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同僚:
再次失約,我深表歉意,但是因為家中突發急事,我必須立即返回。為了讓你不白跑一趟,我在大辦公室留了一個包裹——提醒你一下,裡面裝的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你肯定很想知道,在上一顆行星,我是如何寫下那條資訊的,其實很簡單。那顆行星正在經歷類似地球的石炭紀一樣的紀元,上面住了很多巨型蜥蜴,其中包括可怕的亞特蘭託龍,足有一百五十英尺長。降落在那顆行星上之後,我驅趕了一大群亞特蘭託龍,不停地挑釁它們,讓它們攻擊我。然後我計算好路線,迅速穿過森林,確保自己的飛行軌跡形成字跡,亞特蘭託龍追著我,把樹全撞倒了。這樣就行成了兩百五十英尺寬的痕跡。如我所說,很簡單,但是很累人,我一口氣全速奔跑了三十英里。
這次我們依然不能認識彼此,我非常抱歉。下次再讓我握著你勇敢的手,讚賞你的美德和勇氣。
塔朗託加
p.s.我強烈推薦你今天晚上參加一下這個城市裡的音樂會——簡直太棒了。
塔
我在太空港辦公室收到了我的包裹,叫人把它送到酒店,我自己就去城裡了。路上景色非比尋常。這顆行星自轉速度極快,每個小時都會晝夜更替。由此還產生出離心力,和地球不同,這裡的鉛垂線並不垂直於地面,而是和地面呈四十五度夾角。所有的房子、塔、牆,反正就是一切建築物都和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在人類看來這種情景非常奇特。街道一邊的房子全部往後倒,另一邊的房子也往對面倒,彷彿掛在對面的房子上。星球上的人為了不摔倒,天生就一隻腿長一隻腿短。而一個人類走動的時候就必須單腿跪著,過一段時間就會很痛很艱難。所以我走得很慢,等我走到舉辦音樂會的建築時,大廳的門已經快要關了。我趕緊買了票跑進去。
我剛剛坐下,指揮就輕敲指揮棒,大家都安靜下來。樂團成員活力十足地動起來,開始演奏我從未見過的樂器,號角上附帶有孔的管子,看起來好像花灑。指揮充滿感情地舉起上肢,他伸展雙臂,彷彿在說「輕柔地」,接著我越發感到驚訝,因為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我偷偷看了看兩邊,發現旁邊的人一臉欣喜若狂,我心裡越發迷惑不安起來,偷偷掏耳朵,但是也沒用。最後我擔心自己聾了,於是輕輕敲了敲兩隻指甲蓋,那聲音雖然輕微,但是真的聽得見。所以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周圍的人全部如醉如痴,我只能傻坐著,直到這支曲子結束。觀眾席爆發出掌聲,指揮鞠躬致謝,然後再次揮動指揮棒,樂團開始演奏下一部樂曲。周圍的人全都非常陶醉,我聽見不少吸鼻子的聲音,應該是深受感動的意思。然後是暴風雨般的結尾——我猜想應該是暴風雨般的結尾,因為指揮動作激烈,眾位音樂家頭上都大汗淋漓。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我旁邊那人轉頭跟我訴說他對交響樂和整場演出的喜愛之情,我只能胡亂應付著,然後一頭霧水地衝到街上。
我走下幾十級臺階,接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就回頭看那座建築的外立面。和別的建築一樣,它也跟街道形成銳角,入口處掛著一個牌子,寫著「奧爾法克託魯姆市政廳」,牌子下面貼著演出海報,內容如下:
奧頓特隆劇場
「麝香交響樂」
i序曲玉竹
ii快板芳香酶
iii行板奧倫香
特邀嘉賓:
極少露面的鼻腔專家,著名的赫蘭特
我罵了一聲,轉頭直接回到酒店。我沒享受到音樂會,倒也不怪塔朗託加,他也不知道我在薩特林染上了感冒。
為了補償這點失望,到了酒店之後我立即開啟包裹。裡頭裝著一個投影儀,一卷膠片,還有一封信,內容如下:
親愛的同僚!
等你到了小熊座,我到了北斗星,你就會想起我們電話裡說過的事情。那次我說我懷疑有些生物可以在高溫灼熱、接近要熔化的星球上生存,我決定對此進行研究。你覺得這個研究不能成功也是正常的。但是這是有證據的。我找到了一顆很熱的行星,乘坐飛船儘可能地靠近它,然後放下了一根石棉繩子,那繩子上掛著帶防火罩的裝置和顯微鏡,我用這種辦法拍了不少有趣的照片。試驗成功後,我通過這種辦法靠近了行星。
你的朋友
塔朗託加
一個小而古老的行星
我非常好奇,一讀完信我就把膠片放進機器裡,然後把床單掛在門上,關掉燈,開啟投影儀。一開始那個臨時螢幕上只是閃耀著一些色塊,能聽見一些粗糙的聲音,還有木頭在火爐裡燃燒一樣的噼啪聲,然後圖片變得清晰起來。
太陽從地平線上落下。海面輕輕盪漾,水上閃耀著細微的藍色火焰。黑暗不斷加重,熾烈的雲層變得蒼白。很快光線微弱的星星出現了。年輕的羅德里羅在研讀了一整天之後覺得很疲倦,他從弗魯基裡出來,打算在傍晚時分散步。他沒什麼特別要去的地方,只是想隨便活動一下他的圖翁,他深吸一口新鮮芬芳且熾烈燃燒的氨氣。有人朝他走過去,在陰影中,對方的身影根本看不清。羅德里羅收緊他的斯克羅切,那人從黑暗中走出來,羅德里羅才看清,對方是他的朋友。
「多美的夜色啊。」羅德里羅說。朋友兩邊的胺巴斯交替站著,儘量不靠近火焰。他說:「真的很美。今年氯化銨長得真不錯,你發現了嗎?」
「是的,收成一定很好。」
羅德里羅懶懶地揮揮手,轉過肚子,開啟感光器官看著星星。
過了片刻,他說:「你知道嗎,無論何時我像現在這樣看著夜空,都會情不自禁地覺得,那邊遙遠的地方還有其他的世界,跟我們這裡類似的世界,也有智慧生物居住著……」
「誰在這裡說智慧生物呢?」另一個聲音從附近傳來。兩個年輕人同時轉過身,朝聲音的方向看去。他們認出了對方那多瘤而敏捷的身影,原來是弗拉門提烏斯。那位年長的學者穩步靠近他們,他身上的衍生物看起來好像一串串葡萄,那些東西鼓起來,從他肩上伸出小枝。
「我在說生活在別的世界裡的智慧生物……」羅德里羅說著充滿敬意地舉起他的斯奎普斯。
「羅德里羅在說生活在其他世界的智慧生物?」學者重複道,「看看他!還其他世界呢!羅德里羅啊,羅德里羅!你就這樣浪費時間嗎,我的孩子?就這樣整天胡思亂想?當然了……我也同意……這樣的晚上……天氣太冷了,你不覺得嗎?」
「不冷。」兩個年輕人齊聲說。
「年輕的火焰,是啊,我知道。總之現在才八百六十攝氏度,我得穿上岩漿外套才行。老了就是這樣。」然後他轉過背,對羅德里羅繼續說,「你剛才說別的世界也存在著智慧生物?照你的想法,那是什麼樣的生物?」
「我們也不清楚,」年輕人窘迫地說,「我覺得應該是各種各樣的都有。在更冷的行星上也應該有以蛋白質為基本單位的生命體。」
「誰告訴你的?」弗拉門提烏斯生氣了。
「因普洛斯奧。他是一個年輕的生物化學學者,他——」
「你說那個傻子,」弗拉門提烏斯打斷了他,「蛋白質生物?蛋白質構成的生命體?!在老師面前說這種話你不覺得丟臉嗎?這就是無知的下場,最近每個人都這麼狂妄了?!你知道他們要怎麼處理你們的因普洛斯奧小朋友嗎?要給他好好澆些水!」
「但是弗拉門提烏斯先生,」羅德里羅斗膽說道,「為什麼要對因普洛斯奧施加如此嚴厲的懲罰?您能否告訴我們其他星球上的生物有可能是什麼樣子的?說不定他們可以直立,能用名為‘腿’的部位行走呢?」
「你從哪裡聽說的?」
羅德里羅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從因普洛斯奧那裡……」他的朋友小聲地說。
「夠了,別瞎說了,別再提因普洛斯奧和他那些胡言亂語了!」弗拉門提烏斯喝道,「腿?夠了吧!我二十五個耀閃之前就從數學的角度證明過,兩條腿的生物只要直立起來,就會立即臉朝下跌倒!我建立了恰當的模型,列了圖表,但是你們這些笨蛋懂什麼?其他世界的智慧生物長什麼樣?我不會直接告訴你們的,去思考,用你們的腦子。首先他們必須要有器官來攝入氨,對不對?有什麼比圖翁更適合攝入氨?他們也應該像我們一樣通過某種介質運動,這樣既能形成防禦也能保暖。難道不會嗎?肯定會的啊!要是沒有了胺巴斯,你怎麼能在介質中移動呢?他們也可能形成感覺器官——感光器官、噬咬器官、照明器官。當然他們肯定也會像我們一樣有五極器官,不僅僅是作為一種身體結構,也是生存的整體方式。每個人都知道,五位體是我們家庭的基本單位——你們能想象到任何不一樣的模式嗎?盡情想象去吧,你們肯定想不到的!因為想要組成家庭,產生後代,就必須有一個塔塔,一個嘎嘎,一個媽媽,一個發發,還有一個哈哈。有共同的熱情、計劃、希望和夢想,這五個性別缺一不可——當然生活中也會有缺少了某位成員的悲劇,我們稱之為悲慘四人,或者無回報的愛……所以你們也該知道,排除一切偏見和成見,只說科學事實,只用準確的邏輯推演,客觀地判斷,我們就能得出這樣一個不容否定的結論,即每種智慧生物都必須和五角族類似……就是這樣。你們明白了嗎?」
作者「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其他小說
《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