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航行

褚禽:

卡特利特-索多米,埃謝…………………6皮.

邁利,切塊…………………………………8皮.

同上,配小牛塊和生菜……………………8皮.

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但是旁邊的房間裡傳來非常暴力的撞擊聲,我嚇得血都要涼了,聽起來就像是某個機器人住客在砸牆,想把自己的住所砸成碎片一樣。我嚇得汗毛倒豎,真是受夠了。我努力悄無聲息地逃出那間恐怖的房間來到街上。跑出好一段距離之後,我才鬆了口氣。現在,倒霉可憐的我該怎麼辦才好呢?路上我又遇到一群機器人,其中一個扮演老女僕,另外幾個假裝熱心圍觀。我還是完全不明白這些馬格利人到底在幹什麼。也許我可以再偷偷混進戟兵隊伍裡去,但是希望不大,而且很可能被抓。這怎麼辦才好呢?

我東想西想地走著,接下來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機器人坐在長凳上曬他身上的舊鉚釘。他用報紙蓋著頭。頭版上寫了一首詩,開頭一句是「吾已墮落,非乃昔日的馬格利」——接下來的內容我想不起來了。我們慢慢聊起來。我自稱是從附近的薩埵瑪西亞城裡來的。這個老機器人非常熱情,很快就請我去他家。

「那汝在找住的地方嗎,先生?長久住在這個旅店也不是明智之舉,怎麼能和這些人為鄰?請務必和沃來。汝光臨寒舍,真是沃的光榮,請與沃分享備用零件。汝定然是高貴之人,請到沃卑微的住處來吧。」

我能怎麼辦呢,我只能同意了,反正也合我的意。這位新朋友在三號大街上有自己的房子。他很快給我收拾了一間客房。

「這一路上汝一定很疲倦了。」他說。

他也一樣端出了油罐子、矽樹脂和抹布。我知道他會說什麼,機器人就是這麼簡單的東西。他確實是那樣說的:

「這些為汝恢復精神,請拿回自己房間使用吧,」他說,「稍後沃捫再一起交流……」

他關上門。我沒動那油罐和矽樹脂,只是照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偽裝,然後塗黑我的牙齒,過了十五分鐘,我決定下樓,實際上我根本不懂這種神神秘秘的「表演」是什麼意思,突然間房子裡某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聲。這次我沒有逃跑,而是下了樓,那聲音吵得震耳欲聾,彷彿有人要把鐵柱子砸碎一樣。那聲音是從客廳傳來的。屋子的主人拖著鐵製的身軀七扭八歪地坐著,姿勢非常奇怪,好像一個巨大的娃娃被砍成幾塊倒在桌上。

「進來,沃的客人!汝看到這軀體一定十分暢快。」他看到我就趕緊坐起來,指了指另一邊。一個比較小的機器人躺在地上。我走近了之後,那個東西睜開眼睛坐起來,用微弱的聲音反覆說:

「先生——我只是個無辜的孩子——饒了我吧——先生——我只是個無辜的孩子——饒了我吧。」

房主遞給我一把斧子,看起來和剛才的長戟差不多形狀,只是手柄更短。

訂婚的機器人

「現甾,尊貴的客人,小心一點,滿懷慈悲地——請給他看看,他怎麼了!」

「但是我——我不會給孩子治病……」我無力地抗議道。他也僵住了。

「不會治?」他重複了一遍,「好遺憾。汝這就讓沃為難了,朋友。汝會幹什麼?沃只有這一點點爇點——這就是沃的爇點。那汝願意用小牛嗎?」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非常堅固的塑膠小牛,擠一擠就會發出微弱的哞哞聲。我還能怎麼辦?我不想暴露,就大力砍向那個倒霉的人偶,整個過程中儘量不帶一絲感情。同時房主把兩個人偶都大卸八塊,然後把工具收拾起來,他把那些東西叫作骨頭刀。他問我滿足沒有,我只能說我這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

我在克爾夏的陰鬱生活就此開始了。次日早晨,吃完了熱機油做的早餐後,房主就出門上班了,他妻子在臥室裡瘋狂鋸東西——我覺得是一頭小牛,但也不確定。由於受不了那些哞哞聲、尖叫聲還有鐵甲撞擊的聲音,我只能出去在城裡隨便走走。城裡居民打發時間的方式很單調,就是砍東西,用輪子碾壓、縱火、拆東西——在城市中心有一個帶小商鋪的遊樂園,你可以在那些店裡買到最有創意的兇器。在那裡沒一會兒,我簡直無法直視自己的削筆刀了。只有在肚子餓的時候,我才等到黃昏時分出城去,躲在樹叢裡趕緊吃幾口沙丁魚和餅乾。吃這些東西我自然老是想打嗝,但是一打嗝我就會有生命危險。第三天,我們去了劇院。他們正在演一齣名為《卡爾巴扎瑞斯》的戲劇,講的是一個年輕英俊的機器人被一個人類——也就是黏液種——無情迫害的故事,他把那個機器人泡在水裡,在他的油裡摻沙子,故意弄鬆他的螺絲讓他摔倒,等等。觀眾們氣得咔咔作響。在第二幕的時候,電腦的密使出場,年輕的機器人得救了,第三幕主要是講那個人的命運,如我所料,劇情很悲慘。

出於無聊,我在房主的私人圖書館裡東看西看,但是裡面沒有半點有趣的東西:有幾份《薩德侯爵回憶錄》的廉價重印版,除此之外就是各種手冊,比如《如何昏辯黏液種》,我還記得其中幾段,有一段是「黏液種非常軟,觸感如同鼻涕蟲……眼睛呈圓形,有液體,據說是展示他們靈魂的地方,臉頰有彈性……」等等,那本書有將近一百頁。

星期六,城裡的大人物來拜訪我們——分別是錫匠工會的錫匠大師、市府裝甲師代表、工會高階機械師,還有兩個原型箱,一個資深石匠,但是我分不出他們誰是什麼職業,因為他們主要是在說藝術、戲劇,還有偉大引導者了不起的多重功能。女士們說了些八卦。我從她們的談話中得知有個叫卡普斯頓的機器人,他是個聲名狼藉的流氓壞蛋,在上流社會中過著奢侈浪費的生活,他周圍有很多電子跟班,一個個都披掛著無比昂貴的管子和線纜。但我跟房東提起這個卡普斯頓時,他反應很平靜。

「年輕人都有仄個過程,」他很幽默地說,「等他生一點鏽,就會成熟墮落,就是另一種調子了……」

一個女性高貴種此前很少來訪,不知為何突然開始注意我。在喝了不知道多少杯機油之後,她低聲說:「汝真可愛,汝願意和沃在一起嗎?到沃的房子去,沃捫岢以一起——」

我假裝自己突然陰極漏電,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我的房東夫婦一向相處得很好,但是有一次我無意間看到他們吵架,她罵房東會碎成零件,而房東卻沒回嘴。

有時候一個很受歡迎的電子醫生會來,他在城裡有個診所。他很少談論自己的病人,但偶爾也會說。通過他我得知機器人確實偶爾會發瘋,而且發瘋最嚴重的症狀就是堅信自己是人類。而且,從他的談話中,我得知,最近這樣的病例越來越多了,當然他沒有明說,我是從他的話中推斷出來的。

不過我沒有把這些資訊反饋給地球,因為,首先它們太瑣碎了;其次,我也不打算立即返回我藏匿飛船的山區,而訊號發射器就在飛船裡。一個晴朗的早晨,我砍完了小牛(房東每晚都給我一頭小牛,他堅信世上沒有比這更讓我開心的了),突然有人狠命敲門,敲得整個房子都在晃了。我害怕起來,事實證明我怕得太有道理了。是警察來了——也就是那些戟兵。他們一言不發逮捕了我,把我帶到街上,房東夫婦嚇得目瞪口呆。我被銬起來塞進一輛車裡,直奔監獄,一群不懷好意的人已經站在了入口處,他們紛紛發出表示輕蔑的噓聲。我被關進一個單間。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我坐在金屬床墊上嘆了口氣。現在嘆氣也沒關係了。我思考了一下,回想迄今為止我在銀河系不同地點蹲過多少個監獄,但是沒數明白。床墊腳邊有個東西。是一本講如何探知黏液種的手冊——是有誰惡意放在這裡諷刺我的嗎?我不假思索地開啟它。首先我讀到,黏液種的上半身運動和所謂的「呼吸現象」緊密相連,要是面罩出口沒有絲毫氣流的話,還可以在握手的時候察覺到對方伸出來的手是不是軟的。這段話最後還總結道,在焦慮的時候,黏液種會分泌出液體,主要集中在額頭上。

這個描述很準確了。我現在確實在分泌出液體。表面上看來,太空旅行是挺無聊的,也就是說,剛才提到的蹲監獄的事情總是反覆發生——這大概體現了探險某些不可避免的事項——在不同的行星,甚至在星雲裡。不過這一次的處境之艱難是前所未有的。中午時分,一個衛兵給我端來一碗滾熱的機油,上面還漂著幾顆軸承滾珠。我問他要更有營養的東西,畢竟我已經暴露了,但是他只是諷刺地咔嗒響了一聲就離開了。我開始敲門,要求請律師。沒人回答。到傍晚時分,我吃完了從盔甲裡找到的最後一塊餅乾,此時有鑰匙插進鎖眼,一個帶著厚厚皮製資料夾的矮壯自動機器走了進來。

「該死的黏液種!」他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沃會擔任汝的辯護律師。」

「你平時一直都這樣見你的客戶嗎?」我坐下來問道。

隨著咣噹咣噹的聲音,他也坐下了。他很醜,而且下腹部的板子完全鬆了。

「哼,見黏液種就仄樣,」他十分堅定地回答,「仄只是尊重沃的職業——不是對汝,汝個無恥之徒——沃用沃的學識為汝辯護,生物!至於說懲罰,沃岢以把懲罰減到只是拆卸。可恥!」

「你在說什麼呢?」我說,「我不可能被拆掉。」

「哈!」他發出吱咯一聲,「汝想得美!跟沃說汝之前都藏在哪裡?汝這個可惡德黏液種!」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克勞斯創·弗雷德拉克斯。」

「克勞斯創·弗雷德拉克斯,告訴我,我的罪名是什麼?」

「罪名就是黏液種,」他迅速作答,「此為大不敬。還企圖煽動叛亂,尤其是採取了古庫姆行為,竟然對偉大引導者圖謀不軌,實在是極大的褻瀆——這些都是不可原諒的罪行,明白了嗎,黏液種?認罪嗎?」

「你真的是我的律師嗎?」我問,「你說起話來像檢察官,或者地方預審法官之類的。」

「沃是汝的辯護律師。」

「好。以上罪名我全部否認。」

「他們會讓汝火星四濺!」他吼道。

看到他們派給我的律師居然是這種貨色,我也就一直保持沉默了。次日我被帶出來接受審問。儘管法官使勁大喊大叫,比昨天那個律師的態度還嚇人——可能是吧,總之我還是什麼都不承認。他一會兒大聲吼叫,一會兒低聲細語,一會兒又發出機械的笑聲,然後再冷靜地解釋說,哪怕等到他開始呼吸了,我也不可能逃出馬格利的審判。

第二次審問有大人物參加,因為他體內的管道都閃閃發光。接著又過了四天。我最大的問題就是食物。我把拴褲子的皮帶泡在水裡想辦法吃了,他們每天給我送一次水。衛兵送水的時候伸長胳膊免得靠近水罐,彷彿裡頭都是毒藥一樣。

過了一星期,皮帶吃完了,還好我有一雙山羊皮的繫帶高幫靴子——在我坐牢期間,鞋舌是最美味的東西了。

到了第八天早上,兩個衛兵叫我收拾東西。我被帶上一輛麵包車,移送到一個叫鐵宮殿的地方,那個電腦就住在鐵宮殿裡。我們走上一座巨大的不鏽鋼樓梯,穿過眾多排列著陰極射線管的大廳,最終我被扔進一間十分寬敞但沒窗戶的房間。衛兵退下,只剩我一個人。在屋子的正中間,天花板上掛著的一副黑色簾子垂到地上,簾子的褶皺集中在中間,形成一個方形輪廓。

「啊,邪惡的黏液種!」雷鳴般的聲音彷彿是從鐵製的穹頂下的管子裡傳出來的,「汝死期已至。說吧,汝喜歡什麼:切肉,砍骨頭,還是液壓打擊?」

我沒說話。電腦發出咣噹轟隆的聲音,然後又大聲說:「聽吾言辭,一切黏液生物中最黏稠醜陋的存在!聽吾偉大的聲音,汝這抽泣的黏液,汝這鼻涕般的乳狀液!在吾偉大的光芒中,吾賜予汝仁慈:若汝願意成為吾忠實臣民之一,若汝全心全意想成為高貴種,吾就饒汝的性命。」

我回答稱,這正是我多年的夙願。電腦輕聲笑了,一邊發出脈衝式嘲笑一邊說:「吾知道汝在撒謊。聽吾的話,蛆蟲!汝可以繼續保持汝這黏液狀形態,但只能以高貴種戟兵的面目出現。汝的工作是揭發所有黏液種:間諜、特工、叛徒和其他黏液星派來的害蟲。暴露他們,揭發他們,找到赤身裸體待在鐵皮裡的他們,只有通過這神聖的工作才能讓汝保住這身黏糊糊的皮。」

我莊嚴發過誓之後,他們帶我去了另一個房間,給我登記,命令我每天向戟兵中心提交報告。做完這些事,我覺得虛弱又眩暈,但總算可以離開宮殿了。

夜幕降臨時,我來到城外,坐在草叢裡思考。我內心覺得很反感。要是他們砍了我的頭,我至少還算保住了尊嚴,但是現在,我卻要幫那個電子怪物做事,我違背了自己來時的初衷,徹底搞砸了這些機會。接下來怎麼辦呢?坐上飛船逃跑?那還真是丟人。但我還是朝飛船走去。當那個鐵盒子大軍統治者的密探比逃跑還要丟人啊。但是到了我當初隱藏飛船的地方,看見滿地破損的飛船碎片,那份恐懼簡直無法描述。顯然是機器人乾的!

我返回城裡的時候天基本黑了。我坐在石頭上,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了那永遠回不去的故鄉而哭泣。淚水順著鐵甲內部的空殼落下去,這裡面是我存放食物的地方,也是我的監獄——然後淚水順著膝蓋處的縫隙流出,也許會讓關節處生鏽吧。但我不在乎了。

突然我發現一群戟兵正慢慢朝城外的草地走去,西沉的太陽勉強映出他們的輪廓。他們舉止很奇怪。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他們一個一個陸續離開佇列,悄無聲息走進灌木叢中消失了蹤影。我覺得這事太奇怪了,於是儘管內心依然絕望,仍然起身悄悄跟上了離我最近的那個人。

我必須要補充一句,這個時節,本地灌木叢裡結了不少漿果,味道很像歐洲越橘,吃起來甜美可口。只要能離開這座鋼鐵城市,我就會來吃漿果。所以想想看我當時有多驚詫吧,我跟蹤的那個戟兵居然掏出一把小鑰匙——跟我在總部拿到的那把一模一樣——從左側開啟面罩,然後雙手抓起漿果像個野人一樣拼命塞進嘴裡!雖然我站得挺遠,也還是能聽見他稀里呼嚕地吃。

「噓,」我急切地噓了一聲,「喂!」

他一跳,掉進灌木叢裡,但是沒離開太遠——不然我會聽見聲音。他應該是摔倒在什麼地方了。

「聽著,」我壓低聲音說,「別怕。我是人類。人類。像你一樣喬裝起來了。」

似乎有一隻眼睛恐懼又懷疑地閃了閃,從樹葉後面看著我。

「汝為什麼要跟著沃?」一個嘶啞的聲音問道。

「我正在跟你解釋。我是從地球來的。他們專程派我來的。」

我花了好一陣子才說服他,他總算從灌木叢裡爬了出來。他在黑暗中摸了摸我的盔甲。

「汝是人類?禛的?」

「你為什麼不正常說話?」我問。

「嗨,沃罔記了啊,甾仄裡待了五十年,從‘命運號’把沃送到這裡開始……沃糟了好多罪啊,說也說不完……唉,感謝上蒼,甾沃死前又輿到一個真正的黏液種……」他語無倫次地說了一長串。

「振作一點!別再裝了!聽著——你是不是情報局裡來的?」

「對哇,就是情報公司來的,是馬林格勞特公司送沃來的,唆是要嚴格保密,臥底偵察。」

「你為什麼不逃跑?」

「天哪,沃怎麼跑?沃德飛船被拆了,能跑到哪裡去?哎呀,那邊是沃捫隊德人來了!沃該回去了……下次沃捫還能梘面嗎?明天,甾軍營牆那裡……汝來嗎?」

雖然還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但我還是同意和他見面,我們互相道別,他提醒我等一會兒再走,自己則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我進城的時候心情輕鬆多了,因為我看到了策劃密謀的機會。為了保持力量,我走進在路邊看見的第一家酒店睡了一覺。次日一早,我找了找鏡子,看到我胸口上有一個小小的粉筆痕跡,是個小叉,就在左邊的護肩甲下面,我突然恍然大悟。是那個人——是他乾的,他想出賣我!「那個卑鄙小人。」我低聲說著,腦子裡瘋狂思考該怎麼辦。我擦掉那個可惡的記號,但光這麼做還不夠,他肯定已經報告了——我敢肯定。他們會開始尋找這個陌生的黏液種,很顯然就是最後一個登記註冊的人,還會把有嫌疑的人都叫去問話——我肯定會被問的,一想到會被問訊我就怕得不行。我意識到我必須轉移自己的嫌疑,立即想出計劃。那一整天我都待在旅店裡大力砍牛,免得引人注意,到黃昏時分,我手裡藏著一支粉筆,快速跑到市中心,至少給路過的四百多個行人身上畫了叉,反正從我身邊經過的都被我畫了叉。到午夜時分,我覺得放鬆一些了,就回到旅店,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來,昨天晚上除了和我說話的那個叛徒以外,還有好幾個戟兵也跑進樹叢裡了。我停下來想了想。突然,一個非常簡單的想法冒出來。我離開城市去了漿果灌木叢。這時候剛過午夜,那群鐵皮人又出現了,他們漸漸散開,接著從附近的樹叢裡傳來沉重的呼吸聲,急切咀嚼吞嚥的聲音,然後他們的面甲陸續關閉,這群人從灌木叢裡默默爬出來,盔甲裡塞滿漿果。我混入其中——因為天黑,他們把我當作自己人——在回去的路上,我給周圍的人儘可能用粉筆畫上小圈。這樣一路到了戟兵大本營門口,我可沒打算進去,所以又溜回了旅館。

次日我坐在戟兵營地外的長凳上,等他們放風出來。我看到一個肩膀上畫著叉的,就跟著他,街上沒人的時候我用手一拍他的背,他嚇得全身一抖,我就說:

「以偉大引導者的名義!跟我來!」

他怕得要命,從頭到腳抖個不停,像個溫順的羊羔一樣一言不發地跟著我走了。我關上自己的房門,從兜裡掏出一支螺絲刀,開始拆他的頭。花了一個小時,我才把那個鐵罐子拆下來,終於看見了一張臉,由於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他蒼白陰沉消瘦,而且嚇得直翻白眼。

「你是黏液種?」我大聲吼道。

「是,長官,尊敬的長官,但是——」

「但什麼?!」

「但沃,沃……登記過……沃發誓效忠偉大引導者!」

「多久之前?說!」

「三……三年前,長官,但、但、但那之後沃一直……」

「等等。」我說,「你知道其他還有誰是黏液種?」

「地球上?長官,我不清楚,沃只求您慈悲,沃只是——」

「不是地球上!是這裡!」

「沒有!長官!沒有!但是如果沃看見,沃一定報告——」

「好了,」我說,「你可以走了。拿去,把你的頭盔戴上。」

我把螺絲刀扔給他,把他推到門外,還聽見他在雙手發抖地擰緊自己的金屬腦袋。我坐在床上,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忙壞了,因為我就在街上隨機抓人,把他們帶回旅店拆下腦袋。我的猜測是正確的:所有人都是人類,每一個都是!這地方沒有一個機器人!我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一個惡魔,電子惡魔——就是那個電腦!在這個發光線纜組成的巢穴裡孕育出了怎樣的地獄啊!這顆行星潮溼多雨,溼得簡直能讓人害風溼病——對機器人來說太過於潮溼,有害健康……他們早該生鏽爛掉了才對,而且隨著時間流逝,這裡肯定也已經沒有維修備件了,他們早就壞了,一個個都去了城外的墳場,只有風從他們破爛的金屬外殼裡吹過,奏出輓歌。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電腦眼見自己建立的秩序消失,自己的國家崩壞,它想出了一個最離譜的陰謀。它利用它的敵人、利用那些被派來摧毀自己的間諜建立起新的軍隊,選出自己的代理人,把他們變成了它的臣民!那些暴露了的人都不敢背叛電腦——誰都不敢嘗試接觸其他人,也就不知道他們其實不是機器人,就算他發現了一個人類,也會擔心對方首先出賣自己——就像起初被我在越橘樹叢裡抓住的戟兵一樣。雖然敵人變成了中立派,但那個電腦還不滿足——每件事情它都樹立一個典型,並且鼓勵大家互相揭發,檢舉新來的人,它的邪惡詭計就不會暴露。畢竟最能分辨機器人和人類的人(假設其中還有一些機器人的話)都參與到情報機關的機密工作中去了。

就這樣,每個人都暴露了,然後登記發誓,覺得自己被徹底隔離了,甚至怕自己的同類勝過機器人,因為機器人倒還不一定是秘密警察,而人類對人類來說卻肯定是。那個電子怪物就這樣奴役我們,控制了每一個人——利用每個人控制了所有人,我的飛船肯定也是我那群悲慘的人類同胞拆掉的,根據那個戟兵的說法,之前的飛船肯定也是一樣的遭遇。

「惡毒,太惡毒了!」我想到這裡簡直氣得發抖。煽動我們背叛還不夠,地球的部門還不停地派來更多的人侍奉這電腦——地球送來了最好、最可靠、最優質的裝置!在這群鐵皮奴才中有沒有真正的機器人呢?我很懷疑。從他們熱切迫害人類的態度裡也能看出來。因為人類自己必須——對機器人來說人是新物種——他們必須比真正的機器人更像機器人才行。所以我的律師才對我表現得無比仇恨。所以我第一次遇到的那個混蛋才想出賣我。唉,這地方是何等地邪惡、混亂,儼然就是一團電子線路的陰謀詭計!

發現了這個秘密對我來說也沒用,只要那個電腦一聲令下,我轉眼就會被扔進地牢。這裡的人被奴役得太久了,他們一直在假裝服從那個插電源的別西卜,居然忘了怎麼正常說話!

我該怎麼辦呢?偷偷溜進宮殿?那樣做太瘋狂了。還有別的什麼辦法呢?眼下的狀況很奇怪:這座城市被墓地環繞,電腦的臣民全都在墳地裡了,早就變成鏽渣了,然而它的統治還在繼續,甚至比以往還強大,甚至更令人信服,因為地球不斷送去新人——何等愚蠢!我越是思考,就越覺得這件事在我之前肯定就有人發現了,但最後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他必須要聯絡其他人,信任其他人,但是總是不可避免地馬上就會遭到背叛,叛徒肯定能博得電腦歡心,並得到提拔。「我的個神聖電子裝置啊!」我心想,「這真是天才的計劃……」想到這裡我意識到自己也染上了機器說話的腔調,而且我也習慣了鐵皮面罩,人類的臉反而顯得太裸露、醜陋、不體面……而且黏糊糊的。「天啊,我要瘋了,」我心想,「那些人,他們肯定很多年前就已經瘋了——救命!」

經過一晚上憂鬱的深思熟慮之後,我去了市區的一家商店,用三十皮買了一把最最鋒利的砍刀,然後等待夜幕降臨。接著我溜進一片大花園,那花園的中心就是電腦所在的宮殿。我躲在灌木叢裡,用鉗子和螺絲刀脫下鐵甲,然後光著腳沿著排水口往上爬,我小心翼翼地沒發出一絲聲音,來到了二樓。窗戶開著。衛兵沿著走廊來回巡邏,發出空洞的撞擊聲。他背對我走到對面大廳盡頭的時候,我跳進窗戶,飛快地跑到近旁的門口,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

那個房間恰好就是電腦跟我說話的大房間。裡頭很黑。我拉開黑色的鏈子,看到那巨大的電腦像一堵牆一樣高及天花板,刻度盤像眼睛一樣閃爍。邊緣處有一條白色的裂縫。顯然是一扇門沒關好。我躡手躡腳、屏息凝氣地走過去。

電腦內部好像一間二流旅店的小房間。較遠處放著一個門半開的保險櫃,櫃子不大,一串鑰匙插在鎖頭上。屋裡還有一張堆滿檔案的桌子,桌旁坐著一個穿灰西裝的乾瘦紳士。他戴著一副鬆垮垮的袖套,很像是辦公室文員的打扮。他正在寫東西,一張一張地填表。他手邊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碟子上還放著幾顆糖。我輕輕走進去之後順手關上門,門的鉸鏈甚至都沒半點聲響。「咳咳。」我說著,雙手舉起大砍刀。

那位紳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我,我手中砍刀的閃光讓他驚恐無比。他臉都扭曲了,一下跪在地上。

「不要!」他喊道,「不!!!」

「再敢出聲,你就死定了,」我說,「你是誰?」

「赫、赫普塔格努斯·阿古森,我的主人。」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叫我蒂奇先生就好了,明白嗎?」

「遵命!是!是!」

「電腦呢?」

「蒂、蒂……」

「根本就沒有電腦,對不對?」

「不——不,先生!我只是聽命行事!」

「當然。誰下的命令,你知道嗎?」

他抖得像片樹葉,哀求著舉起雙手。

「太麻煩了……」他痛苦地說,「求求你!千萬別讓我說出來,我的——原諒我!蒂奇先生!我……我只是個秘書,登記在冊的六級秘書而已……」

「好吧。那電腦呢?機器人呢?」

「蒂奇先生,行行好吧!我把真相全部告訴你!是我們的首領——他安排了這一切。分配資金——去運作,提升——啊——提升效率……研究發展,決定什麼事適合我們的人民,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分配……」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我不知道!我發誓我不知道!從我來到這裡開始——什麼都沒變過,你千萬不要以為這裡我說了算,絕對不是!我的工作只是管理這些人事檔案。問題在於……在於我們的人處於極端環境中面對敵人時會不會崩潰——他們準備好沒有,嗯,準備好拼死一戰沒有。」

「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回地球?」

「因為,因為事實證明他們全是背叛者,蒂奇先生……誰都不願為了古庫姆——呸,我是說為了我們的事業捐軀,那個詞說得順口了,請理解。十一年來,我一直坐在這裡,再過一年我就該退休了,領津貼了,我有妻子和孩子,蒂奇先生,看在他們的分上——」

「住口!」我憤怒地說,「你想要津貼,狗腿子,我就給你津貼!」

我舉起砍刀。那個秘書的眼睛瞪得老大,嚇得趴在我腳下。

我命令他站起來,然後把他鎖進保險櫃裡,當然沒忘留一點兒通氣口。

「不準偷看!要是你敢發出任何聲音,我就砍死你這老混蛋!」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那是我人生中最愉快的夜晚之一,屋裡有很多檔案——報告、陳述、宣誓書、記錄、檔案,這顆星球上每一個居民都有自己的檔案袋。我用這些機密檔案在桌上鋪了個床,因為房間裡沒有睡覺的地方。次日早晨,我開啟麥克風,以電腦的身份命令所有人在宮殿前集合,且每個人都要帶上鉗子和螺絲刀。他們排成長隊,好像一大片鐵製的棋子,我以聖電子裝置的電容的名義命令他們把各自的腦袋取下來——上午十一點,第一批人類腦袋出現了,接著出現了騷動和混亂,大家喊「叛國!叛國!」——幾分鐘後,最後一個鐵頭盔也咣噹一聲丟在了地上,大家齊聲歡呼起來。然後我也出來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並建議大家在我的帶領下一起開始工作——我希望用現有的材料和補給做成一艘飛船。結果我發現,這個宮殿的各個房間其實就是由好多艘宇宙飛船拼起來的,而且都裝滿了燃料,隨時都能出發。在走之前,我把阿古森從保險櫃裡放了出來,但是沒有讓他上船,也沒有讓其他任何人上船。我對他說,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報告給他的上級,還要讓他的上級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個人對他的看法。

這就是我最神奇的冒險旅行之一。儘管也遇到困難和痛苦,但我很高興結局不錯,因為我又重拾信心了,雖然一些腐敗的宇宙公務員讓我感到失望,但電子腦還是十分正派的。是的,你想想,只有人類最壞,其實還是挺寬慰的。

指德國境內摩澤爾-薩爾-魯韋爾地區出產的白葡萄酒,這個區域包括摩澤爾河流域及其支流薩爾河與魯韋爾河。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里等於5280英尺,合1.6093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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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