常人?」
智慧貓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仰起頭。
「你是說長相?」
「是的。」
「格里菲斯博士是一個低重力者。低重力者是正常人,只不過他們是在低重力環境下出生長大的。萊安諾殖民地的所有東西都只有這裡的五分之一重,所以低重力者的骨頭很脆,肌肉也很無力。如果他們在地球上想站起來並且行走,便會被自己的體重壓垮,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只能靠輪椅行走。另外,格里菲斯博士所來自的地方陽光很微弱——所以他的眼睛才會那麼大,皮膚才那麼蒼白。那邊的空氣是無菌的,沒有微生物,所以他在這裡要戴著面罩,因為我們的空氣會讓他生病。還要我說得再詳細點兒嗎?」
「不用了,」雖然這些話賽義德不是所有都能聽懂,但是大致意思他已經明白了。他試著想象這個萊安諾是什麼樣子的:在永恆的黑暗裡,那些蒼白的大頭怪物像蝙蝠一樣飛來飛去……呃,多麼令人毛骨悚然啊!「請問,那這些低重力者……是他們在統治著你們嗎?這個萊安諾對你們來說就好比首都嗎?」
「不,低重力者不統治我們。萊安諾是一個普通的殖民地。我們的首都在金星上,叫作——孔季大尉要跟你通話。」智慧貓中斷了自己的回答,「要接嗎?」
「接吧!」
賽義德想,待會兒問問智慧貓,為什麼孔季不是「博士」而是「大尉」,哪個級別更高,也無妨吧。這時貓咪消失了,賽義德面前的空中出現了一個視窗一樣的東西,裡面是孔季那張黝黑的笑臉。
「你好,賽義德,又見面了。你父母想和你說話。」
賽義德激動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要怎麼跟父母說,怎麼解釋一切?他父親要是知道他去了老莫斯科,絕對會氣得殺了他的……那邊,孔季漫不經心地將額頭上的一縷淡黃色頭髮撥到一旁。
「我警告你,」這時他已經收起了微笑,「不能提到黑花。就說你被蒼蠅咬了,然後感染了某種病毒。如果你提到花,我就立馬切斷聯絡,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和父母說話了。明白了嗎?」
「當然,」賽義德大鬆了一口氣,「絕不說老莫斯科!也不存在什麼花,我被蒼蠅咬了。就在賣肉市場後面的垃圾堆旁。」
「真棒,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小夥子。現在把通話轉給父母。」
孔季消失了,視窗放大,賽義德看到了父親和母親焦急的面孔。
「兒子!你怎麼樣?什麼情況?」
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他保證說,他感覺很好,炎症已經消失了……只是他得在醫院住幾天,否則會傳染給其他人。沒有,還沒有吃飯,但總的來看,吃得應該不錯。不用,什麼東西也不用給我帶。父母放下心後,切斷了通訊。視窗剛消失,灰色的智慧貓就又出現了。
「我們的首都在金星上,叫埃裡克斯。」她把被打斷的話說完,「但並不是所有的殖民地都被它管轄。還要我說得再詳細點兒嗎?」
「等一下。」賽義德說,「我需要休息一下。」
他摘下眼鏡,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那隻貓似乎真的什麼都知道。但如果他什麼都問,只會瞭解到一大堆無謂的瑣事,永遠也觸及不到真正重要的東西。
應該從主要的問題入手。
「凱特,在我身上會發生什麼?」
貓咪思考了一下,把頭歪向一側。
「今天嗎?」她確認了一下,「當地時間晚上8點吃晚飯。晚上9點,晚間檢查。晚上10點,睡覺。還要我說得再詳細點兒嗎?」
插曲:常春藤
主任辦公室在萊安諾生命服務地球分公司的頂層,二十層。從全景窗可以看到半個新莫斯科,街區都一模一樣,綠植環繞著平房,還有寬闊的草坪街道。港口的起重機和鏡面般的帶狀運河後面,熱核電站的雙曲面體冷卻塔冒著蒸汽。窗外逐漸昏暗,太陽藏在了地平線下面,只露出一片紅彤彤的晚霞。
盧露·格里菲斯身著正式的白色連體制服,領章是金色馬頭圖案。他坐在桌首的移動椅子上,在他面前的是工作組的成員:醫生沙菲爾和布倫丹,還有外衛隊高階作戰參謀布萊姆·孔季。嗡嗡輕響的服務機器人繞桌子轉了一圈,給每個人呈上了一杯瓜拉納。
「同事們,我們開始吧。」服務機器人消失在牆壁凹槽裡之後,格里菲斯開口了,「孔季大尉,請您發言。」
「好。」孔季微微頷首,開門見山,「我們找到它了,就是這個。」一張照片出現在會場所有人的眼前:一株高大的奇異花朵,葉子烏黑油亮,立在塵土飛揚的枯草中。「我往它那兒派了一個哨兵機器人,但沒有冒險採取更多行動。如果我們開始搞大動作,新莫斯科就會發現,並會要求我們做出解釋。」
「是的,我們不能把它交給新莫斯科。」格里菲斯皺了一下眉。他憂心忡忡,他的擬形籠罩上了一層黑色的霧氣,「您有什麼建議?」
「和新莫斯科有什麼關係?」沙菲爾聳了聳圓潤的肩膀,「這是我們發現的。」
「但是在他們的領地上,」格里菲斯說,「所以在法律上屬於殖民地,而不是我們。因此我們要保密。」他把杯子送到嘴邊,從口罩裡伸出一根吸管,插入瓜拉納,「所以,大尉,怎麼才能隱秘地弄到這朵花呢?」
「給我一臺挖掘機器人。」孔季淡淡地說道,「再來一輛小卡車。今天我就能把那長花的十幾立方米土塊挖過來,然後把它帶到這裡。很簡單。」
「如果殖民地發現了,並開始追問呢?」布倫丹插了一句。
「有公關部負責撰寫回復。」孔季沒扭頭就直接說道。
「您需要多長時間能弄完?」格里菲斯問道。
「一個半小時。新莫斯科都不會有時間做出反應。」
「萬一他們發現了,您就派出武裝警衛。如果他們想制止……您知道該怎麼做。必要時候我允許您動用武力。」
「可能性不大。」
「但是你們的人千萬不能靠近那朵花,只能讓機器人去處理。現在,技師,」主任轉向沙菲爾,「關於那個男孩有什麼要說的嗎?」
「呵呵,有趣的事情還真不少。」技師滿意地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感染部位長出了某種增生物。」參會者們眼前開始閃現一些分叉結構的x射線片子。「它在神經纖維周圍的膠質組織中生長得非常快,大約每小時兩釐米。增生物纏繞著神經纖維,就像常春藤纏繞著樹幹一樣。現在整個前臂都受到了影響。化學上,它是一個由右旋多肽、聚醯胺和其他一些我尚未知曉的高分子物質組成的網路。一種自我組織的超分子複合物。我把它稱作‘黑花病毒’。總得給它起個名字。」
格里菲斯皺起了光禿禿的眉頭。
「這個常春藤……您所謂的黑花病毒,是幹嗎的?它對身體有什麼影響?」
沙菲爾兩手一攤。
「到目前為止,什麼影響都沒有,只有一些初始免疫反應。」
「會傳染嗎?」
「只有在注射到血液中時才會傳染。伺服,再來一杯!」沙菲爾對著服務機器人喊了一聲,「我把一點兒黑花病毒注射到實驗老鼠身上,全部感染成功。」
「然後呢?它蔓延到老鼠全身了嗎?」
「它不會蔓延到整個身體,只會纏繞神經纖維,將周圍神經系統完全破壞。現在它正在侵蝕大腦和脊髓。這個過程要慢得多,每小時幾毫米。」
「那老鼠有什麼反應呢?」
「十分正常,只是吃得比平時多。」
「賽義德也是這樣。」布倫丹插話道,「這點很好理解——黑花病毒的生長需要消耗能量和物質。」
「所以這是一種寄生蟲?」
「算是吧。」沙菲爾同意,「但我再重複一遍,沒有觀察到它造成任何痛苦。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格里菲斯用手指敲打著桌子。
「你們覺得病毒的目標是什麼?攔截神經系統對身體的控制?」他苦笑了一下,「把人變成殭屍?」
「它沒有任何控制中心,」沙菲爾放下空杯子,「只是一種原始的寄生結構。不過,可能也沒有那麼原始,裡面有一些訊號微弱的電活性節點叢集。如果它們能夠影響神經電流,慢慢滲透……那麼,是的,黑花病毒可能就會影響到受害者的行為。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看到這一點。」
「也許我們看到了。」孔季反對道,「狗。它們分明是趕著孩子們往花那兒走,不完全是自然行為。」
沙菲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啊……這很有可能。能給我帶一條狗來嗎,大尉?最好是活著的。它的神經元值得研究,您說得對。」
「您說的這個黑花病毒是活物嗎?」孔季問道。
「活物是什麼意思,大尉?黑花病毒確實在生長和吸收營養,這是事實。」
「這麼說吧,它是自然形成的還是人工製造的?」
「它沒有細胞,絕對不是地球生物圈裡的物種。可能是一種外星生命形態,也可能是生物技術的產物。」
「我們的生物技術產物,還是外星人的?」孔季步步緊跟。
沙菲爾無奈地攤了攤手。
「可能性一半一半吧,我不確定。原則上人類是能夠做出這樣的東西的,但是沒有人在進行這個方向的研究,我們的生物技術走的是另一條路。除非,有人秘密做了,但是……總之,把那朵花給我們帶過來,親愛的大尉,那朵花!那時也許我們就能有些眉目了。」
「好,」格里菲斯總結道,「情況我已經清楚了,繼續研究吧。但請大家注意!」他的擬形閃過一道亮紅的火焰,可見是要強調特別重要的事,「這不是我們這個層級能夠解決的問題,甚至連萊安諾的層級都不夠。我有必要向金星太空艦隊總部報告這些事情。技師沙菲爾,繼續對老鼠進行實驗。技師布倫丹,繼續觀察我們的病人。孔季大尉,開始鏟花行動……技師沙菲爾,您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是的。」沙菲爾的臉好像石化了一樣,「實驗室發來了訊息。剛才……」
「怎麼了?」
「老鼠。」醫生跳起來,衝向門口,把椅子都弄翻了。
回憶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那個女孩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那個女孩——那是在我只通過媒體報道和傳聞了解她的時候。在我親自見到扎拉·陽之前,她在我腦海中的形象就是一個被寵壞的、任性的、自戀的小屁孩,有著謎一般的自信,認為自己勢不可擋,才華橫溢。簡直可笑。然而,靜室裡的那番談話多少改變了我對她的看法。在這個女孩身上,我看到了智慧和意志,最重要的是,看到了某種危險的魅力。她能夠用瘋狂的想法感染他人,並引誘其去做些冒險的事。我想在那一刻,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能夠知曉如此重要的秘密,我受寵若驚,也引以為豪。而更重要的是,在為可恨的政治所累這麼多年之後,我終於又能回到學術事業當中,這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和扎拉聊完後,我去了勞埃德領地,這裡也是「勞埃德神經元實驗室」科研中心的所在地。我在那裡找到了我的丈夫亞瑟,「實驗室」首席程式設計師。我把亞瑟帶到自己的靜室,告訴他所有關於專案的事情,並把裝著「銜尾蛇」的箱子親手交給了他。
「我沒時間說服你去相信這一切不是胡話。」我最後說,「研究一下‘銜尾蛇’的技術條令,嘗試啟動它。我不在的時候先不要採取其他行動。現在我要去非正式外交午宴了,真煩人。」
出席晚宴的還是那幾個人:扎拉·陽和她的保鏢、普拉薩德上校和我。就我回憶,我們沒討論過什麼重要的事。扎拉一直在分享名流八卦,沒有讓別人插上過一句話。我們幾個觀眾都不太領情——普拉薩德蹙著眉頭,我則沉默不語,沉浸在對專案的思考中。也只有她的保鏢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在一直用滿懷愛意的眼神貪婪地看著她,真情實感地被她不怎麼好笑的笑話逗樂。
我記得這位埃斯特維斯先前看起來似乎脾氣很差。她或許是陽家優秀的看門狗,但她能在這個並不忠誠的殖民地裡領導起一個內衛隊嗎?我對此深表懷疑。不過這些對當時的我來說都不太重要。
午餐終於結束了,扎拉拉著普拉薩德去參觀殖民地,真是令人慶幸。我則回到了自己的神經元實驗室,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亞瑟的成果。我的好奇心得到了回報。
狹小的靜室裡堆滿了裝置,在雜亂堆放的機箱和纏成一團的電纜中,我幾乎無法轉身。「銜尾蛇」開機了,低溫泵嗡嗡作響,轟鳴聲很大。亞瑟俯身專注於電腦,並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一切。黃色符號在黑色螢幕上滑動——亞瑟正在滾動瀏覽一些字母數字序列的列表。
「有什麼新發現嗎,親愛的?」
「介面已經弄明白了,我現在在研究作業系統核心和檔案系統。」我的丈夫很開心,笑得像個孩子,「真的很神奇,寫這個東西的人簡直是一個天才。你能想象——」
「別說技術細節,」我輕輕地打斷了他的話,「有結果嗎?」
亞瑟嘆了口氣。
「我可以和系統交流,不過目前只能通過螢幕和鍵盤進行。」他的手在螢幕上滑動,「這是一個檔案列表。你想看看嗎?」
我往螢幕前湊了湊。
文本.檔案_格式
星圖.銀河系
圖片.地球0001
圖片.地球0649
圖片.自我複製單位001
圖片.太空_儀器001
文本.談判記錄片段081648
Х.000001
Х.000002
Х.000003
Х.000004
「繼續滾動。」我要求道。
「沒什麼新的了。往下都是‘x’。這些剛好是未加密的檔案。看這裡,讀一下閱讀格式的描述,」亞瑟把游標放在「文本.檔案_格式」那一行上,然後「啪」的一聲敲下了回車鍵。
螢幕上湧現出一行行的符號。想到面前的一切都翻譯自外星資訊,我懷著純粹的敬畏之心,開始閱讀。
檔案_格式文本描述
談判_雙方交際用語單位一元矩陣
檔案_格式描述星圖
三維不規則碎片形_壓縮超級矩陣。參考壓縮演算法:檔案_格式_星圖
檔案_格式描述圖片
二維非壓縮矩陣1024×1024彩色畫素點紅色綠色藍色8×8×8數位
「你明白這些是什麼嗎?」我問道。
「是的,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很好理解。文字就是文字,影像就是百萬畫素的彩色圖片。星圖……你馬上就會看到。」
檔案_格式描述x
可變維度矩陣,用於輸出到自複製單元根處理器。無譯碼。談判方地球的自我複製單位根處理器的資訊不充分。
「自我複製單位……這是人嗎?還是什麼生物體?」我問道,「它的根處理器是大腦嗎?」亞瑟只是聳了聳肩。「回到檔案列表,我們來看看這些圖片。」
「咔嚓」兩聲回車鍵,我看到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朦朧的光旋渦,經過一番努力,我在其中認出了銀河的圓盤。亞瑟又按了幾個鍵,圓盤越來越近,翻轉了一下,分解成各種各樣的星團。他再次放大了畫面。現在,我可以看到連線各個星星的直線。每一顆星辰與相鄰星球之間,都延展著多達十幾道細細的綠色射線。綠色的網路橫跨了銀河系的整個盤面,核心部分除外。在其中某些地方,可以看到有其他顏色匯聚成的小島狀子網——黃色、藍色和紅色。
「這是什麼?」
「一張完整的銀河系三維星圖。」亞瑟用十分喜悅的聲音說道,「你能想象嗎?」
「這個我明白了。這些綵線是什麼?」
「某種聯絡。我不知道。你自己看一下註解。也許,你會明白。」
他又敲擊了一下鍵盤,螢幕上隨之出現了文字。
註解:銀河系·星圖
與太陽系進行光同步後的銀河系星圖。日期為西元前5076351年。太陽系程式碼000000。通訊未知_術語_467程式碼綠色。通訊未知_術語_468程式碼非綠色。
「西元前五百萬年?」我震驚了,「返回星圖那裡……不可能!銀河系人口這麼稠密嗎?」
「太稠密了,親愛的,太稠密了!」亞瑟把畫面放大,我看到了一團密密麻麻錯綜複雜的綠線。「你看這裡,所有的星星都連成了一排。但這樣的星團並不多,它們大多相距一兩百光年。」亞瑟嘆了口氣,「可惜,這個星圖已經過時了。現在所有星星的座標肯定已經完全不同了……但是重要的事情來了!」亞瑟拉近一塊區域,點選鍵盤,綠色網路的每個節點旁邊都出現了一個數字,「看到了嗎?節點編號六個零。太陽系。」
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後,我感到一陣眩暈。
「所以五百萬年前,我們的太陽系……」
「沒錯,它也是一個通訊樞紐。」
「但那還是恐龍的時代,不是嗎?」
「不,這已經是南方古猿時代了。」亞瑟切換了個畫面,螢幕上出現了藍白相間的地球。中間,透過雲層可以隱約辨識出非洲的輪廓。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我甚至沒有一眼就看出地中海有些不一樣:義大利南部是一連串的群島,一條寬闊的地峽把撒丁島和科西嘉島串聯起來。
「這是什麼,五百萬年前的地球嗎?」
「不是五百萬年前。讀一下註解。」
註解:地球·圖片0001
行星_地球的照片。鈣城_接收器。
日期西元前3207830年10月31日。
「明白了嗎!」亞瑟在旁邊興奮地戳了我一下,「這不是對當時地球的重現圖片,而是三百萬年前的真實照片!在這裡我們只有兩張照片,可你能想象金星檔案裡有多少張嗎?地球數百萬年來的完整照片記錄!你看,這還有一個,‘地球0649’。」
他切換了畫面。強烈夕陽陰影下的磚塊網格街道充滿了整個螢幕。
「某個古城。」我判定道,「有註解嗎?」
「當然了。」
註解:地球·圖片0649
行星_地球的區域性照片。鈣城_接收器。照片彩色畫素單元2米。日期_西元前2950年8月20日。中心座標_東經72°36'21",北緯22°09'20"。
「是西元前三十世紀。是蘇美爾地區嗎?」
「並不是。這是印度沿岸附近的海床,並且比蘇美爾存在的時期早兩百年。我想,如果這些檔案得以公佈,所有的古代歷史都得重寫。不過,這才剛剛是個開始,現在看這個。」
他又切換了一個新畫面,我看到,白色的牆面上有一些東西,乍一看像是什麼標本製備室的垃圾渣滓。那東西有著褶皺粗糙的皮膚,四處散落伸展開的纖弱肢體,捲毛鬍鬚,從它的肌竇中凸出一個類似疝的半透明氣泡,裡面是如彎彎曲曲的黑腸一般的筋肉。當意識到照片上顯示是一個完整的有機體時,我的呼吸彷彿停滯了,在其表面的畸形和混亂背後,有一種異樣的、難以理解的、但能夠被感覺得到的生物上的合理性。
「哦,我的上帝。這是……這是……他們的人?」
亞瑟攤開雙手。
「不清楚。讀一下註解吧。」
註解:圖片·自我複製單位001
星球_系統談判方_自我複製單位的照片。銀河系星圖程式碼_765409。重55千克。日期_西元前5474789年2月20日。
「這是什麼星球系統?你在星圖上找到了嗎?」
「找到了,距離我們大約一千光年。應該說在那時候是大約一千光年,只不過現在……好了,讓天文學家們去絞盡腦汁想這個問題吧。往下看。」
亞瑟切換了圖片。其上,漆黑的宇宙中掛著一個薄薄的環形物,它被強烈的太陽照耀著,顯得格外耀眼。它的表面佈滿了詭異的迷宮,閃閃發光,不像是金屬,而像是冰塊。
註解:圖片·太空_儀器001
星球_系統談判方_太空儀器照片。銀河系星圖程式碼_180647。大直徑1.24千米。特徵_速度為0.008光速。日期_西元前5189587年3月15日。
「是一艘星艦嗎?」我撓了撓額頭,「但是它的引擎在哪呢?好吧,不關我們的事,這個問題讓工程師們去想吧。那是最後一張圖片嗎?」
「是的。」
「這就有意思了。」我看著日期說,「有關銀河系的所有資料都是五百萬年前的,而有關地球的資料時間上都靠後一些。這會意味著什麼呢?」
「什麼都有可能。比如說,外星人不願意分享自己比較新的資訊。」
「或者說,他們已經與金星方分享了,」我猜測,「而金星那邊沒有給我們看。」
「看,還有。」亞瑟返回到銀河系星圖,放到最大。綠色網路中,每個星球節點旁邊都閃動著一個數字。「發現了嗎?數字都是六位數。」
「所以節點數量是十萬到百萬。」我得出結論,「這是最後一張照片嗎?」
「是的,還有更多文字。」亞瑟回到檔案列表,選中「談判記錄片段」,「依照我的理解,這裡面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談判記錄片段2235.10.07-08
地球:問題1:
太空儀器_目標功能。方向_起點_hd183658。終點_太陽系。
塞德娜:回答1:
談判方_地球_存在未知術語_31。
地球:問題2:
未知術語_31_定義。
塞德娜:回答2:
參考檔案x.000019。參考檔案x.000020。參考檔案x.1。
地球:問題3:
重複:問題1。請求用已知術語回答。
塞德娜:回答3:
粗略_回覆。詮釋範圍很廣。地球談判方使用了非地球的歸零算符。太空儀器方向_起點_hd183658。終點_太陽系。太空儀器有(使用)上述歸零算符的逆向算符。此為可詮釋的粗略回覆。準確回覆參考檔案x.000019。參考檔案x.000020。參考檔案x.000021。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歸零算符?」我聚精會神地盯著文字,「它想表達什麼?」
亞瑟只是再次攤了攤手。
「好吧,大致來說,這是一種可以把東西歸零的操作,一個數學概念。但這跟地球和阿奎拉有什麼關係……」
「那逆向算符呢?」我打斷了他。
「嗯……這樣說吧,如果歸零算符把x變成零,那麼逆向算符就會還原x,有點像是在彼此中和。雖然這樣說很不準確,但是……等等,你明白了什麼嗎?」亞瑟突然有了興趣。
「我想我開始明白了,他們用數學術語開始進行交流。」我說出了我的想法,「零,一,加,減——這是普遍通用的,所有智慧生物應該都能理解。隨後才會上升到更復雜的概念——函式、算符等等。你明白了嗎?塞德娜方試圖通過一些已知概念來定義新的概念,它們選擇的媒介是數學術語……」
「所以呢?」我丈夫問道,「這對你有什麼啟示嗎?」
「假設‘歸零’意味著‘毀滅’,這樣聽起來更合理些嗎?」
「啊哈,地球有毀滅其他文明的能力?」亞瑟想明白了,「而阿奎拉的目標是消滅我們?」
「不是,你仔細閱讀一下。不是毀滅,而是制衡削弱我們這種毀滅其他文明的能力。要對歸零算符逆運算,意思是‘你們地球人正在帶來危險,阿奎拉人飛來是為了消除危害’。這才是它們要說的。嗯……的確,資訊不多。」我嘆了口氣,「好了,我們不要再猜了。‘x’格式檔案,就叫它x檔案好了。我們的工作就是對它們進行解碼,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了。」亞瑟果斷地敲擊鍵盤,返回檔案列表,「你想看一看嗎?」
「點開吧。」
他選擇了檔案「x.000001」,螢幕上出現了滿屏的混亂字母和數字。
「有足足一百兆這樣的亂碼。」他苦笑了一下。「註解呢?」
「馬上,稍等。」
註解:x.000001
自我複製單位根處理器歸零陣列。片段1,定義術語,未知術語26。片段2,定義術語,未知術語27。片段3,未知術語26_和_未知術語27_相等。
我嘆了口氣,沉思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這是用來教我們理解的?這樣,我們把‘小男孩’拖進來,將這個檔案餵給它。」我用懷疑的目光環視著這個滿是裝置的房間,「給‘小男孩’看這個x檔案時,要藉助不同的過濾器。如果它識別到了什麼,我們就會看到明顯的神經活動爆發。」
當然,我說的其實是些簡短的專業俚語。但在面向大眾的回憶錄中,必須使用簡單的語言來解釋一切。「小男孩」是被稱為「人腦模型」的仿生神經網路。通常我們用它來對我們的產品——植入物及其軟體——進行初步測試。當然,「小男孩」是一種原始模型,與它交流做不到和與人類交流一樣。對於刺激它只能表現出中低階反應——也就是說,它有潛意識,但沒有某些古代心理學家所說的意識。但要對「銜尾蛇」進行真正的人腦實驗,現在還為時過早。把「小男孩」電腦搬到靜室後,我留下亞瑟去進行安裝除錯。
我自己則要去準備政府招待會。我很想躲過這個毫無意義的聚會——但卻不能,因為我還是這個殖民地的首領。當我走出靜室後,代蒙也再次連線到網路。我瞟了一眼視野角落裡閃爍著的時鐘,上面顯示著18:20。這個數字,我一輩子都記得。
黑棋走車
2481年7月31日。
時間18:19:47。
開戰前五十秒。
雷達「德克斯特拉5號」是阿頓星群中一顆小行星上的天線網路,它接收到了訊號回波。其追蹤的物件是「桑託羅號」迴圈機。一般情況下,每二十四小時會進行一次定位,但最近德克斯特拉已經被重新程式設計到它的脈衝頻率極限——每一百秒一次。簡單的普通定位處理器無法分析出當下的情況,它只能計算物體的座標和速度,並立即將結果傳送到中心。
賽義德突然浮出水面,傻傻地掙扎著,呼哧呼哧喘著氣。這次他跳進了池子的深處——他的腳夠不著池底。因為幾乎不會游泳,他慌亂地抓著池邊。現在,他歇了一口氣,擦了擦眼睛,又跑去跳水了。
時間18:19:54。
金星軌道上的反傳器收到定位器訊號。通過狹窄的紅外光束,它將「桑託羅號」的座標向下傳送到隱藏在大氣層深處的操控中心。太空中沒有人能觀察到這裡,此處酸霧中飄浮著一塊小小的矽氫泡沫巖體,即拉普塔。一臺隱藏在拉普塔深處的處理器將收到的六個數字與另外六個數字進行了比較——目標子程式給出的結果是「符合」。
茶樓的露臺上,阿爾列金半躺在角落裡的五彩沙發墊上,正慢條斯理、津津有味地喝著茶。在阿爾列金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個茶壺、一隻彩色的茶碗和一個裝著糖果的盤子。碗裡淡粉色的液體散發著薄荷和醋栗的味道。盤子裡有一隻蒼蠅爬來爬去。在露臺的另一個角落,兩個老人正在玩雙陸棋打發時間。院子裡的雞咯咯地叫著,不知哪裡還傳來了女人的叫罵聲,高空中穿梭機劃過,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時間18:20:06。
一枚伽馬雷射彈在自己的軌道上爬行著。軌道呈管狀,表層包裹著光伏薄膜,用極薄的拉線懸掛在十千米長的磁帆環中心。電流打著轉流過被氮雪和鏡箔絕緣層包裹的超導環,其磁場圍繞著太陽風流中的巨型結構緩慢旋轉,使管道保持在固定方向——準確地說,直指「桑託羅號」迴圈機。
扎拉·陽解開裙扣,動了動肩膀,使裙子滑落在地上。淋浴門在她的意識指令下開啟。扎拉走進淋浴間,在壓力作用下,熱水從四面八方噴向她。她閉上雙眼,頭往後仰,讓水流盡情沖刷她的臉。
時間18:20:07。
伽馬雷射彈天線接收到來自金星的窄帶無線電訊號。處理器對訊號進行了解碼:報告情況,進入零號戰備狀態。所有系統正常,雷射彈回應稱瞄準完成,並開始從磁帆上逐步撤除電流,以便將其重新匯入核裝藥的點火迴路。
格溫妮德·勞埃德從靜室裡走出來。「可以連線網路。」代蒙報告。她瞟了一眼出現在視野角落的時鐘,看到四個數字後,馬上就忘記了。她沒有四處張望,徑直穿過勞埃德神經實驗室,走進自己的腔室。她儘量嘗試把注意力切換到即將到來的政府接待會上,但是不管怎麼努力,她所有的心思還是停留在「銜尾蛇」上。
時間18:20:20。
「統帥?」代蒙的聲音在麥斯威爾·陽的腦中響起,「偵查目標12號請求指示。」
「我在聽。」陽用意識回答道。一張太陽系三維虛擬星圖在他眼前閃現,星圖上橢圓形錯綜複雜地交錯在一起,其間爬滿無數小點,但是統帥的目光絲毫沒有聚集在這些小點上。
「‘桑託羅號’已經進入了擊殺區,伽馬雷射準備發動攻擊。確認摧毀令嗎?請求語音回答。」
「確認摧毀令。」陽說道,不帶一絲情緒,也沒有任何猶豫。
達妮·桑託羅用力把球從弟弟頭頂上扔出去,扔球的後坐力讓她後退了幾步,旋轉了起來。她用雙腳支撐在腔室牆壁上,蹲下身子止住旋轉,瀟灑地大喊一聲,蹬一下,又離牆而去。她迅速飛向弟弟,接過他的發球。這讓她的飛行速度變慢了一些。卡爾緊貼著凹凸不平的牆壁,設法爬到一邊。他總是想抓住一些東西——在這一點上姐姐總是嘲諷他。達妮喜歡飛行,但不知為什麼,卡爾不喜歡,儘管他和她一樣,都是在失重環境中出生並在其中度過短短一生的……
時間18:20:33。
伽馬雷射彈收到了命令,並啟動。
tnt引信點燃鈽裝藥,而鈽又是氫彈的導火索。先是內爆,然後是鏈式反應,接著爆炸。中子如雪崩般飛速衝擊雷射元素——那是一個三米長的氫化鈾單晶。重核在進行吸收後,噴出一波連貫的伽馬射線光子。在於爆炸中蒸發前一毫秒內,雷射器成功噴發出百萬噸級的能量脈衝——所有能量集合為緊密的狹窄光束,對準了「桑託羅號」迴圈機。
「挪威號」迴圈機艦長奧西里斯·斯托姆正在狂蹬健身車。汗水順著他的臉龐流下。他已經在兩倍月球重力下跑了五千米,但決心要打破昨天的記錄。醫生說,他有脫鈣的早期跡象。艦長在離心機裡待夠規定好的時間,並按照時間表做了所有訓練,但那顯然不夠。哪怕時間不多,但訓練量還是需要增加。斯托姆完全不希望,當所有事情結束時,自己帶著一具殘障身體回到月球……
時間18:20:34。
一道無形的伽馬射線擊中了「桑託羅號」迴圈機的岩石邊。半顆小行星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白光,那光線如此刺眼,以至於岩石有一瞬間幾乎變得透明。衝擊波穿過星體,飛速碾碎人們的身體,把他們的殘軀和岩石、冰塊、金屬碎片攪混在一起,速度之快,其中的人完全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熾熱的岩石碎片、塵埃和噴出蒸汽形成的彗尾四處飛散……
阿斯塔爾·達爾頓讀著眼前閃現的簡短文字。這行文字將眼前擠滿人的房間劈成兩半,透過字跡可以隱約看見他們。房間裡鴉雀無聲。達爾頓閱讀完畢,文字還懸掛在那裡,但達爾頓透過這行文字,把目光集中在房間裡的人身上。
他們都很茫然。他們都很害怕。他們在等他說話。但現在,達爾頓無話可說。
2481年7月31日。
18:26。
戰爭開始了。
引自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詩歌《病玫瑰》,轉譯參考張德明譯本。
見本書後附詞彙表。
美國作家洛夫克拉夫特創立的神話體系克蘇魯神話萬神殿的最高神靈。他居住於宇宙之外的混沌王庭,是所有神明的源頭。其稱號是「惡魔蘇丹」。
原文為日語。
原文為cфepоmaхия,語源為spheromachia,意為古羅馬時的一種足球遊戲。斯坦尼斯瓦夫·萊姆在其2000年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這一概念並進行發散,指軍備競賽在宇航時代的自然延續。
見詞彙表。
pleroma(源自古希臘語「,充實,完滿」之意),是諾斯替學說中的術語。此處語境中的意思是「世界高階力量的統一」。——作者注
在20世紀的英語中,有一個專門的代詞「se」,用於代指中性人和雌雄人。用俄語中不方便用「оhо」(意思是「它」)——這樣讀者會認為這是非人類,而不是一個有正常思維和感情的普通人。所以我們要用陽性的形式「оh」(意思是「他」)。——作者注
位於小行星帶的一顆矮行星。
輻射劑量的基本單位。
阿拉伯語音譯,意為「不信教者」。
意為教長。
在阿拉伯神話中有角、有爪、有驢蹄,有時甚至有七個頭的復仇惡魔,有馭火之力。
原文音譯為「馬哈拉」,是阿拉伯國家的城市區劃,其居民在此區塊實行自治。
阿拉伯語音譯,意為「精靈」。
珍寶館和兵器庫均為現莫斯科克裡姆林宮歷史文化博物館展區,分別藏有歷史上與羅斯國家緊密相關的稀有自然金屬、貴重金屬和價值連城的寶石,以及沙皇國庫和東正教牧首聖器室在幾個世紀裡儲存下來的珍貴物品。
於1974年11月16日由阿雷西博天文臺向距離地球25000光年的球狀星團m13傳送的無線電資訊。
利比蒂娜的暱稱。
科里奧利力是對旋轉體系中進行直線運動的質點由於慣性相對於旋轉體系產生的直線運動的偏移的一種描述。
即歐甘字母。
致力於人類專業訓練(從嬰兒時期就開始)的組織。它擁有基因改造、胚胎改造以及社會化培訓技術(以最好的方式對人類進行職業培訓)的智慧財產權。每個公會在主要殖民地都有自己的分支。公會人都被三個字母組成的程式碼所標記:med-醫護人員、nav-飛行員等。
由密切相關的人組成的多功能團體。用現代話來說它可以同時是一個大家族、一個公司和一個政治派別。
彼時人類分為四大社會類別:布蘭克、公會、武裝者、努爾德夫。
意為「零發展人」,即沒有接受過公會人或武裝者的專業訓練,且沒有通過布蘭克測試(或被取消布蘭克資格)的人。努爾德夫包括所有地球人和約5%的太空人。在太空人社會中,努爾德夫人被認為是低等人,靠其領地的慈善捐助生活。此外,「努爾德夫」也被用作髒話,意思是「蠢笨的失敗者」。
英文trademark的縮寫。
原文是「meлahtemия」。該詞來源於希臘詞「melas」(意思是「黑色的」)和「anthemis」(意思是「花」)。——作者注
兩河流域南部古國。
拉普塔(laputa)出自喬納森·斯威夫特寫作於1726年的《格列佛遊記》,是作品中出現的一個飛行島。它的直徑大約7.2千米,以金剛磁石為基底,而居住於其上的居民可以使用磁石推動島嶼前往他們想去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