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次航行

我馬上就要把寫好的這些文字裝進一個空氧氣瓶裡扔出飛船外,扔進深空,讓它飛進無垠的黑暗中,我不希望任何人找到它。太空航行必不可少,但是很顯然這次漫長的旅行已經開始讓我難受了。我飛行了好幾年,還沒看到盡頭。最糟糕的是,時間變得很混亂,互相穿插,我在各種支線中兜圈子,耗費了很多時日,我也不知道現在是過去還是未來,不過有時候確實有點像中世紀。有一種辦法可以讓人在極端情況下保持理智,是我祖父科斯莫發明的,重點就是想象出幾個同伴,男女都可,然後你就要經常想著他們。我父親也用過這個方法,不過有時候這樣做也是有風險的。在寂靜的環境下,想象出的同伴會變得過於獨立,甚至會造成麻煩和各種併發症,有些甚至想要我的命,我不得不和他們搏鬥,櫥櫃就是名副其實的戰場。出於對祖父的忠誠,我不能中斷這個方法。還好他們都死了,我可以獨處了。也許我可以坐下,我早就計劃著坐下簡單寫一下自己的宗譜,這樣就可以像安泰俄斯從大地中汲取力量一樣,從我的祖先中得到力量。蒂奇一族的祖先姓名已不可考,他是個十分神秘的人,和愛因斯坦著名的雙胞胎悖論有緊密聯絡。雙胞胎之一飛向太空,另一個留在地球上,等到進入太空的那個人回來的時候,他會比留在地球上的那個人年輕得多。首次進行驗證雙胞胎悖論的實驗時,有兩個年輕人主動參與,他們分別叫卡斯帕和以西結。由於起飛時候發生了一些混亂狀況,他們兩個一起上飛船飛走了。就這樣,實驗還沒正式開始就出錯了。更糟糕的是,飛船一年後就回來了,而且只有一人返回。他聲稱,在飛船飛過木星的時候,他兄弟探出窗外太遠了。大眾對這番沉痛的說辭並不買賬,一時間大家對他惡語相向,媒體也稱他為弒親的兇手,食人狂魔。這些說辭是有實物佐證的,在那艘飛船上發現了一本烹調書,其中一章被標了紅色,標題是「外太空泡菜」。但還是有一個聰慧又有聲望的人願意替他辯護。辯護人建議他在審判期間一個字也不要說,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說話。這個建議沒錯,儘管是審判,法庭也不可能給我的祖先定罪,因為要判決的話,必須首先知道被告的姓名。編年史裡的記錄不太一樣——有人說在審判前那人就自稱名叫蒂奇,這是個諢名,來源是審判時陪審團表示不贊同的語調(嘁,嘁)。他的真名應該是提斯基,是咂嘴音的一個更正式的變體。這麼一個祖先顯然沒什麼好羨慕的。世界上從來不缺造謠誹謗的人,有些人說,在庭審期間,只要提到兄弟的名字他就舔嘴唇。事實上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然而造謠的人對這點置若罔聞。這位祖先之後的遭遇我知之甚少。他有十八個孩子,還做了不少生意,有一段時間他還當過兒童太空服的上門推銷員。他晚年成了一個文學作品結局改寫員。這個職業比較難說得清,我知道的工作內容包括滿足小說戲劇愛好者的要求。一個改寫員接到了委託之後,必須全身心投入到原著的氛圍、風格、精神中去,然後得出和原作者截然不同的結論。在我們家族檔案中保留著一些手稿,手稿顯示,第一位蒂奇真的多才多藝。他寫了好幾個版本的《奧賽羅》,有一版是苔絲狄蒙娜掐死了那個摩爾人,還有些版本里寫到她、摩爾人和伊阿古三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但丁的《地獄篇》裡頭,客人特別指定的名字都遭受著特別的嚴刑拷打,還有不少訂單要求把原作者寫的悲慘結局改成大團圓結局,不過通常來說大團圓改悲慘結局的更多。一些有錢富豪委託我祖先寫的結尾是在最後時刻所有人都得不到救贖——不但得不到,而且還是反派大獲全勝。這些講究的客戶顯然是被最原始的衝動驅使著,但是我的曾曾祖父總是能完成委託,還創造出了不少藝術瑰寶,而且與此同時他也比原作者寫得更貼近真實生活——當然這不是有意為之。不管怎麼說,他家裡還有很多人要養,所以他竭盡所能,他討厭宇宙飛行——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直都很討厭。從他開始,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家族經常出現那種聰明、避世、思想獨立且容易有怪癖的人,經常頑固地追逐自己的目標。我們的檔案裡有不少檔案都記錄了這種獨特的個性。蒂奇家族有一個分支住在奧地利,準確來說是住在前奧匈帝國領域,在古老的編年史裡我找到一張褪色的老照片,上面是個穿重騎兵隊制服的英俊年輕人,戴著單片眼鏡,留著卷卷的小鬍子,照片背面寫著一些字:「k.u.k.賽博中尉阿達爾伯特·蒂奇」。我不認識這位賽博中尉,不過作為微小型化技術的先驅,在沒有任何人想到微小型化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研究這個領域了,他想出一個辦法,讓重騎兵騎小馬而不是騎大馬。有關埃斯特班·弗朗西斯·蒂奇的資訊更多,他是個了不起的思想家——不過私生活很不幸福——他想在兩極地區撒一些煤灰以改變地球的氣候。黑色的雪會很快融化,吸收太陽光,格陵蘭島和南極的冰會融化,這些地區會變成宜居的樂園——至少我那位曾祖父是這樣希望的。他沒找到贊助人就開始孤身一人去撒煤灰,結果引起夫妻關係不合,最終以離婚收場。他的第二個妻子歐律狄刻是一個藥劑師的女兒,這位岳父揹著女婿把家裡的煤灰拿走,當作動物用碳水化合藥賣了。後來藥劑師行為敗露,埃斯特班·弗蘭西斯毫不知情,卻還是被指控販賣假藥,而且被罰沒收所有煤灰,這些灰是他多年來在地下室裡慢慢收集起來的。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他唯一的安慰就是,給冬天白雪覆蓋的菜園撒上煤灰,然後觀察冰雪融化的過程,覺得這個方法有效。我的祖父在這個園子裡建了個方尖碑以示紀念,上面刻了適合當時場合的文字。

這位祖父名叫耶利米·蒂奇,是我們家族中一位很有代表性的人物。他是被他大哥梅爾基奧養大的,是個控制論學者,也是一個虔誠的發明家。他的觀點不算激進,不希望教會全部自動化,只要有大量神職人員輔助就好了,他製造了一些非常簡單、行動敏捷、操作方便的裝置,比如叛教被驅逐器,還有一種特別的裝置,專門把教會的詛咒放進逆轉齒輪裡(好撤銷詛咒)。他的發明不能滿足教會的要求,而且他們還宣佈他是異端。他希望教會能夠寬宏大量,讓他當本地教區牧師,再配備一個逐出教會者模組,這樣他就能拿自己做實驗了。但不幸的是,這個要求被駁回了。梅爾基奧又悲傷、又痛苦,於是辭去了在那邊的工作,轉信東方信仰,只當製造技師。他發明的電動佛教轉經筒使用至今,高速運轉的那種尤其受歡迎,每分鐘可以祈禱18000次。

耶利米跟梅爾基奧相反,沒有絲毫才智。他中途輟學,自己在家學習,大部分時候都在地下室,地下室在他生命中非常重要。他是個非常一根筋的人。在九歲的時候,他決定提出一種囊括萬物的學說,無論什麼障礙都不能讓他改變主意。他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闡述各種概念,從一開始就很困難,後來就更慘了,他遇到了一場非常嚴重的交通事故(被一輛蒸汽壓路機壓過頭部)。即便是如此嚴重的生理缺陷也沒能阻擋他對哲學的追求,他決心成為思想界的德摩斯梯尼,或者是思想界的斯蒂芬森,因為耶利米就好比是發明了思想的火車頭,本身不會跑太快,他想迫使蒸汽推動輪子,迫使電力推動思想。人們經常扭曲他的概念,說他是主張用電力抽打大腦。據這些造謠生事的人說,他的口號是:「讓厄尼阿卡斯知道誰是大佬!」這是對耶利米思想的惡意扭曲,他只是運氣不好,提早提出了理論而已。他一生都很痛苦。他家房子上被人塗鴉,寫著「家暴」「腦抽」之類的字眼,鄰居們說他晚上在地下室弄得乒乒乓乓還罵人,他們甚至還說他威脅到孩子們的性命,給周圍的小孩分發下了毒的糖。耶利米確實像亞里士多德一樣受不了小孩,但是那些糖其實是用來毒死破壞花園的椋鳥的,糖上面標明瞭是毒藥。另外據說他還教自己的機器說粗口,其實那只是他在地下室長時間工作又沒什麼進展時說的氣話而已。當然了,他那些粗口確實很不禮貌,尤其不該寫在他自費印刷的小冊子裡,因為在討論電子系統的時候說「抽個管」「扔個鞋」很容易給人造成錯誤的印象。我確信他只是固執而已,他甚至編了個故事說,自己每次坐下程式設計的時候必定隨手拿一根撬棒。這些怪癖讓他很難跟人相處,不是每個人都欣賞得來他的幽默感(送牛奶的人和兩個郵差跟他發生了一些事故,都快瘋了——不瘋才奇怪了——他把骷髏放在車子上,而且挖了個八尺深的坑)。誰能理解到天才的幻想呢?據說他花光了全部積蓄,買了電子腦,然後全部碾成碎片,他的後院裡堆了一大堆電子腦碎片。但是那些電腦不能勝任他佈置的任務,難道是他的錯嗎?只能怪當時的電腦無法持久工作。要不是電腦那麼輕易就散架,他就可以完成自己那個囊括萬物的理論了。他的失敗沒有動搖其基本概念的偉大性。

他的婚姻方面也出現了問題,由於鄰居們對他惡語相向,他的妻子崩潰了——鄰居們誘騙她在審判時說出不利於耶利米的證詞——再說,電擊也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耶利米徹底被孤立,被嘲笑,尤其被目光短淺的布盧姆博教授嘲笑,他說耶利米是個混蛋,因為耶利米曾經亂用線圈。布盧姆博是個廢物小人,但是那一點點原本無可厚非的憤怒情緒讓耶利米足有四年時間不能進行科學研究。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成功。不然誰會對他那些不明所以的行為舉止和奇怪的習慣感興趣呢?誰會傳播有關牛頓和阿基米德的緋聞呢?不幸的是耶利米太超前於自己的時代,他必須付出代價。

在他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準確說是臨終時刻,耶利米經歷了驚人的變化,他的命運發生了徹底的改變。他把自己鎖在地下室,加了雙重鎖。他首先把所有機器一點兒不剩地從地下室裡扔了出去,這樣他就完全是獨自一人了,周圍只有空蕩蕩的四壁、一張木板床、一個凳子和一排老舊的鐵欄杆,直到死他也沒有離開地下室,自願被囚禁在那裡。地下室確實成了一個監獄,他的行為只是為了逃離這個世界嗎?只是一次順從的撤退,目的是成為隱士進行苦修嗎?關於這個問題爭論頗多。他自我囚禁生活的那些日子並不適合冥想。透過地窖門上的一個小洞,人們給他遞麵包乾和水,以及他所需的一切。十六年來,他想要的東西都沒變過:各種大小重量的錘子。他總共用掉了3219把錘子。當他偉大的心臟停止跳動時,人們在地窖角落裡發現不計其數的鏽蝕的錘子,錘子頭不知何故都磨平了。而且,地窖裡不分晝夜地傳來打鐵的聲音,只是偶爾才停一下,那是耶利米身體痠痛、休息吃飯的時候,他把這些都記在日記裡,現在這本日記就在我面前。從日記中人們可以看出他秉性沒有變化,事實上他比之前更堅定了,他專注於一個新目標。「我要修好她的貨車!」「我要讓她順服!」「還差一點,她就完蛋了!」——這些話都是他用那種特有的潦草字跡寫下來的,厚厚的筆記本上全是金屬碎屑。他究竟是想讓誰順服?想讓誰完蛋?我們也不知道,他不止一次提到一個非常神秘的對手——據推測是很強大的對手。我猜想,在某個靈光一閃的瞬間,他肯定做出了決定,要用非常謙遜的方式來完美地完成自己此前所追求的目標,在他那樣偉大的頭腦裡,靈光是時常閃現的。之前他曾把一些機器放在封閉環境裡,讓它們自力更生。後來這位驕傲的老人在自我囚禁的時候,完全無視了外界的嘲笑和批評,透過地窖的那扇門,他成了歷史的一部分,根據我的猜測,他抓住了世間萬物中最強大的對手,經歷十六年的艱苦勞動,那份領悟一直在他心裡,一刻也不曾離開,他震撼了存在的核心,簡單來說,他毫不猶豫、毫不遲疑、毫不憐憫且晝夜不停地毆打物質本身!

但是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他這麼做跟某位古代暴君的行為完全不相像,那位暴君名人鞭打海洋是因為海洋吞噬了他的船隻。耶利米則不同,他那永無止境的艱苦勞動充滿英雄主義氣概,我從中感受到非同尋常的理念。未來的人們會明白,耶利米是在以全人類的名義揮舞錘子。他想將物質逼近極致,折磨它,消磨它,拷問它終極的本質,從而戰勝它。接下來又該做什麼呢?接下來就是徹底的混亂狀態,一切物理秩序終結?也許會出現新的規律?我們也不知道。繼承耶利米遺願的人總有一天能夠發現吧。

我很高興在這份筆記中寫完他的故事,但是我必須補充一句,即使在他死後,那群造謠生事的人依然在傳關於他的八卦,他們說耶利米躲在地下室裡是為了躲避妻子和債主!世人就是這樣對待天才的!

我家族中接下來的一位是伊格爾·塞巴斯蒂安·蒂奇,耶利米的兒子,是一個苦行僧,同時也是賽博神秘主義者。自他之後,我們這一族就從地球上消失了,所有後人都隱姓埋名進入了太空。伊格爾·塞巴斯蒂安性喜沉思,正是因為這種性格,他十一歲才開口說話——旁人說這是因為他精神發育遲緩,其實真的不是這樣。就像所有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思想一樣,他用批判的眼光、以全新角度理解人,並得出一個結論:一切邪惡的根源都來自我們殘留的動物性,這種動物性會摧毀個人和社會。他反對黑暗本能,人性中的光明一面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伊戈爾·塞巴斯蒂安比任何先人都走得更遠。他對自己說,人必須把自己的靈魂放在肉體被掌控的地方!後來一位天才的控制系統立體化學家經過多年研究,終於想出辦法把他的夢想變成了現實。當然,我說的是著名毒品奧波諾克塞諾爾,那是一種聯丙烯全景放射式全氫化菲戊糖衍生物。奧波諾克塞諾爾無毒,攝入很小劑量就可以使生殖行為變得非常令人不快——跟平時的情況正好相反。只要攝入一小撮白色粉末,人就可以毫無慾望地仰視這個世界,能夠恰當分辨出什麼事情重要,不再被動物本能所矇蔽。他花了很多時間,擺脫了進化強加給他的性方面的奴役,打破了性慾帶來的枷鎖,獲得了自由。畢竟,一個種族想要不朽必須是出於理性的決定,出於對人性負責的決定,而不是無意識地、不由自主地屈服於肉體的慾望。起初伊格爾·塞巴斯蒂安打算讓性行為變得中立,但他意識到這樣還不夠,因為很多事情人們去做它並不是為了獲得快樂,而是為了排遣無聊,或者僅僅是出於手賤。從那以後,他那種行為就成了為了大義而進行的犧牲,一種自願揹負的負擔。他做出了勇敢的示範,生下後代的人都被當作英雄,因為這是為了他人犧牲自己。伊格爾·塞巴斯蒂安是個真正的科學家,他在自己身上試了奧波諾克塞諾爾的效果,然後為了證明大量攝入奧波諾克塞諾爾後依然可以生育,他拿出極大的毅力,以巨大的自制力生育了十三個孩子。據說他妻子離家出走了好幾次——這不全是假話,主要還是因為家庭糾紛,就跟耶利米那時候一樣,鄰居們煽動妻子跟自己的丈夫對立,那位妻子也不是很聰明。他們指責伊格爾·塞巴斯蒂安虐待妻子,而伊格爾跟他們解釋過很多次,他根本沒有虐待妻子,只是之前說過的那種行為,現在成了痛苦的源泉,他把自己的房子弄成了一個充滿哀號悲嘆的洞窟。但是那些目光短淺的鄰居還是像鸚鵡學舌一樣反覆說擊打電子腦的老爹和他兒子虐待妻子的事情。但這只是悲劇的序曲,由於找不到實驗志願者,而他又急於淨化被慾望驅使的人類,伊格爾·塞巴斯蒂安就把奧波諾克塞諾爾投進每個村子的井裡,結果伊格爾被憤怒的村民揍了,被施以非常丟臉的私刑。他不知道自己面臨著何種危險。他知道精神不可能自然而然地勝過肉體,他的作品中(都是他家人在他死後自己出錢出版的)有很長的篇幅論證這個觀點。他在書中寫道,每個偉大的想法都需要有力的支援,每個人都能在歷史中找到大量例證,捍衛一個理論最有力的工具就是警察。很遺憾他自己沒有人來捍衛,所以此事結局不佳。

當然有些人嘴巴就是壞,他們說耶利米是個施虐狂,伊格爾是個共享者。這些話都是假的。我可以寫些更溫和的事情,但是我必須維護家族名聲,不容絲毫玷汙。伊格爾不是共享者,雖然他自制力很強,但還是不止一次請他兩個表兄弟來幫忙按住他,尤其是在吃了很多奧波諾克塞諾爾的時候,他結婚那天晚上,那個行為一完成,他就像被火燙了一樣跑了。

伊格爾的兒子沒有繼續父親的工作。老大有時候研究一下外胚層質綜合體,那東西在唯心論者之間非常有名,當你出神的時候就會散發出這種東西,不過他最終失敗了,因為——根據他的描述——作為起始物質的人造奶油不純淨。最小的那個兒子是家族中的害群之馬。他們把他送上前往米拉·寇伊提的單程飛船,他到了之後沒多久,那裡的恆星就熄滅了。伊格爾的女兒們有什麼經歷我就不知道了。

又過了一百五十年,我們家族終於又出了一個宇航員——其實他們已經自稱為「深空探索者」了——此人就是我的曾叔祖帕夫努斯。他有一輛星際貨船,在一個小星系跑運輸,運送了無數旅客。他在群星之間過著平靜的生活,和他的兄弟截然不同:他的兄弟尤澤比烏斯成了一個海盜——這是他晚年的事情。尤澤比烏斯天生就喜歡惡作劇,他有種奇妙的幽默感,他手下都管他叫「卡片」。為了迷惑別的船長,他可以把整個銀河系用鞋油磨掉,然後沿途都安上閃光燈,一旦飛船走錯路,他就衝上去把對方搶劫一空。但是接下來他會把東西都還給對方,讓他們繼續走,接著他又會駕駛自己的黑色巡邏飛船超過對方,然後登上對方的船,再次把對方洗劫一空,他通常會反覆搶六次,有時候會反覆搶十次。被搶的人個個鼻青臉腫,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尤澤比烏斯不是個壞人。只不過常年蹲在恆星十字路等待犧牲品,他覺得很無聊而已,一旦有人自投羅網,他就忍不住想搶一通。你們也知道,星際搶劫其實是無利可圖的,這無疑解釋了它為什麼幾乎不存在。尤澤比烏斯·蒂奇沒有違法,這完全是唯物論的行為,其實正好相反,他具有古代理想的精神,想恢復地球上崇高的海盜傳統,並將這件事作為自己的神聖使命。人們把他說得很壞,甚至有人說他是個戀屍癖,因為很多屍體環繞在他的飛船周圍。這些可惡的謠言沒有半點真實。在太空裡,如果有人意外死亡,你根本就來不及埋葬,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屍體從飛船的艙門裡扔出去,扔了之後它不會飛遠,而是會根據牛頓運動定律圍繞著飛船旋轉,這根本不是什麼扭曲的癖好。確實,經過長年積累,我這位曾叔祖的飛船周圍屍體越來越多,他航行的時候就好像被死者包圍了一樣,整個場面如同骷髏之舞,但是我要再說一遍,這不是他的本意,是自然規律的錯。

尤澤比烏斯的侄子,也就是我的表兄阿萊斯塔奇·費利克斯·蒂奇,將迄今為止家中互不往來的各位天才都團結起來。他是唯一一個名利雙收的人——他是個美食工程師,或者可以叫航天美食家,這個詞是他的天才發明。「航天美食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後半葉,當時這個職業還很原始,完全是「飛船替換裝配」的形式。為了節省物資和空間,飛船上各個分割槽和隔板都是用壓縮乾製的食物做的,比如說各種穀物、木薯粉、豆類等等。後來這類材料還被用來製作飛船上的傢俱。我這位表親總結了一下那些早期產品的質量,他說了一句名言:美味的椅子不能坐,舒服的椅子不能吃。阿萊斯塔奇·費利克斯用一種獨出心裁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也難怪畢宿五聯合造船廠將他們的第一艘三級飛船(包含前菜、正餐、甜點)命名為「阿萊斯塔奇·費利克斯」。如今大家對控制台上的小甜點(電子水果撻)都習以為常,誰都不會多看夾心蛋糕冷凝器一眼,馬卡龍絕緣層、蛋白霜糖螺線管、薑餅電池、薑餅互動電路,甚至冰糖玻璃大家都見慣不驚了,不過很少有人穿炒蛋衣服,睡南瓜派枕頭或者羽毛卷餅(他們真的生產鋪床用的麵包)。這一切都是我那位表兄造出來的。他發明了牛肉乾拖繩、捲心餅床單、舒芙蕾棉被、粗小麥粉面條驅動器,還是第一個在散熱器中使用瑞士多孔乾酪的人。他用酵母片取代了硝酸,發明了可以做成美味提神(無酒精)熱飲的燃料。更了不起的是,他發明了蔓越莓滅火器,既可以滅火又能夠解渴。有很多人模仿阿萊斯塔奇,但是誰都比不上他。有個叫格羅布金斯的人想在市場上投放一種照明裝置——一種薩赫果子蛋糕,裡頭有一根燈芯,結果這個產品慘敗,因為這種蛋糕光線很弱,而且會散發出燒焦的味道。同樣他的意式燴飯擦腳墊也賣不出去,芝麻酥糖壁板也不行,流星輕輕一碰就碎了。事實再次證明,普通想法還不夠,每樣產品都必須很有創意——就好比我表兄那樣的創意,簡單又充滿智慧,他用法式清湯填滿飛船框架內的所有空隙,這樣浪費的空間就得到了利用,而且也很有營養。我認為這個蒂奇家族的成員完全有資格被稱為「太空航行的大恩人」。這些先驅者——其實距現在也不是很久——告訴我們,看到海藻漢堡或者苔蘚地衣燉菜的時候,我們決不能認為那就是給星際旅行者吃的東西。老天保佑你,兄弟!我活到了一個更好的時代,這是件好事,在我年輕的時候,經常有船員被餓死的故事,那些人飄蕩在漆黑的太空裡,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抽籤或者民主投票,少數服從多數。他肯定同意我的意見,也記得在那些恐怖事件發生後,人們舉行集會進行討論,氣氛非常壓抑。另外還有洙爾普斯計劃,這個計劃在當時引起了轟動,並且想要在整個太陽系裡普及,不過在構思階段就失敗了。它想採用燕麥粥或者麥片粥、速溶可可等物品,但是根本沒能實現,因為材料費用太貴了,而且到處都瀰漫著可可粉根本看不清楚航線上的星星。幸好有食用飛船技術幫了大家的忙。

隨後我們家族的譜系進入了現代,該寫我這一支的事情了,我作為記錄家族歷史的人越發覺得困難了。很久以前的老祖先們過著相對固定的生活,比較容易記錄,而他們的後代大都在宇宙中游蕩,但還有其他困難之處:在宇宙中一些人類未知的物理現象會作用於血親問題上。我努力把這些檔案按照適當的順序排列起來——但最終還是絕望地放棄了,所以我就簡單地按照它們出現的先後順序寫寫吧。那麼,接下來在日記上寫得亂七八糟的那些都是太空船船長科斯莫·蒂奇的記錄。

116303條:常年生活在沒有重力的環境裡!沙漏沒法用,平衡鍾也不能用,主發條也動不了。後來我們就隨便撕幾頁日曆意思意思,但是後來這個辦法也不好使了。最後我們就用早餐、午餐、晚餐計時,但是很快大家就消化不良,這種不靠譜的計時法也沒用了。我就寫到這裡吧,有人進來了,可能是雙胞胎也可能是光波干涉。

116304條:在船首左舷下方,有一顆地圖上沒有畫的行星。片刻後,大約在下午茶時間,一顆隕石擊碎了我們三個隔艙,還好是顆小隕石,但我們的壓縮艙、拘留室和冷靜室都壞了。我讓他們抹些水泥。晚餐的時候——我的表親帕特里克不見了。我跟阿拉布斯爺爺談了一下測不準原理。還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確定的呢?我們從地球出發的時候還是年輕人,我們那艘船叫作「宇宙和諧號」,爺爺奶奶把另外十二對夫婦送上船,結果現在這群人成了一個大家庭,彼此都有血緣關係。我很擔心帕特里克——還有一隻貓也失蹤了。不過沒有重力似乎對他的扁平足有好處。

116305條:奧利方叔叔的第一個孩子視力非常好,他還很小的時候,就能肉眼看到中子。他帶人去找帕特里克,沒找到。我們加快速度。在巡視期間,我們的船尾傳來等時線。晚餐後,奧利方叔叔的小舅子安菲特利庫斯來了,他說現在他成了他自己的父親,因為他的時間線形成了閉環。他讓我不要跟其他人說。我問了當物理學家的表兄弟——他們都不在乎。天知道還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116306條:我發現好幾個老叔的下巴和額頭都在漸漸消失,父母雙方的親戚都是這樣。這是怎麼回事?可能是迴轉儀丟失造成的,也可能是洛倫茲-費茲基拉爾收縮造成的,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牙都掉了,並在晚餐鈴響的時候經常用額頭撞橫樑造成的吧。我們穿過一大片星雲,巴拉貝拉姨媽用非常老派的方式規劃了我們未來的行程,是用咖啡渣占卜出來的。我又用計算機重新算了一次路線——居然差不太遠。

116307條:在加里凡特星停留了一小會兒。四個人沒有回來。起飛的時候我們左邊的噴射器堵了。我讓人把它熄滅掉。可憐的帕特里克!在他的「死因」一欄我寫道:不小心。不然還能是別的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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