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航行

「你是星期四的我?」我跑進屋叫道。

「對,」他說,「過來,幫把手……」

我們兩個一起把那個沉重的工具包拖出來,我問:「這次我們能修好船舵嗎?」

「我不知道,星期四反正沒修好,問星期五的我……」

我可沒想到這個!我趕緊又跑到洗手間門口。

「喂,星期五的我!船舵到底修好了沒有?」

「到星期五還沒有修好。」他回答。

「為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他說著開啟門。他頭上裹了條毛巾,然後把一片刀片平貼在自己額頭上,想要讓頭上一個雞蛋大小的包塊消腫。這時候星期四的我拿著工具進來,站在我旁邊,冷靜地看著頭上腫包的我,而頭上腫包的我正用空著的那隻手將一罐蘇打水放回架子上。這就是為什麼我從外面會聽到他漱口的聲音。

「你從哪兒撿了瓶水?」我很同情地問。

「不是撿的,是別人給的,」他回答,「是星期天的我給我的。」

「星期天的我?為什麼……不可能!」我喊道。

「說來話長……」

「不用說了!趕緊,我們到外面去,說不定還來得及!」星期四的我轉身對我說。

「但是飛船現在隨時都可能落入引力旋渦,」我回答,「那種衝擊力會把我們扔到太空深處,我們就完蛋了……」

「用你的腦子想想,蠢貨,」星期四的我生氣地說,「如果星期五的我還活著,我們兩個就不會有事。今天才星期四。」

「今天星期三。」我表示反對。

「無所謂,不管怎麼說,我肯定會活到星期五,你也一樣。」

「是的,但是其實不是兩個人,只是看起來好像我們有兩個人。」我思考著,「其實只有一個我,來自一個星期裡不同的時間……」

「好了,好了,開啟艙門吧……」

然而我們只有一套太空服。所以不可能同時離開飛船,去修理船舵的計劃也徹底落空。

「該死!」我大喊一聲,氣憤地把工具包扔了,「我應該一開始就穿上太空服,然後就不脫了。但我沒想到這茬兒——可是你,星期四的你,你該記得才對!」

「我本來是有太空服的,但是星期五的我把它拿走了。」他說。

「什麼時候?為什麼?」

「呃,算了,不值一提。」他聳聳肩轉身回船艙裡。星期五的我不在屋裡,我去洗手間看了看,也沒有人。

「星期五的我去哪裡了?」我轉身問道。星期四的我正在非常仔細地用刀敲開一個蛋,並將蛋仔細地倒進滋滋作響的油鍋裡。

他一邊翻炒著雞蛋,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大概是在星期六附近吧。」

「等一下。」我表示抗議,「你在星期三已經吃過飯了——你為什麼要吃兩次星期三的晚餐?」

「這些給養是我的,當然也是你的。」他用刀子將煎得焦黃的蛋抬起來,「我就是你,所以沒有區別……」

「詭辯!等下,你黃油放太多了!你瘋了嗎?我的食物不夠那麼多人吃!」

平底鍋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我狠狠地撞到牆上——我們又掉進新的旋渦裡了。飛船又一次搖晃起來,彷彿停不下來了似的,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去走廊,拿到掛在那裡的太空服穿上。這樣的話(我認為)等星期三變成星期四的時候,我就成了星期四的我,就能穿著那身太空服了,而且只要我一刻也不脫下來(我決定堅決不脫),那麼到了星期五我肯定也還把它穿在身上。這樣一來,星期四的我和星期五的我就能都穿著太空服了,這樣我們就都能裝備齊全,可以一起去修理那個倒霉的船舵了。不斷增加的重力讓我腦袋發暈,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星期四的我的右邊,不是左邊,我明明剛才還在他左邊的。雖然我可以輕鬆想出一個關於太空服的計劃,但是要執行這個計劃卻非常困難,因為不斷增加的重力使我動彈不得。等重力稍有減弱時,我在地板上慢慢爬行——朝著通往走廊的那扇門爬去。與此同時我注意到,星期四的我也在朝著那扇門匍匐前進。最後好不容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旋渦也到達了最寬點,我們也都趴著爬到了門口。這時候我想,為什麼我要費勁地爬起來扳門把手呢?讓星期四的我去吧。與此同時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很顯然目前星期四的我是我才對,而不是他。

為了確定,我問:「你是從這周哪一天來的?」此時我的下巴還壓在地板上,跟他四目相對。他努力張開嘴。

陷入時間迴圈

「星期——四——來的。」他呻吟道。這就很奇怪了。有沒有可能,在經過這麼些折騰之後,我依然是星期三的我?我認真回憶了一下最近經歷的那些細節,結論是「這不可能」。那麼他肯定是星期五的我才對。如果他的時間比我快一天,那麼現在他肯定也進入下一天了。我等著他去開門,但是顯然他也在等我開門。此時重力已經明顯減弱了,於是我站起身跑向走廊。就在我拿起太空服的時候,他抓住我,把太空服從我手中搶走了,我臉朝下摔倒在地。

「你這個混蛋!」我喊道,「竟然這樣對待你自己——太無恥了!」

他沒理我,而是冷靜地穿上太空服。這份厚顏無恥簡直太驚人了。但是突然間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他從太空服中扔了出去——居然已經有人在太空服裡頭了。我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里頭會是誰。

「你,星期三!」太空服裡那人喊道,「拖住星期四,幫幫我!」

星期四的我確實正想把他身上的太空服剝掉。

「給我太空服!」星期四的我一邊喊一邊跟那人扭打在一起。

「走開!你在幹什麼?你不明白嗎?我才是該穿太空服的人,不是你!」另一個人喊道。

「那麼請問,這是為什麼呢,嗯?」

「蠢貨,因為我離星期六比較近,等到星期六,就會出現兩個穿太空服的我了!」

「這也太荒謬了,」我加入爭吵,「頂多就是你一個人像傻子似的穿著太空服來到星期六,最終還是什麼事都做不成。把太空服給我:我現在穿上太空服,你到了星期五就會像星期五的我一樣穿著太空服了,然後到星期六,我也就成了星期六的我,於是你就能看到兩個穿著太空服的我……好了,星期四,幫個忙!」

我從他背後大力搶奪太空服的時候,星期五的我大聲抗議:「等等!首先,這裡沒有一個‘星期四’可以來幫你,因為已經過了午夜,你已經是星期四的你了;其次,太空服還是讓我穿比較好,你穿是沒有用的。」

「為什麼沒用?如果我今天穿上了,明天我就能繼續穿它。」

「你還是自己等著看吧……總之,我已經當過星期四的你了,我的星期四已經過了,所以我知道……」

「夠了,閉嘴吧。馬上放開太空服!」我吼道。但是他從我手中一把搶過太空服,我趕緊去追,從引擎室一路追到船艙。不知怎麼回事,現在只剩兩個我了。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當我們拿著工具站在船艙門口時,那個星期四的我說是星期五的我搶走了太空服:因為這個時候我成了星期四的我,星期五的我確實把太空服搶走了。但是我不打算輕易放棄太空服。我心想:你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於是我跑進走廊,從走廊進入引擎室——在追星期五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引擎室地上有一根很重的管子,本來是連在核反應堆上的。我撿起那根管子,這就算是武裝起來了,然後我跑回船艙。另外那個我依然穿著太空服,只是沒有戴頭盔。

我握緊那根管子威脅道:「脫掉太空服!」

「不行。」

「脫掉,馬上!」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打他。這事有點令人費解,他跟之前那個在洗手間裡的星期五不一樣,他沒有黑眼眶,頭上也沒有包,可是我明白,事情就是這個順序。那個星期五的我現在已經是星期六的我了,對,說不定已經跑到星期天附近去了。而這個穿著太空服的星期五的我,剛才還是星期四的我。而在方才過去的午夜時分,我也就變成了星期四的我。因此,我正沿著時間迴圈的斜率曲線前進,到了某一點,沒有被打的星期五的我就會變成被打了的星期五的我。不過他確實說過,打他的人是星期天的我,然而周圍卻不見他的蹤跡。我們兩個單獨在船艙裡對峙,他和我。然後,我突然靈機一動。

「脫下太空服!」我喊道。

「滾開,星期四!」他也喊。

「我不是星期四,我是星期天的我!」我尖叫著衝上去準備揍他。他想踢我,但是太空服的靴子太重了,他還沒來得及抬腿,我就打中了他的頭。當然沒打得很重,因為我迅速想到,回頭等我從星期四變到星期五的時候,自己也要挨這一下,再說我也不想打爆我自己的頭。星期五的我呻吟一聲,捂住了頭,我奮力把他的太空服脫了下來。而他則跌跌撞撞地走進洗手間,嘴裡還唸叨著:「棉花在哪裡……蘇打水在哪裡……」我趕緊把好不容易才搶來的太空服穿上,可是我突然發現——我的床底下伸出來一條人腿。我跪下來湊近看。床底下躺著一個人:正在偷偷摸摸吃東西,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我藏在行李裡的最後一塊牛奶巧克力吃掉了,那本來是我存著準備在某個下雨的恆星日吃的。這混蛋吃得太急了,甚至嘴上還粘著一塊閃亮的錫箔紙。

「放開那塊巧克力!」我拖著他的腿大喊,「你到底是誰?星期四的我?」我放低了聲音,突然疑惑起來,我懷疑自己會不會已經成了星期五的我了,說不定很快我也要經歷剛才那些破事了。

「星期天的我。」他嘴裡塞滿巧克力回答道。我覺得一陣暈。他可能在撒謊,如果是撒謊那就沒問題,他也可能在說實話,如果是實話,我就遇到大麻煩了,因為,畢竟,星期天的我才是痛打星期五的我的人,星期五事先就告訴過我,然後我又假裝星期天的我,用管子揍了星期五的我。我暗想: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他是在撒謊,並不是星期天的我,但是他依然有可能是未來的某個我,如果他是未來的我,他就會記得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因此就已經知道我對星期五的我撒謊的事情,因此就可能以同樣的方式騙我,因為對我來說是一時衝動的事情,對他來說只是回憶,可以隨時加以利用。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全吃光了,然後爬回了床底下。

「如果你是星期天的我,你的太空服去哪兒了?!」我又有了新的疑問。

「我馬上就會有了。」他平靜地說,我突然看到了他手中握著的管子……接下來我就看到一道明亮的閃光,彷彿十幾顆超新星同時爆炸,然後我就昏迷了。接著我坐在衛生間的地上醒來,有人在大力敲門。我開始處理自己的淤青和腫塊,外頭的人還在一個勁兒敲門,問了之後那邊說是星期三的我。過了一會兒,我給他看了受傷的頭部,他跟星期四的我去取工具了,接著他們為太空服大吵大鬧了一通,這一段時間我設法躲過去了,到了星期六早晨,我爬到床底下去行李箱裡找還有沒有剩下的巧克力。我在襯衣底下找到最後一塊巧克力,正在吃的時候,有人抓著我的腿把我拖出來,我已經搞不清楚那是誰了,反正往他頭上打一棍子再說。接著我把他身上的太空服剝下來,正要穿的時候——飛船栽進了下一個引力旋渦。

等我再次恢復神智的時候,船艙裡擠滿了人,站都快站不下了。而且所有人都是我,從不同的日子來的我,有幾周後的,幾個月後的,還有一個甚至說他是從一年之後來的。不少人都帶著淤青和黑眼眶,其中五個穿著太空服。但是他們都沒有立刻出艙修理船舵,而是在鬥嘴吵架辯論。問題的焦點在於誰打了誰,什麼時候打的。接著事情更加複雜了,因為早晨的我和下午的我也出現了——我擔心事情再這樣發展下去,就該出現幾小時後、幾分鐘後的我了。絕大部分我都像瘋子一樣胡言亂語,所以這一整天我都不知道到底我打了誰,誰又打了我,反正這件事情就是個三角關係,是星期四的我、星期五的我和星期三的我之間的事情,這三個角色我都輪流當過。我認為是這樣的,因為我朝星期五的我撒謊,假裝自己是星期天的我,所以我就捱了兩下打,本來按照時間順序只該挨一下的。但我認為還是不要再糾結於這些不愉快的記憶了。一個人,整整一週什麼都沒幹,就只是把自己揍了一頓,這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與此同時爭吵還在繼續。見到如此遲鈍、如此浪費時間的行為,我覺得相當絕望,而飛船還在盲目地筆直往前衝,時不時就栽進一個引力旋渦裡。最後那些穿著太空服的我跟沒穿太空服的打起來了。我努力想要維持秩序,經歷超越人類的努力之後我總算組織起了某種會議,第二年來的那個我——因為他資歷比較老——經大家一致同意,在喝彩聲中當選主席。

然後我們組織了一個選舉委員會、一個推薦委員會和一個新事務委員會。下個月來的四個我有武器,所以成了軍士。與此同時我們穿過了一個反向旋渦,於是我的數量減少了一半,所以在第一次投票的時候我們法定人數就不夠,必須修改大會章程才能繼續投票選出修理船舵的候選人。星圖顯示,在航行路線上依然還有其他的引力旋渦,結果那些旋渦把我們目前為止努力的成果全部抹消了。首先我們選出來的候選人消失了,然後星期二的我和星期五的我一起出現了,星期五的我頭上依然裹著毛巾,看起來十分羞恥。在通過一個特別強的正向旋渦時,船艙和走廊都裝不下那麼多的我,更不要想開啟艙門了——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讓艙門開啟。但是最糟糕的是,時間錯位的範圍更大了,甚至有幾個白髮蒼蒼的我出現,而且我還看到有幾個剃著平頭的小孩,當然那些都是我——來自寧靜童年時代的我。

我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見到星期天的我,也許星期天的我已經變成星期一的我了。那倒是無所謂。被人群擠來擠去的小孩開始哭著喊媽媽。大會主席——明年的蒂奇——氣得直罵人,因為星期三的我趴在床底下找巧克力未果,還被明年的我踩到了手指頭,他就咬了明年那個我的腿。我明白事情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更不要說還有好些老年人出現。在離開第一百四十二個旋渦前往第一百四十三個旋渦期間,我給大家分發了考勤表,結果發現大部分人都在表上亂寫,資料都是假的,天知道為什麼。可能目前這種氣氛讓他們神志不清吧。現在船上噪聲很大也很擠,想說話就必須聲嘶力竭地喊出來。但是去年的某個伊翁似乎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建議讓年齡最大的我講講自己的生平,這樣我們就能知道該派誰去修船舵了。很顯然年齡最大的我經歷過所有的這些年月日。於是我們都轉向一個輕微中風的白髮老紳士,他正無所事事地站在角落裡。我們問他的時候,他就開始長篇大論地說自己的兒孫們,然後開始講太空旅行,沒完沒了地說他九十多年的經歷。而對於目前的狀況——我們唯一感興趣的經歷——這位老人家居然全無印象,大概是因為老糊塗了吧,況且環境對他來說也太過刺激,然而他心高氣傲不肯承認,還是固執又閃爍其詞地繼續說他的豐功偉績以及孫子們,最終我們不得不提高嗓門喊他別說了。接下來的兩個引力旋渦極大地減少了我的數量。經過第三個旋渦之後,飛船上不光空出不少空間,所有穿著太空服的我也都消失了。有一件空太空服留了下來。我們投票決定把它掛在走廊裡,然後繼續討論。為了爭奪那件寶貴太空服的所有權,我們又混戰了一番。此時又一個新的旋渦出現,接著船上其他的我都消失了。我一個人坐在地上,眼睛浮腫,周圍是空曠得幾乎古怪的船艙,到處是破傢俱、破布條,還有撕爛的書。地上到處都是選票。根據星圖,我現在已經完全通過了引力旋渦區域。再也不會出現別的我了,也不可能去修復損失了,絕望之餘,我陷入呆滯狀態。過了一個小時,我往走廊裡看了看,驚訝地發現,那件太空服不見了。接著我模糊地想起——對——就在進入最後一個旋渦之前,兩個小男孩偷偷摸摸地溜進了走廊。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兩個穿上了那件太空服?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我一跳。我跑進控制室。發現船舵居然正常工作了!所以說,那兩個小兔崽子趁我們這些成年人爭吵不休的時候修好了船舵。我想象著他們兩人一個將自己的胳膊從太空服袖子裡伸出來,另一個則穿上太空服的褲子。這樣他們就可以在船舵的兩端用扳手同時擰緊螺栓和螺母。後來我在飛船艙門後面的氣閘位置找到了那件太空服。我像對待聖遺物一樣把它拿回船艙,內心對那兩個曾經就是我的勇敢孩子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感激!這次航行無疑是我最離奇的冒險之一。我平安到達了目的地,這一切都多虧了兩個勇敢機智的童年的我。

後來有人說這一切都是我編的,更惡毒的人甚至暗指我酗酒,說我在地球上裝得很好,而在漫長孤獨的太空航行期間就放縱起來。還有其他各種各樣天知道是怎麼回事的流言蜚語。但人類就是這樣,他們寧可相信彎彎繞繞的胡言亂語,也不肯相信簡單的事實,而我此時說的就是最簡單的事實了。


作者「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其他小說

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