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航行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畫面從我眼前飛過。我被帶著走過一條水晶走廊,某種看不見的屏障會隨著輕嘆式的樂音開啟,接著我朝下走,然後又朝上走,然後再朝下,那個幹羅星人走在我旁邊,他巨大而沉默,身穿一層層的金屬。突然間我們停下來,一個玻璃氣球在我面前升起後破裂。我正站在全民議會的大廳裡。這是個圓形競技場似的建築,以漏斗狀向外延伸,周圍是一層層螺旋狀排列的座位,一切都是純白的,白得讓人眩暈。遠處是委員會的小影子,他們呈零星的翠綠色、金色和猩紅色,都以螺旋狀排在象牙色的階梯上,這光彩四射的人群簡直讓人無法直視。我分不出哪裡是他們的眼睛,哪裡是徽章,也分不出哪些是四肢,哪些是人造的附加物,我只看到他們移動得很快,飛快地從雪白的桌子上拿起檔案,還有像煤塊一樣黑亮黑亮的東西。我的正對面,大約五六十英尺開外,牆的兩側有電子機械,議會秘書坐在講臺上,下方是密林一般的麥克風。一陣陣對話聲從空中飄過,這些談話被同時翻譯成上千種語言,而各星球的口音從低音提琴般的低音到鳥鳴一樣的高音無所不有。我一邊覺得腳下的地板隨時都有可能裂開,一邊把自己的外套拉扯整齊。有一個聲音忽然壓倒一切,不斷迴響,那是議會秘書正在啟動一個機器,是一個搖擺的錘子不斷敲打一塊黃金。這震盪的聲音讓我耳朵一陣陣地痛。議會秘書的聲音透過一個無形的擴音器雷鳴般地響起,那個遠比我高大的幹羅星人指向我的位置。我的座位上有個長方形的牌子寫著地球的名字,坐下之前我看了看周圍環形排列的座位,我從下往上看,想找到類似我的生物,至少找到一個人形生物也好啊——可惜沒找到。他們形狀各異,變化多端,有管子形狀的,像蛇一樣盤著;有的是紅醋栗果凍一樣的顏色;有些像是肉乎乎的莖稈,還有些花梗似的東西靠在桌邊。他們的臉有些像精心調味過後的肉餅;有些像大米煎餅。各種團狀、塊狀、長著昆蟲上顎或偽足的生物掌握著遠近各星球的命運,他們好像電影慢鏡頭似的從我面前經過。但他們也不嚇人,我完全不覺得反感——這點和在地球上的想象截然不同——我似乎不是在面對宇宙的可怕之處,而是遇到了某種抽象派雕塑一樣的生物,或者是出現了一些美食方面的幻覺……

「八十二號事項。」那位幹羅星人坐下之後在我耳邊低聲說。我也坐下,並戴上放在桌上的耳機仔細聽。

「依據備受尊敬的本議會所批准的條款,該電器用具在完全符合該規定條款的情況下,由河鼓星共和國運往北落師門六方聯盟。正如聯合行星臨時小組委員會的報告所證實的那樣,該電器用具顯示出一定的質量問題,相關技術調整沒有得到當事人同意。正如河鼓星共和國所準確指出的那樣,其所授權制造的放射篩和行星調節器確實具有繁殖能力,以此來保證機器後代的產生。這在雙方當事人所簽訂的合同中已有詳細的規定。雖然如此,這種可繁殖機器本應是在遵守約束我們聯盟所有成員的機械道德規範的基礎上,以單性生殖的形式產生後代,而不是以一種違背上述所提到的機械道德規範的方式進行——但很不幸,現在這種事確實發生了。這種對規範的違反,在北落師門的主要能量化合物中,導致了淫亂的緊張局勢的產生。同時,也因此而產生了一些不僅冒犯了公共道德也給原告造成嚴重物質損失的情況。這些被交付的機器個體,並沒有專注於他們被設計完成的工作,而是將大部分的工作時間都用來選擇伴侶,放縱自己帶著插座插頭跑來跑去,只是為了交媾和消遣,這違反了《帕努德里安法》,還最終導致機械的過度擁擠。對於這兩種令人遺憾的現象,被告都應當承擔責任。因此,我們在此宣告對河鼓星的訴訟是無效的。」

我頭疼欲裂,摘下耳機。鬼知道這些什麼機械冒犯公眾道德、河鼓星、北落師門等等東西在說什麼!我受夠了星際聯邦,我們壓根兒還不是成員呢。我覺得煩死了。我為什麼當初要聽塔朗託加教授的話呢?這個至高的榮譽對我到底有什麼用呢?就為了讓我為別人犯的罪感到愧疚?不行,我該——

一陣無形的波浪朝我衝來,在那塊巨大的板子上顯示出了數字八十三,我覺得被狠狠捅了一下。原來是我的幹羅星同伴猛地雙腳直立——或者說以雙感知器官直立,並且把我也抓了起來。天花板下面飄浮的太陽能燈的光芒來勢洶洶,照耀著我們。四面八方襲來的光線彷彿從我身體裡穿過,我呆呆地緊握著那份已經變得軟塌塌的證明檔案,只聽見幹羅星人那低沉的聲音在我身邊隆隆作響,那流暢自然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圓形劇場中,但是他說的內容我只聽到了片言隻語,就好像暴風雨中海浪的泡沫一樣,誰敢從碼頭上探身就濺誰一身。

「……這位了不起的阿爾斯(他連地球的名字都沒念對)……這高尚的人類……以下是他們傑出的代表……優雅、和藹的哺乳動物……原子能,在他們的山腳下以爐火純青的技術被釋放出來……年輕、富有活力的文化,感情充沛……堅定地信仰介剛德瑞,但不乏安比弗裡比思……(很顯然他把我們跟別的物種搞混了)……致力於星際團結……希望他們自己也能成為這嚴肅組織的一部分……雖然孤獨封閉地位於銀河系邊緣……勇敢、獨立……完全能夠……」

「不管怎麼說,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我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他在讚揚我們,而且說得還挺不錯……等一下,這是在說什麼?」

「確實,他們是成對的!他們的基本構成十分僵硬……但是我們要理解……在這個權威的議會里即使是例外也有權表現出來……異常不可恥……是艱苦的條件將他們塑造成了……十分水性,甚至能夠適應鈉鹽溶液……未來,在我們的幫助下,他們將擺脫這副醜……這副不幸的外表,我相信,以尊敬的議會慣常的慷慨大度,定然不會對這副外表太過苛求……因此我謹代表幹羅星代表團和獵戶座α星恆星聯合會,推薦奧熱斯行星上的人類成為行星聯盟的成員之一,此處這位誠實的奧熱斯人與我的描述完全一致,他完全有資格成為聯盟的全權代表。我說完了。」

一陣響亮的咆哮冒出來,其中還夾雜著哨音,但是沒有鼓掌喝彩的聲音(因為他們都沒有手,所以也就不可能鼓掌),接著一聲鑼響,喧譁吵鬧立刻安靜下來,秘書長的聲音傳來:「各位尊敬的代表對方才提出的動議有什麼想說的嗎?是否承認來自阿熱斯行星的人類?」

那個光芒四射的幹羅星人顯然對自己的表現極其滿意,他把我拽回座位上。我坐下小聲跟他說了些感謝幫助之類的客套話,這時忽然兩束綠光同時從圓形劇場的不同方向照下來。

「速班星的代表發言!」秘書長說道。有什麼站了起來。

「尊敬的議會!」一個遙遠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話了,那聲音頗似切割金屬板的動靜,不過那聲響很快就不再吸引我的注意了。「我們剛從這位講道專員渦勒特克口部聽到了這段熱情洋溢的推薦,他推薦了一顆遙遠行星上此前議會聞所未聞的種族。但我要表達強烈的失望之情,因為今日硫礦專員外斯特列弗在此議程上的無故缺席,導致我們無法熟悉這個種族的歷史、習俗和天性,而幹羅星人正無比支援他們加入行星聯盟。我不是宇宙畸形學領域的專家,但是在我有限的能力範圍內,我希望對剛才聽到的那番美好發言作出一點增補。首先,只是順便地附帶說明一下,人類居住的行星不叫奧熱斯,也不叫阿熱斯或者阿呃斯,當然了,先前那位可敬的同僚發言時這樣說並不是因為無知,如我所感受到的,他是因雄辯的熱情產生口誤。這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毫無疑問。另外我將要採用的‘人類’這個詞,也來自地球——順便說下,這才是那個無名小行星正確的念法——這跟我們的科學為地球上的生物所定的名稱有些許不同。我相信,要是讓我自由地給這個我們正在討論能否加入行星聯盟的物種分類並定下學名的話,尊敬的議會必定會感到十分厭煩,要命名的話就必須引用專家的著作,也就是格蘭姆普魯斯和吉滋姆斯的《銀河系畸形學》。」

速班星發言人開啟自己桌上那本大書,翻到夾著標籤那一頁念道:

「根據被公認的分類學和命名法,我們銀河系內發現的一切形狀不規則生物都屬於畸變門(偏離正常、怪異),其中又分為衰怪亞門(愚笨)和反智亞門(頑固)。反智亞門又有畸管種(殘暴型)和壞死種(戀屍型)。在戀屍型中,又分出弒父畸形(弒父者)、弒母畸形(食母者)和好色畸形(厭惡類,或爛屁股類)。好色畸形厭惡類十分墮落,我們將其分為呆小型(緊握糞便,又稱‘屍樣腐蝕’或‘食屍呆傻’)和恐怖畸裂型(號叫口,經典例子是胸外·後肩·愚人,其學名為‘瘋蠢·直立·吉滋姆斯’)。部分號叫口確實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偽文明,比如說阿諾菲魯斯·貝利吉倫斯、邦馮德·土夫,他們自稱是天選世俗普徹利姆斯。還有最奇怪的物種,他們身體光禿禿的,根據格蘭姆普魯斯在我們銀河系黑暗角落裡的觀察,他們是恐怪狂暴體(惡臭米米),他們自稱是智人。」

大廳裡一陣喧囂。秘書長啟動了自己的敲小槌機器。

「安靜!」那個幹羅星人發出嘶嘶的聲音。我看不見他,因為太陽燈的光太亮了,也可能是汗流到我眼睛裡了。我心裡忽然升起一線希望,畢竟還有人要求就程式問題發表意見。他是以水瓶座代表的身份出席議會的,是個星際動物學家,他開始就速班星人的事情展開爭論——根據只有作為哈格拉諾普斯教授的學徒這一點而已——他認為這個分類法不完善。他和導師觀點不一樣的是,這種退化墮落生物的分類順序應當包括:臭下巴、撐太多、大壞死和黏膩舔四種。他還認為,把人類算作「恐怪」一類是不合適的——應該按照水瓶座學派的命名法則,始終如一地採用「偽暴眼」(人造性超恐怖)術語。在簡單交換意見後,那個速班星人再次發表意見:

「幹羅星人的高見就是敦促我們讓這種所謂的智慧之人通過評審——準確來說,是讓暴眼米米這種典型的戀屍生物通過評審——在他的推薦中可沒有提到這點——他顯然認為‘白蛋白’這個詞很不好。確實,這個詞會引起關聯,為保持禮儀我就不在此詳述了。強調一點,即使是帶有那種活性物質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此時,周圍人大喊:「聽聽!聽聽!」他繼續道:「問題的重點不在於白蛋白!也不在於明明是戀屍號叫種的生物卻要自稱為有智慧的人類。而是在於——這點即使無法原諒也是可以理解的——在於那種自負自戀的態度。尊敬的議會,這才是問題所在!」

我的注意力有些渙散模糊,幾乎變成空白——後面只聽見一部分內容。

「如果是自然進化所致的話,食蟲也不是誰的錯!但是所謂人與其動物同類之間的差異分隔是完全不存在的!就好比說,一個人雖然個子稍高一點,卻沒權利捕食矮個子;同理,一個智力稍高一點的人也沒權利去食用那些智力稍低的人。如果他絕對必須要這樣做(有人喊:「他不能!讓他吃菠菜去!」)——我是說,如果他必須的話,基於某種悲劇的遺傳性苦難,他至少要悲傷地吃掉流血的犧牲者,在他的巢穴或者黑暗山洞深處悄悄地吃,內心被悲傷、痛苦撕裂,同時還要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從這無休止的謀殺中解脫出來。唉,但是我們的惡臭米米是不會有這種心情的!他們殘害生靈,把砍殺、燉煮、穿刺烤制當作玩樂,只不過在玩夠了之後才把受害者拿到公共進食地點去,放在他們裸露身體、歡欣鼓舞的雌性同類面前,那些雌性都是前來幫他們開胃吞吃死者的。他們膠狀的大腦裡從未想過要改變現狀,讓全銀河系知道他們要改過自新!相反,他們給自己發明了一套高階的理由進行開脫,這套理由可以讓他們繼續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謀殺其他生物,在他們的胃腸之間隱藏著無數的犧牲者,而且犧牲者還會不斷增加。說了這麼多,還是不要因‘智慧人類’的行為和習慣浪費尊貴的議會的時間了。在他們的祖先中有一個物種似乎頗有希望,我是說尼安德特人。他值得我們去關注。他的外表和現代人類似,他的腦容量更大,所以大腦更大,或者說智力更高。他們以採集蘑菇為生,善於冥想,熱愛藝術,秉性溫柔冷靜。毫無疑問尼安德特人才是我們這個備受尊敬的組織的有力候選人。遺憾的是,他已經去世了。來自地球的這位代表,我們有幸與之交談的地球人,你能不能說說這位無比文明可愛的尼安德特人遭遇了什麼情況?我看他是說不出來的,所以我一定要替他說。尼安德特人徹底滅亡了,被這些外表和他無差異的智人從地球上抹消了。而且彷彿這種兄弟相殘的恐怖行為還不夠似的,地球上的學者還抹黑已滅絕的受害者,將自己描述成具有更高智慧的生物——而不承認尼安德特人優越的大腦。今日我們齊聚在這個莊嚴的大廳裡,在崇高的牆壁之內推薦這個食屍種族,它們在追求殺戮的喜悅方面簡直花樣百出,它們是大屠殺的專家,它們的外表讓人感到荒謬恐怖,這種恐怖簡直難以克服。我們今日見到,坐在那迄今為止仍然雪白潔淨的座位上的,是一個連堅持犯罪的勇氣也沒有的生物,它想要用各種好聽的假名包裝自己滿是屍體的人生,任何一個星際文明的學生都能一眼看穿那些假名的真正含義。是的,尊貴的議會……」

事實上這番長達兩小時的高談闊論我只聽了些片段,但這就足夠了。這個速班星人描述了一群怪物在血海中大吃大嚼的場景,他一點兒也不著急,熟練地翻開擺在自己桌上準備好的其他學術書籍、記錄、年鑑、編年史,翻完之後,他彷彿是突然覺得很噁心似的,把這堆東西猛地扔到地上,彷彿那堆資料都沾滿了受害者的血一樣。然後他開始翻閱我們的歷史檔案,談論起大屠殺、各種慘案、戰爭、十字軍、種族滅絕,還用幻燈片和大圖片展示犯罪技術、古代和中世紀的拷問刑具。他開始講現代時,十六個助手吃力地用車子推著堆積成山的資料來幫忙,別的助手——或者不如說是聯合行星的醫護人員——都忙著(從小型直升機裡)為數百位聽眾實施急救措施,他們聽著聽著就堅持不住了。他們都忽略了我,我天真地以為,地球文明的殘酷細節肯定影響不了我。但是事實上,大約在演講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像是快瘋了一樣,開始害怕我自己,彷彿自己置身於一大片幻影之中,四面八方全是世間不存在的生物,我自己則是其中唯一一個怪獸。他那一長串駭人聽聞的指控彷彿永無止境,這時候他忽然說:「現在,請尊貴的議會為幹羅星人的動議啟動投票流程!」

大廳裡一片死寂,隨後我右邊有個東西動起來。是那位幹羅星人同伴站了起來,他試圖——垂死掙扎一樣——反駁其中幾個指控。可是他想說人類對尼安德特人懷著深深的敬意,這就完全錯了,他居然說尼安德特人是備受敬重的祖先,他們滅絕完全是因為自身的過錯,那個速班星人只用一個尖銳的問題就擊敗了我這位友人——在地球上,把某人稱為「尼安德特人」是讚美,還是貶損?

全完了,我心想,沒戲了。我會垂頭喪氣地回家,就像抓鳥吃的狗被人逮個正著送回狗舍,嘴裡還咬著那隻鳥。但是在大廳的嗡嗡吵鬧聲中,秘書長忽然湊到麥克風旁邊說話了:「我們注意到伊裡底安代表團想要發言。」

那個伊裡底安人很矮,呈銀灰色,軟且圓,彷彿一大團煙霧被裝進了冬季傾瀉的陽光裡。

「我想問一下,」他說,「地球人的註冊費用由誰支付?他們自己付?那可不是個小數目——十億噸鉑金,並不是每個申請種族都付得起。」

圓形劇場裡頓時充滿氣憤的低語。

猶豫片刻後,秘書長說:「只有等到幹羅星人的動議通過之後,你這個問題才有意義!」

「那需要由有銀河至高權威的閣下來決定,」伊裡底安人回答,「而我恰好有一些不同意見,因此需要用一些觀察結果來支援我剛才提出的那個問題,你們會發現,這個問題十分重要。首先,我要提到一位著名行星學家,弗洛格乎如斯超博士。他的著作我引用如下:‘……無法自然產生生命的行星需要有如下特徵:一、迅速交替變化的氣候(比如:所謂的‘春夏秋冬’迴圈),或者是足以造成長時間間隔的更大規模氣候變化(冰河時期);二、有大型衛星存在,但衛星產生的潮汐影響對生命也是有害的;三、母星的中心或表面常常出現斑點,這些是有害輻射源;四、海洋麵積大於陸地;五、極地有冰川;六、大氣中有固態或液態的降水……各位可以看到……」

「說重點!」幹羅星人喊道。他彷彿忽然有了新的希望,跳起來說道:「我想問伊裡底安的代表,究竟是支援我的動議還是反對我的動議。」

「支援,但是我們首先要向尊敬的議會提出一項修正案,」伊裡底安的代表接著又繼續說,「尊敬的議會!就是在這個大廳裡,全民議會的第九百一十八次會議中,我們討論過腦損低階種族能否申請成員資格,他們自稱是‘超級悠久歷史民族’,但事實上他們連外表都無法保持,在那次會議期間,這個低階種族代表團變形了十五次,當然,那次會議只開了八百年而已。這些卑劣的種族每次提交自己簡歷的時候,就特別自相矛盾,他們嚴肅地向尊敬的議會保證——但我要提醒大家,他們說什麼都毫無依據——他們是由某種至高原動力按照自己完美的形象製造出來的,根據他們所處的環境——和別的生物相比——他們的精神是不朽的。結果卻發現他們的星球完全符合弗洛格乎如斯超博士描述的不適宜生命存在條件。聯合行星議會指派了一個特別調查小組委員會,委員會確定,那個受到議會懷疑的愚蠢種族不是因自然界中的意外而產生的,而是由某個第三方造成的不幸意外。」

(「他說什麼?」「噓!」「假的!」「請把爪子拿開,你跑題了!」大廳裡越發變得混亂了。)

伊裡底安人繼續說:「調查小組委員會的結果就在接下來那次聯合行星會議上的一段記錄裡,是針對《聯合行星憲章》提出的兩點修正案,修正案內容如下……」他攤開一卷長長的文書,清了清嗓子,「無條件禁止在弗洛格乎如斯超博士所提及的一至五類所有行星上進行任何有可能產生生命的行為,政府負責的探險研究和軍事飛船在此類行星上降落都必須嚴格遵守上述禁令,並對自己的行為全權負責。被禁止事項不僅包括故意引起生命的行為,如散播藻類、細菌等,同時還包括非故意引發的生命進化,無論是疏忽引起還是失誤引起都不允許。該生命預防措施是由聯合行星出於最大程度的善意、基於許多知識制定的,其中尤其明確瞭如下事實:首先,一個被從外部注射了微生物的環境,其所具有的敵對本性將在其連續不斷的進化中逐漸發展成一種在自然生物領域內從未出現過的偏差和畸形。其次,在如此不利的環境下產生的物種不光在生理上有缺陷,而且心理上的缺陷也嚴重異常,如果那樣的環境下進化出的生物確有少許智力的話——偶然情況確實存在——他們精神上也將承受巨大的痛苦。因為在獲得了第一階段的知覺後,他們會立刻開始探索周邊環境,尋找自己的起源,然而由於根本找不到,結果只能絕望又迷惘地選擇具有欺騙性的盲目信仰。尤其是,他們不知道宇宙中正常的進化過程是怎樣的,無論他們的物理形態有多可怕,他們都會接受。同時,他們也會接受自己的思考方式,儘管不怎麼盡如人意——這是普遍現象,整個宇宙到處都是這樣的例子。因此,充分考慮到一切生命——尤其是智慧生物——的福祉和尊嚴,聯合行星全民議會決定,任何人若違反聯合行星憲章中的《生命預防條款》(即時生效),將依據《星際法律細則》相關條款受到處罰和制裁。」

那個伊裡底安人將《聯合行星憲章》放到一邊,旁邊一個敏捷的助手將一部巨大的法律文書遞到他的觸手中,他翻開那紀念碑一般巨大的書籍,找到需要的一頁,提高聲音念道:「《星際法律細則》第二卷,八十章,標題‘行星無節制行為’。

「212章:汙染行星的自然荒蕪狀態將被處以一百年以上、一千五百年以下全星系放逐的懲罰,無論受害者遭受了怎樣的道德和物質損失。

「213章:違反第212章的規定,且惡意明確,情節更甚者,可處以最高一千五百年的逐出本星系之刑罰。罪行證據為通過肆意且有預謀的操縱以求進化出怪異的生命形式,激發大眾普遍的恐懼或反感。

「214章:由於粗心大意或忽略採取避孕措施而使一個荒蕪星球產生生命者,將被處以最高四百年的逐出本星系之刑罰;如果該行為是在相對無知或對其後果認識不足的情況下實施的,刑期可減至一百年。」

那個伊裡底安人又補充道:「我還沒說影響處於萌芽狀態的進化過程的懲罰措施,這條和我們無關。但是我要指出,《星際法律細則》中規定,加害者對於受害者星球的責任是無限的,我就不引用《民事法典》中的相關章節了,免得讓議會成員失去耐心。我注意到,被弗洛格乎如斯超博士定義為‘荒涼’的行星數量和《聯合行星憲章》《星際刑法》中定義的數量相當,第兩千六百一十八頁倒數第八行,羅列了這些天體:厄阿、厄阿格隆、厄爾沙恩、地球、東嘣、伊布里斯……」

我目瞪口呆,那些認證文書從我手中掉了下去,我眼前一片漆黑。(「注意!」他們在大廳裡喊道,「聽聽,聽聽!這是什麼意思?打倒——!萬歲——!」)對我來說,唯一可行的就是爬到桌子底下去。

「尊敬的議會!!」伊裡底安的代表一邊大喊,一邊把厚重的星際法律文書扔到圓形劇場的地板上(這一定是聯合行星會議上最受歡迎的一個演說策略)。「那些想要違背《聯合行星憲法》的行為真是數不勝數!那些會將生命拖入惡劣環境中的不負責任的行為也是屢禁不止!!

「現在有些生物對自身存在的醜惡事實毫無自覺,對自身起源一無所知,就想要接近我們!現在他們跑到了尊敬的議會面前來敲我們的大門,請問我們要說什麼才好呢?!這些生物都是低階種族、咆哮嘴、爛鼻子、糞便狂、戀屍癖、食母怪、蠢貨。等到他們得知自己實際上屬於‘假性生物’亞門時,就扭著他們那所謂的手,用他們所謂的膝蓋跪下,而他們所謂的完美至高的造物主只不過是某艘船上的廚子,一不小心往某顆死行星的石頭上潑了些東西——比如一桶臭泔水。為了他的一時方便,令人苦惱的生命起源就這樣出現了,後來還會成為全銀河系的笑柄!現在,請問,要是再有針對他們可恥的左旋結構提出的質疑,這些可憐的低階生物該如何辯解呢?是啊,他們的氨基酸,是左旋的!!」(大廳裡沸騰起來,機器不斷地揮舞那個小槌,但也沒用,四面八方的人都喊:「可恥!打倒——!」「把他們檢疫隔離!」「他在說誰?」「看,這個地球生物融化了,這個地球米米正在流水!」)

我確實全身大汗淋漓。這個伊裡底安人再一次拔高他已經很洪亮的聲音,蓋住了大廳裡的喧譁喊道:「我要向來自幹羅星的尊敬代表提幾個問題!很多年前,一艘掛著你們旗子的飛船降落在死寂的地球上,由於冰箱故障,一些容易變質的東西就爛了,對不對?當時這艘船上有兩個水手,這兩個人後來因為用青苔浮萍實施惡性詐騙而被登出了記錄,對不對?這兩個壞透頂的騙子是銀河系著名的流氓無賴,他們叫戈爾德和羅德,對不對?戈爾德和羅德喝醉了之後覺得,像平時那樣汙染毫無防禦的無人行星太無聊了,出於陰險邪惡的想法,他們打算引發一場世界上前所未見的生物進化,對不對?於是這兩個幹羅星人想出了這個邪惡計劃,那真是極端邪惡的想法,他們決定——真正地從銀河系層面上——把地球變成一個怪胎橫行的場所,變成一場宇宙餘興節目,一場畸形秀,恐怖怪胎玩物的展覽。而生活在這場展覽中的生物將來會變成笑柄,名聲一直傳到最遠的星雲去,難道不是這樣的嗎?這兩個毫無良知也無道德約束的惡棍朝毫無生命的地球岩石上倒了六大桶腐臭的黏膠質液體和兩罐富含白蛋白的糊狀物,然後他們還在這些糊糊里加了一些凝固的核糖、戊糖和果糖,然後,他們好像還嫌這混合物不夠黏稠似的,又往裡面加了三大壺發黴的氨基酸溶液,然後用一把碳鏟子把這些泔水往左攪拌,而且還用上了撥火棍,當然也是往左攪,結果地球上一切有機物的蛋白質結構都是左旋的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最後,因為當時羅德流鼻涕,戈爾德醉得厲害,於是在戈爾德的慫恿下,羅德故意往那堆原生質中擤了鼻涕,惡性病毒就被加進去了,他還狂笑著說他往那堆悲慘的進化起源中‘吹進一絲倒霉的生命’,是不是這樣的?!於是左旋的蛋白和惡性病毒就這樣在有機物之間轉化傳播,這些東西至今還存在著,還讓這位無辜的人工厭恨種的代表痛苦不已,難道不是嗎?而他們是如此無知愚笨,居然還自稱是‘智人’。所以幹羅星人不光要支付地球生物的入會申請費用,十億噸鉑金,同時還要賠償這些行星汙染事件的受害者——以宇宙贍養費的形式,難道不應該嗎?!」

這番話說完,大廳裡亂成了一鍋粥。我縮成一團——資料夾、《星際刑法典》以及各種證明材料從四面八方飛來,另外還有生鏽的水壺、桶、撥火棍等物品,天知道這裡怎麼會有這些雜物,也許那個聰明的伊裡底安人之所以掌握著那麼多幹羅星人的黑歷史,是因為他從早古時期就開始在地球進行考古研究,收集各種犯罪證據,然後小心儲存在他們的飛來飛去的茶托裡。但是我發現此時很難深入思考問題,因為周圍到處是飛來飛去的東西,觸鬚、爪子瘋狂揮舞,我的幹羅星人同伴特別焦慮,他從座位上跳起來尖叫,但是聲音被目前的混亂狀況吞沒了。我處於風暴的中心,仍然端坐著,我最後想到的一個問題是那坨刻意新增的鼻涕,正是它把我們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接下來我只知道有人在扯我的頭髮,扯得很疼,我叫出聲來。是那個幹羅星人,他想證明地球進化的成果十分牢固,我絕不該被稱為低等種族,我們不是垃圾拼湊起來的脆弱生物,於是他用他強壯的爪子狠狠地打我的頭,打了又打……

我覺得自己快死了,掙扎也越來越無力,我無法呼吸,最後痛苦地撲騰了幾下,就倒在了自己的枕頭上。在半昏迷狀態下,我突然彈起來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頭和胸,想確定自己剛才的遭遇只是一場噩夢。我長長地鬆了口氣,但是一些疑點突然冒出來。我對自己說:「上帝保佑,剛才只是做夢!」但這並沒有讓我自己好起來。最終為了掃除這些陰鬱的想法,我去拜訪住在月球的姨媽。但是坐了八分鐘月球巴士之後,車子居然恰好停在我自己家門口。不,這絕對不是第八次航行——這次標題應該是:我被騙去幫全人類背黑鍋的一次旅行。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尺等於12英寸,合0.3048米。——如無特殊說明,書中此後腳註均為編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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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