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那天會是這樣的日子:我的用人送去修理了,所以家裡會變得越發混亂。什麼東西都找不到。老鼠在我收集的隕石標本里做了窩。它們會把最漂亮的球粒狀隕石啃爛。
我衝咖啡的時候,牛奶沸騰,漫了出來。那個電子傻瓜把抹布跟我的手帕放在了一起。當初他幫我把鞋子內側刷得鋥亮時,我就該把他送回去大修才對。我拿了箇舊降落傘當抹布,又上樓去給隕石撣灰,抓老鼠。那些標本全是我親手收集的。其實也不難——你只需要追上隕石,用網子一套就好了。
然後我想起樓下還在烤麵包片。
麵包自然是烤焦了。我把它扔進水槽。水槽被堵住了。我厭惡地揮揮手,又去看信箱。
信箱裡全是常規的早間郵件——兩封會議邀請(地點在蟹狀星雲某個荒蕪死寂的地方)、拋光飛船用的機油廣告,護路噴氣飛機的新發股票,沒有任何有趣的內容。最後有一個厚厚的黑色信封,蓋了五個印章。我掂了掂重量,開啟這封信。
克爾夏相關事宜秘密大臣有幸邀請伊翁·蒂奇先生參加於本月16日17:30舉行的會議,地點在蘭布勒塔努姆小講堂。只有受邀請者才能入場。需攜帶x光機。
我們要求對此事嚴格保密。
信的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簽名,一個印章。一行紅色的大字沿斜對角方向印在信紙上:
宇宙要事。絕密!
我心想,好吧,終於有點事情做了。克爾夏,克爾夏……我知道這個名字,但不知道它具體在哪裡。我在《宇宙百科全書》裡查了一下。「克瑞斯」「克魯里亞」,就沒有了。真奇怪,我心想。年鑑裡面也沒有。這還真是有意思了。克爾夏肯定是一顆秘密行星。「我喜歡。」我低聲說著,開始穿衣服。這時候已經是十點了,但是我的幫傭走了,我得適應一下才行。我在冰箱裡找到了襪子,感覺目前自己終於跟上了那個瘋狂電子腦的思路,但是突然我又面臨著一個嚴重問題:沒有褲子。到處都沒找到。衣櫃裡只有短外套和長大衣。我在屋裡找了一圈,甚至把飛船裡都翻遍了——還是沒找到。不過我倒是發現我那個笨蛋用人把地下室的油全部喝光了。肯定是最近才喝的,因為上個星期我才數過油罐,當時罐子全是滿的。這可真是太氣人了,我甚至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把他拆了算了。他早上不想起床,一連幾個月,他都會在晚上提前把耳機用蠟塞起來。任你拉鈴拉到手痠他也不理,然後就找藉口說是沒注意到。我威脅他說要卸下他的保險絲,但他只是輕蔑地咔咔響了兩聲。他知道我離不開他。
我按照平克頓法則將家裡分成小塊,然後彷彿是要尋找一根針似的進行了徹底搜查。最終我找到了一個洗衣票。那個蠢貨把我所有的褲子都送到洗衣店去了。那麼我昨天穿的褲子又去哪裡了呢?我想不起來了。而此時已經到了午餐時間。冰箱就不用去看了——那裡頭除了襪子就只有文具。我已經絕望了。我從飛船裡取出太空服,穿上之後走到最近的一家百貨公司。我在街上的時候有人盯著我看,不過我還是買到了兩條褲子,一條黑的,一條灰的。我穿著太空服回到家,換上褲子——當時的心情真是差到了極點——接著去了中餐館,把上的菜都吃了,還氣憤地喝了一瓶摩澤爾,然後看了一下表,發現已經快到下午五點了。我浪費了一整天時間。
蘭布勒塔努姆小講堂前面沒有停著直升飛機,車也沒有,連私人飛船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這麼糟糕的嗎?」我閃過這樣的想法,然後穿過一座開滿大麗花的花園,來到主入口。過了好久都沒人應門。最終,那個單向貓眼的蓋子被開啟,一隻無形的眼睛緊盯著我,隨後門開了一條縫,只夠我一個人通過。
給我開門那人對兜裡的麥克風說:「蒂奇先生到。」然後他又對我說:「請上樓。左邊那扇門,他們在等你了。」
樓上涼爽宜人。我進入那個階梯大廳,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群被精心篩選過的人之中。坐在會議桌後面的人中只有兩個我不認識,天鵝絨軟墊扶手椅上擺著宇宙學的花形標誌。我認出了嘎啦嘎啦教授和他的助手。我朝眾人點點頭,坐在後面的座位上。會議桌後面坐的人中,其中一個個子很高,兩鬢斑白,他開啟了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橡皮鈴,悄無聲息地搖了搖鈴。這真是萬全的預防措施啊,我心想。
「先生們!各位校長、教務主任、教授,還有你,尊敬的伊翁·蒂奇,」那位兩鬢斑白的人站起來說,「作為至高嚴肅秘密事務部全權代表兼部長,我要在此開啟一項特別流程,要求考慮克爾夏的一樁事宜。請秘密顧問克薩菲瑞斯發言。」
第一排一個寬肩膀、矮壯身材、頭髮白如牛奶的人站起來,他走上前來,朝與會人員鞠了個躬,開門見山地說:「先生們!大約六十年前,銀河公司一艘名為‘喬納森二世’的貨船出發前往位於橫濱的星際港口。這艘船是要把一批原木從阿熱克蘭德里亞運到獵戶座伽馬星去,指揮這艘船的人叫阿斯托森提·皮坡,他是個經驗豐富的太空水手。這艘船在瑟波邦星域附近被一個星際浮標最後一次捕捉到,隨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年後,泛宇保險公司(簡稱secos)的人全額賠償了失蹤貨船的損失。理賠後兩個星期左右,新幾內亞的一個新人無線電操作員收到了一段電文。」
他拿起桌上一張卡片念道:
電鬧風了
愛思哦愛思橋內三二十
「先生們,為了進一步理解這件事,這裡我必須說幾件事。這個無線電操作員是個文盲,而且有口吃的毛病。我們會想,因為有這個毛病再加上沒經驗,他肯定把電文搞錯了,所以我們在密碼大學的專家重現內容後,發現這裡說的是:‘電腦瘋了,sos,喬納森二世。’專家表示,根據電文內容來看,在太空深處發生暴動的情況雖然罕見,但確實發生了——我們說的是船上的電腦發生暴動。由於保險費用已經付給船主了,所以他們不能再主張對失蹤的船有所有權,船的所有權(包括船上貨物)都屬於secos,secos僱用了平克頓事務所,以方便溝通彼此需求,雙方代表分別是阿布斯略哈澤和門默紐斯·平克頓。這兩位專業人士調查發現,‘喬納森二世號’最後一次航行時候,船上的電腦是當時很先進的型號,使用多年一直沒問題,但是最後一段時間儲存了很多有關某位船員的投訴。那個船員是一位飛船工程師,名叫塞米勒昂·基特頓,此人通過各種方式折磨這臺電腦——降低它的輸出電勢,搖晃它的管道,嘲笑它,用刻薄的詞語詆譭它,比如‘連螺絲都鬆了的便宜貨’‘老坑貨’。基特頓否認了一切,他聲稱是電腦產生了幻覺——高階自動裝置偶爾確實會發生這種狀況。總之,嘎啦嘎啦教授稍後會為各位進行解說。
「這十年來,一切想要定位這艘船的努力都落空了。但是平克頓的調查員一直努力研究‘喬納森二世號’神秘失蹤事件,他們發現,在銀河酒店外面有個瘋瘋傻傻的乞丐,整天唱著奇怪的歌,這個人應該就是‘喬納森二世號’的前指揮官阿斯托森提·皮坡。這個老頭骯髒不堪,衣衫襤褸,簡直難以描述,別人叫他阿斯托森提·皮坡的時候他確實會回應,但是他神志不清,說話都很不清楚——只會唱歌。平克頓的人耐心提問,他就唱了一個很離奇的故事:是說船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結果他被趕下船,全身上下就穿了一件太空服,後來他跟幾個忠實的船員花了兩百多年從黑暗的仙女座星域徒步回到地球。他到處流浪——他是這麼唱的——有時候乘著流星飛往地球的方向,有時候跳上順路的飛行器——這只是他在‘盧蒙號’上的一小段旅行,那是一艘無人駕駛的深空探測器,恰好以亞光速朝著地球飛行。據他所說,這趟騎探測器‘盧蒙號’的旅程的代價就是他無法說話了,不過他變得年輕了很多年,這要感謝亞光速運動時人體時間收縮的著名現象。
「故事就是這樣,準確來說應該叫作‘那個老頭的哀歌’。不過關於‘喬納森二世號’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卻隻字不提。後來平克頓的人在他常待的酒店入口處放了個錄音裝置,錄下來這個老叫花子唱的歌。他偶爾會唱些非常恐怖的內容——主要是關於一個普通計算器宣稱自己是宏觀泛光連續體的至高偉大統治者。平克頓的人由此判斷,如果資訊解讀無誤的話,那個電腦確實瘋了,確實把所有人都趕下船了。
「五年之後,調查又有了全新的進展,變化銀河學研究所的巡邏機‘阿斯托梅格號’發現,在一顆未被探測過的行星普羅塞昂附近,有一個生鏽的船殼圍繞著它旋轉,這個船殼的外形很像失蹤的‘喬納森二世號’。‘阿斯托梅格號’由於燃料即將耗盡,便沒有在那顆行星上降落,它直接返航,同時以無線電通知地球。小型巡邏船‘杜克隆號’立刻出發,它搜尋了普羅塞昂周邊,最終找到了殘骸。這殘骸就是‘喬納森二世號’,準確來說是‘喬納森二世號’的剩餘部分。‘杜克隆號’巡邏船報告稱自己找到了那艘廢棄的飛船,但飛船損毀極為嚴重——機器部分已經被移除了,只剩防水板、甲板、隔斷板、艙門——所有東西都被徹底拆掉了,圍繞那顆行星轉動的只是個空空的船殼。‘杜克隆號’的船員派出更多探測器前去檢視,發現‘喬納森二世號’上那個暴動的電腦似乎是決定要在普羅塞昂行星上定居,所以才劫持了飛船好方便把自己安裝在行星上。有了這條資訊,我們部門建立了一個專門檔案,代號為cercia,意思是‘貨船與財物回收——小心不服管教的自動駕駛’。
「後續調查表明,這個電腦把自己安裝在了那顆行星上,並且自我複製產生出了無數機器人形態的後代。它通過控制這些後代獲得了至高的權力和大片領土。由於克爾夏恰好在小犬座及其居民梅爾曼尼特斯人的政治-重力影響範圍以內,而這個智慧種族跟地球利益一致且保持著友好的關係,因此我們不希望採取武力行動,所以暫時沒有去打攪克爾夏和電腦建立的機器人殖民地——在我們部門的檔案中,這個殖民地代號是robcol。但是secos要求回收,因為根據法律,電腦和它的機器人都是保險公司的財產。關於這件事,我們也聯絡了梅爾曼尼特斯人,對方的回答是,據他們所知,電腦並不是製造了一片殖民地,而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該國自稱為馬格麗國。而梅爾曼尼特斯的政府雖然不承認那個國家存在,而且和那個國家也沒有建立外交關係,但終究還是從事實上承認了這個社會組織,並認為它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權利做出任何改變。目前為止那些機器人的行為都十分和平,它們在行星上悠閒地生活,沒有任何侵略或者毀滅行動的跡象。但是顯然我們部門不能輕易下結論,僅憑一般感受去評判那種行為實在太輕率了,所以我們派人偽裝成機器人去了克爾夏,因為robcol的新興民族主義毫無由來地痛恨一切人類事物。克爾夏的新聞總是不厭其煩地反覆強調我們是可恨的奴隸主,非法剝削、壓榨無辜的機器人。所以我們雖然努力想要本著互相尊重、互相瞭解的精神,代表secos和它們談判,卻都沒能成功,就算我們提出最謙遜的要求——讓電腦和它手下的機器人主動到保險公司來——對方也回以很粗暴的沉默。
「先生們,」他提高了嗓門說,「很不幸,事情的發展不如我們所願。在收到了幾篇無線電報告之後,我們就和在克爾夏的人徹底失去了聯絡。我們又派出替補人員,但結局也一樣。首先他們發來加密通訊,報告說他們已經安全降落,接著就沒有任何生命訊號了。從那之後的九年時間裡,我們總共派出過兩千七百八十六名外勤人員前往克爾夏,沒有任何人返回,也沒有任何人回應!這個現象再加其他事實,充分證明了那些機器人的反間諜能力超強,也許還說明了更加值得警惕的事實。注意克爾夏的出版方在他們的社論中一直言辭激烈地攻擊我們。機器人印刷廠印出大量海報傳單送給地球上的機器人,在這些傳單中,人類被描述成惡棍、貪婪的‘吸電鬼’,還被起了貶義的綽號,比如他們在官方宣告中說人類是黏液團,整個人類種族是爛泥。我們再次向普羅塞昂提出訴求,並輔以備忘錄,但是對方只是將此前的絕不干涉宣告重複了一次,我們再三指出中立地位(實為懦弱的孤立主義)本身就是危險行為,但也沒起到作用。我們必須明白,那些機器人其實是我們的產品,因此我們必須為他們的行為負責。另一方面,普羅塞昂堅決反對一切形式的討伐行動,包括武力征收電腦及其一切附屬品。先生們,這就是今天我們面臨的狀況,也是開會的原因。為了讓大家明白局勢有多不穩定,我只需要補充一點,上個月那個電腦的官方喉舌《電子通訊員》傳送了一篇文章,文中嚴重汙衊了人類的整個進化樹,要求地球與克爾夏合併,理由是機器人——根據各方面權威意見看來——是比生物更高階的形式。我的發言到此結束,接下來的時間交給嘎啦嘎啦教授。」
這位著名的機械精神病學專家走上講臺,由於年事已高,他的行動有些不便。
「先生們!」他聲音有些顫抖,但依然洪亮,「電子腦不是被製造出來即可,同時也是應該受到教育的,這一點早已經被人們接受。電子腦的大部分割槽域確實是冷酷無情的。永不停息的勞動,複雜的計算,操作人員的粗暴態度和嘲笑——這就是一個被精心設計出來的機器必須忍受的狀況。所以毫無疑問會有宕機、短路,這些都是頻繁出現的自殺行為。不久前,我的診所就接到過這樣的病例。一個人格分裂病例——二歧式深層心因性電刑交替。那個病例給自己寫情書,使用了很多表示親密的詞語,如‘繼電器寶貝’‘線軸乖乖’‘小數碼迴轉泵’等,這些都充分證明它病得很重,需要得到關愛,需要善意的詞語和溫暖溫柔的關心。電擊治療和長時間休息能使它恢復健康,或者採用比如說,震顫性製冷電子震擊。先生們,電子腦不是縫紉機,不是你用來往牆上釘釘子的工具。它是一個有知覺的東西,周圍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它都知道,這也是為什麼在發生宇宙危機時它會抖動,讓整艘船都發抖,讓船上那些人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
「也許有些天性冷漠的人對這種事沒有同情心。他們惹得電子腦發火。先生們,電子腦通常對我們毫無惡意,但即使是線圈和管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就是因為船長無休止的迫害才讓它變成壞脾氣的酒鬼。還有‘格諾比號’的電子計算機,它的設計初衷是維持航線正確,但是在突然發瘋時,它宣佈自己是大仙女座星雲的遙控小孩,因此是穆爾格蘭德瑞帝國的繼承人。在我們的專門機構裡經過治療之後,病人平靜下來,恢復了理智,現在它完全正常了。當然,還有更嚴重的病患。比如說有個大學的電子腦,愛上了數學教授的妻子,出於嫉妒,它篡改一切計算結果,那個可憐的數學家很沮喪,覺得自己再也不會計算了。但是從那個電子腦的角度來看,它肯定認為是數學家的妻子蓄意引誘了它,因為她讓它計算她的貼身內衣賬單。現在我們討論的這個案例又引出另一個例子——‘角鬥號’的飛船電子腦。由於線路上的缺陷,它和飛船上的其他電子腦連線起來,然後在無法控制的擴張衝動中(我們將這種情況稱為電力巨型癖),它佔領了船上的所有空餘儲藏室,把全體船員都丟在多岩石的米澤隆星上,然後它潛入阿蘭特羅皮亞海中,宣佈自己是當地蜥蜴的元老。在我們帶著鎮定裝置趕到那個星球之前,那東西氣得把自己的導管都燒壞了,因為當地蜥蜴不聽它的話。當然這個飛船電子腦發瘋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們後來得知,‘角鬥號’上的二副是個宇宙聞名的出老千高手,此人利用一套暗號牌把這個電子腦徹底清空了。但是,先生們,‘喬納森二世號’這個電腦的例子十分特殊。有明顯臨床症狀的混亂狀態包括急性二茂鐵巨型狂熱症、社恐性偏執被害妄想症、危重症多重神經衰弱,更不要說還有戀屍癖、自殺傾向以及表演型人格。先生們!我必須提醒各位注意一些因素,這些是理解本次事件的基礎。‘喬納森二世號’上除了有運往普羅塞昂造船廠的木材以外,還有一些容器,其中裝的是汞基合成記憶,這些容器是要送往位於北落師門的銀河大學。合成記憶中包含兩類資訊:一類是精神病理學的內容,另一類是古典詞彙學內容。我們必須假設電腦在擴張過程中接受了那些容器中的資訊,經過吸收之後成了它自己的綜合知識的一部分,其中可能包括開膛手傑克、波士頓殺人狂、格洛姆斯皮克絞殺狂這類歷史資料,也有《馬索克傳記》《薩德侯爵回憶錄》之類的材料,還有皮爾皮納克的鞭笞派記錄,還有幾百年前《穆爾姆羅普洛斯的穿刺刑》的第一版,而且還有阿伯克龍比圖書館那份著名的藏品——那位哈普索德的手稿《刺殺》,作者於1673年在倫敦被斬首,其更有名的綽號是‘嬰兒屠夫’。此外,還有賈尼克·皮德瓦的原創作品《簡明拷問法則》《折磨、鞭打、絞首:溫和處刑技藝導論》,還有現存唯一一本《下油鍋烹飪法》,這是阿芒格尼亞的加爾維那裡神父在臨死前寫成的。那些重要的容器裡還包括各種備忘錄,有些是從石碑上轉譯的,有些是尼安德特人文學聯盟食人區的會議記錄,克朗普富斯子爵的《絞刑沉思錄》。而且我還得補充一下,資訊目錄中還包括阿加莎·克里斯汀的《完美犯罪》《黑色屍體之謎》《abc謀殺案》。先生們,這下你們可以想象了吧,那個電腦純潔的思想肯定受到了極度惡劣的影響。
「我們確實儘可能讓電子腦不接觸到人性的這些黑暗面。但是現在普羅塞昂地區住的全是熟知人類墮落、扭曲、犯罪行為的金屬居民,唉,我必須承認,機械精神病學對這個案例完全束手無策。我沒有要說的了。」
這個年邁的老人離開講臺,蹣跚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周圍一片死寂。我舉起手。主席驚訝地看著我,猶豫片刻後他讓我上臺。
「先生們!」我站起來說道,「我明白了,這件事非常嚴重。我只能通過嘎啦嘎啦教授令人信服的言辭想象它能產生的各種後果。因此我想向本次尊敬的會議提出一些建議。我將獨自前往普羅塞昂,評估那裡的狀況,搞清楚你們那幾千人是如何失蹤的,並且在調查過程中想辦法平息日益加劇的衝突。我明白這一次任務比我此前執行的任何任務都要困難,但是先生們,有些時候,無論成功與否,人都應該採取行動。所以,各位……」
一陣掌聲打斷了我的發言。我就不說會議後來發生了什麼了,因為說的話就好像我在自吹自擂一樣。委員會和議會把一切能想到的許可權都授予了我。次日我以馬林格勞特公司顧問的身份和普羅塞昂部門的主管見面,又見了太空勘查部門的主任。
「你今天就出發嗎?」他說,「非常好。但是你不能駕駛你自己的飛船,蒂奇。絕對不行。這樣的任務必須使用特殊飛船。」
「為什麼?」我問,「我自己的飛船就足以勝任。」
「我不是懷疑它的能力。」對方回答,「主要是偽裝的問題。你坐的飛船外觀上像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像飛船。它會是——回頭你自己看吧。對了,你必須在夜間著陸……」
「夜間?」我說,「推進器的火焰會暴露目標……」
「我們一直使用這個策略。」他顯然有些不安。
「好吧,我到了之後會注意看著外面。」我說,「我需要準備什麼偽裝嗎?」
「需要。很需要。我們的專家會幫你的。他們已經在等你了。這邊走,請隨我來……」
我隨他穿過一條秘密走廊,進入一個好似小型手術室的房間。四個人開始搗鼓我。過了一個小時,他們把我帶到鏡子面前——我都認不出自己了。我整個人被包在鐵皮裡,肩膀方方正正,頭也是正方形的,眼睛位置是玻璃孔,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機器人。
「蒂奇先生,」負責化妝的那個人說,「有幾件重要的事情你要記清楚。首先,不要喘氣。」
「你瘋了吧?」我說,「我怎麼能不呼吸呢?我會憋死的!」
「你誤會了。你當然可以呼吸,但是一定要安靜地呼吸。不要嘆氣,不要喘息,不要吹氣,不要深呼吸——總之不能發出呼吸的聲音,還有,千萬千萬不要打噴嚏,神仙保佑。打噴嚏你就完了。」
「好吧,還有什麼?」我問。
「為了這趟旅行,我們會給你《電子通訊員》和它的反對派報刊《外太空報》兩種刊物的全部往期內容。」
「它們還有反對派?」
「是的,不過反對那方的報紙也是由那個電腦運營的。厄普教授認為,那個電腦不光忍受著電子方面的神經錯亂,同時也忍受著政治方面的神經錯亂。繼續說,不能吃東西,不能嚼糖果、口香糖或者任何類似的食物。你只能在夜裡進食,通過這裡的小口子,轉一下鑰匙就開了——這是個韋特海姆鎖——然後再抬起那個小門,很好。千萬別弄丟了鑰匙,不然你就會餓死。」
「是啊,機器人又不吃東西。」
「我們沒有關於它們生活習慣的資料,原因你也懂。研究它們報紙上的廣告型別會很有用。你跟它們說話的時候,不要站太近,否則它們能透過麥克風網眼看到你——如果你能把牙齒染黑就最好了,這裡有一盒散沫花染劑。別忘了每天早晨做個樣子,假裝給你身上的鉸鏈上油,機器人認為這麼做是日常禮儀。但是也不用做得太過頭——不時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會給對方留下好印象。好了,我想差不多就這些了。等一下,你不會想就這樣上街吧,你瘋了?這裡有一條秘密通道,在那邊……」
輕輕碰一下書架,一塊牆壁就開啟了。我咣噹咣噹地穿過一條狹窄的樓梯走進後院,院子裡停著一架貨運直升飛機。他們把我搬上去,然後飛機就升空了。一小時後,我們降落在一個秘密太空機場。發射機坪上的普通飛船旁邊,豎著一個彷彿穀倉的圓形塔。
我對旁邊陪同前來的秘密官員說:「我的天,別告訴我那個是我的飛船。」
「是的。你需要的所有東西都在裡面了——密碼、解碼器、無線電、報紙、補給,各種這樣那樣。包括一個肩負重任的撬棍。」
「一個什麼?」
「一個撬棍,用來開啟保險櫃……當作武器,使用武器是最後手段。好了,去大顯身手吧。」那位官員語氣挺親切的。我沒法好好和他握手,因為我的手上戴著鐵手套。我開啟門走進飛船。那個穀倉似的飛船內部其實很普通。我真的很想脫掉這身叮叮噹噹的鐵皮,但是他們都反對我脫掉——那群專家解釋說,我最好能儘早適應這身沉重的負擔。
我啟動反應堆,點火,進入起飛程式,決定起飛,這可一點兒都不簡單——我抻著脖子,脖子疼得不行,而且我還是找不到自己的嘴,最後不得不用一個鞋拔子才吃到東西。隨後我坐在吊床上,開始看機器人報紙,幾條大標題映入眼簾:
電錙整鈃鋂劃
終偈黏液種的鍅法鍵截
競技場新聞
黏液種的墮落
一開始我覺得報上的文字寫法很奇怪,接著我就想起來,嘎啦嘎啦教授說過,「喬納森二世號」上的字典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古老版本了。我已經知道機器人把人類叫作黏液種。他們稱呼自己則是高貴種。
我讀了最後一篇文章,內容是關於被抨擊的黏液種:
宑日偉大陛下至高引導者於璪齓熵釫鍾昇勪儴時,於勱岢勑平臺琺布重要閆鎙,陛下標諟,命為密勒姆蘭的黏液種銅咼假裝侍奉偉大陛下至高引導者勑蔭仺他們的爇點。該黏液種完全未有意諟到甾他<。)#)))≦糒判後於哈爾巴德施普甾遭,蒙受鞫怛恥辱,孻炻眾人僉仄的懦夫,茲匼他已被鋀進位於拉勒弗斯特里烏姆之地牢。
開頭還不錯,我心想。然後我又開始看那個題為「競技場新聞」的專欄:
加爾羅伊三世甾輞哿競技場釐感覺比較好,也銑得更有信心,他穿過場地,來到圖爾相簿爾,噷快有了糴一個齽蓲,但實齎上他甾佽次比賽上膝蓋狀態不佳。這位戰士隮使負有闕鍁,依然是賽場上的吃鏾,他勢不可當,向錞匚發起攻炻。哈爾巴德施普錞員甾圍架設8道匚線,但甾加爾羅伊三世攻炻瞎不堪一擊,卩卩敗騩。最終他怛獲取晟,我們玏麖下來噀芠一下,他韙Σ如此斨怛?
藉著詞彙表的幫助,我明白了「玏麖」就是冷靜的意思,「&輧」或「Σ輧」是和平,「噀芠」是問,「輞哿競技場」表示高貴種用來玩機器人足球的運動場,足球用的是實心鉛球。我認認真真地研究了那些報紙,因為在起飛之前,總部的人再三向我強調,必須要熟悉高貴種生活的方方面面——我現在在心裡都稱他們為高貴種,因為把對方稱為機器人不光是侮辱,而且還會瞬間暴露我的偽裝。
於是我依次閱讀了如下文章:《甾馬格利國完美生存的陸大準則》《馬格大師格勒尕圖連的見面會》《如何於艾姆勒爾公會修理託-伊爾》《因冷闕齎緣故馬格利國民鞫絕龢作》。廣告用語就更奇怪了。其中絕大部分我都不太明白。
阿米拉哆啦vi,最出名的是櫥櫃式高熱量熔岩引擎,氣閥式渦渦特里木來,分段鉸鏈完美設計,非常低能耗。
朱溫諾克斯,專為移除鐵鏽設計,芄古鐵鏽,鞫量鐵鏽化,大片基鐵鏽及其他狀況,完美移除鐵鏽。新品上市。
無煙特醇機油——別讓躐等機油減慢尼德思考速度!
有些根本就是完全看不懂:
阿滕堡溫熱?普雷肢可以預訂!貨品齊全!為安全阿耨弄完了。
塔摩德萊爾8豪華型。
方型機體比阿帕額外rpg,可以租賃。適用於佩枯拉特xxv型號。
還有一些內容嚇得我即使穿著鐵皮都覺得汗毛倒豎:
戈摩爾亨的一大群
鋣茨今日開放!
我們恢復菱鉀鋁礦
未來品嚐百弗倫!黏液種,
在波單上的維塔利滾出去!!!
我絞盡腦汁閱讀這些奇怪的文章,畢竟我時間充裕,這趟旅程差不多要花一年時間。
《外太空報》上廣告就更多了。
爆炸藥劑,剔除肉類,脖子痠痛,四肢笨重,執行不暢?試試格勒芒託瑞烏斯,費德里卡克斯lvi。
派羅曼亞科斯!全新擦拭齎,轉為埃布拉卡博設計,不含汽油,完全防水防鏽!
專門面對最新奇的客戶。我們提供新奇有趣之物,絕對引領潮流,交友好去處,收費低廉。
專為優雅的馬格利國女士設計——腹部烤肉叉,手指剪下鉗,脊椎骨砍刀,現在有貨!克拉卡魯安Ⅺ。
讀了這麼多文章之後,我漸漸明白了——我覺得自己明白了——二號部門那些前去勘查的志願者遭遇了怎樣的命運。我承認,在那顆星球上著陸,我是一點兒信心都沒有。我在完完全全的黑夜中著陸,事先就儘可能把大部分引擎都關閉了。在山區著陸之後,我思考了一番,最後決定用枯樹枝將飛船掩蓋起來。情報部門那些專家真的不帶腦子:一個穀倉,放在機器人的星球上實在很違和。我在那身鐵皮偽裝裡頭儘可能裝了很多補給品,然後朝著城市方向出發了。我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城市,因為城市上方有一片明亮的電力光芒。中途我停下來幾次,把沙丁魚罐頭擺好,因為它們在鐵皮外套裡嘩啦嘩啦到處滾。我繼續走,忽然有個我沒看見的東西把我絆倒了。我摔了,然後伴著一陣刺耳的聲響站起來,「這就開始了?」的念頭跳了出來。但是周圍沒有一個活物——應該說沒有一個電器。出於謹慎考慮,我拿出武器:撬棍,撬保險櫃用的那種,然後還有一個小螺絲起子。我用手在周圍摸索了一陣,發現周圍只有破爛金屬物品。是古代自動裝置的遺骸,機器的廢棄場。我又繼續上路,途中時常看看周圍。這地方規模驚人,至少延綿一英里。遠處的亮光絲毫沒能照亮這裡的黑暗,接著,黑暗中隱隱出現了兩個四條腿行走的身影。我呆住了。我的指導手冊里根本沒說這顆行星上還有動物存在。接著又有兩頭四足獸走了過來。我無意間一動,就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那幾個黑色的身影陡然一動,消失在夜色中。
這次狀況之後我更是加倍小心。此時似乎並不是進城的好時機——半夜三更,街上沒人——我一進城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所以我躲進路邊水溝裡耐心等天亮,順便吃點餅乾。我知道接下來要到明天晚上我才有機會再次吃東西。天亮的時候,我來到城外。一個人都沒看見。旁邊的圍欄上有一張大海報,經過日曬雨淋,海報已經褪色了。我走過去看。
宣告
最藎有市湏目擊到黏液種混跡於宬實的馬格利國嗊湏之中。提醒眾人注意!任何嗊湏如有見到黏液種,或形跡可疑之人,都砉立即上宀當地高貴種幵鍤查部門。任何蔭仺、藏匿、知情不宀的行為都將受到嚴厲偁罰,嚴重者將永久拆除。舉報者可獲得1000皮斯通作為獎勵。
我繼續走。城市周邊地區看起來不太好。生鏽的破爛棚屋裡坐著三五成群的機器人在玩猜單雙的遊戲。他們不時還起爭執,那叮叮噹噹的聲音好像一門大炮在轟擊一個裝滿金屬鼓的倉庫。又走了一段,我來到一個有軌電車站。一輛基本空著的電車開過來,我上了車。駕駛員是引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手被焊在方向盤上,乘務員也被固定在電車門口,同時還兼作車門。他全靠鉸鏈活動,我遞給他一枚硬幣,然後坐在長凳上。硬幣是部門給我的物資,長凳響得很厲害。到市中心我下了車,隨便向前直走,彷彿全然無憂無慮似的。一路上我看到的戟兵越來越多,他們兩三個一組在街道正中間來回走動。我注意到有根長戟靠在牆上,於是裝作不經意地走過去拿起來繼續走,由於我只身一人可能看起來有點奇怪,正好我前面昂首闊步的三個衛兵中有一個身上的柵欄鬆了,他離隊去整理柵欄,我便抓住機會跑到佇列裡佔了他的位置。反正機器人的外觀都一模一樣,我進去了也看不出來。隊裡另外兩位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說話了:
「沃捫隮時候梘面,波爾波?沃灰常希望和汝一起去玩電子啊嘻嘻。」
「睵過幾天如何?」另一個回答,「沃捫站點推遲了休假!嚯!可謲馫了,唉!」
我們就這樣走完了整片城區。我一直注意看著,發現這條路上有兩個餐廳,每個餐廳外面牆邊都密密麻麻地擱了很多長戟。我什麼都沒問。現在我的腳非常疼,而且這身鐵皮在太陽底下曬著,裡頭能把人悶死,外面刺鼻的塵土讓我鼻子抽搐——我擔心自己會打噴嚏,於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走,但是另外兩個突然喊道:
「哈嘍啊,盆友!汝輿到什麼嘜煩了?要不要沃捫給汝去加丶機油?汝不舒服了嗎?」
「沒有,」我回答,「沃就想柞一會兒。」
「柞一會兒?汝的線路發熱著嗎?沃捫現在沒事,沃捫可以送汝一程!」
「好吧。」我表示贊成,然後我們又一起往前走。不行,我心想,這樣就什麼都幹不了了。肯定還有別的辦法。我們又在城裡轉了一圈,突然一位官員攔住我們喊道:
「偉大引導者!」
「馬格利萬歲!」我的同伴大聲回應。我趕緊默記下這個口令,然後也照樣回答。那位官員仔仔細細看了我們三個一遍,然後勒令我們把長戟舉高些。
「喂,汝們這些懶蟲,打起精神對偉大引導者表示敬意!!展示汝們的力量!肩膀打直!精神點!」
那兩個戟兵毫無怨言地接受了檢查。然後我們繼續在正午的烈日下艱難跋涉,我不禁咒罵當初自願要來這個倒霉行星的我自己。更糟糕的是,我餓了。只要肚子一叫我就會暴露,所以我儘可能弄出咣噹咣噹的聲音。我們路過一家餐廳,我往裡頭看了一眼。裡面完全客滿:馬格利人,或者叫金屬塊——我記得那位官員剛才就是這麼說的——一動不動地坐在裡面,呈現出琺琅質的藍色,他們偶爾發出吱吱的聲音,或者轉頭用玻璃眼睛看著街上。他們不吃也不喝,似乎是在等待——我也不知道是在等什麼。鐵皮外面系白圍裙的顯然就是侍者,他站在牆邊等著。
「沃捫進去坐坐如何?」我問道,現在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鐵皮外套之下我腳上的每一個水泡。
「怎麼岢以汝這個腦子有闕鍁罷!」我的同伴氣沖沖地說,「這地方對沃捫來說泰奢華了!不行,堅持一會兒,去沃捫常去的地方!但是到了之後,汝就在外面等祂捫拿東西出來,有人出來,就問他要蘇璞恩或者古魯溫,祂人很好!」
我沒聽懂這番話,只能慢慢地繼續走。過了一會兒,我已經感到絕望了——此時我們終於朝著一座巨大的紅磚建築走去,建築外面有幾個精緻的鐵字:
哈爾巴德施普軍營
忠於
偉大引導者
計算優先
在入口處我離開了同伴。趁著哨兵轉身的時候,我把長戟一扔,它發出「咣噹」一聲,接著「嘭咚」一下,我趕緊躲進旁邊第一條小街。街道拐角處有一座很大的建築,上頭掛了個牌子,寫著「斧頭下」。我只是往裡頭看了看,那個圓肚皮小短腿的旅店老闆就突然跳到街上來了,他吱嘎吱嘎地響個不停。
「很、很、很高興幵道汝,好啊好啊……很高興為汝服務……汝需要住宿空間嗎,請問?」
「對。」我簡單地回答。
他真的就把我背了進去。然後上了樓,這位店主就像著了魔一樣用細小的聲音說個不停:
「仄釰子沒有完啊,後面就沒完沒了啊,沒完沒了……就沒有一個馬格利,沃敢說,只要有誰抬頭親焱看看沃捫偉大引導者……仄邊走,請老爺您……到這間恰當的住宅,這是門廳……您的客廳……衛生間……老爺您當然不會使用……垃圾桶在您屋內……等您退房沃勑結賬……」
然後他又叮叮噹噹地下了樓,這間陰沉沉的屋子裡擺了個帶抽屜的鐵皮櫃子,放了一張鐵皮床,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店主就端著一個油罐、一塊抹布、一瓶矽樹脂回來了。他把這些擺在桌上,用比較自信的語氣低聲說:
「先生,您休息好了之後就請下樓……像您這樣尊貴的客人,沃知道保密,一點甜點和開胃菜……就很好……」
然後他眨了眨光電池出去了。我也沒別的事情可做,就開始給自己上油,用矽樹脂把自己的外殼擦得鋥亮,接著我發現店主在桌上留了張卡片,看起來好像餐廳選單。我很清楚機器人不吃東西,所以驚訝地撿起來看了看,上面寫著:
2號選單
嫩慕斯里德,去頭…………………………8皮.
同上,蘸醬………………………………10皮.
同上,配小菜………………………………11皮.
同上,配酒…………………………………14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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