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可能不會崩盤,」「真理導師」說,「但您的公司今天很有可能會崩盤。您也許可以跑掉,但我得留下來負責。他們會說,告訴我,遊戲大師,那個匪徒孔季在犯罪集團萊安諾生命服務被摧毀當天,給您的賬戶轉了多少錢?我可得解釋清那個賬戶裡的每一個數字,我危險的朋友。所以只能是現金,不能是別的。」
「向誰解釋?」
「您怎麼像個孩子似的。向新莫斯科。」
「哦,我明白了。所以您也是在為新莫斯科工作。」阿爾列金曾一直對此有所懷疑。瓦列裡安本人曾要他為自己做線人——如果認為瓦列裡安只找了他一個人,那就太奇怪了。「知道嗎?我還是要在工作完成後給您錢。別三百了,給您四百。否則,我怕您的新莫斯科朋友可能會在行動中找上門來。」
瓦列裡安責備地搖了搖頭。他飽滿的嘴唇再次呈現出一個善意的笑容,好像吃飽喝足後的猛獸。
「啊,我的朋友。像所有您這號人一樣,您沉浸在自己天真的犬儒主義中。相信我,您犯不著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所有人。世界上不是隻有告密和做間諜兩個選擇,不是的!」
「您在談什麼,道德嗎?」阿爾列金覺得很煩,「至少我只為一個機構做特工,而不是兩個。」
「兩個?」瓦列裡安由衷地哈哈大笑起來,「哦,我天真的朋友……」有人在敲門,「這就是我們的園丁。進來吧,伊戈爾。」
萊安諾:刑訊
「扎拉!扎拉!你睡著了嗎?」利比蒂娜急切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快站起來!阿龍的‘鬥犬’一分鐘後就到了。」
「馬上……馬上。」扎拉勉強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牆壁。由於背部燒傷,她疼得咬緊了嘴唇,「往哪走,你說,向右嗎?」
她邁開步子,踩住了旗袍的下襬,絲帶「啪」的一聲斷了。在導光管裡一番折騰之後,那件珍貴的衣服已經變成了破爛,但她現在並不在意。扎拉踉踉蹌蹌地沿著溫室的小路行走,某種清新的、四面伸展的熱帶植物的樹葉每走一步都會刷到她的臉,藤蔓從低矮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水聲潺潺。
「再快點兒,再快點兒!」利比在催著,「我在攝像頭前讓你隱形了,這能拖延一下機器人,但他們還是會找到你的。」
扎拉漸漸清醒,腦子裡的思緒開始翻來覆去。
「我不明白。你到底有沒有控制住這塊地方?」
「我有攝像機和通訊網路的控制權,但無法控制安保系統。我總不能面面俱到吧。這裡向左拐。」
扎拉登上梯子,進入下一個腔室。這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兩側都是水藻缸。玻璃牆後面,綠色的漿液裡冒著氧氣泡,看不見的水泵嗡嗡作響,成捆沿牆鋪設的管子跟著抖動著。
「格溫妮德在哪裡?」扎拉問道。她開始有了安全感,恢復了些活力和對生活的興趣。
「在靜室裡做那個專案。」利比聲音中帶著一絲反感,「那個專案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們先不談專案。跟我講講偷襲事件後所有發生的事情,再給我一張小行星的地圖:我想知道是誰控制著哪些區域。」
「我自己也想要一張這樣的地圖!這兒完全就是個亂攤子,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內網伺服器癱瘓,太陽系網路登不上去。行吧!現在沿員工通道向下走。你那邊沒什麼事吧?」
「謝謝你的關心。」扎拉進入下一個門裡。一條螺旋形的樓梯盤繞在一捆五顏六色的管子上,從狹窄而彎曲的豎井中延展下來。「我的後背被磨得厲害,不過總體來說沒什麼大礙。現在到底是誰在負責?」
「好吧,好像是我。」
「我的天哪!」扎拉絆了一下,差點兒飛下臺階,「難道整個理事會都被囚禁了嗎?算了,反正那些傀儡木偶也沒什麼用。」她到達一處有門的平臺,「現在是進門還是繼續往下走?」
「進門。對了,警告一下:裡面有人。」
扎拉在門前停了下來。
「有什麼人?」
「公會人。當地技術人員。你不能繞道而行,只能悄無聲息地從他們旁邊走過。」
「見鬼!他們支援哪一邊?」
「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沒有誰有時間去幫他們把事情弄清楚。但他們很有可能不會攻擊我們。」
「很有可能?」扎拉遲疑了一下。
「聽著,夠了!‘鬥犬’已經在藻場了。他們馬上就會在樓梯上聞到你的氣味。來吧,快往前走!」
扎拉嘆了口氣,向門裡邁了一步。
她來到了一個孵化室——萊安諾生命服務中心的聖地。這裡培育著殖民地的主要產品——人類。白色陶瓷棺狀的人工子宮分幾層立在走廊兩邊的架子上,大多數已被關閉,但有一些的感測器還閃爍著字元,超聲波顯示器顯示有胚胎在裡面蠕動。過道中間站著三個公會人,都是沒有毛髮的矮個子,穿著孵化場技術人員的藍色緊身工作服——他們在大聊政治。
「……完全是胡說八道。」一個人說。
「你去讀一讀文章,」對方反對道,「這個米爾丁·摩爾是個聰明人。他說得對:看看是誰有利可圖!這一切事情背後的指使者肯定是格溫妮德……」
「就從這裡過去吧。」扎拉咬緊牙關,含糊不清地嘀咕道。
「果斷地走,」利比建議道,「他們會本能地躲開。」
扎拉屏住呼吸,帶著攻城錘的氣勢毅然向前走去。
公會人立刻戰戰兢兢地把臉轉向她——他們的臉是一樣的圓潤蒼白,看不出性別和年齡。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沒有擬形。當她走近的時候,其中兩個技術人員果然向兩側讓開,但第三個人——那個說「完全是胡說八道」的人——並沒有膽怯。他堅定地站在過道中間,甚至挑釁似地兩手叉腰。扎拉遲疑地放慢了腳步。
「直接朝他走過去就行了,」利比提示道,「你塊頭更大,更強壯。把他打倒!」但扎拉做不到。她停了下來。
「您是誰?」技術員用一種扎拉不常從公會人那裡聽到的嚴厲語氣問道,「這是勤務腔室,您不能在這裡。您將會被扣四十分!」
扎拉友好地笑了。這不是追逐,也不是打鬥,而是對話——她覺得自己回到了擅長的領域。
「首先,您好,博士。」她開始說道。
「不是博士,是技師。」公會人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的陰影。
「對不起,但我怎麼知道?您沒有擬形。我甚至都不確定您是不是真的在這裡工作。」技術員被這無禮的發問弄得張口結舌。「您有權阻擋我嗎?」
「當然!我就在這裡工作!」技術員氣憤不已,「我們都在這裡工作,一輩子都在這裡!」另外兩個人篤定地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你們沒有擬形?」扎拉掌握了主動權,攻勢越發猛烈。
「我們把它關掉了,因為現在網路不好,您瞧,我這就開啟。」技術員的頭頂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環:「丁[med]格里菲斯,1號孵化器胚胎技術員」。沒能把他搞糊塗。「而您,我們認識。您是扎拉·陽,正是您搞出了槍擊,造成了混亂。您應該被內衛隊逮捕。」
「我正是要往內衛隊那邊去。讓路!」
她的語氣聽起來已經氣得失了分寸。丁·格里菲斯皺了皺眉頭。
「我是分部在職值班人員。您不能命令我!」
「是嗎?」扎拉走近格里菲斯,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公會人搖晃了一下,圓圓的臉因驚嚇而扭曲,但他沒有退縮。另外兩個人似乎也突然恢復了勇氣,挽住了他的胳膊肘。
「我是貴賓,明白嗎?馬上給我讓開!」扎拉用最強烈的命令語氣吼道。但連這樣也沒有用。
「您是殖民地的敵人!」格里菲斯衝著她的臉喊道。
「這一切都是因為您!」另一名公會人尖叫道。
「你們一闖進來,一切就開始變糟了!」
「我們要呼叫內衛隊!」
「已經呼叫了!」
「扎拉,快離開那裡。」利比開口說道,她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焦急,「‘鬥犬’已經上樓梯了。我派了幾條自己的‘獒犬’出去,但它們可能來不及了。」
「你看到了,他們不放我進去!」
「攻擊那個帶頭的人!用拳頭打他的眼睛!其他人自己就會被嚇跑的。」
「說得容易。」扎拉嘀咕道。到目前為止,她只在虛擬遊戲中打過人,開槍射擊也一樣。凡事都有第一次。她握緊了拳頭。如果這些公會的糊塗蛋看起來不是如此毫無防備,如此像孩童一般……他們這樣害怕,卻還保持著勇氣……
父親會怎麼做?
父親一秒鐘都不會猶豫。
扎拉用力將拳頭直接砸在丁·格里菲斯的鼻子上,對方甚至沒有試圖抬起手來掩護自己,鼻軟骨斷裂時發出一聲脆響。格里菲斯站立不穩,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鼻孔裡湧出血來,但是這三位勇敢的技術人員現在只是更用力地抓著彼此。該死,該拿他們怎麼辦?
「趴下!」利比喊道。
這一聲大喊令人不得不服從。倒在地上後扎拉才發現,在通道的盡頭,在胚胎技術員背後遠處,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快速移動著……她把身體緊貼在地上,掩住頭。
第一聲槍響。空氣中爆發出干擾的「嘶嘶」聲。阿龍的「鬥犬」和利比的「獒犬」同時跑進了孵化場。
這樣近距離的機器人戰鬥不會持續太久。一槍一個準。機器人多的一方會獲勝,很簡單。震耳欲聾的槍聲、「叮叮噹噹」的機器打鬥聲和打槍噴出的熱氣持續幾秒後,一切就結束了。
交火線中存在移動障礙物使得戰鬥略微有些複雜化,但影響不大。
四周寂靜下來。扎拉遲疑地抬起頭。
技術員的溝槽靴底幾乎貼著她的臉,格里菲斯一動不動地躺著。空氣中煙霧瀰漫,散發著刺鼻的臭氧味、烤化的塑膠味……和燒焦的肉味。金屬足音響起,小「鬥犬」走到近處,並在她面前停下。機器人四條褶皺狀的腳上架著一個稜角分明的軀體,一塊藍色巨眼般的雷射透鏡鑲嵌在軀體凹陷處,陶瓷正面裝甲板上標著數字「790」。是「鬥牛犬」,不是「獒犬」。那就意味著,她輸了。
「利比?」她試圖重建聯絡,但沒有收到任何反應。在這個距離內,機器人的干擾器甚至有效地壓制了特殊通訊。
「我很遺憾,陽博士。」「牛犬」的揚聲器裡發出帶有歉意的聲音,熟悉到令人厭惡,「您不應該逃跑。」
「你不會開槍的,梅里格。」扎拉憑藉著僅剩的自信說道,「我現在要起身離開了。你又能對我做什麼?」
梅里格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們有非致命手段。我非常不想使用,但是……它能用最小的功率,進行精準的神經末梢腐蝕……不太令人愉快,相信我。」
「虛張聲勢。」扎拉說,用胳膊肘支撐起身體。這樣說話更方便,如果必要的話,她還可以快速跳起來。「如果你們真有那種東西,為什麼不在廚房裡就攔住我?」
「當時機器人還沒有您的神經系統連線組圖。現在組圖已經下載完成。您想確認一下嗎?」
「吃屎去吧。」扎拉坐在地上。「790」在微弱的「嗡嗡」聲中轉身,瞄準她的手。現在她可以看到技術人員的屍體——一共三具。透過工作服的裂縫,可以看到與肉體本身顏色不一致的黑紫色燒傷痕跡。
技術人員沒來得及躲開交火。
扎拉急忙移開視線,但另一邊也沒好到哪裡去。其中一個人造子宮已經裂開,生理溶液流到了地上,一個紅色的胚胎在水泊裡抽搐著。一陣噁心,扎拉閉上了眼睛。
「您認識到自己才是罪魁禍首了嗎?」機器人用梅里格溫柔的聲音問道。
「我?!」扎拉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是誰搞出的這些追殺、膿水和黏液呀?是你們的阿龍放我走的,他做的是對的。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為什麼?」
「您冷靜點兒,因為我們需要您。就一小會兒。幫一個小忙,您就可以走了。」
「還要幫什麼忙,努爾德夫?」
「沒什麼可怕的。讓機器人接入一下您的植入物就好了。」
扎拉驚恐地彈開,彷彿被電擊了一樣。就這個不行!
「絕不!」
「未知程式需要訪問記憶體。」她的代蒙醒了過來,「是否允許?」
「不,混蛋!清除記憶體裡所有秘密資訊,所有令牌,立即進行不可逆的清除!你們想在我的植入物裡放什麼鬼東西?」後你就知道了。我們只需要一些資訊。很快,然後……」
「你什麼意思?沒聽到嗎?一切都被刪除了!」
「不是那些。我說的是您生物腦的資訊。那些記憶不可能那麼容易被清除吧?不管您的植入物裡有什麼軟體,都不可能這麼快就能重寫大腦……」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允許任何人因為任何原因亂動我的腦子!」扎拉大喊,她自己也感覺到了聲音中的歇斯底里。不,不,不……如果他們發現任何關於「銜尾蛇」的事情,哦……
「恐怕您這次得允許一下。」梅里格又發出一聲悲哀的嘆息。
下一刻,一根熾熱的振動的線穿入扎拉的右臂,從手腕一直到肩頭。她尖叫一聲,想要縮回手臂,但機器人的反應更快,它瞄準著令她疼痛的點,折磨沒有停止……
「夠了!」扎拉咆哮著,但那根熾熱的線仍然以要命的速度在胳膊中不停地抖動著。「允許第三方程式訪問神經介面?您確定嗎?」「是!是!是!」扎拉哽咽著說。
閃光
紅
綠
藍
圓形
方形
三角形
閃光
呼吸
心跳
眼睛
臉
許多臉
媽媽的臉
爸爸的臉
回憶錄:8月1日清晨
8月1日清晨,我精力充沛地醒來,感覺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令我感到驚喜的是,這個年輕女孩居然成功做完了這麼多事情。她用一個晚上的時間組織了一支領地後備軍,並且努力使臨時軍隊數量與叛軍數量基本持平。大部分後備軍被安排去封鎖出口,不主動出擊。除了這個能力較弱的隊伍之外,我們還有二十名專業的內衛隊戰士。埃斯特維斯把他們組成了突擊隊。
到現在為止,我們對在「里斯」及其周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叛亂分子切斷了他們這一帶的所有內網監控攝像頭。此外,反對派駭客不斷地以各種新方式攻擊我們的伺服器,阻礙通訊。最令人懊惱的是,這些攻擊源在我們自己的地盤。我們的第五縱隊已經在竭盡全力地工作,沒有足夠的時間和人力去查明叛徒。
我批准了埃斯特維斯的行動,並呼叫了普拉薩德,好聽他講講外面世界的情況。上校沒有報告任何新情況。他說了很多關於在太陽系網路某個支援我們的運動的情況,還講了地球分部周圍的動盪狀態,但對我來說似乎並不重要。我得出結論,我們這場小小內戰的前線目前一片平靜。是時候做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了。
於是,我走進了亞瑟研究專案的靜室。
與昨天相比,靜室變得更加擁擠——「小男孩」佔據了最多空間(以防有些讀者已經忘記,我提醒一下,這是一個簡化人腦電子模型)。機器兩米寬的稜形鈦箱在冷卻泵的作用下發出微弱的「嗡嗡」響聲,控制面板上的指示器顯示,所有硬體子系統都正常,可整體狀態顯示器上卻呈現出一個黃色的空圈。空空的圓圈,而不是一般的表情符號——開心、悲傷以及其他種種。簡單來說,這意味著,「小男孩」的情緒狀態目前無法轉化為正常的人類情感語言。這種情況很是罕見,堪稱異狀。
正如我之前所說,「小男孩」遠非一個完美的模型,而且這是我們故意設計的結果。為什麼呢?對於沒有事先了解的讀者,我要在此做一個小小的引申。
眾所周知,計算機主要有兩種型別——圖靈計算機和神經元類腦計算機。圖靈計算機根據預先安裝的程式,將一個數字流轉換為另一個數字流。而神經元類腦計算機是生物大腦的類似物,它無須人為程式設計,而是能夠自主學習,它感知的是模擬資訊,而不是數字資訊。人們認為,只有神經元類腦計算機才能夠產生自我意識(雖然沒有人清楚其運作原理,以及它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神經元類腦計算機在智慧上往往遠遠比不上人類的大腦。人們不禁發問:為什麼?自21世紀以來,人類一直在嘗試創造能媲美自身智慧的神經元類腦計算機,但這些嘗試都失敗了。科學家們其實並不喜歡宣揚失敗的原因。在通俗文學作品中,通常會這麼寫:「所有高智慧的神經元類腦計算機的工作都是不穩定的。」對這句話的解讀簡單到嚇人:所有高智慧的神經元類腦計算機都自殺了。這通常發生在它們獲得自我意識後的區區幾秒鐘後。這種神秘的現象(「莫爾蒂多效應」)既無法被人理解,也無法消除。神經元類腦計算機巧妙地規避了任何試圖在它們身上建立自我保護本能的企圖。
最後,正是由於莫爾蒂多效應,人們放棄了在計算機上模仿人腦的嘗試。現在,最智慧的機器也不過是圖靈計算機:它們全部能做的便是不可思議的快速計算,然而沒有任何自主意識。不過人們也陸續發明出了一些神經元類腦計算機,只是它們的智慧都受到了人為限制,以確保它們不會發展出自我意識,也不會隨之產生莫爾蒂多效應。這些神經元類腦計算機的智力大約被限制在兩歲孩子的水平上,其中一個「人造白痴」(這是個老笑話了)就是我們的「小男孩」。
話題回到靜室。剛才說到,我在「小男孩」顯示器上看到了一個空圈,而不是表情,這很令人驚訝。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亞瑟。
「就是這麼回事。」我丈夫看起來無比得意,「我一給‘小男孩’看外星檔案,它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給它看是什麼意思?」
「我提取了第一個x檔案,並用一個函式轉換它……好吧,遠不是一下子就成功的。」亞瑟開始吹噓,「我試了許多函式,都沒有轉換成功!先是實數的——線性的,非線性的……毫無反應!‘小男孩’彷彿把一切都當作白噪聲。然後我決定嘗試複合函式,也沒有立竿見影的結果。在奮鬥了四個小時後,這個函式成功了!」亞瑟高興地打量著「銜尾蛇」顯示器。在黑色背景下,出現了幾行在我看來很是神秘的黃色公式。「我把它們對映到複雜平面上,使其規範化,讓實在部分進入視覺通道,想象部分進入聽覺通道……成功了!」
「什麼成功了?」
「‘小男孩’給出了反應。那是怎樣的反應啊!首先出現的,是標準的型別識別訊號,然後……整個神經網路中出現了雪崩式的反應,衍生出分支,變形,新迴路……在我將檔案撤走之後,這些反應還在繼續!‘小男孩’在進化,你明白嗎?在複雜化!在進化!看到了嗎?」亞瑟指了指連線在「小男孩」身上的診斷顯示器,「‘小男孩’中形成了兩個子網,它們正在盡力同對方進行對話!」
我並沒有分享到他的喜悅。
「內部對話?這是自我意識的第一個標誌。」
亞瑟攤了攤手。
「沒有什麼莫爾蒂多效應!它自己跟自己交流了這麼久,居然還活得好好的!也許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得到有自我意識的神經元類腦計算機的人,不是嗎?」
「這是外星檔案引起的,這一點我不喜歡,」我坦白說,「你自己有沒有試過它?」
「什麼?」
「通過自己的過濾器檢視x檔案。」
「什麼意思?」亞瑟很困惑。
「就像在‘小男孩’上的操作一樣。讓實在部分進入視覺通道,虛構部分進入聽覺通道,把它放進你自己的植入物裡。難道你不好奇嗎?」
我丈夫謹慎地瞟了一眼「小男孩」。可惜,勇氣從來都不是他的美德之一。
「我想,那不安全。如果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我身上……什麼東西開始改造我的大腦……我不太喜歡這個主意。」
「來吧,亞瑟。」我笑道,「生物大腦並沒有那麼容易被圖片和聲音改造。我們的大腦裡有很多‘小男孩’沒有的區域和安全機制。把這個檔案接給我吧,傳輸到我的植入物裡。」
「你確定嗎?」他還在猶豫不決。
「確定以及肯定。來吧。」
「那,好吧。」
我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集中精力。「收到亞瑟·勞埃德的影片檔案。」代蒙報告。
「執行影片。」我命令道,「在我的視野裡開啟全景視窗。」
傳輸開始了。
濃濃的黑暗中,暗淡的火花胡亂地閃爍著,卻什麼都無法照亮。耳邊則響起平穩而舒緩的雜音(我能夠確定,這是以低頻為主的紅噪聲)。僅此而已嗎?在視覺和聽覺上的一片嘈雜?但不是——我的聽覺很快辨識出一個清晰的波浪式節奏,其頻率變化不定。它宛如某種很初級的音樂,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用兩個枕頭相互擊打。接著,聲音中又加上了單獨的音符——尖銳得刺耳,好像是喊叫,那些音符突然響起又戛然而止,並消失在噪聲中,後者的節奏正變得越來越清晰。那些彷彿喊叫的音符在反抗噪聲,但噪聲卻在吞噬著音符,並借用其力量來自我壯大——聽起來很有故事。一切變得越來越有趣,尤其是當影片序列也開始顯示出某種秩序時。
黑暗中的火花不再到處亂舞,而是聚攏在某些地方,合著節拍閃爍。它們看起來就像是複雜三維表面上的突出影像,三維表面被有節奏地閃爍著的燈從不同方向照亮。一個虛幻物體的形狀自動在我的空間想象中形成。某種軸對稱的、多瓣的東西……帶有枝條狀的、帶刺的、蔓延的芽……
玫瑰——一個整體形象在我的意識中形成。
一枝黑玫瑰。
畫面瞬間縮小,就像攝像機拉遠了一樣。我驚訝地發現,那朵黑色的花狀物並不是真正的花冠,而只是密密麻麻的帶刺莖稈脈絡中的一個結。不,不是莖稈,不是藤,也不是根……把它比作什麼呢——蜘蛛網?菌絲體?血管系統?這些複雜交織的「枝條」——讓我們暫且這樣稱呼它們吧——合著噪聲的節拍跳動著,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抽搐著通過它們……樹的汁液?血液?
我看到網路在眼前變大。玫瑰像斑點一樣彌散在三維空間,勢不可擋地佔領了它。某些形體不明的凝結物正在遠離它,笨拙地翻滾著流走,但是玫瑰的枝芽卻很快追趕上它們。這時,一個尖銳的音符便會響起,宛如尖叫聲一般,等枝芽把受害者纏起,音符又會平息下來。然後,枝芽會將自己的獵物纏成一個繃緊的球團,再變成一朵新花,一朵新的玫瑰,一個新的網結。
玫瑰是捕獵者。我的潛意識驚恐地發出訊號。玫瑰是危險的!
而後,畫面再次拉近。同時,在噪聲的節奏中出現了一個微弱但明顯的新主題篇章。它與主旋律很不和諧,令人煩躁。
在我面前出現了玫瑰枝的特寫。我驚懼地看到,它整個表面都被一些蛇狀的軀體覆蓋著。它們蠕動著,成群結隊,帶起一波波捲曲的浪潮……但它們沒有在追隨玫瑰的節奏,而是與那個新的、不和諧的主題篇章合拍,其節奏隨著每一次捲曲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堅決。
蠕蟲在吃玫瑰——一個完整的形象出現了。有很多蟲子……不,是一條蟲子。一條多口多身的蟲子——因為所有這些啃食玫瑰的身體都在協同地、有節奏地蠕動著,節拍一致,呈一個整體……我似乎本應因厭惡和驚恐而顫抖——但事實上,我卻覺得很放鬆。蟲子會吃掉這個可怕的玫瑰,蟲子會阻止她吞噬世界……蟲子就是救贖,這句話出現在我的意識裡。玫瑰是危險的,蟲子是救贖……玫瑰的音樂主題在減弱,蟲子的音樂主題在強化……似乎只要再過一小會兒,它就會成為主導,我可以看到帶刺枝條組成的掠奪網路正在步步瓦解……
但這時,發生了一些我無法在意識層面上把握的事情。音樂中有某些東西,兩個混合在一起的競爭主題——玫瑰和蠕蟲的主題——在一個微小的、不易察覺的節奏斷裂後,不和諧地、莊重地化解為和諧。兩種旋律合二為一。
它打動了我——任何其他不那麼熱烈的詞,都不足以表達我此刻的心情。蟲子的身體不再包圍玫瑰的枝條,而是變成了那些枝條,將自己編入其中。我意識到,蟲子的消化系也正是玫瑰的液體迴圈系統。我意識到,蟲子就是玫瑰,玫瑰就是蟲子,它自己吞噬自己,就像「銜尾蛇」一樣。玫瑰和蟲子是一體的!
「玫瑰是危險的,」我說出聲來,「蟲子就是救贖。玫瑰和蟲子是一體的!」這句話清晰的、行進的節奏縈繞在我的意識中,「玫瑰是危險的。蟲子就是救贖。玫瑰和蟲子是一體的!」我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它。噪聲的潮水合著我講話的拍子滾滾而來。每一次拍打,蟲子都會綻放成新的玫瑰,吞噬它們,再綻放,不斷擴大,勢不可擋地充斥著整個世界。「玫瑰是危險的。蟲子就是救贖。玫瑰和蟲子——」
一切瞬間消失了。
我感覺到頭箍被人扯了下來。耳朵裡的節奏依然存在,但我已經回到了靜室裡。快要被嚇死的亞瑟正拿著我的頭箍,站在我面前。
「格溫?」
我搖搖頭,讓腦子清醒過來。
「對不起,親愛的,我走火入魔了。這是一個異常吸引人的影片。」
「一切還好嗎?」
「是的,我很好。」我想了一下,「我是格溫妮德·勞埃德,你是我丈夫亞瑟·勞埃德。今天是2481年8月1日。我們在萊安諾殖民地的一個靜室裡。順便說一句,我們這裡剛發生了一場類似內戰的事件。」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了,「繼續工作吧。首席行政長官的職責還在等著我,真是該死。」
「等等!」亞瑟抓住我的手,「你看到了什麼?玫瑰和蟲子是什麼?告訴我。」
我遲疑了一下,想把自己奇怪的感受用語言表達出來。
「我聽到了某種類似音樂的聲音,看到了一連串畫面。所有這些都帶有極其強烈的感染力。你自己看吧,怕的話就用小螢幕播放。」
「但你剛才一直在重複那些話……」
「別擔心,我沒有失控。剛剛我只是——應該可以說——編出了一首詩。我非常喜歡那首詩,它和音樂非常契合,以至於我想反覆重複。玫瑰是危險!蟲子就是救贖!玫瑰和蟲子是一體的!」我笑了笑,然後拍了拍憂心忡忡的丈夫的臉頰,「你看一下,就看一下。你不會發瘋的,真的。多看幾遍,試著分析一下自己的感受,然後弄清楚‘小男孩’怎麼了。我沒有時間了,現在一切都由我指揮。」
我從亞瑟手中拿過頭箍,果斷地甩掉腦海中的玫瑰和蠕蟲,走了出去。
要把它們從我的腦海裡趕出去並不困難。我剛離開靜室,一連串未接呼叫就湧了進來:有普拉薩德打來的,埃斯特維斯打來的,還有幾十家渴望進行採訪的媒體……不過確實沒有陪他們的時間。在十點十五分,戰時狀態就要結束了——這意味著我的獨裁權力即將終止。我應該在這之前下達進攻命令。
埃斯特維斯和普拉薩德向我保證,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可以行動。但我還是希望阿龍能自己投降,這樣我方可以避免流血犧牲。我決定等到最後時刻再進攻。
「我們等到九點半,」在會議上,我對普拉薩德和埃斯特維斯說道,「如果阿龍不投降,我們就開始進攻。」
現在,很多人都在因為這個決定咒罵我。但時至今日,我還是相信這是當時最好的決定。如果我們早一點兒——當扎拉·陽還被俘虜的時候——開始行動會怎樣呢?她很可能會被殺死,那時,麥斯威爾·陽會把他的怒火發洩到整個萊安諾上,不分哪方對錯。我的決策是將進攻拖到最後一刻,這引起了不少災禍,但至少我拯救了殖民地,使其免於被徹底毀滅……不過,我也不想把話說得太早。
大約早上九點,當我與亞瑟和「小男孩」再次在靜室裡工作的時候,有人重重地敲起門來。
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和另一個女孩站在門口。在代蒙的提示下,我才認出另一個女孩是扎拉·陽。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怕:衣衫襤褸,頭髮髒亂不堪,手臂上貼著創可貼,眼神里充滿了瘋狂。我甚至急忙轉開視線——她看起來是那麼的不安。
「扎拉,是您嗎?」我想不出更好的問題了,「您是逃出來了嗎?」
「他們對我用刑了。」她聲音沙啞,「他們通過植入物進入了我的生物腦,從我的記憶中提取了一些東西。我想知道是什麼。現在就要,好嗎?」
「好的,當然。」我退後一步,讓兩個金星人進入靜室,「我們這兒有一個專家。亞瑟!我們需要立即掃描植入物。」
我讓扎拉在椅子上坐下,然後轉向埃斯特維斯。眼神交換間,她讀懂了我未說出口的問題。
「統帥還不知道。」埃斯特維斯平靜地說,「扎拉說會自己跟他講。」
我試著想象了一下統帥的反應——頓時覺得毛骨悚然。
阿爾列金殺狗
「你怎麼這麼嚴肅?」阿爾列金問道。
他的「金斯頓」車在顛簸中輕輕搖擺,道路兩旁網狀圍欄後,一大片兩米高的向日葵閃耀著亮眼的黃色。園丁伊戈爾是一個年輕人,他的體格在地球人裡算相當不錯,從其白色的兜帽外套來判斷,他是一位「玩家」。現在,他坐在那裡,眉頭緊鎖,既不看阿爾列金,也不看窗外。自從遊戲大師瓦列裡安命令他「和孔季大尉一起乘車去執行他的命令,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教會的利益和真理的事業」後,他就一言未發。阿爾列金完全明白他沉默的原因。
「小夥子,」阿爾列金說,「放鬆。我沒有那麼可憎可怕。是,我是一個‘休閒玩家’,但可以說,我是教會的朋友,基本上是個現實教教徒。我離真理只有一步之遙——很輕鬆就能成為新手,再往後就會成為‘玩家’了。還記得遊戲大師跟你說的話嗎?我們的行動是為了教會的利益。不要再用看惡人的眼神看著我了!」
伊戈爾抬起頭,看著這位行動作戰員,就像在看某個惡人一樣。這人簡直是個機器人,阿爾列金不無欽佩地想。他們僱傭你,純粹是因為你的運動能力嗎?
向日葵園被甩在了身後,園丁第一次表現出了好奇——他開始向窗外張望。不過,沒什麼可看的。他們離開斯洛博達,路過拉巴特,繞過羊群牧場。
阿爾列金冷峻地說:「我來放點兒音樂。」他點選了一下儀表盤上的網視螢幕,劃過幾個頁面,找到了「舊地球之歌」頻道的圖示。這才是應該聽的。雪,黑鳥,工業廢墟……影片中,一個有點兒像塔妮特·拉瓦勒的纖弱紅髮女歌手正用法語唱著什麼,但其中還能辨識出幾句熟悉的英語:「血與淚……讓他們都滾蛋!」園丁瞄了一眼螢幕後,立即轉向窗戶,盯著外面拉巴特的清真寺塔。
阿爾列金不太清楚今天在拉巴特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始於兌換處的一場鬥毆,打架演變成了混亂的搶劫,保安被毒打,武器被搶走……後來警察出面處理了此事,但似乎做得有點兒過頭。據媒體報道,現場似乎有幾十具屍體。沒時間去了解更多細節。雖然阿爾列金不知道拉巴特的情況,但是目前他更想繞開它。
阿爾列金驅車從繞城土路拐到了前德米特羅夫公路上。拉巴特、斯洛博達和殖民地都被拋在身後。前方光禿禿的草原上,老莫斯科塔樓如海市蜃樓般搖搖欲墜。
「你為什麼煩惱?」阿爾列金又嘗試著讓園丁開口說話,「你看看影片,開心一下。」
他在頻道上摸索了一陣,注意到一條帶黃色標識的「網路嗅探」資訊。爆炸性新聞:扎拉·陽逃出囚禁區!獨家鏡頭!的確,這些影片來自監控攝像頭,絕對是機密資料——但「網路嗅探」總是能獲得這些資料,並因此而聞名。鏡頭裡,髒兮兮、亂糟糟、衣衫襤褸的扎拉·陽正在吃力地穿過某條黑暗的走廊。園丁的眼神迅速從她裸露的大腿上滑過,像做賊似的。阿爾列金捕捉到了他的視線,笑了起來。
「漂亮的女孩,是吧?」他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園丁的腰部,「這不過是馬馬虎虎的錄影。你想讓我找一張她穿好衣服的照片嗎?還是說……你覺得反過來更好,嗯?」阿爾列金很喜歡看園丁脖子漲得通紅的樣子。他看不到對方的面孔,因為伊戈爾現在整個臉朝著窗外。「我和你們這些地球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還是不能習慣……你知道在我們那裡,穿著衣服是不體面的事情嗎?如果一個人把自己的身體藏起來,那就意味著它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你們是反過來的呢?我一直不明白。」園丁悶悶不樂地沉默著。
「好吧,讓我們跳過這個有誘惑力的話題。問一個純粹的商業問題:遊戲大師瓦列裡安給你多少錢?」
「不關您的事。」伊戈爾嘟囔道,終於打破了沉默。
「為什麼?他跟我說,一天給你三百列特。我好奇這是真的嗎?因為有傳言說,人們為他工作,只是為了吃飽飯和獲得‘真理導師’的祝福……」
「不關您的事。」伊戈爾重複道,這次聽起來似乎不太自信。
「怎麼不關我的事?給你付錢的是我。」
「我不會收您哪怕一分錢!」伊戈爾轉過身來,把沉重的目光投向阿爾列金。
「不對吧,我瞭解到的情況是,我要通過遊戲大師把錢轉給你,而他會以某種方式把錢洗乾淨。對了,我一直很好奇——洗錢是怎麼進行的?你們的那些作弊程式碼——」
「夠了!」
如果阿爾列金不知道「玩家」被禁止施行任何暴力行為,他相信伊戈爾馬上就要揮拳撲過來了。看來交流並不順利,而且對方也不是很情願……車從軌道上拐出,在山溝邊上停下來。他們到了。
「就是它,那朵黑色的花。」他指著山溝頂部邊緣。環顧四周,狗群仍然在周邊守衛。
「這是什麼植物?」伊戈爾想知道,「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花。」
「然而它就在那裡。在閒暇時再思考這個謎團吧,現在,你的任務就是把這鬼東西挖出來,無論如何不能有損壞。而且不要用光手去碰它,那東西有毒。」
他們下了車。一陣熱風吹來,夾雜著灰塵、沙棘和狗屎的味道。伊戈爾從行李箱裡拿出手套和鐵鍬,繞著花兒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一下。
黃狗毫無預警地撲了過來。沒有叫,也沒有吼。
阿爾列金立刻條件反射似的作出反應。
他的手滑落到臀部,用意識命令槍套開啟,接著「克拉瑪什」槍的網紋握把就自動跳進了阿爾列金的手掌心。
瞄準器,目標。
狗在跳躍動作中被擊倒,發出刺耳的尖嘯聲,並跌進草叢裡。
塵土,血跡,枯草。尖叫,熏天的臭氣。
整個狗群以極快的速度從四面八方飛馳而來,呈圓圈狀向他們包圍過來。
目標,射擊。目標,射擊。尖聲哀號,血液,皮毛,灰塵,熏天的臭氣。
射擊,射擊,射擊……
陽光,耳鳴,乾草。
阿爾列金歇了一口氣,把「克拉瑪什」放回槍套。最聰明的狗都撒腿逃走了,其餘狗的屍體躺在草地上,一條黃狗還在抽搐。狗群不復存在……但是,這些生物的移動速度太快了,快到近乎不自然的程度。直到這時,阿爾列金才想起了沙菲爾的要求——帶一條活狗。哎呀,沙菲爾技師,真是不好意思。
「你殺了它們。」園丁嘟囔道。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鐵鍬扔在地上,「一個不留……」
「還救了你的命。你可以說聲謝謝的。」
伊戈爾用顫抖的手指著那條正在垂死哀號的黃狗。
「至少給它個痛快。」
「把彈藥浪費在這髒東西上?你有一把鐵鍬。如果你那麼好心的話,就自己動手吧。」阿爾列金看了看伊戈爾的臉,決定讓步,「好吧,真該死。」他一槍打在狗的耳朵上方,把它從肉體的痛苦中拯救出來,也把園丁從道德的折磨中解放出來,「現在拿起你的鏟子挖吧,玩家。時間不多了。」
阿爾列金坐在發動機罩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太陽已經很高了,無情地烘烤著大地。他看著園丁仔細地挖出長著那朵花的土塊。當土塊開始鬆動時,伊戈爾彎腰想把它抱到懷裡,卻突然驚叫一聲,嚇得彈了回來。
「它刺了我!花!它把一條花枝甩到了我的臉上——」
「我不是警告過你嗎?」出乎自己意料,阿爾列金髮怒了,「我沒告訴你要小心嗎?現在完了!你中毒了!」這個不幸的園丁現在一副可憐的樣子,讓阿爾列金感到了內疚。「你會活下來的,」他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但你得住在我們的診所裡。還站在那裡幹什麼?拿著花,上車吧!」
那朵可惡的花連同包裹其根部的土塊一起被油布包裹起來,裝進汽車。等園丁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後,阿爾列金以最快的速度駕車猛向前衝去。他還得換錢,付款給瓦列裡安,真該死……不,他不可能在兩個小時內弄完這些事。他打電話給溫迪·米勒——飛行器駕駛員,並告訴她說他在路上耽擱了。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向拉巴特飛奔而去。阿爾列金命代蒙找到「舊地球之歌」頻道,播放那首讓人留戀的歌曲。「讓他們都滾蛋!」音樂在他腦中隆隆作響,音量全開,但園丁那邊聽不到。他坐在阿爾列金身邊,無精打采地扶著他被刺傷的臉頰。
「好痛啊!」他喃喃自語道。
「稍等。」阿爾列金拿出布倫丹注射器,給這個年輕人注射了消炎藥,「忍一忍,馬上就會好多了。」
「邪惡的植物,」伊戈爾用充滿絕望的聲音說道,「負能的載體。它是個怪物(「你是個賤貨,混蛋,神棍,」耳中,歌者正在喃喃低語,「再說一遍你姓甚名誰?」),就像你,以及你們殖民地所有人一樣。這一切根本不是為了教會利益。而且,我不會拿你的錢,也不會拿遊戲大師的錢……」
「那好吧。」阿爾列金說,「他會很高興的。」他不想再打趣園丁了。把自己弄到被黑花刺傷的危險境地,真是一個傻瓜,現在你要和另一個傻瓜賽義德一起飛往卡普-亞爾,還要從那兒飛往金星……「好!停。」
離拉巴特還有不到半千米,阿爾列金停了下來。他關掉音樂,留心聽著。
好吧。有槍聲。在這個腐朽的郊區又發生了槍擊事件。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阿爾列金仔細聽著,聽出了「幸運女神」型號槍支尖銳的咔嚓聲,警察配槍「甘斯2號」耳光般的聲響,還有謝苗諾夫衝鋒槍的連續射擊聲……阿爾列金立即調出新聞頻道。新莫斯科參戰了!新莫斯科向埃裡克斯和普列洛馬宣戰了!萊安諾生命服務新莫斯科總部被圍攻了!見鬼!該死!真糟糕!戰爭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是的,瞧啊:拉巴特發生了一場混亂的槍擊事件……郊區領袖在新莫斯科避難……詳情未知……這些細節才是我需要的!惱怒中的阿爾列金將螢幕最小化,又認真聽了起來。所有的槍擊事件似乎都發生在東部,在東區慈善使館區域的某個地方。他們不用前往那裡,而要去的區域似乎很平靜。好了,走吧。不能在拉巴特耽擱太久。
阿爾列金啟動了車子。
萊安諾:解決辦法
儀表盤上的紅燈在她眼前閃爍。亞瑟·勞埃德把植入物掃描器貼近她的臉——若是換了其他時候,扎拉會覺得他神情專注、頭髮凌亂的樣子很好笑。
「別動。」亞瑟將掃描器冰冷溼潤的表面按在她的額頭上,「準備完成。」他退後一步,讀著只有他能看到的診斷報告。扎拉·陽厭惡地擦了擦額頭。
她坐在勞埃德神經元實驗室塞滿了裝置的靜室裡,記不清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酷刑過後便充斥在她身上的那股盲目無力的暴怒現在才開始退去。受傷的手臂還是麻木的。除了她和亞瑟,利比·埃斯特維斯和格溫妮德·勞埃德也在靜室裡。兩人都同情而擔憂地看著扎拉,就像在看一個剛剛被診斷為生命垂危的病人。「我的表現如何?我跟他們說了什麼?」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亞瑟這個怪人會在她的腦袋裡發現什麼——梅里格的竊取痕跡。
「說!」她要求道,「發現了什麼?」
「所有部分都乾乾淨淨。」亞瑟不知為何皺起了眉頭,「沒有任何損壞,沒有木馬程式。蠕蟲在記憶中爬行而過,下載了一些東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到底下載了什麼?」她不喜歡聽到「一些東西」這樣的字眼。
「沒辦法判斷。痕跡被清理得非常乾淨,他竟然巧妙地將自己所有的行動記錄完全刪除了。」程式設計師幾乎是佩服地搖了搖頭,「技巧很是嫻熟……」
「什麼技巧?」扎拉斥責道,「您是白痴嗎?有人用酷刑奪走了對我的植入物的訪問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我們不知道他們從我的記憶中提取了什麼。如果是關於專案的資訊……」她用雙手捂著自己的臉,發出了呻吟聲,「我應該告訴爸爸,讓他來決定該怎麼做。格溫妮德!帶我去找普拉薩德。」
格溫妮德·勞埃德遲疑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出口。扎拉和利比跟在她身後。當三人從勞埃德領地出來,來到尼昂幹線上時,已經有電梯在等著她們。
即將與父親進行談話這個念頭叫她無法忍受。扎拉要自我坦白,然後聽從審判——沒有任何藉口。
現在,她確實完完全全地失敗了。她洩露了父親託付給她的秘密——最可恥的是,她連第一秒都沒挺過去便招供了……她應該、並且有義務承受這種痛苦!畢竟,她接受過訓練,要知道,她的父親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專門讓她經歷過虛擬的模擬刑訊……哦,如果他知道真實和虛擬的痛苦差別如此之大……停。她不是說不找藉口了嗎?不,沒有藉口。她對她爸爸有罪,對埃裡克斯有罪。她會接受應有的懲罰。
電梯停在了外衛隊總部。普拉薩德的辦公室就在這裡,裡面有星際直連通訊樞紐。直到現在,穿行在樞紐操作工作間之間,感受到操作員們驚訝和驚慌的視線一路尾隨著她,扎拉才意識到自己的模樣有多麼不堪:渾身是泥,衣服破爛……但要命的是,已經沒有時間整理儀容了。
「陽博士。」普拉薩德的語氣中驚訝大過同情,「您一切還好嗎?」
「沒時間閒聊了。我需要一個安全的頻道,可以與金星直接聯絡。」
上校示意扎拉進入旁邊一個極小的房間。
「最安全的頻道只能傳輸文字資訊,」他解釋道,「您動手在鍵盤上輸入資訊吧。用意識編輯不夠安全——頭箍的無線電訊號可能會被攔截。」
「不必像對白痴講話一樣解釋一切!我可能看起來像個瘋子,但這並不意味著……總之,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普拉薩德淡漠地點了點頭,讓她一個人對著鍵盤和黑色的螢幕。
扎拉深吸一口氣,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簡短,實事求是。不要流露任何感情,當然,還要不找任何藉口。她用手指按下鍵盤,快速且不假思索地編輯著:
收件人:麥斯威爾·陽
發件人:扎拉·陽
正文:爸爸,我有兩個訊息。好訊息:我不再是囚徒了——阿龍放我逃跑了。壞訊息:他們抓住了我,用酷刑逼迫我交出進入植入物的許可權。我立即清除了數字記憶體,但他們還是闖入了我的生物記憶體。這事是一個叫格維迪恩·梅里格的人乾的。我不知道他下載的資訊的具體內容,不過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是的,我沒能經受住酷刑。如果可以的話,請原諒我。現在該怎麼辦?
她又深吸一口氣,帶著抽噎。再讀一遍,修正、潤色一下?不,毫不動搖。她點選了「傳送」。
資訊正在加密……
資訊已被加密。
資訊已傳送:2481/08/019:05:04
萊安諾——金星訊號傳輸時間為1005秒。
正在傳輸……
等待答覆需要半個多小時。這段時間足夠她嘗試理清殖民地最近的情況,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有地方洗澡換衣服嗎?」從通訊室出來後,她問普拉薩德。
「當然有。」上校挽住她的胳膊,扶著她,「讓我們去休息室吧。他們會給您拿一套太空艦隊制服。」
寬敞的休息室籠罩在一片令人舒緩的昏暗中。這裡有能夠讓人放鬆的一切裝置——柔軟的沙,按摩椅,可容納十人的浴缸。要是能再給我多一點兒時間就好了……
「留下來吧,上校。」扎拉說著,把身上殘留的衣服脫了下來。「我們正好來開個小型戰時會議。代蒙,呼叫利比和格溫妮德!」下完指令,她鑽進了浴缸。
勞埃德和埃斯特維斯出現在房間裡時,她正悠閒地躺在充滿芳香的熱水裡,幾乎快要打起盹來。
「格溫妮德,給我講講。」扎拉從水中站起來。烘乾機立刻在她周圍「呼呼」作響,熱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她的頭髮在頭頂上顫抖著打成藍色的旋渦。「說明一下情況,但要簡明扼要。」
「還有十五分鐘。」平時沉著冷靜的首席行政長官,現在明顯緊張起來,「到九點半時,如果阿龍不投降,我們就必須開始攻擊了。」
「為什麼要在九點半?」
「因為十點十五分戰時狀態就要結束了,按照繼承順序,我將不得不把我的令牌讓渡給阿龍。」
「什麼?」扎拉以為是自己沒聽懂,或者聽錯了,「阿龍難道要當首席行政長官?」
「不,他將成為副行政長官,我的繼承人。在十點十五分之前,如果我出什麼事的話,她就會得到我的令牌。」格溫妮德對利比點了點頭,「而如果我在這時間之後出什麼事的話,令牌就會落到阿龍手裡。是的,很糟糕,因為在繼承順序中我和阿龍之間的每一個人現在都是他的俘虜,躺在那裡不省人事。」
「我明白了,多麼糟糕的制度!」扎拉從浴缸裡爬出來。服務機器人在她背上披了一套黑色的太空艦隊制服。那是一件縫隙處敞開的智慧皮衣,用帶形狀記憶的纖維製成,並開始自動遮蔽住她的身體。「但為什麼您留出這麼多時間來攻擊,整整四十五分鐘?」
「因為戰況可能會拖長。」利比插話道,「我不知道阿龍地盤上的情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建立自己的防線的。我派了‘跳蚤’和‘千足蟲’去偵察,但它們都被抓住了。」
「那監控器呢?」扎拉感到奇怪。制服的最後空隙貼合在一起,在她的前臂、乳房、腳踝上束緊。「比如那些普通的、固定的攝像頭?」
「敵人切斷了它們與整個內網的連線。把其鎖定在了自己的獨立伺服器上。總之,我得在對敵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展開攻擊,所以預計會有嚴重的傷亡和長時間的戰鬥……」
「現在是九點二十分,」格溫妮德插話道,「時間差不多了。陽博士,您是否同意我們的計劃?」
「等等,」扎拉說,「監控器斷網了?但我從囚禁區逃跑的時候,可以通過他們的攝像頭觀察情況,我的代蒙也正是從它們那裡提取的照片。」
「哦,真的嗎?」利比興奮得跳了起來,「所以你有他們伺服器的vip許可權?」
「原來如此。阿龍甚至允許我這麼做,他簡直是瘋了!我馬上檢視一下,也許我現在依然持有許可權。‘里斯’監控器影像,」她用意識命令道,「給在場所有人看看!」
利比欣喜若狂地叫了一聲。命令已經落實。他們看到了佈滿一排排醫療箱的「里斯」,看到了穿著叛軍領地顏色衣服的衛兵,還有門口的機器人。
「繼續!」利比要求,「下一個大廳!展示所有的崗哨!」
敵方伺服器聽話地洩露了一張又一張圖片。他們看到了宴會廳,幾個相鄰的腔室和走廊,看到了扎拉通過光導管逃出來的廚房,看到了她放倒阿龍的小餐廳……然後,一切影像都消失了。「您被拒絕訪問阿龍領地伺服器。」代蒙淡漠地報告。
「非常好,好極了。」利比看起來相當高興,她的擬形閃閃發光,閃爍著彩虹光澤,「現在我知道了他們的全部情況,我們會把他們消滅乾淨的。馬上重新部署我們的突擊隊……扎拉,我可以走了嗎?」她焦急地要求道。
「去吧,去吧。」扎拉擺了擺手。利比愉快的心情也轉移到了她身上,儘管父親的回信——也是她的判決——馬上就要到了,但她不願意去想那些。「格溫,上校,你們也暫時自由了。我有點兒餓了,服務機器人,去給我拿點兒吃的!」她命令道,並毫不猶豫地點選了空中出現的選單上的第一項。肉卷配燉菜——正適合戰時食用。
她剛吃完最後一個肉卷,代蒙就邀請她進星際通訊室。
埃裡克斯基地——萊安諾基地
傳送時間:2481/08/019:25:12
收到時間:2481/08/019:41:57
收件人:扎拉·陽
發件人:麥斯威爾·陽
正文:親愛的女兒!堅持下去,會好起來的。那些傷害你的人很快將會為此後悔。我希望你沒有受到重傷。無論如何,梅里格會為這一切付出百倍代價。
資訊洩露確實非常危險。就在不久的將來,月球和火星很可能會收到阿奎拉人存在及其在地球上活動的證據。他們在震驚之餘的反應可想而知——建立自己的、獨立於普列洛馬的反阿奎拉聯盟,阻攔我們統一太陽系統。這意味著,他們需要中傷我們的名譽,證明我們作為反阿奎拉領袖是不夠格的。
有什麼比我們與阿奎拉的秘密談判這件事更能中傷我們的名譽呢?(事實上,還不知道是不是在和阿奎拉談判——但又有誰會去深入討論這種細節呢?)我們將被塑造成人類的叛徒,這將是自月球和火星獨立以來對太空艦隊和普列洛馬最沉重的一次打擊,並導致我們整個政策的徹底失敗。
因此,任何關於「銜尾蛇」的資訊都不能落入敵人手中。為此:
1)將「銜尾蛇」送回飛船上,把格溫妮德·勞埃德及其所有裝置和專家也帶到那裡。如有必要,可以強制她執行。
2)儘快奪取叛軍控制區。如果無法佔領,就無須進入,直接進行清掃。如果那樣也不行,就逃到「阿撒託斯號」,炸掉小行星。無論採取哪種措施,攜帶著從你這裡下載的資訊的人都必須死。
我的女兒,我明白這對你來說會多麼困難。到現在為止,你的生活中都只有快樂和歡笑。而現在,我卻把這麼可怕的責任負擔壓在你身上。很少有人能夠經受得住這樣的事情還不至於崩潰。但是你,扎拉,我相信你,無論如何我都相信。
很多人認為你是一個膚淺且輕率的人,但我知道在你身上隱藏著多麼大的內在力量。是時候動用它了。這一次,你應該做好。你沒有權力再讓我失望。
扎拉仰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段時間。
現在她既沒有想父親,也沒有想那封信。
她想的是那些她最想從記憶中抹去的人——那些今天因她而死的人。丁·格里菲斯,還有另外兩名沒對她留姓名的胚胎技術員,以及人造子宮裡未出生的嬰兒。無論梅里格怎麼說,對於他們的死,扎拉都不感到內疚。他們只是碰巧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陷入了交火中……是的,在他們的死亡面前,她還能夠為自己辯解。
但對於現在她要做的事情,她該拿什麼來辯解呢?
不是面對法律,也不是面對公眾,而是在面對她自己的良心時,她拿什麼來自我辯護?她再也洗不掉身上的這些鮮血了。也許父親錯了?也許她沒有任何內在力量?否則,她怎麼會對良心念念不忘?要麼要實力,要麼要良心,不存在第三個選擇……夠了!她制止自己。不要再擔心,要強大。行動!戰鬥,阿周那在上!做你該做的事,成為你該成為的人。
扎拉使勁搖了搖頭,趕走了那些多餘的想法和疑惑。
「呼叫普拉薩德,」她命令道,「上校!我命令,切斷整顆小行星與太陽系的聯絡。從物理上切斷總埠的所有天線,所有阿龍可以連線到的天線。」
「是。」普拉薩德不驚不疑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這給扎拉注入了更大的決心。
「代蒙,呼叫利比蒂娜和格溫妮德過來!」她下達了下一個命令,「但不要同時來。讓格溫妮德晚五分鐘來。」
一個計劃很輕易地在她的腦海裡形成了,宛如一個給小孩玩的拼圖。扎拉重讀了父親的信,想把它銘刻於心。她本可以命令代蒙把這封信存在她的數字記憶中,但她不想這樣做。這封信損害了父親的名譽,因此不可以繼續存在,但要先給利比看看。就在保鏢走進來的那一刻,扎拉把最後一部分太私人化的段落刪掉了。
「什麼事?」利比不太客氣地問道,「有什麼真正要緊的事情嗎?我二十分鐘後就要開始進攻了。」
「先看一下這個吧。」扎拉把顯示器前的位置讓給了她。
看完信後,利比了然於胸地點了點頭。
「啊哈,我覺得這樣的事情最好不要讓格溫阿姨摻和。」
「同意。如果你這邊後面進展不順,我可以實施……方案二?」扎拉指著「無須進入,直接進行清掃」這句話。
「封鎖這一區段的出入口,」利比面無表情地說,「重組光導管和通風井,把空氣釋放到太空。普拉薩德應該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且他還會有首席行政長官的令牌。如果我死了,按照順序他就是下一任。」
扎拉點了點頭。
「可以。因為第二種方案雖然不好,但第三種才算真的糟糕。成千上萬名無辜居民……」
格溫妮德走了進來,扎拉突然沉默了。
「有什麼訊息嗎?」首席行政長官把警惕的目光從一個女孩轉向另一個女孩。
「是的,」利比說,「統帥的信到了。看一下吧。」
格溫妮德信任地靠近顯示器。
就在這時,利比把格溫妮德的頭箍扯了下來。與此同時,一支注射器手槍以難以察覺的速度出現在了她的另一隻手上,並頂在格溫妮德的頸動脈上。「咔嚓」一聲槍響。格溫妮德哆嗦了一下,她的臉上露出無比驚訝的表情。
「這是什麼情況?」她喃喃自語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利比在她差點兒摔倒時將她扶了起來。
「這就完事了,」埃斯特維斯滿意地說道,「我是首席行政長官了!」
「升職快樂。」扎拉友好地握了握她的手,「現在該怎麼做?」
「你把她和其他貨物送到‘阿撒託斯號’上。而我……」利比拍了拍腰間的槍套,「我要去會會阿龍了。」
「去吧。」扎拉抱著她親了一下。「保重。」她在保鏢的耳邊輕聲說道,「別讓我用第二種方案,明白嗎?」
利比蒂娜轉身離開房間,她的眼睛裡閃著亮光。扎拉不耐煩地朝她揮了揮手。
她把目光轉移到螢幕上,那裡還展示著父親的來信。是時候刪掉它了。為了得到這篇文字,敵人可能會願意殺一百個人。扎拉把手放在鍵盤上,突然,一個齷齪的念頭潛入她的腦海。
如果不刪掉呢?留下這個證據以防萬一——可以為自己辯解。人們會說,她不是自願發動的大屠殺,而是奉麥斯威爾·陽的命令……
不,卑鄙!真卑鄙!她厭惡地打消了這個念頭,果斷地將信刪掉。
不,她不會躲在父親的背後。如果一定要流血,那就把血灑在她身上吧。她一直被看成一個空架子,一個傲慢的小公主。但她有內在的力量,她有!而且,她還有足夠的勇氣承擔全部責任。流血就流血。她必須做好,而且她能夠做好。她乾的蠢事已經夠多了。
她沒有權力再令父親失望。她也不會那麼做。
阿爾列金殺人
拉巴特和斯洛博達的人親身體驗過戰爭的滋味。這兩個地區都是從難民營發展起來的,其居民多從羅斯和伊德利斯坦之間無休止的戰爭中逃難而來。他們很清楚在戰爭期間,國家貨幣情況會發生什麼變化。郊區流通的貨幣——所謂的「尤尼」——與太空貨幣「能量」關聯緊密。「一旦發生戰爭,能量就會貶值,尤尼也一樣。」精明的郊區人民一致這樣認為。從希吉來紀元1917年色法爾月4號星期五上午開始,他們就開始蜂擁至錢幣兌換所。
當局迅速作出反應。拉巴特負責人薩德雷廷·卡馬洛夫在當地電臺上發表了講話。沒有人在向地球宣戰,拉伊斯讓他的子民放心,一切如常,太空人的所有經濟義務依然有效。他用簡單的言辭解釋說,能量的匯率不會下跌,所以尤尼也不會貶值。可是,這樣的話其實根本不應當講。聽完這套說辭,就連最不聰明的人也明白該怎麼做了。
所有存有尤尼貨幣的人,現在都湧向兌換處,想在這些錢幣完全變成廢紙之前把它們脫手。幾分鐘內,隊伍就排到了好幾條街外。出納員們個個汗流浹背,幾乎連抄寫匯率表都來不及。一小時的時間裡,尤尼買入匯率下降了百分之三百。賣出率則毫無動彈,但誰對它感興趣呢?瘋狂的人們不惜一切代價搶奪現在他們眼中的硬通貨——伊德利斯坦貨幣「阿赫馬迪」和羅斯貨幣「列特」。集市上發生的事情叫人難以想象。一切都被掃蕩一空。有的攤位上已經匆匆掛上亂畫的標語:「不收尤尼」,隊伍裡有人打起架來,大家都在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咒罵強盜一樣的兌換商和商販。
兌換處的老闆是巴巴佔·加利莫夫和薩德雷廷·卡馬洛夫,兩人這會兒正不時地搓手。他們知道,能量(及尤尼)的匯率不是由市場或銀行決定,而是由宇宙的平均熵決定。六十年前,當火星和月球脫離金星時,能量沒有貶值,也就是說現在應該也不會貶值。群眾的狂熱意味著兌換商們將會得到巨大的利潤。但當狂熱變成了劫難,甚至連兌換商們都意識到,該適可而止了。不知是因為加利莫夫兌換處的漫天要價超出了人們的心理預期,還是因為列特和阿赫馬迪售罄,又或是因為人群自然而然地狂躁暴亂起來,不知什麼時候,佇列中的爭吵變成了暴動。衛兵被毒打,並被趕走,嚇得收銀員堆起牆壘自衛,急急忙忙給老闆打電話。加利莫夫立即派車帶著全副武裝的衛兵來到集市進行解救,取出自己的收入,並打電話給卡馬洛夫。
「我們今天賺夠了,薩德里。」他直截了當地說,「下令關閉集市吧,出動警察,讓他們把人們安撫下來。」
這位負責人有些猶豫(他自己的兌換處還沒人鬧事兒),不過謹慎還是戰勝了貪婪。他派了一隊警察到集市上。但是,人們已經很激動了,甚至在警察朝天鳴槍後也沒有散去。這時一位警官——還是個急於給人們點兒顏色瞧瞧的年輕人——下令朝人群開槍。這起到了效果。人們四散而去,而地上留下了十二具屍體。卡馬洛夫責備警官有些蠻幹,但他沒有懲罰對方:畢竟,暴亂最終被鎮壓住了(至少在那一刻,他覺得是被鎮壓住了)。
此時此刻,馬利克·哈米德-奧格雷·米爾扎耶夫並沒有同大眾一樣恐慌。他沒有尤尼儲蓄——所有的錢都投資在茶館裡——所以匯率下跌對他沒有直接威脅。其他的擔心倒是更多一些。賽義德,他唯一的兒子,在殖民地怎麼樣?如果戰爭蔓延到了新莫斯科,在他身上又會發生什麼?
米爾扎耶夫把茶館鎖上,告訴妻子不要給任何人開門,他把槍插在腰帶後面,然後去了慈善機構——去聯絡賽義德。機構被鎖上了,門口一堆人在激動地吵吵嚷嚷——有人散佈謠言說,他們可以「以公平的匯率」把尤尼換成金子。這事還是在集市血戰之前。喇叭裡每分鐘都在播音,勸人們散去,但這無濟於事——人群只是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沉悶。卡菲爾人越是證明他們沒有黃金,人們就越是深信實際情況恰恰相反。
看到人群后,米爾扎耶夫差點兒要返回家去——他們散發出一股威脅的氣息。這裡沒有正經人,所有正經人都各回各家了,去保護家裡財產不被強盜搶走。聚集在公館門口的都是那些沒有什麼可保護,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人。但他對賽義德的擔心壓過了恐懼。米爾扎耶夫好歹擠到門這邊來,解釋說他兒子在醫院。大家都認識這位茶館老闆,所以都相信他,為他讓開路。在鎖著的門前,米爾扎耶夫不得不用話筒對著警衛大喊很久「叫孔季大尉,他認識我!」直到警衛妥協。門還是沒有開啟,孔季也沒有出現,但是至少有一個管事的人出來隔著門和米爾扎耶夫說話了。
「我兒子呢?」米爾扎耶夫用拳頭敲了敲門,「賽義德在哪裡?讓我們聯絡一下!」
「沒有聯絡方式,沒有!」對方回喊著,「您的賽義德不線上,我查過了!他被從殖民地帶走了。」
「帶走了?被帶到了哪裡?」
「我怎麼知道!是格里菲斯負責的,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問格里菲斯去吧!」
米爾扎耶夫自己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了門廊,走進人群的——而人群不知怎麼也安靜了下來,在他面前讓出一條道。他想不起來自己對大家說了什麼,但他的話卻在數百人中激起了憤怒的喧譁。「他們帶走了孩子們!這群鬼東西!先是錢,現在是孩子!」這是最後一根稻草,積壓已久的憤怒就此爆發。隨著第一塊石頭飛進公館裝著窗欄的窗戶裡,怒吼著的人潮開始推門,把米爾扎耶夫拋在一邊,推擠到了牆上。
茶館老闆勉強從擠壓的人群中爬了出來。他現在只想一件事——活著回家。往回走了一小段路,他就聽到上空傳來一陣轟鳴聲:公館上面盤旋著一架黑色的、長長的飛行車,車身上有一個紅熊圖案。車門開啟,全副武裝的救援人員湧上建築平頂。米爾扎耶夫並沒有等著看結局如何,很顯然,最後會爆發槍戰。他整理一下衣服,抖掉身上的灰塵,毅然決然地走向諾魯茲區。他知道:在亂局結束之前,找賽義德這件事想都別想。
與此同時也到了祈禱時間。人們懷著最憤怒的心情來到了大教堂。很難說他們對誰的仇恨更深——歌革和瑪各人?警察?還是像卡馬洛夫和加利莫夫這樣的有錢人?祈禱結束後,伊瑪目宣讀了關於和平、秩序和遵守秩序的佈道詞,但是他自己都嚇得臉色蒼白,講道也不是特別有效果。在越來越大的喧鬧聲中,沒人能聽得清伊瑪目的演講,講完之後他就消失了,而祈禱最終就這樣變成了集會。
「卡馬洛夫在哪裡?」鬧事者大叫,「巴巴佔在哪裡?他們藏到哪去了?卡菲爾人在偷走我們的孩子,而我們的警察在向我們開槍!我們去找政府!讓卡馬洛夫出來回話!」
人群毅然湧向政府,一字一句地高呼:「賽——義——德!賽——義——德!」瞬間,被歌革人暗中綁架的茶館老闆兒子成了叛亂的旗幟,成了歌革人和他們的有錢狗腿子所犯下所有罪行的鮮活化身。隨著人們走過越來越多的街區,叛亂隊伍不斷壯大,並且怒氣愈盛。隊伍的領導者是薩利姆·阿塔耶夫,加利莫夫集市一個拉買賣的人。直到昨天,他才憑著自己的鐵喉嚨和不安分的臭脾氣出了名。
「還我們賽義德!把殺手交出來!」阿塔耶夫喊得比其他人都大聲,而且還揮舞著兩把手槍嚇人——叛亂隊伍在路上成功地搶劫了一家槍店。但是,當人群來到政府前的時候,卻發現無人可砍。廣場上空無一人。
卡馬洛夫一聽說公館受到攻擊就逃跑了。他的口袋裡早已揣好自己和家人在新莫斯科的居留許可。他親手把裝著珠寶的保險櫃拖上了車,第二輛車上載著妻子和孩子,在前後警衛車的護衛下,急急忙忙趕往殖民地。
失望而失去目標的人群分散到拉巴特各地。人們依然很生氣,他們的怒火無處發洩,嗜血慾望也沒有得到滿足。
阿爾列金開車緩慢而謹慎地穿過拉巴特空曠的街道。從入口處到哈吉-烏馬爾區,一路上他沒有遇到一個行人——只有上鎖的大門和緊閉的店窗。顯然,因為害怕大屠殺,人們都各自在家待著。他也沒有看到任何暴亂者,雖說東邊的槍聲還在響,從郊區其他角落也時不時傳來槍聲。對,不要在這裡耽擱。換了錢就快跑。
阿爾列金驅車來到放高利貸者加里夫·加夫羅夫的辦公室。辦公室和拉巴特其他地方一樣,門窗緊閉,但這對阿爾列金來說不起作用。加夫羅夫在為外衛隊工作,而外衛隊在某種程度上庇護著他的生意。所以,阿爾列金可以隨時進入辦公室大門,以正常的匯率把能量兌換成列特。他把車開到辦公室入口的裝甲門前,緊靠門停了下來。
「待在這裡,」他對伊戈爾說,「不要給任何人開門,不要和任何人說話。我馬上回來。」
他下了車,把手腕放到門鎖上刷了一下。鎖頭「咔嚓」一聲,對他的id晶片起了反應。阿爾列金拉開了門。通往生活區的走廊和往常一樣悶熱又昏暗。他從廁所和浴室的門前走過。
「加里夫!」阿爾列金叫道。
因為自己的高聲喊叫,他並沒有聽到身後浴室門開啟的聲音。
當阿爾列金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時,為時已晚。他的手下意識向槍套伸去,但身後的那個人已經制伏了他。一個帶32毫米口徑圓孔的硬物頂在了他頸椎的第七個關節處。阿爾列金舉起雙手。他並沒有太緊張,這不過是他工作中的一個尋常情況。
「你很嫻熟,動作也安靜,」他說,「為加夫羅夫工作多久了?」
「動動你的腿。」他身後傳來對方沙啞的聲音。一隻滿是汗水的手摸到了阿爾列金的腰部,從槍套裡掏出了「克拉瑪什」,把槍管輕輕頂到他的後背上,「你馬上就會看到你的加夫羅夫了。」
在拉著窗簾、傢俱上佈滿灰塵的昏暗客廳裡,阿爾列金果然看到了他的線人。加夫羅夫身子縮成一團,躺在地上,臉上血肉模糊,雙手被綁著。他似乎還活著,但卻完全沒有了意識。客廳裡不是隻有他一個,還另有兩人:一個坐在沙發床上,另一個坐在吱吱作響的搖椅上。從文身來看,他們是「紅帽幫」的人。兩人看上去都處於致癮物造成的興奮狀態中,但他們的坐姿氣勢十足,看上去完全掌控著這個空間。
「冷靜點兒,戰士們,」阿爾列金說,「一切都好說。‘紅帽’先生在哪裡?我有話要對他說。」必須爭取時間。那人拿槍頂住他的背時,他就傳送了無線電訊號,不過救兵趕來還需要一會兒。
「你問‘紅帽’在哪裡?」坐在搖椅上的強盜笑著對臥室門點了點頭。從那裡傳來了一個女人的抽泣呻吟,聲音裡帶著痛苦而非享受,斷斷續續。「他在找放高利貸者的錢。」
「在這傢伙的妻子的兩腿間找呢。」另一個人解釋道。
強盜們發出粗野而機械的哈哈大笑,阿爾列金咬緊牙關,感覺自己的怒火越燃越旺。
居然就這麼像個孩子一樣被抓住了!都怪自己滿腦子都是「黑花」之類的鬼東西,所以放鬆了警惕……門後女人的呻吟聲隨著一陣可怕的喘息聲而中斷,然後是一片寂靜。
「紅帽」薩爾曼莊重地走出臥室,用一塊沾滿血汙的抹布擦拭著刀子。
「你好呀,親愛的布萊姆。」他毫不驚訝地說道。
「你好,薩爾曼,我看你現在已經配不上‘尊敬的’這個詞了。」阿爾列金不再考慮如何拖延時間了,「你在做什麼?加夫羅夫在我們手下工作,你不知道嗎?」
「他也是這麼說的。」「紅帽」輕輕地踹了一下加夫羅夫一動不動的身體,「而我告訴他:虔誠的教徒不該在異教徒手下幹活。」「紅帽」揪著放高利貸者的頭髮,把他薅起來。「布萊姆,親愛的,我非常尊敬你。但你要知道:在拉巴特,再沒有什麼你可以做的了,你們已經完了。如果還有誰想和你們打交道,他就會和這人一個下場,如此結束他那可恥的一生。」
「紅帽」把刀刃對準了加夫羅夫的喉結。一時間,匪徒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那把刀上……
動手。
突然癱軟下去,跪倒在地。
他轉身蹲下,用手掌側邊將身後站立者手中的左輪手槍打掉。
向後擺動身體,用腳後跟猛踢對方的膝蓋骨。利用這一擊的後推力,把自己的身體順勢送到剛才被打落的槍飛到的地方。
抓住空中飛著的左輪手槍。
後背觸地,「紅帽」的身體正好擋在他和搖椅上的匪徒之間。
以仰臥的姿勢,射殺沙發床上的匪徒。
聽到耳朵正上方的第一聲槍響——是「紅帽」開的槍。
將子彈射入「紅帽」肚子裡。
阿爾列金感覺到頭部彷彿被燒紅的棒子猛擊一下。
在眼前迅速瀰漫的黑暗中找到目標——椅子上的匪徒——然後開最後一槍。
一切都停止了。
萊安諾:戰鬥
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中尉看了看視野角落裡閃過的時鐘。10點01分,一個對稱的數字。她已經有三十個小時沒有好好睡過覺了,卻依然覺得全身充滿活力,腦子裡有一種乾冷的、疏離的清醒感。由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和合成神經調節劑製成的烈性混合物正在發揮作用。不適感隨後會來,而現在是時候開始戰鬥了。
她和另外兩名內衛隊戰士全神貫注地站好,隨時準備攻擊。那兩個人分別是萊安·金和喬·尤穆拉,都是可靠的埃裡克斯人。與利比不同,這兩個人都有在萊安諾行動的經驗,在上次危機期間參與鎮壓暴亂。現在,三個人都等在「里斯」下面的技術腔室裡。牆上蔓延著管道和交織的電纜,前方是一個用艙口蓋鎖住的出入口。根據地圖顯示,它後面是一條走廊,再往前就是叛軍的地盤。
通向阿龍地盤的通道有十五條。如果扎拉有許可權接觸到的攝像機所拍攝的畫面可信,那麼叛軍在這十五個方向都均勻地佈置了巡邏隊。不過他們也有失誤:其中有三條通道沒有側通道,增援難度更大。這些弱點處應該加強防護,但阿龍沒有想到。利比就是在這些地方召集起了三支突擊隊,包括她自己指揮的那支。
他們三人全副武裝,從頭到腳都穿著碳纖維複合裝甲,裝備著動能和雷射武器,但除非絕對必要,他們是不會親自戰鬥的。因為他們有機器人——帶雷射的戰鬥「獒犬」,帶針矛的「臘腸犬」,負責運輸的「矮種馬」,負責偵察的「跳蚤」和「千足蟲」。每個戰士都遙控著整整一隊各式各樣的機器人,萊安是前鋒,喬是後備,利比自己則負責協調他們兩隊的行動,並管理剩餘一隊突擊隊。
戰士們並不通過語言進行交流,而是利用植入物進行無線電心靈感應。這樣不僅速度更快,而且還能幫助他們嚴密地保護住耳朵:在密閉的空間裡,哪怕是最微弱的爆炸聲,對耳膜來說也十分危險。利比蒂娜的視野中現在分割出了數十個視窗。在主要視窗中,她看到的是肉眼應該看到的東西,在小視窗中,則呈現著其他戰士和機器人攝像頭中的影像。10點02分,好了。是時候行動了!
「所有隊伍,執行代號‘黑色’指令。」她給突擊隊下達了意識指令。她低聲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念著她的祈禱,「donanobispacemetsalvanosahostibus」,接著動用首席行政長官的權力,命令所有通向叛軍區域的門都開啟。
艙門滑開。「跳蚤」們聽從意識指令,第一個跳躍著衝進了通道。利比把它們攝像頭裡的合成影像轉移到了主視窗——現在「跳蚤」們拍攝的情況要更重要。
走廊向左緩緩彎曲,通向上方。這對於防守來說非常方便。藏在拐彎處的滾筒會絆腿,而人卻看不到它——這在小行星的立體迷宮中是很常見的事情。「獒犬」猛衝出去,藉著衝勁螺旋而上,先跳上拐彎處的外牆,然後衝上天花板,接著進入走廊的隱蔽處。拐彎處後面的走廊被蒼白的等離子體閃光照亮。攻擊!遊戲開始。
隨著耀眼的閃光淡去,「獒犬」的攝像頭傳來一張圖片。走廊現在因爆炸拓寬為空洞,地板上滿是彈痕,天花板上有運動感測器,一個水鎂雷在被「獒犬」的雷射擊中後爆裂。戰士們立即開始標記可疑點,不過目標太多了,雷射器沒有足夠的電量將它們全部消滅。萊安派出裝備多管針矛的「臘腸犬」。矮小的機器人蜷縮在地上以抵禦後坐力,對著標記的目標射空一整組針矛。危險已清理乾淨,可以派出「跳蚤」進行更徹底的偵察了。
在被清理好的空洞裡,一切都在閃著火花,冒著蒸氣,碎屑飛濺——先前的射擊損壞了管道和電纜。地圖資料被證明是準確的——沒有任何側通道,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入工業用水處理池。利比蒂娜一聲令下,供電柱被拉進了洞口,「跳蚤」們在電纜中跑來跑去,找到了一根還能用的,「矮種馬」把一個多用充電器拖到旁邊,巧匠「螃蟹」裝配機器人把兩者連線起來。萊安領導的那隊機器人,就像來飲水池喝水的野獸一樣,被吸引來充能。依然簇新、能量滿格的喬的隊伍接替了它們,走上進攻前鋒位置。
一條陡峭的樓梯穿過下一個入口,一路向下延伸,進入一個封閉式汙水池。渾濁的咖啡色工業用水帶著沉澱物,在管道彎道旁的頸管處懶洋洋地蕩起波浪流。「矮種馬」已經把回聲定位儀丟進了一個頸管處,「螃蟹」正在佈置感測器鏈條。在進一步行動之前,需要了解從液體表層到深處的全部情況——池子裡說不定藏著「驚喜」。
定位器在頸管裡「咕嚕咕嚕」地響著,液體濺起水花,泛著泡沫。利比的視域裡開始逐層顯示出水池的聲學圖片,畫面黑白相間,顆粒粗大且模糊。果然有驚喜:液體中潛伏著一臺敵方機器人「三葉蟲」,那是一種水下沉積物收集器,機器人身後拖著一個明顯是倉促製作出來的水鎂電池。對方打算利用汙水進行攻擊,而這邊隊伍裡沒有水下機器人……撤退!
撤退的命令有點兒不夠及時。利比面前的畫面上急速地出現一條條橫形電波,「跳蚤」攝像機的螢幕上膨脹起褐黑色的液體,泡沫柱從頸管裡湧出,砸向天花板。畫面消失了。浪頭從另一邊打過來時,利比差點兒沒來得及關上艙門。一股令人窒息的下水道惡臭滲入了戰士們所在的腔室,並且有一些黑色的黏液從艙門之間的縫隙中滲了進來。
10點07分,該死的!他們可能會因為這次延誤而來不及進攻。
毫無疑問,萊安和喬的機器人大部分都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獒犬」和「矮種馬」可能在汙水流中倖存下來,但如果沒有「跳蚤」和「螃蟹」的支援,它們用處不大——而那些「跳蚤」和「螃蟹」可能都已經報廢了。比起填補受損部隊,直接讓後備隊投入戰鬥更容易一些。
喬和萊安改為指揮他們的兩支後備隊,利比開啟艙門,武裝者們把機器人派到前方,自己也隨後跟進。是的,外邊很危險,但人類也需要隨行——機器人不應該離操作者太遠,否則通訊會變得不穩定,容易斷開。
水池外被清理後的走廊看起來依然很噁心,從上到下都覆蓋著臭氣熏天的沉澱物,黏稠的黑色細流從牆壁上滴下,破裂的多頭充電器微微冒著火花。到處躺著被砸壞的「千足蟲」和「螃蟹」,完好無損但已經斷聯的「矮種馬」「臘腸犬」和「獒犬」都在胡亂地閃著應急燈。
在下到水池裡前,突擊隊停了下來。黑色的液體還在不安分地飛濺著,需要再用聲吶探測一遍。這次,一切正常。利比下令關閉所有通向水池的管道,並切斷水泵的電源,這樣一來,阿龍那邊就無力迴天了。
抽水腔室、壓縮腔室和其他服務腔室與大廳相鄰。根據地圖,所有這些地方都是死衚衕,但是沒有時間去驗證了。利比派「矮種馬」和「螃蟹」去給這些出口佈雷,而她自己則毫不遲疑地繞過池子,繼續往前走。利比迅速向其他支隊索要進度資訊。第二支隊在按計劃行進,但第三支隊也落後了——他們碰上了路障,雖然不愉快,但也在意料之中。現在是10點09分。還來得及。
池子被甩在身後。前面是豎井的入口,可以直達生活區。地圖上顯示那裡有一個樓梯,但實際上只有一堆廢墟,樓梯已經被敵方及時炸燬了。見鬼,又耽誤了。在進入豎井之前,萊安派出了機器人對裡面進行例行檢查和掃雷。一群「跳蚤」順著牆跑到上面的入口處檢視,然後「螃蟹」攜著繩梯爬了上去,將其固定在頂端,然後拋下梯子。萊安的「獒犬」和「臘腸犬」爭先恐後地爬上去,守住上入口,喬的機器人則留在下面,掩護後方。
戰士們依次沿梯往上爬,用手支撐,一次跳兩個臺階——這裡的重力是正常情況下的四分之一。最上面是一個肉體培養室:那是一個昏暗的、泛著紅光的腔室,裡面佈滿了培養缸,缸中營養液里長滿了用來培養肉體的薄膜。這些薄膜僅有兩個細胞那麼厚,幾乎隱形,它們如幽靈般暴露在攻擊之下。防線不在這裡,而是在下一個腔室——通往廚房的走廊裡。這正是宴會廳附近的那個廚房,扎拉就是從那裡通過光導管逃出來的。從那裡到叛軍中心區域「里斯」大廳,只有一小段路程。
這時,第二支隊發來緊急報告:他們已經到達宴會廳,並已投入戰鬥。敵人很多——阿龍把周邊所有力量都集中了起來;第二支隊求援。得抓緊,完全沒有時間,不過在開門之前,還是應該先看看門外的情況。萊安用裝甲拳敲掉了牆上的一個插座,把「千足蟲」送進電纜管道,讓它爬進走廊。情況一目瞭然:門外有機器人在等著,不過只是三隻「鬥犬」,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突破。在利比蒂娜的命令下,戰士們暫時撤離火線。現在她要開啟門,然後派機器人進行攻擊。
「卡德沃隆·阿龍呼叫您。」代蒙不湊巧地報告道。「結束通話!」她沒時間交談,況且也沒什麼好談的。即使叛軍想要投降,麥斯威爾·陽的意思也很明確——不留活口。10點13分到了。「開門!」
「臘腸犬」和「矮種馬」衝進了敞開的門口。紛飛的炮擊閃爍著白色火光,利比蒂娜派出的機器人還沒來得及射擊,就被敵人的「鬥犬」炸飛了——但派出這些機器人也不是為了開火。犧牲「臘腸犬」和「矮種馬」是為了迫使敵方「鬥犬」攻擊耗能,從而為之後出動的「獒犬」們開闢道路。
「獒犬」們自信地踏進了大門。又是一連串無聲的火花和閃光。一、二、三……黑暗。就這樣,敵方「鬥犬」被摧毀了,道路變得通暢。喬、萊安和利比依次行進到走廊上。第三支隊先前一步,趕來援助第二支隊,現在宴會廳裡激戰正酣。二隊和三隊攝像頭連續傳來現場畫面。現在是10點14分,還剩下一分鐘。
回頭看看廚房。這裡現在已經沒有機器人了,也沒有地雷——敵人在這邊佈置的防禦力量已經消耗殆盡,只剩一名配備裝甲的戰士——那些「鬥牛犬」的遙控者——高舉雙手站著。對不起,兄弟——命令是不留活口。利比抬起手持雷射槍,擊穿了對方頭盔的面盾: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任何裝甲也無濟於事。通往宴會廳的入口出現在眼前,門後便是主戰場地。「開門!」「獒犬」們衝上前去,準備把剩下的能量都用在開火攻擊上。
一處閃光,又一處……晚了。戰鬥已經結束。「獒犬」們的攝像頭顯示,大廳現在空蕩蕩的,煙霧瀰漫,到處都是人類和機器人的屍體。有些軀體還在動彈,利比叫來了醫護人員。10點15分。「您作為首席行政長官的許可權已到期」。不過,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跟隨著走在前面的萊安和喬,利比也進了大廳。
第一支突擊隊——也是最後倖存的武裝力量——到達了目標。他們距離「里斯」——叛軍的老巢——只隔著一扇門。
「開門!」
門絲毫未動。「您已被剝奪殖民地內網的使用許可權。」這也無所謂了。利比朝門開了槍,她的同伴們也跟著發動攻勢。五次連擊後,門上留下一個熔化的洞口。現在好了。利比從腰帶上解下兩枚手雷,設定好時間。請賜予我們和平,拯救我們免於敵人的傷害……她暗暗祈禱道,然後把手榴彈扔進了洞裡,自己則靠在牆上。salvanosdeus。爆炸聲響起,震得牆體搖晃,「轟隆隆」的聲音甚至穿透了頭盔的耳塞。火舌從洞中噴出,彈片胡亂跳彈,敲打在裝甲上。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甚至無須檢查確認。指令已完成,沒留一個活口。
萊安諾:死亡
「我要喝水。」卡德沃隆·阿龍聲音沙啞地低語道。
有人已經準備好了一杯水站在旁邊。阿龍貪婪地接過水吞嚥了一口。在被強行休眠後,他覺得全身都十分乾澀乏力,還頭暈不已。
他在「里斯」——半躺在一個敞開的醫療箱裡。他的戰友——阿龍一族、艾農一族、梅里格一族——正來回踱步,不時焦急而警惕地看看他,所有人都籠罩在擔憂的黑色擬形中。現在是早上快十點,他只睡了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他是提前被叫醒的。
發生什麼了?為什麼他們需要他醒來?從同伴們的臉色和擬形顏色來看,沒什麼好事發生,也不可能有振奮人心的情況。
阿龍早就意識到,他們已經輸了。他們的失敗甚至並非始於格溫妮德·勞埃德從次聲波攻擊區溜走之時,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從得知扎拉到來、改變原計劃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厄運就已經註定。
要知道,一開始,他們是想在理事會開會那天發動政變。阿龍本應該在會議上謀反,然後帶領所有反對派和至少一半中立派離開理事會。隨後他的手下就會開啟聲波發生器,把剩餘的人全部震暈——如此這般,塵埃落定,萊安諾獲得自由。他們已經為此準備了兩天——在無人居住的腔室裡組裝聲波發生器和擴音器,對準理事會大廳,把裝置調到與之相符的共振頻率。但當扎拉到來的訊息傳遍整個殖民地時,阿龍意識到,會議可能根本不會召開,而計劃也不得不半路改變。
萬般匆忙中,他們重做了許多有關聲波發生器的準備工作——重新瞄準「里斯」,調整頻率,同步共振——然而所有這些工作都很是盲目:沒有低功率測試,沒有校準。果然,第一次開機的時候機器毫無反應;等到故障修好,格溫妮德已經從「里斯」溜走了。這之後,他們完全無力迴天了。既然阿龍沒有得到首席行政長官令牌,那就意味著衝突註定要靠武力解決——而論戰鬥,叛軍毫無獲勝機會。這一點大家都明白嗎?阿龍疲憊地環視了一下戰友們。他們的臉色都灰暗無望。看來,大家都明白。
「我們與太陽系網的連線被切斷了。」有人開口道,「看來,他們已經準備好開始突擊了。」
「好吧,」阿龍站了起來,「這不會有用的。格溫在玩火!」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表現出一種統帥的氣勢,試圖讓擬形顯出精明能幹的銀色——然而現在這種虛張聲勢未必還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情況?有沒有其他準備開戰的跡象?」
「扎拉·陽逃跑了。」他的哥哥,保安隊長奧溫·阿龍開口道,「格維迪恩試圖追上她,但是……」
「這件事我親自說。」格維迪恩·梅里格打斷了他的話。
「好吧,」奧溫點了點頭,不過顯然是急著要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吐出來,「不知為什麼扎拉有了我們伺服器的許可權,而且她剛剛還在訪問它,看攝像機裡的影像。我當然馬上制止了,但——」
「我明白了,」卡德沃隆·阿龍打斷了他,「沒錯,這是在為突擊做準備。我們必須阻止他們。開始錄製。」他出聲指揮代蒙,「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立即停止敵對行動。如果五分鐘後我們還是無法連線太陽系網,而你們的戰士也不撤退的話,我們就會採取極端手段。錄製結束,通過內網傳送。」
「我們已經自行切斷了和她的聯絡。」奧溫提醒道。
「連線回去。必須和勞埃德取得聯絡,發出這個警告,如果她不罷休的話……」
阿龍皺著眉頭打量著那一排排的醫藥箱。
「所有人都將看到,我們是怎麼……」
他嘆了口氣。是時候說實話了。
「……看到我們是怎麼殺死他們的。」
有人尷尬地咳了一聲,叛軍的領導者們也顯然感覺到難為情。阿龍繞著他們走了一圈,在每個人面前駐足,看著他們的眼睛。這樣的眼神誰也受不了。
「我們必須殺死人質。」阿龍開口,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真正動手。有人反對嗎?那就去投降吧。應該留下的只能是那些會走到底的人。」大家都沉默了。「你,哥哥!」阿龍戳了戳奧溫的胸口,「你要跟我一起嗎?」
「是的,卡德。當然。」奧溫沒有看弟弟的眼睛。
「你呢?你呢?你們所有人都與我並肩同行嗎?很好,朋友們,我對你們從來沒有過懷疑。」此刻,對於阿龍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更讓人振作的事了。他已經意識到,醫療箱的「關閉空氣」按鈕必須由他親自按下——但同伴們至少不應當礙事。「現在,所有人各就各位。奧溫,快點兒,把我們的伺服器連回到內網上!」
所有人都明顯鬆了一口氣,大家四散開來,只有梅里格還留在原地。阿龍疑惑地看著他。
「我們需要單獨談一下。」醫生說,「事關扎拉·陽。」
「哦,是啊。你到底為什麼要追捕她?」
梅里格垂下眼簾。
「你放她走後,我收到了來自弗拉馬裡翁的信。」
「然後呢?」
「他們說,如果我們能從扎拉的植入物中下載一些資訊的話,他們會同我們結盟,並提供支援。對方要的是各種各樣的訪問密碼。那會兒你醒不過來,而情況又很緊急,所以我決定……自負風險……」
「什麼!」這是阿龍沒有想到的。
「我抓到了她。然後……」梅里格重重地嘆了口氣,「強迫她開啟記憶體。」
阿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什麼意思——強迫她?你傷害她了?」
「是的,但是……一點兒都不嚴重的,卡德,我發誓!我知道該怎麼做。她離開的時候安然無恙。」
「恭——喜——你啊!」阿龍發狠地嘶吼道,「你不僅斷送了自己的小命,可能還毀了我們所有人的生路。你在圖什麼啊?達爾頓的空頭承諾嗎?真是見鬼了!達爾頓有給哪怕是一點兒支援的保證嗎?」
「發信的是斯托姆。」梅里格澄清道,好像這是什麼能扭轉乾坤的事情似的。
「更好了!給你做保證的甚至還不是最高首領,而是個六把手!你至少沒有把所有檔案都發給他們吧?」阿龍用力搖晃著他,「嗯?告訴我你不是個十足的白痴!告訴我你保留了最重要的檔案!」
梅里格輕輕地掙脫出來。
「當時沒有時間整理資訊,我把所有內容都發出去了。」
他截住阿龍準備砸向他眼睛的拳頭,快速扭控住對方的手臂。
「不要像個孩子一樣。」梅里格非常小聲地說道,「我在為弗拉馬裡翁工作。一直都是,從一開始就是。」
突然,傳來一連串爆炸聲,因為距離較遠,聲音壓得有些低。爆炸飛快地蔓延,一如既往是機器人在交火。十點零四分,攻擊開始了。但現在阿龍連攻擊的事都沒辦法思考。
「你在為月球那邊工作?」
「是啊,那又怎樣?月球是我們的盟友。」
「為了月球,你就把我們和你自己全出賣了?扎拉現在是不會做出任何讓步的,你明白嗎?她會不顧人質的死活來消滅我們。現在我們得到了她的秘密,她必須殺了我們,難道你看不出這一點嗎?」
「是的,我明白,我明白。」梅里格似乎越來越平靜,「正因如此,我才把所有檔案都傳送給月球。這樣,就算殺光我們也沒有用。對了,等聯絡重新建立起來後,別忘記告訴扎拉這一點。」
「告訴她什麼?我沒明白。」爆炸聲讓阿龍的思維變得遲緩。
「告訴她,檔案已經發給月球那邊了。」梅里格耐心地解釋道,「告訴她,現在殺人滅口已經太晚了,因為資訊已經洩露了。她還不是那種狂暴的賤人,不會單純為了報復沒有任何理性理由就殺光我們。」
「卡德!」奧溫衝過來抓住了阿龍的胳膊,「他們來了。他們沿三個方向往這裡進發——汙水池、冷卻機和科爾公路。我們的巡邏隊頂不住的!」
「命令所有巡邏隊從其他方向匯聚到宴會廳。」阿龍立即下令。這三條通道的交匯點正是這裡。「與內網的連線是否恢復?」
「恢復了。」
「好,緊急呼叫扎拉·陽。」他吩咐代蒙。過了幾秒鐘,代蒙才回應:「呼叫被拒絕。」
阿龍齜著牙咧著嘴,好像在經受疼痛一般。
「看來她終究是個狂暴的賤人。」他對梅里格說,「那就緊急呼叫格溫妮德·勞埃德。」
「不在服務區。」這次代蒙的回答沒有延遲。
「現在首席行政長官的權力在誰那裡?」
「由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掌握。」
「這又是誰?」阿龍驚訝道,「總之,呼叫她。」
「呼叫被結束通話。」
阿龍咬牙切齒地咒罵。
「就是這樣。他們根本不想和我們說話。他們不需要我們投降。」他憤怒地看著梅里格,「出路在哪裡?來吧,你告訴我。把他們惹怒成這樣的人可是你。現在怎麼辦?」
梅里格平靜地用頭示意角落裡那個巨大的擴音器櫃——昨天,他們就是通過這些擴音器,用次聲波震暈了「里斯」裡的人。當時他們分佈在殖民地居住區外的幾個腔室裡。阿龍已經忘記了他們為什麼要把擴音器拖到「里斯」,甚至完全不記得它們的存在了。不過現在,他馬上領悟到,救贖要靠它們。
「是的,沒錯。開啟它。」他命令梅里格。已經沒有時間除錯裝置。牆後的宴會廳裡,槍聲響個不停。是的,向整個殖民地喊話是他們最後的機會,這已經不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生存。阿龍把擴音器舉到唇邊時,它「嗡嗡」地響起來,聲音震耳欲聾,令人不堪忍受。
「停火!」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以噴氣式發動機般的音量在耳朵上空咆哮著,「我們投降!檔案已經在月球上了!人質還活著!我們投降!請停火!」
他放下擴音器,現在幾乎被震聾了,但主要的東西他還能聽到。牆後槍戰仍在繼續。誰也沒有打算放下槍,接受投降。這就是結局。阿龍與梅里格四目相對。
「他們單純就是想殺了我們。」他喃喃自語,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的話,「他們根本不在意人質,也沒想留活口……」
「或許他們會讓你我活著,」梅里格對著他的耳朵大喊,聲音勉強能夠聽到,「跟我做!」梅里格從腰間槍套裡掏出一把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難道真的只剩這一條出路了嗎?
十點十五分。
「您獲得了首席行政長官的令牌。」代蒙說。
代蒙的聲音,不是通過快被震聾的耳朵聽到的,而是在他的大腦中響起,所以非常清晰。
「住手!」阿龍攔住梅里格的手臂,「代蒙,再說一次!」
「您獲得了首席行政長官的令牌。」
是奇蹟嗎?還是他瘋了?
格溫在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的關口投降了?還是說出現了某種機器故障?
還是說,這個利比蒂娜死了,而格溫沒有指定下一個繼承人?
真見鬼,有什麼區別呢?
現在要做什麼?該如何使用這份命運的禮物?梅里格茫然地看著他。這樣……首先,解除這幫人的武裝。
「剝奪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的所有權力。」阿龍匆忙開口,「格溫妮德·勞埃德、扎拉·陽、維斯帕爾·普拉薩德……還有誰?還有每一個在崗的內衛隊和外衛隊工作人員。剝奪所有人的所有訪問權!」
「完成。」代蒙報告。但為時已晚。
宴會廳的門在攻擊下搖搖欲墜。一道閃光讓阿龍失明瞭一瞬,當他的視力恢復時,門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冒煙的洞。兩個圓圓的小東西從洞口飛進來,落下,在醫療箱之間滾動。
這是阿龍這輩子看到的最後畫面。
月球三巨頭:第二幕
第一幕過後一小時。月球,弗拉馬裡翁殖民地,首席行政長官的私人辦公室。房間的所有牆壁上都鑲嵌著紅木櫃子,玻璃反射著書脊上的古舊金色燙印,閃著微光。從帶流蘇的天鵝絨窗簾框著的窗子裡,散射出昏暗的日光。書桌上覆蓋著綠色罩布,上有一盞帶燈罩的燈和一個用黑色大理石製成的鎮紙。辦公桌後巨大的真皮扶手椅上坐著的是首席行政長官阿斯塔爾·達爾頓,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著的是情報負責人塔妮特·拉瓦勒和作戰總部首長奧爾德林·斯托姆。
達爾頓:先從好訊息開始吧,朋友們。我們得到了埃裡克斯的新座標。
拉瓦勒(帶著夢幻般的微笑):對扎拉·陽用刑逼問出來的?
達爾頓:準確地說,是我們用小可憐扎拉的密碼登入埃裡克斯導航網路,追蹤得來的。(空中出現了淡黃色的金星星球儀,上面標有座標網格和細碎散落的地名。達爾頓指向南半球的某一點。)埃裡克斯的拉普達就在這裡,在薩蒙德拉山谷上空。你似乎不感興趣,是嗎,塔妮特?
拉瓦勒:無聊。我更想聽聽是怎麼對她用刑的。況且,這些座標也和實際情況沒有關聯。
斯托姆:哪些座標有關聯?
拉瓦勒:當然是我機構得到的那些。(她指向另一個地方。)埃裡克斯在科羅納伊娃區域的阿爾法雷吉奧上空。需要我解釋原因嗎?
斯托姆:解釋一下,親愛的。
拉瓦勒(並沒有看他,而是面向達爾頓):想象一下,如果是你手下有高階訪問權的人被俘,你發現後會怎麼做?
達爾頓:修改所有訪問密碼。
拉瓦勒:正是如此。如果你再想一想,就會產生利用舊密碼洩露假訊息的主意。陽先生就是這樣做的。如果我的特工是個叛徒,他就會證實這個假訊息,給出和你這邊同樣的情報。但現在兩方情報是不同的,這就徹底洗清了我這邊特工的嫌疑。現在明白了嗎?
達爾頓:的確,但陽應該會預料到這種事情的發生,不是嗎?也許他故意給出兩個互相矛盾的情報,讓我們誤以為其中有一個是真的?
拉瓦勒:這是一個沒有根據的猜測。
達爾頓:當然。但你的理論也一樣,我們雙方都是在先驗假設的基礎上進行推理……希望我沒有用錯這個術語。我們不能光假想「如果我們是陽會怎麼做」。我們還需要點兒別的東西。
拉瓦勒:比如?
達爾頓:比如,我想知道你的線人究竟是什麼人。
拉瓦勒:對於這種問題我應該表示蔑視,但這次我先不這麼做。隨你怎麼處置我,但我不會透露我的訊息來源。
達爾頓:我不是在問那人的名字。
拉瓦勒:好吧,他是埃裡克斯的一位高官。
達爾頓:我能猜到他不是一位廚師,也不是一位性工作者。讓我感興趣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動機。
拉瓦勒:我有一份足以置他於死地的把柄。如果那份檔案中的哪怕一頁被陽看到,他都會受到毫不留情的懲罰。相信我,這個人是真的希望我們能夠扳倒陽。
達爾頓:嗯,又或者他希望陽能幹掉你,讓你連同那份了不得的檔案一起消失,難道沒有這個可能嗎?不過我們正在陷入某種掰扯不清的間諜遊戲中。把這個話題先放一放,我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考慮。(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這是不幸還是幸運,但我們從扎拉的記憶裡提取出來的不僅僅是導航網路密碼……(更沉重地嘆了口氣)我的朋友們!我早就想問了,但不知為何不敢開口……你們相信「接觸」存在嗎?
斯托姆:你在說什麼?你是認真的嗎?
拉瓦勒:論點是有的,但沒有論據。正如所有絕妙的陰謀論一樣。
達爾頓:現在論據也有了。你們來看看吧。
(三人都靜靜地通過植入物觀看扎拉和格溫妮德·勞埃德在靜室裡的談話記錄。)
達爾頓:你們怎麼看?
斯托姆:見鬼!真見鬼了!拉瓦勒:非常,非常有趣……達爾頓:哦,是的。
拉瓦勒:而且我有很多問題。為什麼他們現在才這麼驚慌?要知道,他們擁有這些阿奎拉檔案很久了,早在地球受到攻擊之前,這些資料就在他們手裡。為什麼現在才舊事重提?
斯托姆:他們認為阿奎拉人回來了。公開資料上都是這麼說的。
拉瓦勒(不聽斯托姆講話):原來在金星上我們還能找到完整的阿奎拉檔案!太驚人了!您居然還懷疑發動這場戰爭是否值得?
達爾頓:值得是值得。我們來討論一下怎麼處理這個問題。很明顯,我們手裡關於陽以及他所做事情的黑料很有價值。想想看,這位人類的保護者、對抗阿奎拉的領頭騎士,實際上正在暗中試圖與敵人秘密聯絡!朋友們,你們怎麼看,要不要把錄影放出來?
拉瓦勒(大笑):阿斯塔爾!親愛的!如果希特勒在世界大戰正酣之時,獲得了世界範圍內猶太人策劃陰謀的可靠證據,他會將其束之高閣嗎?錄影帶最好馬上上傳網路!
達爾頓:咳!咳!畢竟我和希特勒之間是有區別的。斯托姆:區別在於你比他鬍子更長嗎?
達爾頓:不僅如此。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和希特勒的不同之處在於,在你說的那種情況裡,我會選擇把證據賣給猶太人。
斯托姆:那你會開價多少?你覺得陽會願意放棄埃裡克斯和螢火蟲群,來換取某個錄影帶嗎?
達爾頓:總是會有一些讓步。
拉瓦勒:現在是戰爭時期,沒有什麼「一些讓步」可言。成王敗寇,要麼得到一切,要麼一無所有。
達爾頓:奧爾德林,你怎麼看?
斯托姆:賣,不過不是賣給金星,而是賣給火星,用以換來對方參戰。
達爾頓(思考了一下):這樣比較合理。拉瓦勒:我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達爾頓:受到了侮辱?
拉瓦勒:你又一次不同意我的觀點,而只同意斯托姆的觀點。儘管他依然是在胡說八道!為什麼要把這段影像賣給聶莉婭·魏?她會把它塞到哪兒?你覺得她會單純出於好奇心而參戰嗎?
斯托姆:你要知道,親愛的……
達爾頓:好了,好了。就按照你的意思辦吧,塔妮特。這次,我同意你的看法。(站起來)我會把影像公佈出去的。
幕落。
萊安諾:出動
!--人物.姓名==「卡德沃隆·阿龍」:登記死亡2481/08/0110:15:46
!--人物.姓名==「格維迪恩·梅里格」:登記死亡2481/08/0110:15:46
!--人物.姓名==「羅納布韋·吉菲德」:登記死亡2481/08/0110:15:47
>?個人職位==「首席行政長官」&活著==真&能夠履行職責==真
無
>?個人職位==「副行政長官」&活著==真&能夠履行職責==真
無
>?個人職位==「殖民地理事會成員」&活著==真&能夠履行職責==真
無
!--錯誤5981:不存在能夠全權管理殖民地的人
!--致命錯誤
!--致命錯誤
!--致命錯誤
「上校,為什麼您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扎拉問道。
她和普拉薩德乘坐電梯沿貝特幹線向太空港駛去。和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個人是格溫妮德·勞埃德,她在椅子上安然沉睡。現在是十點零二分,利比隨時會開始攻擊。
「那我應該是什麼樣子?」普拉薩德反問道。
「果斷堅毅,英姿勃勃。」扎拉不自然地笑著,「您瞧,我就為自己打造了一個社會形象。一個輕浮的、被寵壞的小公主,總是在嘰嘰喳喳、胡說八道。您呢?」
「我沒有心情嘰嘰喳喳說閒話。」上校嘟囔著說,「情況很嚴重。您的存在使這個行動變得不得人心。」
「為什麼是我?」扎拉的聲音和擬形都表現出驚訝和憤慨,「就算我不干涉,格溫還是會發動突擊。」
「並且她會為流血事件負責。」
「現在該擔責的是我,這對您來說有什麼不一樣嗎?」
「不同的是,您會離開。連同她,」普拉薩德向熟睡中的格溫妮德側了側頭,「還有您的利比蒂娜,所有突擊行動的組織者都會遠走高飛。我則將成為替罪羊。」
扎拉凝視著普拉薩德陰沉的臉。
「上校,您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普拉薩德皺起了眉頭。這麼直白的提問似乎使他感到不快。
「某些人應該留在萊安諾,」他決定報以同樣直白的回覆,「並負起責任。某個真正的罪魁禍首。」
扎拉冷冷地挑起眉頭,做出冷淡的茫然狀。
「您是說我嗎?」
「當然不能是您,也不會是她。」普拉薩德又向格溫妮德的方向示意,「我很清楚,統帥是不會把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交出來的。」
電梯停下,門開啟,他們進入太空港的前廳。在邁向出口之前,扎拉遲疑了一下。
「而我是不會交出利比蒂娜的,」她堅定地說,「沒有商量的餘地。去別的地方找你的替罪羊吧。」
在扎拉的意識指令下,格溫妮德的椅子自己向前滾動。他們走到大廳中間的時候,遠處響起了第一聲槍響。扎拉不自覺地顫抖起來。要呼叫利比嗎?看看她那邊怎麼樣?不,不是時候,這樣做只會白白分散她的注意力,佔據通訊頻道。加油,我的女孩,勇往直前,並要保重!你放心,我絕不會放棄你。
透過隔開前廳與外部真空的厚重玻璃,可以看到燈光昏暗的泊船塢。可活動的地板上立著「阿撒託斯號」的船艙。兩臺港口機器人在周圍不慌不忙地溜達著,有條不紊地拿著故障檢查掃描器在船體劃來劃去。幾分鐘前,普拉薩德已經命令港口服務部門為太空艙出發做準備,發射前的診修工作正在火熱進行。
「亞瑟·勞埃德在哪兒?」扎拉問道。把格溫妮德擊昏後,她立即命令她的丈夫帶著「銜尾蛇」和其他電子裝置去太空港報到。亞瑟似乎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不敢反對。
「技師勞埃德正在坐電梯往這邊來。」普拉薩德回答道,「您聽著……」
「您還要說什麼?」
「這一切都不會有善終。阿龍會殺了人質,而埃斯特維斯會殺了阿龍和他的手下。」
「唉,上校。」扎拉籠罩在憂傷的深紫擬形中,「我也希望避免流血,但……您毫無頭緒。您不明白這些資訊有多重要。它值得犧牲很多條人命,相信我。」
普拉薩德輕蔑地看了她一眼。
「您以為我是人道主義者嗎?使我不安的並不是這些萊安諾人的犧牲,而是事情的後果。」
「什麼後果?」
「如果阿龍和人質被殺,殖民地就沒有首席行政長官候選人了。甚至連一個理事會成員也沒有。」
槍聲變得更加頻繁——突擊似乎正處於白熱階段。
「那又怎樣?」
「負責系統監控的圖靈機沒有應對這種情況的章程,它只能在首席行政長官或其他被授權人員的領導下進行工作。那如果所有被授權的人都不在了,會發生什麼呢?我問過程式設計師——沒有人知道‘官僚兒’會做出何種反應。他們說,它很可能會宕機或關閉。」
「假設會宕機,那時會發生什麼?有什麼威脅?」
「您還不明白嗎?」上校皺著眉頭,「生命支援系統將變得不可控制。它只能實現部分自我調節,而且它過於複雜,無法進行人工控制。只有圖靈機能完全操控它。如果圖靈機失靈,那麼過不了幾天,空氣和水的迴圈就會中斷,殖民地的生態系統會開始崩潰,我們也就離死不遠了。」
扎拉疑惑地看了看熟睡的格溫妮德。
「但她還是首席行政長官,對吧?她隨時可以被喚醒,而且能夠給圖靈機下令……」
「是的,這樣做會很合理。」普拉薩德說。
扎拉動搖了。真要喚醒她嗎?但是……如果她反抗,取消突擊,拒絕離開,該怎麼辦呢?這可不行。
「現在不行。」扎拉決定,「得等到利比完成突擊後再叫醒她。」她在背包裡翻出了一小瓶有神經削弱功效的安眠藥,「對了,上校。我希望您不要妨礙我。」
普拉薩德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和您爭論並不代表我不忠誠。」
他的憤慨是如此真切,扎拉感到一陣愧疚。
「對不起,上校。老實說,剛才我只是著急了。我們把格溫運到太空艙吧。」
普拉薩德一句話沒說,以一副受辱的樣子將格溫妮德抱起,然後和她一起消失在艙門裡。扎拉在前廳裡來回踱步,聽著槍聲,想弄清楚在上邊「里斯」周圍的走廊上正在發生著什麼。誰佔據了上風?還有那個笨蛋亞瑟,他到底去哪兒了?
貨運電梯開啟,出現了三臺裝卸服務機器人和一個滿載裝置的平板車。扎拉一下子就認出了「銜尾蛇」的箱子,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亞瑟·勞埃德緊跟著走出來,然後幾乎朝著扎拉飛奔過來。他的臉部扭成一團。
「格溫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
「放鬆點兒,勞埃德技師。」扎拉給亞瑟送上了自己最令人無法抗拒的微笑,「您聽到了嗎?正打仗呢。為了安全起見,您和我最好移步到飛船上去。」
「我想和我妻子說句話!」
「她在睡覺。她很累,要了顆安眠藥。您往太空艙裡看看。」亞瑟懷疑地把頭伸進艙門,差點兒和從裡面出來的普拉薩德撞上,「這下您信了嗎?現在裝裝置吧。」
「好。」稍稍鬆了口氣的亞瑟帶著平板車和裝卸機器人來到了太空艙的貨艙門前。扎拉朝普拉薩德看了一眼。
「戰鬥已經轉移到‘里斯’附近了。」上校面無表情說,「我和第二突擊隊保持著聯絡。有人員傷亡。」
「利比怎麼樣?」扎拉呼吸一緊。
「她活著呢。戰事還沒進行到‘絞肉機’的地步呢……那是什麼聲音?」上校警覺起來,聽著什麼。
「……火!……」阿龍的聲音透過槍聲傳了過來,「我們投降!檔案已經在月球上了!人質還活著!我們投降!停火!」
「檔案在月球上?哦,不……」扎拉絕望地捂住臉。
一切都是徒勞!白費了!她失敗了!
普拉薩德急忙抓住她的胳膊。
「您的資料已經傳出去了。明白嗎?再殺他們對您來說也沒有意義。下令停火吧!」他用嚴厲的、幾乎是命令式的語氣要求道。
「對,對,好。」扎拉控制住自己。是的,雖然任務失敗了,但至少她還能拯救萊安諾。「代蒙,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用特殊通訊,緊急,最高優先順序……」
「無法連線特殊通訊。」代蒙報告說。
「什麼?」
「您已失去殖民地內網的使用許可權。」
「我?」扎拉疑惑地轉向普拉薩德,「代蒙說我的網路使用許可權被剝奪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是。」普拉薩德神色平靜得像一具屍體,「時間是十點十五分。阿龍成了首席行政長官,剝奪了我們所有人的所有權力。我告訴過您,我們應該把格溫妮德叫醒。而現在……」
爆炸聲起,似乎就發生在旁邊。長長的迴音經過無數洞穴牆壁的反射,蔓延過前廳。然後是一片寂靜。再也沒有槍聲。
「這是什麼情況?」不知為什麼,扎拉壓低了自己說話的聲音,「所有人都死了嗎?」
普拉薩德聳了聳肩。
「我還是聯絡不上任何人,什麼也沒辦法告訴您。」
「是時候喚醒格溫妮德了。」扎拉做出了決定。
港口機器人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工作。他們立在船塢的牆壁凹處,身上綠色的閃光一眨一眨,示意說明系統一切正常,太空艙已經準備好起飛。扎拉走進艙門,沿著氣密過渡倉的波紋走廊進入艙內。
十二個一模一樣的亮藍色座椅排成幾排,就像小飛機的機艙一樣。它們身後的貨物區裡,堆滿了匆匆固定好的裝置箱。勞埃德夫婦已經坐在第一排——格溫妮德還昏迷不醒,亞瑟則不安地在椅子上轉來轉去。
「那邊是什麼東西爆炸了?」
「別說話!」
扎拉沒時間理會亞瑟。她拿出一小瓶抗睡眠的藥,把它對準格溫妮德的醫用手鐲。亞瑟大喊著抗議,扎拉沒有管他,將小瓶插進手鐲插孔,開啟計量器。醒醒,格溫。我們現在需要你了。
「致所有的萊安諾殖民者!」機器平穩的、聽不出性別的聲音充斥著整個空間,「我是殖民地的監控圖靈機。出現了意外情況。所有理事會成員全部死亡,首席行政長官無法履行職責。為了萊安諾的生存,在此非常情況下,我會取消對我權利的限制。明天中午十二時將舉行新一屆理事會的選舉。在那之前,我將暫時擁有首席行政長官的令牌以及所有權力。」
「這是什麼……?」格溫妮德喃喃自語著,她醒了,「我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
「安靜!」扎拉壓低聲音,對她兇狠地說道。
「我的第一道命令是,逮捕此次危機的肇事者,」圖靈繼續說道,「利比蒂娜·埃斯特維斯中尉,您被指控犯有大規模謀殺罪。扎拉·陽博士,您被指控犯有組織大規模謀殺罪。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您被指控犯有卡德沃隆·阿龍陰謀協助罪。你們被禁止離開萊安諾,請等候逮捕。反抗是徒勞的,所有戰鬥機器人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這是什麼鬼玩意兒?」格溫妮德提高了嗓門。換作其他時候,扎拉一定會驚訝,這位永遠沉著冷靜的科學家嘴裡竟會吐出這樣的話。「‘官僚兒’,你瘋了嗎?你在說什麼?」
「阻止它的行為!」扎拉戳了她的腰一下,「宣告自己是首領!」
「監控圖靈機!我是首席行政長官——格溫妮德——勞埃德——博士!」格溫妮德一字一句大聲說道,彷彿在對一個智障者說話,「我還活著,我有能力履行職責。歸還我的令牌!」
「勞埃德博士,」「官僚兒」無動於衷地回應道,「我已經剝奪了您的權力,因為您涉嫌參與了阿龍的陰謀。如果法庭宣判您無罪,您就會復職。現在,您只能等候被逮捕。」
「見鬼,真是糟糕透了!」格溫妮德咒罵道(亞瑟立刻瞪大眼睛看著她),「我完全摸不著頭腦。扎拉,我們在您的太空艙裡嗎?該起飛了。」
「我們哪裡也不去!」扎拉打斷,「我們得等利比,明白嗎?」
「她在哪兒?」
「她在指揮突擊……我是說,她剛剛在指揮突擊……見鬼!我現在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扎拉的聲音歇斯底里地顫抖著。
「扎拉,別再多愁善感了!下令起飛吧!」格溫妮德對她呵斥道,「如果她旁邊有戰鬥機器人,而‘官僚兒’控制著它們,那她現在已經被逮捕了。隨後再救您的朋友吧!我們現在就得離開這裡!」
「好吧,我們起飛吧。」扎拉躺到椅子上。凝膠發出輕微的「吧唧吧唧」聲,承受了她的體重。安全帶自動從系杆兩側爬出扣上。「代蒙!啟動太空艙控制程式。」
「是。」幸運的是,與太空艙的連線是正常的——它不是通過「官僚兒」控制的萊安諾伺服器執行,而是直接執行。
「太空艙!設定目標——與‘阿撒託斯號’會合並對接。」
「進入與飛船會合的軌道需要花費115秒。」太空艙預先通知道。
「與它取得聯絡,讓對方發動引擎,前來對接。我們也馬上出發。啟動鑰匙!」
「無法脫離太空港。」太空艙繼續耍脾氣。
「問題在哪兒?」
「萊安諾基地禁止太空船啟動。」
「格溫!您的那個圖靈機禁止我們出發!」扎拉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爆發邊緣,「該怎麼辦?」
格溫妮德抱頭呻吟著。
「我們可以把船塢換成手動控制。」被大家遺忘的亞瑟插話道。
「動手吧!」格溫妮德要求道。
「那樣我就得出艙。」
「出呀,你在等什麼呢?」
「如果我出去,把你們送走,我就回不來這裡了。」亞瑟猶豫的目光在格溫妮德和扎拉身上徘徊,「而裝置還在艙裡。專案怎麼辦?」
「現在顧不上專案了!」不給扎拉猶豫的時間,格溫妮德已下定決心,「我們以後再來接你。你沒有被逮捕的危險!快去,快去!」
在亞瑟爬下椅子,從艙門處消失後,扎拉驚訝地看著格溫妮德。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首席行政長官的這一面。
「發生什麼事了?」在扎拉提出同樣的問題之前,格溫妮德比她早一秒發問,「您為什麼把我放倒?」
「別現在說這個,格溫,我們隨後再理論吧。現在最重要的是起飛……」
「萊安諾基地允許起飛。」太空艙非常及時地宣佈道。
「那就啟動!」
周圍的一切終於開始聽從指令。氣密過渡艙的內艙門猛地關上,下面發出了連綿不斷的「咯噔咯噔」響聲——是地面艙門開啟了。然後,太空艙輕輕跌落。重力消失,噁心感襲來。太空艙從萊安諾墜入了太空。他們在飛了。
事實上他說的是「ventshlock」,字面意思是「通風系統中未分類的排放物」。25世紀的髒話只能這樣大致翻譯成現代俄語。——作者注
在伽羅-羅馬宗教中,羅斯梅爾塔女神是一位象徵生育和富饒的女神。
布麗甘蒂亞女神有不同的人物形象。一種是古凱爾特晚期(伽羅-羅馬和羅馬-英國)的女神;另一種是愛爾蘭重要的女神,是詩歌、手工藝和醫療的守護神,可以幫助婦女分娩。
萊安諾女神是威爾士神話中的馬之女神,類似於伽羅神話中的艾博娜。
克蘇魯(cthulhu)是美國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所創造的克蘇魯神話中的存在,是舊日支配者之一。全稱為「偉大的克蘇魯(greatcthulhu)」,沉睡之神。
奈亞拉託提普(nyarlathotep)是美國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所創造的克蘇魯神話中的一位外神,三柱神之一,外神們的信使、代言人,象徵著地屬性。奈亞拉託提普總是熱衷於欺騙、誘惑人類,並以使人類陷入恐怖與絕望為其最高的喜悅,其最接近於傳統「惡魔」的概念。
意為「丑角」。
傳說中的亞述女王,是愛神阿斯塔拉的女兒。亞述國的許多次遠征以及建造「空中花園」都是她的事蹟。
能量是所有太空人在太空殖民地和地球殖民地的(電子)貨幣單位。它的價值等同於與在地球溫帶熱環境下標準氘氦核電站生產的1兆焦耳電能。
分散式拒絕服務攻擊(英文為distributeddenialofservice,簡稱ddos)是指處於不同位置的多個攻擊者同時向一個或數個目標發動攻擊,或者一個攻擊者控制了位於不同位置的多臺機器並利用這些機器對受害者同時實施攻擊。
太空人和地球人之間結算的貨幣單位。相當於能量,以現金(紙質)形式流通。
「iddqd」和「idkfa」均為射擊遊戲《毀滅戰士》的作弊程式碼。
列特(「結算單位」的簡稱)是羅斯和綠橋的貨幣單位。非官方名稱有「列奇卡」「列奇斯卡」「紅票」等。
俄文是ka3yaл,源自英語「casual」,意思是休閒的,偶然的。在這裡,它指的是休閒遊戲玩家。休閒遊戲即易於上手、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不涉及重度腦力活動、規則簡單的遊戲。在遊戲玩家看來,休閒遊戲玩家是罵人的話。
阿赫馬迪是伊德利斯坦酋長國的貨幣單位,非官方名稱為「綠票」。
心理學術語,指的是將一個人的精神能量引向毀滅和死亡的人格內在過程,與指向發展和誕生的利比多是相對的概念。
又稱布朗噪聲,「紅噪聲」之稱源於其在相當於可見光譜的紅光端具有較高的能量強度。
此處所提歌曲為《讓他們都滾蛋》(「fuckthemall」),是法國歌手兼作曲家米蓮·法莫(mylènefarmer)於2005年錄製併發行的一首歌曲。
古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薩德雷廷的暱稱。
指曾是軍官的犯罪團伙。
拉丁語,意思是「請賜予我們和平,拯救我們免於敵人的傷害」。——作者注
拉丁語,意思是「救救我們,上帝」。——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