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次航行

在塔朗託加教授著名的《太空生物學》一書中,我得知有一個行星,它圍著雙星厄爾佩亞旋轉。它很小,如果這顆行星上所有的居民同時離開自己的房子,大家必須全部單腳站立才能擠得下。塔朗託加教授的名聲固然響亮,但這種表述方式實在太誇張,我決定親自去看看是否屬實。

那趟旅行我走得有點糊塗。在造父變星附近,我的463號可變引擎壞了,飛船朝著造父變星墜落,我緊張起來,因為那顆星的溫度高達六十萬攝氏度。溫度不斷升高,很快變得難以忍受了,我只能擠進平時放食物用的小冰箱裡——這真是奇怪的好運,我從未想過自己竟會蹲在冰箱裡。成功修好了引擎之後,我順利朝著厄爾佩亞飛去。那個雙星系統是由兩顆恆星構成的,一顆大些,紅得好像爐火,但溫度不高;另一顆是藍色的,散發出強烈的熱量。那顆行星本身真的非常小,我把星系周邊全部找了一遍才找到。那裡的居民唯滋人很友好地接待了我。

兩顆恆星接連升起落下的景色非常壯美,它們的日蝕也是非同尋常的美景。紅色的太陽照耀半天,所有事物看起來彷彿都在滴血,接下來的半天是藍色的太陽照耀,這時候光線極其強烈,必須閉著眼睛走動才行,但即使如此,你還是能大體上看見東西。唯滋人不知道什麼是黑夜,他們把藍色恆星照耀的時候叫作白天,紅色恆星照耀的時候叫作夜晚。行星上的空間確實非常非常小,但是唯滋人很聰明,擁有很多知識,尤其在物理方面研究很深,他們以極具創造性的辦法克服了空間狹小的難題,但必須承認,這個辦法太奇異了。是這樣的,在一間政府特別辦公室裡有一套高精度的x光裝置,這個星球上每個居民都有一套所謂的「原子檔案」,包含了身體所有物質、蛋白質分子和化學鏈各種細節的準確藍圖。當夜晚降臨,唯滋人穿過一扇小門進入一個特殊的機器裡,整個人都分解為原子。這種狀態下他們只需佔據很小的空間,就這樣度過夜晚,然後到了早晨,等到某個指定的時間,機器上響起警報,然後按照原子藍圖把唯滋人的分子按正確順序組裝起來,門再次開啟,休息了一個晚上的唯滋人就重新活過來,打幾個呵欠上班去了。

唯滋人跟我講了這種生活的好處:永遠不會失眠,也不會有噩夢、鬼壓床,更不會被夢魘困住,因為那個機器把他們的身體變成了原子,所以也就沒有了生命和意識。在其他很多情況下他們也有類似的應對方法,比如說,在醫生的候診室和政府辦公室裡是沒有椅子的,只有粉色和藍色的小盒子。這些盒子其實也是那種機器。在一些會議和集會上也採用了同樣的辦法——簡而言之,只要是人們會覺得無聊,表現不活躍,沒有做出任何有用的事情、只是徒然佔據空間的場合,都有那種機器。同樣唯滋人也用這個巧妙的辦法來旅遊:你想去哪個地方的話,直接在卡片上寫個地址貼在小盒子上,盒子放進機器裡,你自己走進機器,原子化,進入盒子。這裡有一個專門的機構,類似我們的郵政系統,專門將這些小包裹投遞到各自的地址去。要是萬一有人特別著急,他的原子資料就會用電報送到指定地點,再通過那邊的機器重造一個人形。原本的那個唯滋人就被原子化,儲存在檔案室裡。這種電報式的旅行方式非常簡單快捷,應用很廣泛,但是也有風險。我剛到那裡的時候,報紙上說剛發生一起嚴重事故。一個名叫瑟爾謨菲利斯的年輕唯滋人要去位於另一個半球的鎮子結婚。在戀愛中的他當然很著急,希望馬上來到結婚物件面前,於是他去了郵局,用電報傳送自己。但是就在傳送的時候,郵局的人因為緊急事務走開了,來接手的人不知道瑟爾謨菲利斯已經傳過去了,結果把他的資料重新傳送了一次。結果你猜怎麼著,在焦急的新娘面前站著兩個瑟爾謨菲利斯,就跟同一個豌豆莢裡的兩個豌豆一樣,完全一致。當時那可憐的女孩又驚訝又絕望又混亂,簡直無法描述,婚禮也全毀了。為了解決這個不愉快的意外事件,大家準備讓其中一個瑟爾謨菲利斯原子化,但是這個努力失敗了,因為兩個人都堅稱自己才是唯一那個真正的瑟爾謨菲利斯。此事一直鬧上法庭,走了好長的訴訟流程。直到我離開之後,最高法庭才給出裁定,所以我也不知道最終的裁決到底是什麼。

唯滋人催我也親自試試這種睡眠和旅行方法,還跟我說這樣的事故非常罕見,原子化的過程沒有絲毫神秘或者超自然的地方。每個人都知道,人體組織的基本構成和我們身邊的物品一模一樣,和行星恆星都沒什麼區別,唯一的不同就在於內部的連線方式和各種成分的排列方式。道理我都懂,但還是不用嘗試了。

一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去拜訪一個認識的唯滋人,但是去之前忘了給他打電話。我進屋的時候,家裡似乎一個人也沒有。於是我到處找主人,把家裡的門都一一開啟(唯滋人家裡的房間都擠得很緊),最終我開啟一扇虛掩的門,這扇門比別的都要小,裡頭的佈局如同電冰箱,那裡面全空著,只放著一個架子,架子上有個落滿灰色塵埃的小盒子。我想都沒想,就摸了一把塵埃,這時候我忽然聽見開門的聲音,嚇了一跳,盒子也掉在地上。

「你在幹什麼,可敬的外星人!」那位唯滋人的兒子喊道,剛才開門的就是他,「你把我爸爸灑得到處都是!」

聽到這番話,我不禁覺得恐懼又窘迫,接著那位少年又說:「沒關係,沒關係,別擔心!」他說著跑出去,很快拿了一大塊煤炭、一袋子糖、一小撮硫黃、一顆釘子和一把普通的沙子跑回來,他把這些東西全部倒進盒子裡,關上盒子的小門,然後開啟開關。我聽見某種類似深深的嘆息或者吞嚥的聲音,門開了,我的朋友安然無恙地進來了,我手足無措的樣子讓他笑話。後來聊天的時候我問他,我有沒有傷到他,畢竟我把他的身體成分灑得到處都是,而後來他兒子來處理的時候又顯得很隨意。

「沒事沒事,不用擔心。」他說,「你一點兒都沒有傷到我,別多想了!我親愛的外星朋友,你當然也明白,當代生理學研究表明,我們身體的所有原子都在不斷更新,有些鍵斷裂後,又有新鍵形成,其中的損失由我們吃的食物和喝的飲料來彌補,同時呼吸過程也可以彌補——所有的這一切過程我們稱之為新陳代謝。因此一年前組成你身體的原子可能早就離開你了,現在正在某個很遙遠的地方,只是你身體的基本結構沒有變化而已,物質結構的連結系統沒有變化。我兒子補充物質讓我重新成形的方法完全沒錯。我們的身體就是由碳、硫黃、水、氧、氮和一點點金屬構成的,他拿的東西包含了所有這些物質。請自己去機器裡試試吧,你就會知道這個過程沒有任何傷害……」

我婉拒了主人的盛情邀請,後來我又數次拒絕了這種邀請,但是最終在經歷一番心理鬥爭之後,我下定了決心。在一間裝了x光的辦公室裡,他們拍了我的影像,製作了一份原子檔案,然後我去拜訪朋友。把自己擠進那個機器的過程有點艱難,因為我比較胖,所以好心的主人來幫我,他們全家齊心協力才關上那扇門。鎖頭嘀嗒一響,周圍一片黑暗。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記不清楚了。我只覺得自己特別不舒服,一個板子的邊緣頂著我的耳朵,我還沒來得及調整一下姿勢,小門就開了,我從機器裡爬出來。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他們沒完成操作,但是我的朋友愉快地笑著回答說,是我搞錯了。為了確定情況,我看了牆上的鐘,我確實在機器裡過了十二個小時,但其間沒有任何感覺。唯一一點小小的不便是,我衣服兜裡裝著一塊表,表上顯示了我進入機器的時間,它跟我一樣被變成了原子,所以沒有走動。

我和唯滋人結下越來越深厚的友誼,他們告訴我,這個技術還有別的用途:他們有種風俗,如果有哪個傑出的學者被某個解決不了的問題所困擾,就去機器裡待上幾十年,然後等他復活的時候,就出去問問那個問題解決了沒有,如果沒有,學者就繼續被原子化,直到問題解決為止。

在此次成功的實驗之後,我變得大膽了很多,變得很喜歡這種奇怪的休息方式。不光是晚上,但凡有空,我就想被原子化。你可以在街上、在公園裡隨時隨地原子化,因為到處都有這種機器,看起來就像有門的郵箱一樣。你只要記住設定好鬧鐘就可以了,有些心不在焉的人確實會忘記鬧鐘,結果就會在機器裡待很久,不過幸好這裡有專門的檢查人員,每月都會來檢查機器。

在待在這個星球上的最後一段時間,我成了唯滋人風俗的忠實愛好者,正如我之前所說,現在我每時每刻都想原子化。由於此種輕率的愛好,我付出了很大代價。有一次,我使用的機器出了一點故障,那天早晨鬧鐘響了之後,機器沒有把我按照通常的模樣復活,而是把我變成了穿皇帝服飾的拿破崙·波拿巴,戴著榮譽軍團勳章的三色綬帶,還佩著一把軍刀,頭上有一頂金色的羽冠,手上還拿著權杖和球——我就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驚訝的唯滋人面前。他們讓我趕緊去附近沒壞的機器重塑一下我自己,不會有任何困難,因為我自己的原子檔案有記錄,可以使用,但是我沒聽他們的,我只要把那頂羽毛帽子換成耳罩,軍刀換成餐具,球和權杖換成傘就可以了。等我坐在自己的飛船控制台前,把那個行星遠遠甩在身後無限的黑暗中時,我突然想起來,我當時太匆忙地把那些花哨玩意兒扔了,而現在便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佐證我說的話了。但一切都晚了。

據我們所知,最高法庭的裁決是將兩個未婚夫全部原子化,然後還原一個,確實是個明智的判決。——原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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