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八月十二日

今年二月,我第一次和明石同學說上話。

那天我去出町商業街買完東西,披著雪花走在回家的路上。無論是從賀茂大橋眺望的比叡山、一望無際的鴨川沿岸還是鴨川三角洲上的松林,都像是蓋上了一層白砂糖,古都的寧靜也更勝平時。

我想,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陰沉。

去年深秋,我被逐出了京福電鐵研究會,如今還惦記著來我宿舍的人只有小津一個。就算是他,也不過趁著拜訪住在二樓的樋口清太郎的機會順道露個臉。而我呢,只好一邊百無聊賴地在電暖爐前烤著火,一邊聽他炫耀自己多了個師妹。一想到又要回到那個寒冷徹骨的四疊半房間,我的心情便愈發沉重了。

未來的我將何去何從?哪怕將視線投向遠方的地平線,我也依舊捕捉不到這漫無目的的四疊半世界盡頭。

歸途中,我心血來潮走進糾之森馬場。

南北狹長的馬場積雪皚皚,廣場上每年八月都會排滿賣舊書的帳篷,此刻卻只留下一片潔白的虛無。

我站在雪中,嘆了一口氣。

周圍安靜得好像能聽到雪花漸漸堆起來的聲音。

這時,我看見了走在前面的那個女孩。她戴了一條紅圍巾,手上提著包。看著那個背影,我依稀回想起來自己曾在下鴨幽水莊見過她幾次。

不一會兒,女孩被雪堆絆了一跤,跌倒在地。

我吃了一驚,趕忙跑上前去,卻在中途發現她自己站了起來。女孩平靜地拍掉了身上的雪花,接著向前走去。

可我安心了不過十來秒,她就又一次一頭栽倒了。我再度朝她跑過去,仍然沒幫上忙。她立刻爬了起來,彷彿帶著「不屈的意志」在潔白的虛無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

我無意中發現,腳邊的雪地裡埋著一隻小熊布偶。海綿做成的小熊屁股圓滾滾的,像一個嬰兒。

「喂!」我衝著前方喊道,「這個娃娃是你的嗎?」

女孩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又伸手在包裡摸索了一番,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將小熊布偶舉在空中,踏著雪朝她走近。

女孩接過自己丟的東西,說了一聲謝謝,撥出一口白氣。她專心致志地揉著布偶,神情像哲學家一般複雜。

「那是什麼?」我問。

她展眉笑道:「餅熊。」

她說自己有同款不同色的五隻寶貝小熊,名叫「軟軟餅熊戰隊」。「餅熊」這個有趣的名字固然令人難忘,而她介紹時的笑容更讓我記憶猶新。

此刻是八月十二日傍晚六點,明石同學他們也該坐著時光機回來了。

我靠在下鴨幽水莊過道的牆上,面對著坐在沙發上的相島學長。當一群人濫用時光機來回奔走於今天和昨天之間時,唯有他堅持停留在現在,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

「可以告訴我,你們到底變了什麼戲法嗎?」

相島學長的聲音中透著懷疑,他依然不相信時光機真實存在。

按照他的判斷,所謂時光機只是一種大變活人的魔術,而本該回到昨天的我在脫離時光機的情況下走出209號房便是不動如山的鐵證。就算我解釋說自己是硬捱過來的,他也依舊充耳不聞。

「其他人也都一樣吧?你們假裝消失,實際上是藏起來了。」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

「你問我,我去問誰啊?」相島學長憤憤不平地說道,「你們合起夥來捉弄我,無禮之極!」

我勉強忍住讓他自己試一試的衝動,畢竟為時光機造成的眾多麻煩提心吊膽了這麼久,我可不想再給宇宙製造新的危機。時光機是碰不得的,它帶來的風險太大了,毫無實用價值可言。

「不相信就算了,時光機對人類來說為時過早。」

「你承認那些都是戲法了?」

「隨你怎麼想。」

我不耐煩地說道,相島學長再也不說話了。

黃昏時分,四周靜悄悄的,耳邊只有隱約傳來的蟬鳴聲。

冷不防地,熟悉的閃光照亮了整條過道,猛烈的旋風也如影隨形。時光機出現在我們眼前,上面的乘客都滾了下來。

樋口師父慢吞吞地站起身。

「諸位可安然無恙?」

「無論何時我都精神抖擻!」小津說道。

「雖然沒什麼大問題……」羽貫小姐一邊說,一邊替城崎學長和明石同學揉背,暈時光機的兩人都趴在地上起不來。

不過,明石同學還是拼命地爬向時光機。

「我要去接學長……」

「不用了,明石同學,我已經在這兒了。」

眾人都向我看了過來,震驚得一動不動。他們似乎總算意識到我也在場,一個個露出撞見鬼的表情。

「你是怎麼回來的?」

我回答小津:

「我回不來。」

被留在昨天的我究竟是如何折返今天的呢?

如前所述,可樂事件發生後,209號房迎來了守靈之夜。在樋口清太郎敲響的木魚聲中,公寓租戶們你方唱罷我登場似的前來弔唁。因為房間裡一直都有人,我根本沒機會逃離壁櫥。於是,伴隨著節奏穩定的木魚聲,我打起了盹來,最後記得的便是樋口師父那句「四疊半中輕井澤,滅卻心頭火自涼——篤」了。

等我醒來時,陽光已從門縫中鑽進屋內。大汗淋漓的我仍然意識矇矓,有好一會兒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我發了一陣子呆,聽見壁櫥門外傳來「渾蛋」「我才不怕」的爭吵聲。我向外張望一下,才發現是上身赤裸的小津和我正有條不紊地互相用毛巾抽打對方。看來,我是在這個壁櫥裡一睡到天明瞭。

很快,我耳邊就傳來明石同學清澈的嗓音:

「憨憨的友誼地久天長。」

後面發生的事諸位讀者都早已知曉——田村同學出場、樋口師父起床、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來到、大夥兒發現時光機、開會決定穿越的目的地、首批探險隊(樋口師父、羽貫小姐、小津)出發、田村同學再次出場、第二批探險隊(我和明石同學)出發……

在此期間,我始終藏身於209號房的壁櫥之中。

在煉獄般的酷暑中,連我都佩服不吃不喝,甚至上不了廁所的自己能堅持一整天。然而,最讓我忍無可忍的還是無法阻止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幫人昨天的愚蠢行徑。畢竟一旦開口,之前的努力可都要付諸東流了。我眼睜睜地看著從昨天回來的樋口師父不顧城崎學長的忠告,將遙控器裹得裡三層外三層,明知他那樣做會招致悲劇,也只得咬牙切齒地袖手旁觀。

總算走出壁櫥的那一剎那,我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對憋在壁櫥裡一整天的人來說,四疊半涼爽得好像輕井澤,從水龍頭裡流出的自來水也如同貴船sup/sup清澈的山泉。我將頭伸到水槽裡,任憑水流沖洗,又喝了一肚子溫溫的大麥茶,開門打算完成第一要務——上廁所。

相島學長獨自一人坐在過道的沙發上。

「怎麼回事?你是什麼時候回到房間的?」

說話時,他鏡片後的雙眼瞪得老大。

「從昨天起,我一秒鐘都沒離開!」

我大喊一聲,懶得再搭理他,直奔廁所。

就這樣,我憑藉一己之力回到了八月十二日。

羽貫小姐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

「一整晚都窩在壁櫥裡?算你狠。」

「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

「咦……」羽貫小姐忽然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我們馬上去昨天接你回來的話,到時候不就有兩個你了嗎?該怎麼辦才好?」

「我都說了,不必去。」

從昨晚到現在,一直都有兩個我同時存在。不過其中一個坐時光機去了昨天,再也不會回來了。實際上,那個沒回來的我會躲在壁櫥裡,最後成為如今講述整件事的人。

不過,羽貫小姐還有些想不通的樣子。

「總有種被耍的感覺……樋口,你認可這種說法嗎?」

「就算不認可,也沒資格發牢騷。」

明石同學站起身,長吁一聲,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她緩緩地走到我跟前,眉頭緊鎖地盯著我看,彷彿在辨別真假似的。

「也就是說,我們不用去接你了?」

因為我已經在這裡了。」

明石同學鬆了一口氣,說:「我是打算去接的。」

「我知道,但是你不必介意了。」

「現在可以算告一段落了?」

「嗯。」

我們默默地望著時光機,田村同學舉手說道:

「不好意思,雖然有些倉促,但我該告辭了。」

「這就回去了?留下來再玩玩嘛。」小津說道。

「大家好像都很擔心。」

「大家?」

「剛才去未來拿遙控器的時候,委員會的人和我自己都把我痛罵了一頓,說是半年前總等不到我回去,大夥兒可著急了。所以,我還是早點上路比較好。」

田村同學說著,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

「給各位添麻煩了。」

「你別再來了……」城崎學長有些生氣地說道,「我真的是被整慘了。」

「沒必要說這種狠心話吧?」羽貫小姐說道。

「畢竟多虧了機智的田村同學,我們才拿到遙控器,連我都想不出那種主意,簡直是天才的靈感。」小津說道。

「別把城崎的話放在心上,」樋口師父拍了拍田村同學的肩膀,「想來玩就過來,不用和我們客氣。」

「謝謝師父,這話我愛聽。」

歸根結底,要是田村同學沒有乘坐時光機來到現在,我們也不會計劃回昨天拿遙控器,宇宙自然就不至於瀕臨毀滅。我對他那種毫無穿越者責任感的言行義憤填膺,卻對他莫名產生不了恨意。如果我們出生在同一個年代,想必會成為好朋友。我衷心希望田村同學回到四分之一個世紀後不要被樋口清太郎那樣的怪人引入歧途,能過上有意義的學生生活。

「各位請多保重!」

他說出這句略顯傳統的告別後,便拉下操縱桿,與時光機一同消失不見。就和意外的登場一樣,他的離去也如同夏日的幻影般轉瞬即逝。

「走了啊。」

明石同學自言自語道。

氣氛似乎有些傷感,相島學長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會……真的是時光機吧?」

「你還沒弄明白啊?」

城崎學長無奈地說道。

「明石同學今天在嗎?」

屋頂上的喇叭裡傳來房東沙啞的嗓音。

「你昨天有東西落在這裡了,請過來拿一下。」

明石同學抬頭望著喇叭,疑惑地嘀咕道:

「到底是什麼呢?我去看一下。」

樋口師父他們一邊等她回來,一邊商量起慶功會的事。

本來我們昨晚就該為電影《幕末軟腳蟹列傳》開殺青慶功會,卻因為要為空調守靈而不得不推遲。他們的意見是,既然自己拯救了宇宙,更該好好慶祝一番。諸位讀者想必心知肚明,拯救宇宙的人其實是我和明石同學,其他人從頭到尾都在幫倒忙。不過,我也沒精力去和他們爭辯了。

羽貫小姐指著過道的角落問道:

「那不是田村同學的包嗎?」

我順著她指著的方向望去,看見地上放著一隻黑色的挎包。從那與未來感無緣的土氣來看,毫無疑問就是田村同學的東西。

「真是一個粗心的穿越者!」

「他大概要回來拿的吧。」

「先放我這兒。」

哪怕只是一隻土裡土氣的挎包,也好歹來自未來,不乖乖收好的話指不定又會引起什麼時空危機。

我開啟209號房的門,把田村同學的包放在水槽邊。

關門前,我不經意地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屋裡的空調。

聽田村同學說,四分之一個世紀之後209號房依然在用同一臺空調,本以為一命嗚呼的它居然奇蹟般地起死回生,並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懈奮鬥。這麼看來,打從一開始就沒時光機什麼事。我們只不過莫名其妙地讓宇宙陷入危機,又為了善後而吃盡苦頭,上演了一齣「白白浪費時光機資源」的戲碼。

我陷入一言難盡的羞愧中,這時小津湊過來說道:

「今晚你可得請客。」

「憑什麼?」

「你為了遙控器壞掉的事情不斷報復我,可既然遙控器已經修好,那我也不能白白受一番折磨。」

「打翻可樂的是你,不算冤枉吧?」

這時,我發現了疑點。

「是不是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了?」

「昨天被你潑了可樂的是在田村同學從未來拿來的遙控器吧?今天明石同學把它帶去了電器商店,難道說遙控器最後修好了,一直留到未來?」

「是啊,這樣一來不就說得通了嗎?」

「等等,說得通才有鬼呢!」

我從過道上的雜物堆裡抽出一塊舊黑板,用粉筆將超越時空的遙控器移動路線圖畫在上面。

昨天,遙控器被潑了可樂

遙控器被修好

遙控器一直在209號房使用

遙控器在二十五年後被田村同學帶回昨天

遙控器被潑了可樂

(無限迴圈)

「這就有點不對勁了。」

樋口師父摸著下巴嘟囔道。

按照這張路線圖,遙控器在某一刻憑空誕生於這個世界,此後便一直在二十五年的時間範圍內反覆往返。

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這就意味著,我們一定在根本上搞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明石同學從過道盡頭走來。

「你們怎麼了?」

「明石同學,有大麻煩了。」

「我這邊也有重大發現。」

說著,她遞給我們一塊沾滿泥巴的東西,正是房東今早在茶毛的狗窩裡發現的失物。房東對此毫無頭緒,猜測是昨天參與拍攝的某個學生落下的。然而明石同學一拿到手上,就確信它是茶毛從院子裡挖出來的。

「應該是空調遙控器吧。」明石同學說道。

「難道說……」城崎學長小聲地說道,「是我一百年前丟在沼澤裡的?」

我們洗掉上面的泥巴,又用剪刀剪開嚴嚴實實的保鮮膜,發現那果然是熟悉的遙控器。一百年前沉入沼澤的它一直在原地長眠,多虧了熱衷於挖洞的茶毛才重見天日。

面對跨越百年的奇蹟式重逢,我們都說不出話來,直到羽貫小姐開口說道:

「說不定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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