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都過去一百年了。」
「可它看上去一切正常。」
「畢竟被我纏得嚴嚴實實。」樋口師父自豪地說道。
我給遙控器裝上電池後對準空調,按下電源鍵。伴隨著一聲輕快的電子音,舒爽的涼風拂過我的面頰。
所有人都發出了驚歎。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全面修改了黑板上的路線圖。
遙控器在一百年前沉入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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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控器沉睡在地下長達百年
↓
遙控器在今天早上被茶毛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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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控器一直在209號房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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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控器在二十五年後被田村同學帶回昨天
↓
遙控器被潑了可樂
真是一場跨越一百二十五年的時空大冒險,就連被小津潑了可樂的愚蠢結局都讓人感受到了命運的意志。
「‘穿越時空的遙控器’啊。」
明石同學有點難為情地輕聲說道。
既然結果有驚無險,剩下的就是開慶功會了。
自稱「無與倫比的炒飯愛好者」的樋口清太郎以堅不可摧的意志說道:
「盛夏的一碗炒飯才是青春的晚餐。」
自稱「無與倫比的啤酒達人」的羽貫小姐像對著流星祈禱一般嚷嚷著:「啤酒!啤酒!啤酒!」
於是,我們決定前往出町柳的一家中餐館,因為炒飯和啤酒時常在那裡碰頭。
剛走出公寓大門,我就想起自己忘帶東西了。
「相島學長的眼鏡!」
城崎學長乘坐時光機回到一百年前的那會兒,我們雖然沒有找到遙控器,卻發現了眼鏡。後來我把它放在自己房間的桌上,就再也沒有惦記這件事了。
「我去拿一下。」
說完,我脫了鞋原路返回。
可我走到樓梯一半,二樓便傳來轟鳴聲,身邊還颳起了劇烈的旋風。我對這動靜再熟悉不過了,於是加快腳步上樓,朝過道里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田村同學正一驚一乍地從時光機上站起身來。
「田村同學,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真不好意思,」田村同學轉過頭來,難為情地笑著說道,「我把包忘在這兒了,你看見我的包了嗎?」
「放心,我替你收好了。」
我開啟209的房門,田村的包還好好地擺在水槽旁。
我拿起包遞給他,卻不小心脫了手。包裹落地后里面的蔓草紋毛巾等一堆零散物件被震了出來,在過道上滾得到處都是。
「對不起。」
說著,我蹲下身,目光瞬間被某件東西牢牢吸引——那是一隻渾身髒兮兮的小熊布偶。
「田村同學,這是什麼?」
「它叫餅熊。」田村同學一邊把東西塞進包裡,一邊說道,「搬出來住的時候我媽硬塞給我的,說是四疊半公寓的生活太孤單了。明明我不想要的,但還是塞過來了。我媽還有好幾只呢,統稱為‘軟軟餅熊戰隊’……」
哪怕經歷了歲月的洗禮,我也不可能認不出那圓滾滾的屁股。銀裝素裹的馬場風光在我腦海裡清晰浮現,漫天的雪花、明石同學的腳印、埋沒在大雪中的小熊布偶——來自二十五年後的田村同學怎麼會帶著它?理由已經不言而喻了。
「你是明石同學的兒子?」
「嗯,就是這麼回事。」
田村同學合上包,吐了吐舌頭。
「你怎麼不早說!」
「這種話當面說不出口啊。」田村同學笑得很爽朗,「我好歹也有穿越者的自覺,知道胡亂改寫歷史會讓自己吃不了兜著走。田村也是假名,因為爸爸是入贅的,我其實姓明石。」
「居然有那種事……」
「別告訴我媽媽,她還一無所知呢。」
「這沒問題……」我嘆了一口氣,「也就是說,你早就對一切都心知肚明,包括今天這裡發生的事?你的母親……明石同學都告訴你了嗎?」
「也不是啦。」田村同學一邊坐上時光機,一邊說道,「我媽怕難為情,不願意和我提她上學時候的事,我爸也對他倆的相識守口如瓶,說什麼‘終成眷屬的戀情不提也罷’。所以我也只知道一些零碎的事實,要是他們早把這一切都告訴我,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狼狽。好在宇宙擺脫了危機,遙控器也得救了,沒什麼好抱怨的。結局皆大歡喜就好啦!」
田村同學設定好目的地。
「這回是真的要說再見了,我的朋友們還在二十五年後等著我呢,說好了去出町柳的中餐館慶祝時光機研製成功。」
「等一等!」我慌忙衝向時光機,「再告訴我一件事——你的父親是誰?」
田村同學像西部片裡的牛仔那樣豎起食指,彈了彈舌頭。
「那可不行,說出來豈不是會改變未來?我才不要冒那種風險,身為穿越者,可得負起責任啊。」
他說著,露出一絲壞笑。
「未來要靠自己去爭取喲。」
「這麼土裡土氣的還給我裝酷。」
「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啦。」
田村同學閉上了一隻眼睛,那樣子過於彆扭,幾乎讓人察覺不出他的意圖。不過事後回想起來,他應該是在給我遞眼色吧。
「祝你旗開得勝,就此別過!」
田村同學留下這句略顯傳統的告別後,再次返回未來。
我發了一會兒呆,就拿著相島學長的眼鏡回到公寓大門口,還被夥伴們責怪動作太慢。我決定將自己和田村同學的那段對話埋藏在心中。
「就是這副!」相島學長接過我遞給他的眼鏡,興高采烈地說道。
唯獨明石同學對我的神色起了疑心,在大門外的石子路上問我:
「遇到什麼事了嗎?」
「不,沒什麼。」我搖了搖頭。
我們從下鴨幽水莊漫步到暮色下的下鴨泉川町。
在時光機騷亂中,我感覺自己一直被關在「昨天和今天」裡無法脫身。事實上,我的確比其他人多活了二十四個小時(哪怕只是躲在壁櫥裡),自然會覺得這兩天格外漫長。
無論是街頭餘暉下的深藍色陰影,還是偶爾掃過的涼風,都讓我有種許久未見的印象。
「難以置信,簡直豈有此理!」
相島學長邊走邊發牢騷。
「用時光機在昨天和今天來來回回,真是暴殄天物。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使用方法吧?好歹帶點有歷史價值的東西回來。」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他又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呢?
「河童傳說的謎團解開了。」
聽我這麼一說,城崎學長又來勁兒了,衝著樋口師父惡狠狠地說道:
「我還沒有原諒你呢!」
「你這人也真夠小心眼的,當歷史人物不好嗎?」樋口師父仰望著黃昏的天空,笑著說道。
「師父,好在空調又能用了,一開始真是茫然無措呢。」
「嗯,這樣一來,夏天的最後一段時間也能好過些。」
小津和樋口師父你一言我一語道,弄得我也忍不住插嘴:
「你們什麼意思?可別在我房間裡安家啊。」
「不會,沒必要那麼麻煩。」
「此話怎講?」
「冷氣會從你房間滲透過來的。」
樋口師父告訴我,下鴨幽水莊裡那些薄薄的牆壁佈滿了縫隙,通過佔209號房冷氣的便宜,他每年夏天都過得舒舒坦坦。不過,長期住在裡面的司法考試落榜生今年搬家了,我才被選為下一個冤大頭。
說起來,最早通知我209號房空出來的人是小津,憑三寸不爛之舌鼓動我搬過去的人是小津,就連幫我從一樓搬東西到二樓的人也是小津。我還以為那是他在替京福電鐵研究會的事向我賠罪,簡直單純得可以。
「原來還有這種構造……」羽貫小姐說道,「難怪那個屋子總是很陰涼。」
我愣得說不出話來,樋口師父親切地對我說:
「閣下,我允許你入我門下,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明石同學回頭朝我露出一個微笑。
「這可是好事啊。」
可我只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這樣真的好嗎?我是不是已經上了賊船,直到被榨乾為止?
小津湊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所以,今後也麻煩你多多關照啦。」
「除了陰謀詭計,你還會什麼?」
「別這麼說嘛,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小津仍舊擺出那副妖怪般的嘴臉,不知廉恥地笑道,「這是我的愛啊。」
「誰稀罕那種髒兮兮的東西啊!」
穿過一片松樹林,眼前是深藍色的美麗天空。
我們一同來到堤壩下方,走向鴨川三角洲的尖端。在越來越響的流水聲中,樋口清太郎氣勢洶洶地站在三角洲的尖端,活像屹立於船首的船長。從東北而來的高野川和從西北而來的賀茂川在我們眼前彙集一處,形成了鴨川,向南滔滔而去。
在星星點點的路燈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宛如一層錫紙。賀茂大橋威嚴地聳立在前方不遠處,欄杆上整齊的電燈散發著橙色的光芒,五彩斑斕的車流在橋上絡繹不絕。慢慢籠罩在暮色中的河岸兩旁時不時可見遛狗的行人和納涼的學生。
我踩著河中的石頭一蹦一跳地前往賀茂川西岸,唯獨明石同學跟了上來。
「大家都走得很慢呢。」
「他們到底想不想開慶功會?我都快餓死了。」
對炒飯和啤酒無比渴望的我回頭看著鴨川三角洲。
站在尖端處張開雙臂的樋口清太郎成了行人退避三舍的物件。小津不小心踩到河裡,弄溼了褲腿,被羽貫小姐指著鼻子笑話了一番。一旁的城崎學長生怕她掉到河裡,提心吊膽地伸出雙手攔著。相島學長獨自站著擦著他心愛的眼鏡,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露出了一臉壞笑。真是一群怪人。
我為什麼會和他們在一起呢?
可是,看著身邊的這般場景,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懷念之情,強烈感覺自己從前也遇見過一模一樣的畫面,好像一切都在不斷重演。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錯覺吧。
河對岸的城市上空浮現出大文字山的輪廓。
「剛才我就在想……」明石同學站在我身旁,「說不定連時光機也改變不了過去。」
「那怎麼可能?」我反駁道,「過去之所以沒改變,靠的是你我還原了一切,要是讓樋口師父和小津肆無忌憚下去……」
「可他們最後還是肆無忌憚啊。」
這話倒也不假——羽貫小姐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們過去的拍攝現場,樋口師父甚至從昨天的自己手中偷走了沙宣。可是到了最後,場景還是奇蹟般地還原了,未免也太巧合了。只是,假如連時光機也改變不了過去,我們的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覺得,時間就像一本書。」明石同學抬頭望著深藍色的天空說道,「我們之所以以為時間的流動是從過去前往未來,是因為我們只有這樣的經驗。比方說,面對眼前的一本書,我們不可能一瞬間就瞭解其中的所有內容,只好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可書中的內容早就寫完了,無論是遙遠的過去還是遙遠的未來……」
我終於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了。
「你是說,一切早就被定下來了?」
「如果未來的人類發明了時光機,書中自然也會記錄那件事,時光機所引發的各種情況也不例外。所以‘過去無法改變’這種說法或許不準確,因為一切都早已發生,不是改不改變的問題。」
「可照你這麼說的話,未來豈不是沒有絲毫的自由?」
「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啊,既然不知道就可以做任何選擇,這難道不就是自由嗎?」
「我們至少知道將來會有一個叫田村的人。」
「是啊,」明石同學笑著說,「很有趣的人,我都有點想他了。」
說完這些,她望著鴨川出了一會兒神。我問她在為什麼事傷腦筋,明石同學說根據她剛才的想法,電影《幕末軟腳蟹列傳》的故事該改寫了。
的確,電影中的主人公銀河進穿越到過去阻止了明治維新。假如明石同學的說法成立,無論他怎麼鬧,那種事都不可能發生。
「你不會是想重拍吧?」
「哪兒跟哪兒啊?」明石同學笑了,「我只是想拍新片。」
「嗯,那樣是比較好。」
「我覺得,學長昨天說的‘迷失在四疊半世界的人’就不錯。」
一瞬間,我腦中閃出電光石火般的靈感。
「就叫《四疊半神話大系》怎麼樣?」
「很好啊。」明石同學滿面春風。
我們還有另一個劇本素材,就是昨天和今天發生在下鴨幽水莊的事——圍繞田村同學與時光機的鬧劇。我們可以就地拍攝,除田村同學以外都不需要額外的演員。
「名字叫什麼好呢?」
「我已經決定了。」明石同學回答。
「什麼?」
「就叫《夏日時光機》,不錯吧?」她微笑著問我。
《四疊半神話大系》和《夏日時光機》,能繼續幫她一起拍電影這件事讓我心情愉快。我決定要讓它們變成可愛又無聊的電影,任憑社團老大城崎學長面無血色。
不過,眼下的緊要問題還是參觀五山送火會——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傍晚,明石同學已經答應了我的邀請。
可我那樣做是因為八月十二日的明石同學拜託了我,男女之間的約定如果僅僅來自這麼被動的原因,想必也不成立。反過來說,八月十一日的明石同學又會覺得是我主動約她的。既然她點頭,至少說明當時並不反感我。可是,明石同學已經知道八月十一日邀請她的人其實是八月十二日的我,而我只是聽從了八月十二日的明石同學的吩咐。所以,眼前的明石同學沒理由把我昨天的邀請當真。
我看了一眼鴨川三角洲的方向,發現小津他們總算朝這邊走過來了。
「各位,我們快點去開慶功會吧!」
明石同學朝他們用力揮手說道。
我在一旁望著她的側臉,琢磨起田村同學說過的話。
田村同學的父母是在學生時代相識的,既然他的母親是明石同學,父親又是誰呢?是我們熟悉的人嗎?還是未知的人物?
管不了那麼多——我心裡暗自想著。
從今天起,我要對一成不變、綿延到時空盡頭的四疊半大隊說再見,才不要過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和明天一樣的生活。我深吸一口氣,正要對明石同學說話時,卻聽見她輕聲問我:
「學長,我們在哪兒看五山送火會?」
我絕不會忘記那個夏日的傍晚。
我們的夏天就這樣走向終點,即使使用時光機也難以重現。
後來,我和明石同學關係的發展脫離了本書的主旨,請恕我不再一一詳述那段既甜蜜又靦腆的時光。諸位讀者也不必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讀那些令人皺眉的內容。
終成眷屬的戀情,不提也罷。
注:日本京都左京區的一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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